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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片断

(2017-02-04 17:5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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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片段

蓝色片断

 

 

我的发小和死党,叫老朱,在楼道里找到我,说,哥们,这次给你介绍个好看的。

我说,算了吧,我已经怕你了。

老朱说,不信你就看看。

老朱第二天拉我去学二食堂跳舞。这是一九八六年,北大的舞厅已经遍地兴旺,学二那个地方却很破。我不认为美女会在那里出现。

老朱说,你要是不去,那丫头就归我了。

我就去了。

这说明我还没有女朋友。我刚刚和五个八三级一个八四级的哥们成立了燕浪诗社,正在热火朝天搞新诗革命,志向应该非常远大,目标应该非常宏伟。女人算不了什么,我们认为,女人除了为我们提供灵感,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我第一眼并没有看清楚她的脸,因为灯光太昏暗,而她太明亮。如果说一个女子长得很明亮,作文老师会骂我,而别人能会心地一笑。我心高气傲,自以为气吞山河,但被她这么明亮地一照,我就现了原形。女子眼睛一亮,歪头盯了我两秒钟,就什么都明白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占了上风。

我是清华的,她落落大方地说。

清华好地方,我说,可惜我是学文的。

所以我们不可能是校友,女子说。

但可能是舞友,我说。

已经是了,女子说。

我们还是战友,我说,老朱还没说话,我们就甩了他,跳自己的,哈哈哈哈。

女子跳舞的路子很野,平四、慢三、快三都花招百出,大起大合,很敢跳,也很敢盯着我看,我有点不自在。刚才说了,我现原形了。现原形的意思,就是我还没有深入接触过女人,基本上算是一个害羞的孩子。女子也不是什么老鸟,但是比我老一点。这一点就很要命。

老朱在旁边看了半天,不是滋味,上来说,我还没介绍呢,你们这么快就臭味相投。

嘻嘻,快介绍吧,女子说。

这是小陈,这是小林,老朱没好气地说。

陈什么?我说。

没人理我。

怎么不说啊,害羞啊?

害羞的是你呀,女子说,过两天再跟你说我叫什么。

好吧,我趁机说,下周六还来,还是这个地方。

不。

我说,怎么了,看不起我。

不是那个意思,女子说,我想换个地方。

舞会后,我赶跑了老朱,一个人送她。我准备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打量她一下,但是我失败了。夜已经来临,月光比较妖娆,树影比较深蓝,她的脸上全是浮光掠影,一闪即逝。我只看清楚她穿着米色的长城牌风雨衣,很飘逸,雪花牛仔裤,很干净,擦得锃亮的半高跟皮鞋,很洋气。

这身装扮在当时很时髦。

北大门口,她说,就到这里吧。

我想送你回清华,我怕路上不安全,我说。

下次吧,她说。

 

一个星期后,晚上六点,她在清华门口等我。那天很晴朗,是那种渐渐温暖的天气。那些年的春夏之交都这样。

我很远就看见她穿着那身漂亮的风衣,眼巴巴地候着我。我呢,长头发,破西服,盗版耐克鞋,像个流浪诗人。流浪诗人,是当时男人最威风的称谓之一。

我加速,快撞上了,突然侧身一拐,来了个急刹车,准确地停在她面前。

下来吧你!她高兴地喊,别卖弄啦!

我跳下来,她拉住车头,帮我停下。

别骑了,走进去,她说。

这时候晚霞满天,洒在林荫大道上,路面敞亮得有点透明,让人看着看着就想在上面撒欢。周围闪过很多男女,都很忙,要不就看着对方,要不就看着前方。多么年轻和美好的日子啊。

去哪里?我问。

跟我走就是了,女子笑眯眯地说。

不会把我卖了吧?

你真聪明,女子白了我一眼。

我不敢吭声了。

说话呀,女子轻轻碰了碰我。

我咳了一声,清华真大啊……你哪个系的?

水利工程,女子说。

水利专业?修水库?

不一定,女子说。

那到底是什么?

