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棕色片断

(2014-06-07 12:03:37)
标签:

杂谈

郑灵这两个字用微软拼音一敲就出来,用不着选一二三。我的左眼皮跳了一下。这并不说明郑灵和微软有什么关系,只能说我对这两个字很敏感。这很正常。和郑灵的故事一直都正常,超出了我对邪行、怪异和完美的刻骨追求。我向来不甘平淡,所以经常受罪,这是活该。郑灵却不该这样。在那些年代,她的聪颖和漂亮总让我万分钦佩,不能忘怀。那真是些快乐时光。

要声明一下:我们没有什么瓜葛。她从黄毛丫头艰难地长成立体女孩,又发面般膨胀成丰满少妇,整个过程我都看在眼里,有点像皮影戏和动画片,跳来跳去洋相百出。想必她现在也这样看我。我不在乎,只要我这样看她就行。我对她始终没有那方面的行为。这一点,完全是她自己造成的。

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如果百科全书上有,肯定没什么好名字。百科全书上当然有。这就看出来了,我一回忆,就有点心神不定。刚开始她是一棵豆芽菜,脖子还有点歪,爱抢着说话,走路小脚板吧叽吧叽飞快,让我厌烦。她第一次掐我,那些树正在我旁边怒放着大朵灰褐色的花。花长得很狰狞,从结苞开始就有几分戾气,开得也不正常,骨朵从枝条缝拱出来,整棵树长出一层金黄茸毛,腻扎扎的,好像在蠕动。到了中午,骨朵剧烈膨胀,突然“噗”一声,喷出一股酱色烟雾,接着,粘乎乎的花瓣就跟安了弹簧一样猛烈张开。如果一棵树有十七八朵怪花同时绽开,就能想象有多热闹;如果碰巧十三四棵,甚至十五六棵都挤一起,我就要濒临错乱了。

我有充分的理由让自己错乱:那些金黄茸毛竟然是五彩斑斓的毛虫,密密麻麻缀满了每一根枝条。我真没看错,真是在慢慢蠕动。“噗”一下,毒气一喷,毛虫就往下掉。小毛虫还不断长出来,爬上来,一直到所有枝条都爬满,再也挤不下。这一切居然就在窗外,紧邻我的座位,让我心神不定,觉得整个世界都这样,外表鲜亮,里面都是鲜活的毛虫。我实在受不了。我想郑灵也受不了,因为我受不了的时候,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但我认为郑灵真正动手,并不是因为这个。她掐我完全是基于一套阴谋。首先,她看不出我有雄图大志,这就有了害我的动机,或者说内因。郑灵是个傻大妞,常常居高临下俯视每个人,包括男生,因为她的身高是全班第一。我以为她见识也高,会和别人不一样,但是我错了。她像每个人一样,觉得我成绩虽好,却有神经病。比如夏天晚自习,只要不下雨,我就要跑到操场最南边的防空洞通风口,坐在那里看天。我觉得天好看,云也好看,夕阳也很美丽,我一个人也很孤单,所以我要好好看看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别人不这么想。我还没来得及判断他们是否神经,他们已经先下手为强,把我定性了。于是班委会上总有人说我没事望天,是吃饱撑的;不跟大家一起活动,是自由散漫。

我知道自己是天才,天才不能跟普通人一般见识。这时我也会想起郑灵。有点可惜,她应该也有点才,但是比不上我,只能马马虎虎算得上歪才。不管正才还是歪才,都该是我的同盟。可是她竟然接受了我对手的命令,妄想用指甲来折磨我。这就是她害我的外因。

郑灵掐我,是这样开始的:班主任心血来潮,要我去坐最后一排,在她旁边。我不想去,因为我是近视。班主任说,近视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一下课死死盯住学校里的梧桐,一直盯到上课,很快就能好。我不信,又拿不出证据反驳,只好坐过去。郑灵是因为这个恼羞成怒的,她从小自诩漂亮,没想到我根本不在乎。这就是歪才和天才的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漂亮,又不关我什么事,我也没到对女孩子感兴趣的岁数,她这么要求,岂不是拔苗助长?再加上外因和内因,她终于下手了。

