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电影地图》:电影是颗美人痣
司马平邦
手头有本申志远先生所著《哈尔滨电影地图》(中国电影出版社),去年奥运时期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们坐在北京中关村的一家四合院茶馆里喝茶聊天,他一边给我在这本书上签名,一边说,看他的书足可以怀旧。
我们有很长一段“重合”的青春岁月,那时候他老人家还是个小生荒子,在哈尔滨太平区的一家工厂里当电工,每天逃班去看电影,我是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学生,因为写影评,在一位叫杜述铭的老先生的狭窄办公室里认识,当时,谁都没想到写电影评论居然可以被我们各自坚持到20年后。
他所说的“怀旧”,我想就是一边看着这本书,一边想到过往20年所知的“哈尔滨+电影”的云云总总,这对别人来说可能是无足轻重,但对我来说,却占据着人生乐趣的大部分。
对申志远来说,则可能又是绝大多数,他比我更痴于电影,所以才写出这本令我们瞠目结舌的《哈尔滨电影地图》来。
我在这本书的第185页找到一些关于我和他还有一些同龄人共同的回忆:
很多年以后我时常想起老杜。老杜,杜述铭――哈尔滨电影评论学会的创始人,大背头,有点儿像新军刚剪了辫子,人高马大,说话声音洪亮,是一生未改的山东口音,大眼睛,脸上有好几块老年斑,长得有点儿像《闪闪的红星》里的胡汉三。这个燃烧着生命激情的老人身穿一件黑色风衣,在上世纪80年代耀眼的正午阳光下,昂首阔步从哈尔滨电影院门前向我们走来,这些场影有些类似于《黑客帝国》的经典场面,他身后拥着一群由工农兵学商影评人组成的电影评论大军……我和司马平邦紧跟在后,那次他刚刚请大家吃了顿包子,行走在道里区经纬街上,我恍然有种金庸书中常写到的跟着掌门去铲除江湖邪恶时的感觉呢。
书名是“地图”,书里果然也夹了一张哈尔滨地图――哈尔滨地图的简画,松花江斜插着,而申志远居然找到48处与电影密切相关的哈尔滨地理名称,而每个地名都至少与1部老电影有关联,这部书的结构就是从这些关联中展开的。
如果你对哈尔滨和电影相关联的事物有印象或者感兴趣,这本书在手就足够了。
松花江边,当然是哈尔滨这座曾经被称为“东方小巴黎”的文化名城与电影结缘最深的地方,新中国的第一部电影《桥》就在这里取的外景地,电影开拍时全国只有东北掌握在共产党人的手里,林彪的第四野战车司令部设在离哈尔滨市几十公里的双城堡,申志远在他的书中这样写道:
恶劣的环境,简陋的设备,还有我们今天完全无法想像的困难。凭着对新中国电影事业的热爱,新一代的电影人在哈尔滨完成了《桥》的全部拍摄工作。当第一面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升起的时候,新中国第一部故事影片早已在1949年5月1日和观众见面了。
这部《桥》似乎揭示了整个新中国和东北、和哈尔滨和苏联的那种内在联系。
在新中国还没有建立的时候,哈尔滨是第一批感受到“新中国”这3个字的具体意味的城市,虽然这对现在的哈尔滨人来说都已是过往难究的所谓辉煌云烟了。
这部《哈尔滨电影地图》的内在力量并不在于它展示了繁复的关于这座城市和电影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在于一种沉淀在这个城市历史和这位作者经历里对电影深厚的情感。1980年代的最后几年,哈尔滨曾一度成为全国电影评论的热地,影评协会出版的一本小册子《电影赏评》月刊甚至一度成为中国电影的业内风向标。现在,我回到哈尔滨,在今年春节的某个晚上,打的从当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哈尔滨电影院、亚细亚电影院、和平艺术电影院、东北电影院一一走过,这些老式电影院冷清孤单却更激起了对当年风行多年“冰雪电影”的热烈疯狂的回忆。
我怀里就揣着这本《哈尔滨电影地图》。
我当时想,如果这些电影院、那些曾经辉煌的电影往事如果需要有个归宿的话,这本书就是再合适不过的。