你问这么详细干什么?女子说。

我又不敢吭声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女子说。

对了,差点忘了,我说,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不是说了吗?女子靠了靠我的手臂,以后会告诉你的,你急什么呀你?

我让她这些狎昵的小动作搞得晕晕乎乎,迷迷糊糊。

 

天黑下来。我们走进一个舞厅,也是食堂临时改装的,跟北大很像。有一点不错,女子没说清华这也比北大好,那也比北大好。中学跟老朱抢班花的那个家伙老肉,就考上了清华,一见我,就要打击北大,颂扬清华。有时候还说得很夸张,令人反感。女子不这样,说明她还比较超脱。

她跳舞的时候也不脱风衣。我有点别扭,感觉在和一件风衣,而不是一个女人跳舞。就像我后来使用避孕套,我觉得那是和橡胶做爱,而不是和一个人。不过和风衣跳舞也不错,因为她特别喜欢笑,一笑眉毛就弯起来,有点挑衅,还有点鼓励,让人很想去亲近她,不管用什么办法。

你怎么这么害羞呢?女子说。

我什么时候害羞了?切!

时时刻刻,女子说,我观察很久啦。

我没有!我恼羞成怒。

好吧,那就是我害羞,女子一缩脖子,很乖巧地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你看,我是不是很害羞?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

舞曲响了起来。《当我们还年轻》是慢三,《重返苏莲托》是探戈,《月亮河》也是慢三,《成吉思汗》是快四,也称平四。我很多年以后都记住了这些旋律,是因为当时我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

我有些恍惚,好像抱着风衣跳舞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能感触到这个人,就像灵魂出窍一样。我小时候学游泳,扎进水一抬头,眼前就是水花灿烂一片光亮,我会很快陷入迷乱,意识飘扬起来,看到我的身体在水里嬉戏笑闹。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有人在喊我。

我一惊,从空中掉下来,掉进自己身体里。

女子笑眯眯地打量着我。

我都跳出汗来了,我说。

出去坐一会儿?她说。

走出食堂大门,她又说,等我一下,我去骑车。

女子刷地一下把车停我面前,很像我刚才那个卖弄的姿势。路灯从背后打过来,照得她一头短发金光闪闪,又灿烂又潇洒。这个印象很深,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树,树叶刷刷响,响得我心头很柔软。

我骑车跟着她,到了一个小操场。

女子停下车,说,就在这里吧。

我说,这是哪儿?

管它呢!女子说,管它是哪儿,对吧?

操场上没什么人。看台是很多铁梯子搭成的,可以爬上去。

我们坐到上面,下面就看不到我们了,女子深深地盯了我一眼。

我又开始晕。

这么跟一个女孩聊天,是不是很浪漫?女子说。

有点,我说。

那你准备怎么感谢她呢?

我抱她,我说。

我说着就去抱。我要这么做,才能不害怕。

女子急忙抵挡,而且动作很坚决。

我收回手,望着她。她眼睛忽闪忽闪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好调皮,女子说。

为什么?

好好的,你招我干嘛?北大的学生都这么自以为是?女子吃吃笑着。她肯定不是北京人,虽然其他发音比较像,却把北大说成了百大

你哪儿的人?我问。

安徽,怎么了?

我是四川人,我说。一边说一边圈过去,搂住了她的腰。

嗑瓜子吧,女子很自然地扭开腰,又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瓜子。

嗑瓜子嗑瓜子,我尴尬地说。

塑料袋放在她膝盖上,让我的手经常碰到她。瓜子味道很好,那些年头吃的东西都比现在的好。但是我发现女子手上的皮肤很粗糙,跟脸上娇嫩的肌肤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以前找的女孩吗,浑身上下都很温润绵软,那才是女孩的样子,我一直那么认为。

瓜子吃完了。

女子把塑料袋一扔,站起来,拍拍衣服说,现在做什么呢?