那天下午政治课,怪树照例噼噼噗噗开着怪花,郑灵突然伸手把我最喜欢的上海钢笔碰到地上。我瞪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但是脸有得色。好男不和女斗,我就自己钻桌子捡,笔掉得深,好不容易够到了,突然左肩剧痛,我差点没叫出来。我脸憋得通红,抬头看见郑灵踌躇满志地收回她的右爪。你想怎样?我气喘吁吁坐上来,质问她。你不好好上课,我是学习委员,有权管你。郑灵说。你要道歉,我说。想得美,没喊你写检查已经够可以了。她居然又在我腿上掐了一下。我急了。我有个毛病,急了就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郑灵突然发出嘶嘶嘶的声音,还有点喘不上气来,我才发现我攥紧拳头,中指节突出,狠狠在她右大腿麻筋上凿了两下。我转过头,看她全身僵硬,大腿发抖,还强忍着不敢出声,我就笑了。

但她不长记性。下一堂课,她又掐。我换了一招,我把左手伸桌子下面,食中两指弯两个勾,钳住她腰上一小块肉,猛地一拧。郑灵赫赫哈哈叫起来。老师一看,我正在抄笔记,就问郑灵叫什么。不小心撞桌子了,郑灵回答,说着恶毒地瞪我一眼。我凶狠地迎着她。郑灵埋下头,过一会儿,说:我要让我哥收拾你。没出息,我说,我要把西门车站那群棒老二喊来,打得你哥屁滚尿流。屁滚尿流这个成语刚刚学会就有地方用,我很得意。你敢!郑灵压低嗓门说。你敢我就敢,瓜女娃子。我也压低嗓门说。她不出声了。又过一会儿,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一看,她正躲闪着用袖子擦眼睛。老师老师!我举手喊。啥子事?老师说。报告,郑灵在哭,影响我上课。郑灵,你最近上课老是不专心,咋个搞的嘛?郑灵抬头,越来越委屈,终于放声大哭。是你先掐我的,我在旁边紧张地说。全班对头们都死盯着我,好像看出了什么。我强自镇定。郑灵慢慢止住哭声,扭扭捏捏向老师道歉,又继续上课。我突然高兴不起来了。收拾女娃子,还真没我想象的那么有意思。

后来她就没有再掐我。但是两天以后班主任找我,说郑灵要求换座,原因是我不好好学习,要把她带坏。班主任说,他成绩很好,你怎么说他不好好学习?郑灵说,他耍小聪明,上课又磨皮擦痒,我根本静不下心来。班主任说,那你说怎么办?郑灵说,把我调到别的后排,我才不跟他坐一起呢。我听到这里,连声说:好啊好啊,周老师,你就同意了吧。好个屁!老师没好气地说:如果每个同学想坐哪里就坐哪里,还要我这个班主任干什么?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带她到你家补课,礼拜天也不能停,反正你们住得近。补完课,你再送她回家。听见没有?你要是不把她成绩弄上去,这个学期三好学生就泡汤。

我家住一楼,也和歌舞团其他住一楼的一样,在门口砌了个花圃,用金银花和牵牛花搭成凉棚,从二楼斜斜地罩下来,隔出一块空地,里面种上蔷薇月季,土豆花生,还有比较珍贵的茑萝,太阳花和紫罗兰。阳光洒在花圃上,绿的绿,黄的黄,红的红,显得很清爽,很安静。那时父母比较忙,常常下乡演出,我就一个人坐凉棚下做作业,观察花圃里的昆虫,再用里面的小植物和小动物做试验。郑灵来了,顺序就颠倒过来,要先玩。我做过的残忍事情之一,就是和郑灵一起把七八只蟋蟀的四肢掰下来,横七竖八插在竹篾条围篱上,弄得像个万人坑。有时她还更刺激,她抓些蜻蜓,把它们活活扯成两半,面对面放在牵牛花的大喇叭上,蜻蜓还没死透,亲眼看着自己半截身体被这样荼毒,当然难受之极,于是那些牵牛花就习习索索抖个不停,郑灵就抿着嘴笑,一副甜美的样子。有次我们揭开墙角一块青苔斑驳的砖,发现下面居然有条蚂蟥。这可是好东西。郑灵飞快地冲到厨房,盛来满满一汤匙盐,洒在蚂蟥身上。蚂蟥拼命挣扎,扭动,七八分钟后,才慢慢被腌成一条污渍。这些节目完成后我们就开始学习。我发现郑灵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些。不管什么问题,她基本上一点就透,我很少费口舌。我想,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难道她还有什么阴谋,才去跟老师做戏,并且得逞?我真弄不懂她。

