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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2009-05-21 17:04:53)
   
    
    1936
    
    这是1936年的春天,所有人都不愿意去想将来的事情。
    上海已经越来越繁华了,夜晚八时的戈登路灯火通明人声喧闹,走在路上恍在巴黎纽约,一切的一切,让人们相信,中国已经经济起飞,步入列强之列。
    这是民族复兴计划正蓬勃实施的1936年。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立在南京路上,足足有22层,远远望去,窗灯似乎标成亚洲第一几个字。小日本甲午战争虽然胜了我们,但我们终于又建起了比他们更高的楼,这耻看来算是雪了。街上的日本货和日本人却越来越多了,也许是爱慕了上海的繁荣,和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一起来这里买地占屋。他们是堂皇走在路中间的一群,上海终于成了国际性大都会,其标志就是有越来越多的地方中国人不得进入了。
    
    但阿本克俱乐部门口的安南人是从不拦A的,或许是他开着佛客斯豪,穿着波宾士,便不太象中国人了罢,方进门便有洋美人们上来簇拥召呼,在上海这样的也只有几家。
    
    A觉得自己是六万万中国人中那不多的幸运者之一,他的父亲有一家纱厂,而且居然现在还没有倒闭。他不知道上海有多少有钱人,和洋人是不能比的,中国人里,他父亲或许能排到个千名以内罢。不过父亲天天慨叹,说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时局一天不如一天,他每天哀声叹声的在家转来转去这么说,好似一台发条坏掉的老式报时钟,A十分的心烦,所以就逃出来找狐朋狗友们瞎混。
    
    阿本克俱乐部里有三十块钱的洋酒,也有十五块钱的美女,在上海什么都买的到,什么东西都可以标价出售,处女啦,良心啦,国家啦,无不如此。其中尤属卖国最为赚钱,而阿本克俱乐部里,这样的卖国暴发户比洋酒和美女还多。
    
    所以A呆在这里并不自在,也不知道为什么B和C他们都觉得要来这里白相才算是体面。当一些脑门上写着“大佬”“有权”“洋人”二字的胖大家伙走过来时,A总是本能的避到一边。哪怕是美人们过来陪酒的时候,他似乎都能从她们身后嗅到那沾染来的腐臭气息。
    
    A也曾经有过梦想,寻一个美丽单纯的女子,就象是机器里产出的纱那样洁白。他也知道为了节省成本对抗倾销的洋货,父亲偷偷唤人往仓库里搬了许多次级棉,那些棉又黑又黄,产出来的纱也是淡黄色带斑点的,美其名曰西班牙豹纹纱,也不知西班牙人为何喜欢把自己包得象猎豹一般。不过既然西班牙人都喜欢,上海的太太小姐们也是喜欢的。他也记得有一次机器里却产出了鲜红的纱,红得象血,那是因为一个女工把一条胳膊绞进去了的缘故。
    这个世界上,要找真正洁净的纱只怕是没有的。
    