是啊,做什么呢?我说。

你想做什么?女子笑吟吟地说。

现在有点冷,做不成的,我一本正经地说。

啊?女子反应过来,你这么坏?行,要不冷,你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敢做,我委屈地说。

女子水汪汪地盯着我。我有些局促,就站起来,蹦下铁梯子,到操场上跳了几下,又慢慢走上去。我觉得有点底气了,就对着女子笑笑,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

告诉你可以,女子俏生生地站起来,不许笑我。

怎么会呢?

好吧,女子凑近一些,紧紧盯着我眼睛,说,我叫陈——桂——芳。

什么?

陈桂芳!女子大声地说。

啊?真的?

是不是很土?女子冷冷地说。

不土,不土,我笑着说,很清新。

哼!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陈桂芳凶狠起来,我不高兴了,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我说。

不要你送!陈桂芳说。说完就跳下梯子,连蹦带跳飞身上车,猛蹬两脚,一溜烟跑了。

 

我难过了两天,也就接受了她的名字。

陈可以是陈年累月的陈,陈旧的陈,也可以是陈玉成和陈独秀的陈,更可以是玉体横陈的陈;桂可以是桂芳、桂皮、桂花糖的桂,也可以是丹桂飘香,桂冠诗人的桂;芳可以是菊芳、月芳、芳芳的芳,也可以是孟特芳丹,芳草凄凄鹦鹉洲的芳。大俗大雅,大美大丑,在乎一念之间。我不能因为她名字比较乡土,就嫌弃她。

陈桂芳除了名字,什么都好。她漂亮、亲切、大方、活泼,而且还很神秘。前面几点容易理解,后面表现在我始终不知道她的背景。好几次我想去旁听他们水利系的课——这在北大太简单了——她都一口回绝了我。

你们百大,陈桂芳带着口音说,一天到晚太散漫,迟早要出乱子。

胡说八道!我嚷嚷。

哼,不信你就看,她说。

我不跟你吵架,你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你看不起?她说。

我说了我看不起吗?我笑嘻嘻地说。

 

每个星期六,陈桂芳都来找我。

我在宿舍等她。我跟同班的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只喜欢跟高年级的交往,所以我住在这个七人间,是很郁闷的。我弄来好几块蓝黑土布,严严实实把蚊帐裹起来,裹了两三层,大白天往里面一钻,一丝光都透不进,很是舒坦。我安了个台灯,不高兴了就往里面一钻,爱看什么看什么。慢慢地,闲话出来了,说这个东西像棺材,又说像个墓地。这些话我当作耳边风,懒得理他们。

和陈桂芳聊天可以忘记很多烦恼。我们坐在床上,玩牌,聊天,嗑瓜子,打打闹闹。陈桂芳不喜欢聊诗歌和艺术,我就给她讲笑话。她笑起来很容易,但要分成几种:一种是哈哈大笑,毫无顾忌,很刺耳,不够淑女。另一种是敷衍,抿着嘴,嘴角俏皮地一弯,脸颊就变得很红润,很丰满,很鲜嫩,我想去啃两口,又不敢。我不敢,陈桂芳敢。这是她的第三种笑,断断续续,突然哈哈一声,重重一下拍在我大腿上,然后仰面朝天乐不可支。如果我跟着哈哈大笑,她就再拍一下,表示引诱;如果我没反应,她的笑声就戛然而止,听起来很可怕。她就这么跟我玩迷藏,让我搞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

有些时候闹累了,我就定定地看她。有的女人可以叫做美丽,有的可以叫做俏丽,有的可爱,有的温暖,陈桂芳只能叫做漂亮。把她放到任何一个朝代,大家都会觉得她漂亮,我想。

 

每个星期天晚上,过了十二点,我就把陈桂芳送回去。

她只让我送到清华大门口。我很想去看看她宿舍,她不准。她说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把我抢走。这个理由很不充分。她那么自信,不该这样。但是我不反驳她。送行路线的变化,说明我们已经越来越近。既然如此,什么都会慢慢明白的。

凌晨的空气很潮湿,也很清香。我们经常不说话,就听见自行车轮在地面上嚓嚓嚓的滑行声。陈桂芳很爱惜自行车,而且对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很爱惜;我不是。我的自行车每次都不一样,要不就是老朱的,要不就是老肉的,要不就是偷来的。陈桂芳一来,我就到一个男生楼边,看准一辆,一脚下去,锁就开了,就骑回来放水房里。陈桂芳要走,我就推出来,一蹬就走。

陈桂芳嘲笑说,你的车怎么这么破?