几个月很快就过去。我走路开始带着风声,膀子也变粗了,感觉浑身充满了精力。我还发现郑灵好像没有我高了。这让我浑身一激灵。她能够压迫我的唯一资本没有了,我得做些什么来庆贺这个伟大的胜利。

就在这个时候,郑灵期终考试拿了全班第三,比我只低了两名,班主任就宣布,辅导结束。我有点没精打采,因为刚刚开始注意她,她就想办法从我这里溜掉了。我的力量还要用她来验证呢,身高还要她亲口承认呢,突然就没有了比较,那我的胜利好像也带了点水分,不能给我更大的快乐了。

郑灵突然开始躲着我。比如说交作业,我把本子递上去,她一拿在手里,脸就红。我很奇怪,我没有欺负她,她怎么这样神经?再有,就是我跟她说话,她爱理不理,或者干脆用红脸来敷衍我,让我很没趣。我又不是非要和你说话才活得下去。我心想。我们全班座位从左到右分为四行,每星期往右边换一次。有回我和她换到最右边,我紧挨墙壁坐。那是个下午,闷热,大家都穿得很少。我迟到了,必须从郑灵前面横穿,才能到达我的座位。平时她干脆站一旁,把座位都空出来让我顺畅地过去。那天也不知怎么了,郑灵并没离座,而是站在她座位上,身子后仰,等我挤过去。我就挤。就在我经过她身体的时候,后背突然感到她胸前两点突起被我狠狠蹭了一下,并且马上硬了起来。紧接着,我屁股又被她小腹下面的突起处顶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感到两股闪电猛然掠过我的全身。那天下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晚上也是,我一分钟都没有睡着,全都是心慌意乱,在床上翻来覆去。至于她是否也这样,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学校是成都面积最大的中学,操场太大,谁也比不上。夏天,槐花满天满地地香着,柳絮纷纷扬扬,把桌椅刷上一层雪花,榕树果子砸在地上,宛如一堆堆鲜红的果酱,连梧桐都浓密得可以根治我的近视眼。当然,也有为数不少的怪树怪花,不过都挤在一角,不能出来祸害大局。这只是操场的四周。里面更是我的乐园。尤其暑假,空无一人,阳光灿烂绚丽,天空蓝得透心透肺,我可以尽情玩耍,不被打搅。我一大早就奔到操场上,草都长到大腿高,雾气弥漫。我赤脚踩着露水,恨不得大喊大叫。到处都飞着很小的蜻蜓,蹦着很绿的昆虫,扑腾着很玲珑的青蛙。我一边跟它们戏耍,一边下定决心,决不把它们出卖给郑灵。太阳渐渐高了,露水一干,草就更加青葱油绿。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操场,觉得孤单,就幻想起来。我想郑灵一定在三楼教室,土匪棒老二把她按在讲台上,脱她的衣服。接下去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那时不懂这方面的事,最多只能对自己的身体做些什么,真要有一个女娃子摆我面前,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我终于从棒老二手中救下了郑灵,她脉脉地看着我,跟我一起去浪迹天涯。想到这里我觉得浑身都飘了起来,忍不住冲上三楼。教室里空无一人,但我全身都回荡着假想的快感。看来大家说得对,我还真是有点问题。