    B与C没有能唤到想叫的舞小姐,便开始骂起特别包厢里的某些人物来:“老得牙都软了,还一下叫上三五个陪酒,光看不吃还喜欢占着。”
    “小声些吧,那些人是咱们惹不起的,被听见了,明天就装进布袋丢进黄浦江了。”
    “怕什么,黑白两道,巡捕房探长和青帮堂主我也是认识的。”
    “你是认识,人家可是管着他们的。”
    “唉,”B长叹一声,“这人到哪都分着三六九等,在同一个地方吃酒,也能看出个人高人低。当今上海,第一等的当然是是洋人,这第二等,是洋人助理,三等是各色官僚,四等是帮会大佬,五等是打手小吏,我们这样的小商人出身,只怕是七八等也混不上呢。”
    “所以说闷头经商终是无用,我也常劝了我爸,有钱去投资买机器,不如拿去巴结上层,打通了关节,比买一百台机器也强的。”C晃着他的二等雪茄。
    “可巴结也分三六九等的,你送几百大洋去,人家不稀罕的,人家孝敬人家主子的时候,那可是送车送女人,送地,送租约,不是连东三省都送了么。”
    “啊哈,B兄,你这样讲话,小心被打个赤化分子宣传嫌疑,那时就不是去黄浦江里找你了,只怕连灰都找不着了。”
    “好好,不谈国事。咱们谈酒,谈女人,好不好?”B举起酒杯抿上一口,“我跟你们说,这种地方的女人,见多了乐趣全无,连笑都是要花钱买的,一笑脸上往下掉粉,虚意假意的样子,看久了就倒胃了。我最近发现一个地方,那才叫美女成群。”
    “说来听听。不过书寓长三那样的地方就不用说了。”
    “我是那样没新意的人么?就是定盘路上的圣玛利亚女中,我从门口走过四次,就撞见了三个美女,而且是清新可人,绝不是这里的脂粉肉团可比。”
    “哎呀呀。”C摇头,“不好,不好。怎么打起人家女学生的主意来了,人家可是一个个父母看得紧紧的。”
    “哎,你们可别瞧不起那些女学生,能进这里读书的,十有七八都是大有来头的,你知道她们父母都是谁?跟你说吧,我认识了一个女学生,她家的财产是我家的五倍也不止,而她班上的同学,三十几个倒有二十几个是市长儿媳啦,杜月笙的侄女啦,某司令的女儿啦,说出来都吓死你的。”
    “那就更不要招惹了。”A笑着,“到时人家一翻了脸,我们还是要去黄浦江捞你。”
    “唉,我可是认真说的。我们终日在这里混,有什么用处的?白费了钱财。倒不如花心点思,找一个象样体面的女学生做了老婆,又有文化,家世又好,不比什么也强?”
    A和C大笑:“原来B兄说了半天,打得还是曲线救国的主意,的确,找一个市长司令的泰山,自然比什么都强。”
    “你们怎么这样看我的。”B涨红了脸,“我们也是受新教育的三十年代青年好不好,我现在不说什么家世背景,只谈爱情,谈爱情好不?”
    “你若懂爱情,这里的舞女就会背烈女传了。”两人一齐笑他。
    “哎,你们两个真真是俗不可言。同你们讲吧,以前我天天混在这里,总觉得是越呆越烦,越来越无趣的。直到我认识了小希,听她一谈吐,才知道世上还是有这样的女子的,你可以和她谈文艺,谈历史,谈国事,她都有见识的,我是到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一个女子,你们当真也该去试试看。”
    “试?试什么?和你的小希聊天?”
    “唉,小希是我的,你们不许打她主意。但她班上许多同学,我可以让她给你们介绍的,找时间出来喝喝咖啡。那些女学生里,也没有几个是真读书的,都只是一边混个受西式教育的名头,一边等着嫁人。你们不去,就被别人挑走了。”
    A摇摇头:“若真都是家世显赫的,人家家里不会找门当户对的?你又能排在老几?”
    “所以我说这就是你们不懂了,我在谈爱情,爱情晓得不啦?人家是受西式教育的女学生,讲的是自由恋爱,真喜欢上你了,他家里也不好拆开你们的。”
    A笑一声把杯中酒喝完:“怎么听来听去,也象是庸俗的交易,我还宁愿混在这里,找明码实价的女人,也不要去找什么清纯女学生玩这种扯裙带的游戏。”
    “好了,我和你说不通!”B转向C,“C兄,给你介绍你不反对的吧。”
    “不,不反对。”C故作一副严肃认真表情,“杜月笙的侄女就算了,司令的女儿我是多多益善。”
    
    
    
    中国就要亡了啊,每个人都这么说。不论是热血的学生还是高台上的领袖,没有人相信中国可以打得过日本,现在中国之所以还在这里,只不过是日本人肚皮太小,没法一口吞下,但凡蛇吞大象的时候,都是先咬住脑门,慢慢的消化了,然后吞到脖颈,最后是四肢,光东北就吃了六年,北平还含在嘴里不咽,上海还远着呢,小日本说三个月内吃掉中国,那是吹牛,太小看中国,以我国的地大物博,怎么着也要被活活吞个十数年才能吞下的,这是国人的骄傲所在,我们爱好和平,我们礼仪之邦,不还手绑起手脚来让你吃,万一列强吞急了噎死一个半个的,也算是咱们的厉害。
    