人为什么喜欢回到从前来过的地方,其实那些地方是没有任何生命和实际意义的,而是那些地方站着一个过去的自己,现在回去看看他,和他交流一下,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生活在当下的躯壳,而也是一段历史故事。
哈尔滨南岗区有一座著名的建筑物,颐园街一号,不止门牌号是“1号”,名称也是“一号”--此处以毛泽东曾亲榻而闻名,毛泽东生前并没有在哈尔滨留下太多足迹,这位20世纪中国最强大的人物来到哈尔滨只是路过,他要去苏联朝办事,或者说是朝圣、探亲,也可以说是去要钱、述职,但哈尔滨人还是把这个地方当成圣堂供着,现在它已开辟成了纪念馆,20多年来接待了无数电影摄制组,成为一个著中的外景地。
1970年代末著名的《黑三角》和《熊迹》就在此选景,那都是以“苏修”为假想敌的反特电影,新时期以后,电影《孤岛情报站》、《哈尔滨大谋杀》以及电视剧《军火1946》、《少帅传奇》、《东北王张作霖》等也把它作为主要是外景地,但故事里的“敌人”又变成了日本人,去年我在赵宝刚的《夜幕下的哈尔滨》里看到颐园街一号仍然气宇不凡雍容高尚,想到有一年吕良伟在此地拍《中俄列车大劫案》时曾去探班,还是和申志远兄以及黑龙江日报的王丰兄一起去的,已经十几年过去,我们都老了,它还立在那儿气宇不凡雍容高尚,着实让人嫉妒。
申志远这本书还写到了一处令我心痛的“电影故地”,那就是曾经的哈尔滨火车站,但不是现在的这个傻大个儿,而是曾经的那个委婉小生。
申志远在他的书中写道:
1909年10月26日上午9时30分,为解决日俄争端,日本枢密院长伊藤博文到哈尔滨与俄罗财政总长谈判。火车抵达哈尔滨火车站,朝鲜爱国志士安重根身着西装、头戴鸭舌帽,突然从欢迎的人群中冲进警戒线,朝伊藤博文连开3枪,一枪中胸,一枪中肋,一枪中腹,十几分钟后,挑起中日甲午战争和吞并朝鲜半岛计划的主要策划者、曾四度出任日本首相的伊藤博文毙命,安重根高呼:“独立万岁!”当场被俄方逮捕,后移送至日寇手中。5个月后在旅顺被处决,年仅32岁。
关于这段故事,我读到最好的文字是哈尔滨作家阿成的小说《安重根击毙伊藤博文》,也一直盼望开天眼的中国导演能把它拍成电影――但可惜的是电影里的英雄不是中国人而是个朝鲜人。
不过,安重根射击的现场早在1980年代就因哈尔滨火车站的翻盖而销迹了,我在许多电视剧里看到导演把解放前的哈尔滨火车站改在一个简陋的俄式建筑里,总是觉得失望。
安重根在哈尔滨做的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它拉开了20世纪上半段中国乃至亚洲人民反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大幕,它应被拍成电影,一定要在哈尔滨本地取景,而那个见证了烈士壮举的老哈尔滨火车站可以选择一地重建,电影上映后它也一定能成为名胜。
哈尔滨火车站当年的选址和构造都殊为讲究,南北向的火车站,与身后无数南北通长的铁路线构成了一幅奇特的几何图形,而火车站北侧就是著名的霁虹桥,桥 洞很深,安重根可以凭此在刺杀后掩径逃亡,进跑几步就进入道里道外最杂乱的贫民区了,因此我建议那位有幸的导演把这部电影设计成一个几何学逻辑电影,安重根应在充份了解逃生路线的情况下动手的,但可能就是那句“独立万岁!”坏了他的大事。
这个其实是发生在两个外国人之间的中国故事里有哈尔滨内在构造的遗传密码,在杀人者和被杀者心目中,哈尔滨都绝不止是一个地名,而是东方大陆上一座异常神奇和发达的都市,一个可以让他们达成人生理想的地方。
虽然一个是日本军阀一个是朝鲜精英,他们的理想之间的关系又是那么的你死我活。
感谢申志远煞费苦心点灯熬油弄出这么一本《哈尔滨电影地图》,它让电影成为一颗长在哈尔滨这位热情、性感而又高傲的东方美女脸上最合适位置的一颗美人痣,她更因此而与众不同。
并希望凭以上文字向引领我走进电影评论界的已故伟大光荣正确的左派理论家杜述铭先生(虽然他被打成右派20多年)致敬。
我一想到申志远说他“大背头,有点儿像新军刚剪了辫子”就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