不让我辅导郑灵,日子就过得快。寒假了。

 我三天两头催着家长往青羊宫跑,去看灯会。因为放假前,郑灵跟前一排的女生说她喜欢看灯会,故意说了好几次,声音也很大,这显然是在提醒我。她一定会在青羊宫的人群中躲着,等我出现,一起甩开大人,跑到那些黑暗的灌木中说悄悄话。我可以趁暗趁乱拉起她的手,我一定会有触电的感觉,我已经想了无数次。我一乱想,就来了报应,郑灵迎面和我撞上了。跟我想象一样的是,她也陪全家来;跟我想象不一样的是,我不知道怎样把她骗出来,弄到灌木里去。比较丢脸的是:我手足无措,心里有鬼。倒是她落落大方走过来,给她家人介绍我,又让我介绍我父母。比较幸福又伤感的是:父母在攀谈,我们有很短的时间互相打量。火树银花,四处欢声笑语,灯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变化多端,使她那天晚上无比的动人。你怎么不说话?她问。说什么?我木呆呆地回答。我觉得她一直在盯着我,这比我胆大多了,因为我头都没怎么抬起来。我依稀听见她父母说喜欢我学习好,说我以后一定很有出息,然后她就和他们一起走了。

 后来,从不再是全班最高峰开始,她就出落得花枝招展,青春逼人。等我敢于冲锋上前的时候,环境又不允许。我真要怎么样,估计学校都不会让我们参加高考。那个时候就是这样。

 我考到了北京,她考到了南京,这一南一北,就完蛋了。这个我试过,所以敢这么说。她后来去了深圳,嫁了一个大款,有了孩子,回成都,我们又见过一次,她变得很俏丽,但是风尘仆仆。再后来我没有见过她,别人见过,说是突然苍老了,差点没认出来。这也没什么。我们都已经苍老,只不过女人显老在脸上,男人显老在心里。我没爱过她,她也没爱过我,是因为来不及,就走到各自的路上。不管我原来如何想伟大,最终却只能走一条路。这是我最近才发现的一条令我心碎的真理。

七月份,高考了。那天我爸给我灌了两杯很浓的南美咖啡,要我打起精神,考个满堂红。

 很奇怪,郑灵偏偏又坐在我旁边。明明座位重排了还这样,可见是命中注定。我答了大半的题,觉得很有把握,就伸了个懒腰。鼻子痒,我就低下头,抠了一下。突然我手上就全都是鼻血。

我惊呆了,来不及反应,血就哗哗流出来,一转脸,就淅沥哗啦洒在考卷上。

我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一只细长白皙的手伸过来,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麻利地按在我的考卷上,把血蘸干。我捂着鼻子看过去,是郑灵。她十分自然,好像在做她自己的事。我闷声闷气地道谢。她冲我亲切地笑了一下。到这个时候我和她都没意识到这是多么危险。果然,监考老师过来了,你们干什么?作弊啊?郑灵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我还从未看过她这样的脸色。她吓呆了。老师进一步逼近了。这时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选择,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顺着桌子重重地、噼哩啪啦地、拖泥带水地滑了下去。

监考老师全都奔过来。救护车什么的喊来喊去。救护车还真来了,七八只手把我托起来就往车里送。歌舞团扮演革命烈士我看多了,所以我就紧闭双眼,紧锁眉头,显得很壮烈。我还暗中使劲儿,不让他们抬得那么顺利。快到门口了。戏也差不多了,我艰难地醒过来,说:我要考试啊。他们不允,说:还是先去医院吧,不要命啦。不要命我也要考试!我突然大声哭喊。老师全都吓了一跳,差点把我扔到地上。

七八只手把我扶上座位,考卷又擦了一遍,放我面前。上面的血迹已经很淡了,不会影响阅卷了。郑灵的手帕在我脚边。我侧着头,弯腰去捡,顺势望了郑灵一下。她还有些惊恐,不知是关心我,还是做题的时间不够。我的考题基本做完了,还救了她,我觉得这真是完美。我捅捅她的腰,把手帕递过去。郑灵回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距我很近,我看到我在里面的影子,很深,很小。她突然妩媚地笑了,把手帕塞回我的手心。

我眼角余光一闪,看到老师又过来了。郑灵推我一把,就回到她座位上。我埋头看去,手帕上的血经过折叠,变成两半个黑色浅棕混合的怪异图形。这是一九八四年的语文高考考场。我亲眼看见,也感觉到,鲜红到棕黑的过程可以如此简单,犹如对她的回忆,是被血迹印染得对称的两半,一半是新鲜的遗憾,一半是枯萎的必然;一半是我将要面对的风尘,一半是她将要遇到的邪恶。

2000/2/7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已投稿到: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