我说,车破有什么,只要人不破就可以。

陈桂芳上下打量我一阵,小小年纪,还有点意思。

你到现在才看出我有意思?我想了想,又说,现在破没什么,将来我要坐小轿车。

陈桂芳说,这孩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说,有意思,你准备怎么样呢?

陈桂芳说:我能怎么样,你又不能怎么样,我能怎么样。

我说,你在说绕口令?

陈桂芳说,没有呀。

我说,我能。我能怎么样。

陈桂芳不说话,眼睛水灵灵的,看着我。

我鼓了半天勇气,还是没能怎么样。这真没有办法。我一直以为诗歌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现在明白了,真不是。世界上强大的东西,神秘的东西,厉害的东西太多了。

到了清华门口,陈桂芳会温柔一些。她把车龙头悄悄靠过来,想让我亲近她,握握她的手,或者干脆勇敢点,亲她一口。我不是不能做,我可以,我经历得少,但并不是什么都没经历过。只不过陈桂芳这么一表示,我就不想做,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陈桂芳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等到什么进展,就轻哼一声,骑上车,消失在黑黑的清华园里。

我有时候想玩跟踪,看她到底去哪个宿舍,我哪天突然冲进去,吓她一跳。那会怎么样呢?她会很惊慌?很生气?很高兴?很陶醉?我不知道。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只能慎重一点。

 

老肉说,真没想到,你小子这么能干,北大的玩够了,又来玩我们清华的。

我说,你更能干,老朱都不是你对手。

老肉说,废话少说,要我干什么?

我说,帮我查查水利工程系的陈桂芳,我要知道这丫头的底细。

 

第二天老肉就让我请他吃饭,而且要下好馆子。

有重大情况,老肉说,还不该请?

该,我说。

北大燕南园里,六七杯下去,老肉叹了口气,说,你娃上当了。

怎么了?我说,她有男朋友?

不是,老肉说。

有人在打她的主意?研究生?博士?教授?我说。

都不是,老肉说,你真惨。

你丫别卖关子了,说呀!我嚷嚷起来。

 

我起了个大早,抱了两本书,和老肉一起到水利工程女生宿舍盯梢。

我们很有耐心,蹲了整整一天,也没看到陈桂芳半个影子。小操场就在对面,白天看上去很简陋,破旧。梯子上坐了一些人,都在看书,或者无所事事。女生们起床,吃早饭,长相都很一般,非常一般。女生们上课,下课,午饭,午睡,我就跟老肉去上次跟陈桂芳跳舞的那个食堂。食堂很挤,我嘴里很干,吃了一大堆东西,没有吃出任何味道。女生们上课,下课,然后吃晚饭。我不想吃了,我想回去了。老肉找哥儿们查遍了水利工程系学生档案,没有叫陈桂芳的。我觉得很不对。

她不能这么对待我。

 

其他系我也查了,我找好几个哥儿们查了所有清华在校生档案,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老肉说。

嗯,我说。

有几种可能,老肉说,第一种,她是学生,但不叫这个名字。

嗯,我说。

第二种,她在清华,但不是学生。

嗯,我说。

还有第三种,老肉说,她根本就不是清华的。

别说了,我操,我说。

 

我再也没有见过陈桂芳。她不来找我了。舞厅里也没有了她的身影。我后来去过几次铁梯子,当然也碰不到她。

她好像从没去过那些地方。她消失了。

这很正常,她是个不一般的女人,我看出来了。我太小,我配不上她,我也看出来了。

 

老朱说,算我又欠了你一次。

我说,没什么。

老朱说,下次去学五,那儿的妞肯定比学二好看,我找个北师大跳健美操的给你。

我说,算了。

老朱说,给她写过诗没有?