    但这么一点点被吞实在是难受,象被放进锅里用文火煮,象是被拿钝刀子割肉,这种痛苦,也只有五千年受苦受难文化底蕴的中国人,才能忍受。性子急的,不能忍的,要么剃了头冲向战场,被鬼子的机枪扫死了,要么直接去找了鬼子,想着法子帮他们劝他们吃得再快一点,也算是帮中国人民减少一些漫长亡国过程的痛苦。
    
    但大部分人是懂得中庸平和的中华智慧的,是懂得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间至理的,那些街头的乞丐,那些码头上的苦力,明天的早饭还不知在哪里,哪还管得了中国的死活,所以大家见了日本人举着刀叉过来,仍然是礼貌的让在一边,只要今天没有吃到自己头上,就是多赚了一天。这发动民众齐心抗战的事,是只有不经世事易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党派煽动的热血青年才会相信的事情罢。
    
    不过纵然整个中国被吞下,这圣玛利亚女中也象是会永远风雨不透。似乎越是家世背景出众的女儿家,就越是受了良好的教育,绝对不要过问国事。她们的家族心知在中国将要发生的一切,但却似乎总是不着急。北平丢了还有上海,上海没了还有香港,要真有一天连香港也没了,好歹美国日本终是够不到的。亡国奴这个词,那是对没有钱入外国籍远走高飞的中下阶层才有意义,并不是这金字塔的顶端人群需要过分担心的事。有这功夫,倒不如多学学美容时装,好吸引一个同样门当户对的丈夫,以便家族们进一步紧密团结。
    
    所以圣玛利亚的女学生,终日谈论的是旗袍电影,蛋糕电烫,国事也是谈的,不过多是美国法国事,炫耀着各自的家族和友邦多么的亲善,汉奸也是骂的,只不过是骂这人好生死相,居然天天去泡舞池也不给她打一个电话。她们也是会哀愁的,只不过是为电影中的悲惨女子落泪:看啊,她的爱情是多么的可悲。她们也是会愤怒的,那是在从轿车上下来时被卖报的小瘪三们踩到了心爱白皮鞋的时候。
    
    D于是在这样的学校中,就成为了一个孤僻的异类。
    她与众不同,是因为她太普通。她没有作警备司令的父亲,也没有能和各国大使谈笑风生的老妈。她只是一个教授的女儿,他的父亲在不远的大华大学任教,薪水不高不低,供她来这样的学堂读书后,就连长袍也舍不得置一件了。
    有时D去大华大学找她的父亲,一进学堂门,必然成为男学生们围观的对象,突然就有人振臂高呼:“男女同校是时代进步的标志!”立刻就大群人响应,齐呼“合并大华和圣玛利亚!”然后就有人跳上石桌开始演讲了:“同学们,时代在召唤我们!团结起来,冲进圣玛利亚,解放那里的受压迫女同胞们!”大家挽着手唱起《时代的先锋》来了,象是怕气氛不够热烈似的,楼顶立刻有传单洒下来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印好的。后来大华大学的教师时一听外面闹起来了,就说:“这是又在组织欢迎韩老师的女儿代表圣玛利亚女中来访问吧。”
    
    D初次去吓得抱头窜串,后来渐渐也习惯了,于一片喧闹声中闲庭散步。她觉得大华和圣玛利亚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这就是男校和女校的区别吗?大华象地狱,嘈杂、混乱、充斥着炽热的火。而圣玛利亚象天堂,安静,祥和,死气沉沉,大家象擦着白粉的幽灵一样面无表情飘来飘去……不,应该是天使才对,自己怎么会想到幽灵上去呢?幽灵该属于地狱,但一看大华那些多动症一般上蹿下跳狂喊乱叫的男学生们,怎么也不象是幽灵,倒象是野兽。
    
    两个学校也互相鄙视,从校董到教师到学生一直到各自的看门老头。圣玛利亚女生一谈起大华大学,就啧啧摇头道:“天哪!那简直就是个魔窟,一个匪窝!一个动物园!天知道他们的校长怎么会把全中国最最粗野、最最无礼、最最狂暴、最最爱惹事生非的一群人聚到一个学校里了。每次闹事总少不了大华的人,什么砸汉奸的车、焚烧日货、殴打日本友人,全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干出来的,警察局一抓就抓几十上百的,里面关着的黑帮一听是大华的学生进来了,都哭着喊着要换牢房。这哪是学校,简直就是一个暴徒训练营!”
    
