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懒得写博客了，今天突然被激发，是被小鸟姐姐一句话给刺激的。她看完许巍的演唱会，在博文后面的聊天里打趣说“盐老师，你为啥不试着写些歌词呢？”于是我就想起了自己的一段历史。

上初中的时候开始学古文，如果不是被老师摧残得死记硬背，或许我不必等到10年之后才觉查到中国文字之美。但即便如此，我还是雄心勃勃地开始模仿写五言七言的诗。那时候每天日记的总结都要用一首绝句结尾，搞得跟章回体小说时的。后来把唐诗宋词看了还不到十分之一的时候，就彻底断了这念头，碰都不敢碰了。人家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我是看得越多越胆怯，觉得自己再写下去简直是犯罪。直到现在，除了1000年前的，看到现代人写的诗都直犯恶心。年初有朋友给我发了一个奥巴马总统就职演说的文言文版，说太有才了。我也附和说太有才了，其实心里说，这就是一个初中学生的才。

读研究生的时候，从理工科的世界里解脱出来，随心所欲地学英文了，阅读量骤然增大。读了一本《英文经典诗歌》之后，兴致勃勃地就开始写英文诗。那时候给同学的生日卡片和毕业留言都写英文还藏头压着韵。后来看得稍微多了一点，除了经典的还有不经典的，除了十四行还知道有垮掉派，这世界上除了勃朗宁更有惠特曼和金斯堡……于是羞愧之余就立马打住了。直到现在，我依然坚持，英文词汇量大的朋友弄几句结尾顺嘴的句子应该不难，如果您坚持这也是与艺术相关，那么最好称之为“英文二人转”。但我们千万呢别管它叫“诗”，以免人家重新界定poem这个词的含义。有一次在杂志上看到咱们“诗人大使”李外长的诗歌（还自己翻译成中文），就想，这世界上厚脸的人还真不止我一个，但至少我现在也是个成年人了呀。本来吃了好几块薄荷糖努力压着，但不小心看见几个北外教授给李诗人作的点评，还是忍不住吐了起来。

写歌词这个事情也是发生在愤青的时代。在黑豹唐朝呼吸面孔轮回等等纷纷亮相的90年代初，痴迷了欧美摇滚乐几年的我曾经就像几年后甲A诞生的时候一样亢奋，觉得我们终于有了“中国人自己的”摇滚。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这群歌手是在读书太少，这歌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烂大街的内容。大千世界古往今来，多得写不完啊！于是在我自己的本子里，从醉翁亭到AH64“阿帕奇”，从北美丛林里奔跑的莫西干武士恩卡斯到的黎波里的卡扎菲上校，从安菲尔德的麦克马纳曼到浔阳江头青衫湿的江州司马……简直乐此不疲。我相信如果那时候在校园里喝完了酒坐在草坪上一圈为吸引漂亮女生的目光而拨弦放歌的一群家伙里面如果有个日后把写歌作为营生的家伙的话，我没准还真的能给他当个渠道供货商。

梦想的破灭应该归罪于两个人：一个叫罗大佑的中国人和一个叫保罗·西蒙的美国人。在罗大佑之前，我总觉得一个人要么可以写恶毒刻薄文字如鲁迅李敖王小波，要么可以谱出动人情歌如黄霑梁弘志，但我们总归可以跟网球冠军下象棋，跟象棋冠军打网球。但这厮却活生生地断了我等的路，就好像他把你该说的该做的都说了做了，让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除了听他的音乐，我还能做点什么？以往听Simon&Garfencle，好听好听真好听而已，直到听到Simon个人的《Graceland》就傻了，原来“玩儿”音乐的境界是这样的！原来随心所欲是这样的状态！原来不是把二胡绑在小肚子上晃动小蛮腰就叫创新！原来不是在摇滚里吹两声笛子就叫“中国元素”！原来不是在歌词里列举菊花青花肖邦牛仔霍元甲就叫博闻古今！他可以让非洲的鼓点帮助年轻的参议员在竞选总统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唱You can call me Al，他可以用另一块大陆的节奏诉说美国社会的不平与抗议，他可以把旅程的经历在原始的和现代的器乐中用日记般平实的语言娓娓道来……直至今日，只要吉他和非洲鼓一响起，Simon柔和地唱出“Mississippi delta is shining like a national guitar……”，我的眼泪都会奔涌而出。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本来不敢做很多事，后来一看别人——我KAO原来就那么回事还不如我呢，于是大刀阔斧一往无前。还有一种本来浑不吝什么都敢来，见得越多越自惭形秽。我不知道是由于年龄大了失去了年轻时候的冲劲而缩手缩脚，还是需要在蓬勃爆发前总要经历这样一个蛰伏期。或者，这两种矛盾本来就潜伏在双子座人的体内，不同时段分别跳出来得瑟一阵？

开车的都知道，开两三年的人是最危险的，总觉得自己已经是老司机了，风风火火得满街乱闯跟公交车出租车军车武警较劲，下雨天黑夜里开二百五十迈。十年以上的老司机有很多都是小心得很，平和得多，看见新手慢手并线加塞女司机总是客气地带一脚让一步。即使没经历过事故也看到过各种各样的壮烈场景，知道生命的脆弱。我呢？开车开了五年半，还总是把自己归在新手的行列，这样不但自己享受驾驶的乐趣，也不会成为破坏别人幸福生活的杀手。中文的英文的顺口溜早就不写了，把自己归在学生的行列里，不但活得轻松，也还能时常感受高人们带来的文字乐趣。写歌这件事，被小鸟姐姐一句话又逗引得热血澎湃了一阵子，费了好半天才把上涌的气血沉回丹田。后半辈子咱不靠这个吃饭了，但朋友之间自得其乐还是有可能的——只要遇到个把臭味相投的家伙。上个月某位前同事不是还信誓旦旦地决心要恢复扔下了20年的吉他技艺吗？

——老家伙一旦不服老，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