我说,两首。

老朱说,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

老朱说,你丫生我的气?

我说,没有,好玩。

老朱说,怎么好玩?

我说,她可爱。

老朱说,可爱?

我说,她不是学生,哈哈,真他妈的。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老朱眼神朦胧地看着我,不是学生?

我说,她的手很糙,你注意到没有?

老朱说,我操,我怎么注意,你一看到她,抓起来就跑,我再没有见过,更别说摸手了。

我说,她是安徽小保姆,教工,扫楼道的,你信不信?

老朱说,不会吧?

我说,她承认是安徽人,把北大说成百大,手又那么糙,还有个土里土气的名字,你说她是什么人?

真他妈的,老朱说,都怪我。

切,我说,我是那种人么?

怎么办?老朱说,不能放过丫的。

我仰头喝下最后一滴苹果白兰地,说,算了吧,又没跟她怎么样,过两天就忘了。

 

我和陈桂芳有一次互相送来送去,没完没了,是在调查她的前两天。那是一个深夜,路上空无一人,像把所有的场景都腾出来,让我们尽情表演。我们坐在小操场铁梯子上,坐了整整一晚上。我们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抱一抱,有时候做点别的,然后停下来。

夜深了,两点过了,我想回去。

陈桂芳说,我送你。

我觉得奇怪,平时都是我送她。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啊,就是想,陈桂芳说。

我说,你这件风衣很飒,我一直都喜欢。

飒?她没有听懂。

我解释了一下。

她笑起来,说,你真会夸人。

我是个诗人,我说。

唉,她说。

要不要我给你念一首?

不要不要,她有点慌乱。

你不喜欢诗人?

喜欢,她说,但是……

但是什么?我说。

她不说话,加快了车速。我觉得她有点忧郁。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种样子。

 

陈桂芳把我送到北大,三十八楼门口,要走。

我看了看她,又转身去送她。

陈桂芳见我追过来,就说,你来啦。

我说,是啊。

我们不声不响往清华而去。

这个时候开始,话就少了,基本上不说什么了。

到了清华,到了铁梯子,陈桂芳说,你回去吧。

我说,好。

但我还是一动不动站着。

陈桂芳说,你要是不回去,我就送你回去。

我说,最后一次?

陈桂芳说,什么最后?是我最后送你回去,还是你到了北大以后,还要最后送我回来?

我说,到时候再说吧。

北大到了,我果然要往回送。陈桂芳这次没有阻挡,很乖地跟着。我们仍然不说话,只是骑着车,挨在一起。大月亮从深蓝中慢慢升起来,探头探脑,时不时被云雾挡住,又时不时露出来。空气好像浸在露水里,我们也像。车轮刷刷地响,树叶也在沙沙响。一九八六年,我那时候是一个诗人,现在也是,除了这两个象声词,我想不出用其他什么来形容那一天。

这个时候,她叫什么,已经很不重要了。

 

很快,就来回了七八次。

有一阵,她好像要说什么,也没有说。我也没有问。我觉得这种气氛很好,我认为她也会这么觉得。

后来天亮了,天边一红,时间就快到了。

下个礼拜你还来吗?她扬起脸,对我说。

我来,我说。我这时候很困,一个呵欠接着一个。

什么时候?她说。

跟平时一样,我说。

我等你,好吧,她说。

清华园门口?我说。

是啊,她说。

好,一言为定,我说。

你抱一下我,她居然忸怩了一下,说。

下次吧,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困得不行了,转身就走。她有没有在后面跟,我也顾不上看。四周好像有很多雾,或者雾一样的星星,我挥挥手,它们散开,又拥回一起,没有表情地望着我。风不大,几片落叶撞在我头上,落叶的边缘很亮,亮得发蓝。

 

我想她可能是爱上我了。

 

 

 

    2001年3月13日

    2012年10月5日

    北京  亚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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