    而大华大学的学生这样评价圣玛利亚女中:“那是人呆的地方吗?那里养着中国最腐朽,最堕落的某阶层的娇小姐们,她们在里面学习游泳,学习跳华尔兹,学习弹钢琴,学习旗袍设计,学习一切对拯救中国前途命运毫无用处的东西,将来她们毕业了,就扑向各洋人官僚买办汉奸的怀抱,成为她们家族的砝码,成为帝国主义和腐朽势力进一步联合的纽带,那哪是学校,简直就是一个洋场交际花培训所!”
    
    所以D有时问她的父亲:“你也是这样看待圣玛利亚女中的吗?”
    她父亲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那里去呢?”
    “因为我也希望我的女儿嫁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啊。”父亲笑着。
    “父亲,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不,我是。我只是一个无力回天的普通人,我这一辈子空喊救国,可是一事无成,我只是希望我的女儿能够不要象我,她能够活得好一些,不必想太多事情。一个女人,没有必要忧国忧民,因为这个国家的一切太沉重,太黑暗,改变它太难,你承受不了,也没必要去承受。”
    D不知再该说什么,父亲终究还是只把她当成一个女人,一个他心目中于国家社会毫无用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喊妇女解放喊了这么多年,可其实他心底也是这样看待女人。她只有默默无言的走开。
    
    但她最怕会轻看她的人不是他父亲,而是他父亲的学生,大华的E。
    
    E总是穿着深色的学生服,眼睛闪亮亮的。他看着D走来的时候,就总是一直注视着她笑,笑得E心中发慌。
    “你笑什么?”她说。
    “笑你在大华里走路的样子,就象一只在野兽密布的竹林中战战兢兢左顾右盼的小白兔。”
    她啐道:“你们不是野兽吗?”
    “我们当然是野兽!我们中国人之所以被列强欺负,就是做了太久的羔羊,现在我们要教育我们的国民,我们的孩子做野兽,这样人家想吃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就反咬回去。以后就再没有人敢侵略我们。”
    “你们就算是野兽,也是没有牙的野兽罢了。人家有洋枪洋炮,你们也只能空喊几句口号罢了。一只羊被吃的时候不叫那是羊,被吃的时候痛苦的叫唤那还是羊。再怎么喊‘我们要抗争’,没有真正的尖牙利齿,也是空喊罢了。”
    “咦?没想到你这小女子倒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真好,我倒真得高兴。原来我们没有尖牙利齿,尖牙利齿却都长到你的嘴里去了。”
    “呸呸呸,我倒要问问,为什么女子就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男人咬牙切齿捶胸顿足,是忧国忧民,我们女人要说点什么,却要被你用这样的眼光打量,还嘲讽一番。”
    “诶,我可没有嘲讽你。我是要真心赞赏你说得好呢。没有错的,我们现在不管多么指天骂地,都只是空喊罢了,伤不着敌人的半根毫毛。但喊叫也并不是没有用处的,至少能惊醒那些还睡着的羊,让它们知道狼群们来了。”
    “知道又如何呢?国家也不是人,逃也逃不掉的,还是不任由宰割。”
    E却突然沉默了,他倚在柱上,眼中惧是愁苦。
    “但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国家沦亡的。”
    “好啦好啦,为什么你们整天一开口就是侵略啊亡国啊,这不是该官员和将军们去操心么,你们也帮不上忙,专门好好读书就对啦。”
    “这叫什么话!这难道是你父亲方教授他对你说的么?”
    “是啊。”
    “我不信!方教授对我们却不是这样说的!他总是对我们说,要有我们所学的道理,去唤醒民众。怎么他反倒不唤醒自己的女儿?”
    “那是因为我们只是女子,终究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倒不如……”
    “这更是一句屁话!”E却发怒起来,“如果这世上一半的是人却是不能指望的,只等着嫁了男人,不管他是酒鬼赌徒还是汉奸敌酋,就随了他。那这国家还有什么指望!”
    “你发这么大火干吗?”她有些惊慌了。
    “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象你们圣玛利亚女中的那些同学一样,在等待着嫁一个达官贵人,国家蛀虫,甚至是洋人日寇?”
    竟把我看作这样的人?她心中着急,嘴上却不认输:“我……哼,我就算想嫁,人家却也看不上我,我们学校,比我有钱会打扮的人多了去了。”
    “你若是这样的人,以后别再踏入我们大华,我们看不起这样的女子!”
    “你……”她的泪在眼眶中打转,“你……”
    E有些觉得失言了,他却突然想到什么:“你肯不肯做一件事,你愿做,我就承认你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什么事?”
    “明天就是五四纪念日了,各校都会开展纪念活动的。但只有你们圣玛利亚从来也不会有,中国近现代史对你们是无意义的,你们只知道洋文洋电影洋裙装洋文化,你若是要证明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明天就把这些传单,拿到你们校主楼楼顶上洒下去,给你们圣玛利亚女中洒下新时代的第一缕阳光,不,是火种,是炸弹。要让这次轰炸把你们那金粉涂饰的小天堂震得动摇,让里面的人全惊声尖叫,让她们恐惧,让她们发抖,让她们看到,新的时代终是要来临了,这个囚笼终是要倒下去了!”
    “喂喂喂好了,不就是要我去散些纸么,不用在这里又开一次演讲吧,你们大华的人,真一个个都是歇斯底里的疯子,不用每一句话,都要声嘶力竭的喊出来吧。”
    “你不明白的,现在的中国,最多的就是沉默,忍耐,最少的就是叫喊,是唤醒民众的声音。你和我年轻人,都是要负起这样的责任来,不叫喊,国就真得亡了,只有人民真正的醒过来,中国真正的醒过来,才……。”
    D格格的笑:“哎呀呀,刚叫你不要演讲了,又立刻来了一大串,我真佩服死你了。”她接过E递来的一摞传单翻了翻:“《未来的中国》……这文章是你写的么?”
    “是我们同学会联合作的,不过……是我的执笔,其实倒也大多是我写的了。”
    “那我倒真得要好好拜读了。”D心中泛起喜悦,紧紧捏住那些纸,竟好像收到情书般的心儿乱撞。她的同学们常互相炫耀收到的昂贵纸张的情书和花束,她是从来没有的。但是此刻她有的,她们也永远不会有,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是他彻夜不眠的写就,那是一个青年火热的心,和他的期望。虽然不是写给自己,只是满心为了这个国家,但她就是爱着这样的人,愿意为他做一切事。
    她把那些纸捧在胸前,立刻紧紧的赶回家去,但走进弄堂口,她就忍不住展开,轻轻的,但又是一字一字的念出来。
    “……我所设想未来的中国,那些最底层的工农,真正成了国家的主人。再没有人会因为说真话而被抓入牢狱,再没有人会害怕街上的士兵和警察。他们走在路上,是那么的光荣,脸上充满了笑,因为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为她而自豪,因她而生,也愿为她而死。而不像现在的中国,人人低着头躲在阴暗里,小声哀哭着、咒骂着,他们害怕被看见,也绝不愿挺身而出去为了这个国家而战,因为他们不爱这个国家。而为何民众竟不爱自己的国家,是因为这个国家竟不爱他们。这个国家属于军阀、政客、洋行和买办、但这些人爱这个国家吗?或许是爱的罢。他们爱这个国家,是因为这个国家若拿来出卖,可以换来大把的银元,这些银元,又再存入他们外国的银行户头,我们的血就这样一点点的流掉了,而我们看着自己的血在流,竟是连一声痛也喊不出来的……”
    D将纸张按在胸前,深深的呼吸,她觉得自己在流泪,不知是在赞叹这些字句,还是在为了这个国家而恸哭。
    她突然渴望着那个时刻,那个这些传单飘洒在圣玛利亚女中天空中的时刻。他说的对,那是焚烧,是轰炸。那个弥漫着外国香水味的朽烂天堂太需要这样一次震动,一次燃烧。虽然这绝不能改变那些女生。但看着她们惊恐尖叫的样子,就已经是最大的快乐。
    
    
    
    
    ……略去十几万字…………
    
    
    
    她取出那张纸,那是一张保存了几十年,几乎风一吹就会粉碎消散的纸,字迹早模糊难以辩认,但她竟就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念了起来,因为那些句子早记在她的心中,从来不会被忘记。
    
    “……我所设想未来的中国,那些最底层的工农,真正成了国家的主人。再没有人会因为说真话而被抓入牢狱,再没有人会害怕街上的士兵和警察。他们走在路上,是那么的光荣,脸上充满了笑,因为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为她而自豪,因她而生,也愿为她而死……”
    
    他金属般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但她听到了他内心的巨响。这么多年,他的心早已凝结成了铁石,此刻却迸裂开来,露出那深处仅剩的一点鲜红血肉。这是巨大的痛楚,痛得让他已经不能感觉。
    
    “这又是哪里抄来的?”他冷笑着。
    “这个人告诉我,他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被心中的火焰所灼烧,他说他听到了山呼海啸,他说那是未来的声音。他坚信这样的未来一定会来临,他愿意为了它的来临付出生命和一切!这就是当年的那些人。我不会容许他们的理想被玷污,被歪曲。我不会让他们的血和骨成为新的王座的地基!”
    
    “你给我闭嘴!”他终于开始大吼了,“我从来就没有改变,我一直是最坚强的,最忠诚的战士,我就是要不顾一切捍卫我的理想。谁敢阻挡我的前进,我就把他们粉碎!”
    她静静的看着他,一直举着手中的那张纸。
    “把它给我!”他知道那张纸像是一张证据,正在使他怀疑自己,怀疑真相。
    她摇摇头,轻轻折好那张纸。
    “当年有人跟我说,记住一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它放在心里。写在纸上的,不论多少珍藏,过一百年,一千年,终是会朽坏,无处找寻。我明白,但我还是舍不得丢弃这张纸,当年我失去了所有一切,独自流离,只把这张纸藏在怀中,冒着被搜到杀死的危险。因为这是他给我的第一封文字。我带着它,他就会在我的身边。我坚信我终有一天会找到他。纵然是我先死了,若是他看到那具枯骨,上面放着那张纸,他也便能认出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她笑起来,流着泪笑。
    “现在也一样,没有人能夺走它。没有人能夺走他留给我的纪念,你也不可以。”
    她将纸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钢铁的山正在像沙一样崩塌,在时间的面前。一样东西她珍藏了三十年,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三十年变迁了整整一个时代。她以为有一些东西会永远不变,比如人的真爱和信仰。但是时间把一切都毁灭了。时间杀死了当年那个对她笑着的年轻人,时间也终将杀死她。她死后,没有人再会记得当年的理想,没有人再会知道世上曾过有一篇《未来的中国》。
    警卫员冲了进来,抓住了她。“首长,发生了什么事?”
    他望着她,这“永远年轻的战斗者”仿佛突然间就老去了,他用无情的意志锁住的三十年的时间突然释放奔涌了出来,瞬间将他冲刷的苍老衰弱。
    她望着他的老去,她知道自己终于看见了真相,她的梦可以醒来了。
    “他们没有说谎,害怕真相的人是你。不要终止235工程,你无权篡改历史,未来终将证明一切。”
    
    
    “把她带下去。”他冷冷的挥动手,重新变成了钢铁。
    
    
    十分钟后,警卫员走了回来。
    “首长,那个女人,死了。”
    他静静的坐着,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怎么死的。”
    “她刚走出院子大门,抬头望着天空,就发疯样的喊:‘没有人可以万岁。没有什么可以不朽!只有……’”警卫员挠头,好像忘记了。
    
    “只有一样东西是永恒的,那就是未来。”他接着念下去,“而未来,终会证明我们所为之奋斗的一切,我们的理想,必将来到。独自面对黑暗时你不要害怕,因为我终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这时,那带她来的红卫兵跳过来说:‘臭女人还敢在这里喊反动口号!’一皮带打在她头上,她倒下去。送到医务室,就再也没醒过来。但医生说她的头伤不足以致命,死亡原因很奇怪,心跳慢慢就停了。”
    他点点头:“你下去吧。”
    后面的时间里,他一直静静的望着窗外。看着空荡荡苍白的天。
    
    
    第二天,警卫员发现这敬爱的权力者死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死因一样很奇怪,没有任何伤痕,只是停止了心跳。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三十年变迁了整整一个时代。他以为有一些东西会永远不变,比如人的真爱和信仰。但是时间把一切都毁灭了。时间杀死了当年那个对他笑着的女孩,时间也终将杀死他。他们死后,没有人再会记得当年的理想,没有人再会知道世上曾过有一篇《未来的中国》。
    
    
    但未来,还是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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