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意外与必然
生命有一种奇特的轨迹,偏左或者偏右,发生或者不发生,充满了意外。
9年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将来会做记者,我对这个行当没有一点认识,那时我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机电工程系大四的学生。和其他同学一样,我的每一天几乎都在计算机程序中度过,大学里我甚至没有上过语文课。
作为一名成绩很不错的学生干部,我被寄予的希望是留校和继续深造。但是有一天,一个小小的意外改变了一切。我偶然踏进了学校图书馆四层的一间房子,这里我以前很少进来,在不经意地浏览中,我翻到了《北京市考研目录》的最后一页,“中国新闻学院”几个黑字随意地闯进我的眼睛。
后来在一篇文章里,我这样形容这一刻:“我一呆,合上书,闭上眼,我的人生从此改变。”事实的确如此,这一刻是一个“引信”,点燃了我心中的火山。
第二天,我坐了大半天的公交车,跨越了大半个城市,来到了这所我从未听说过的学校。在和一帮同学还有几位老师聊了几个小时之后,我简单地做出了决定。
意外是什么?就是这些变化的催化剂,也是生活的一种本质。意外本身,不可预知。但意外发生后,还会发生什么,或许是一种必然。至少,有一点是成立的,你怎么对待意外,意外就怎么对你;换句话说,你对待意外的态度不同,结果可能就会不同;再换句话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才有可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当然,要搞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或许需要一辈子的时间。对我来说,在没有完全搞清楚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真对待自己的生活,认真对待自己的职业。
事实上,当你认真的时候,你就拥有了激情,拥有了对生命的另一种品味。英特尔公司原董事长格罗夫说:“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这是同一个意思的另一种的告白:人活着需要激情。
在一本书上,还曾经看到过一个比喻:如果把地球诞生至今的46亿年假设为一昼夜24小时的话,那么,在前面23个小时59分59秒的时间里,人类都没有露面。这最后一秒,其实是人类的全部历史。依次类推,如果把人类历史假设为一昼夜24小时,那么,一个人的生命也就是这最后一秒。
人的生命只有一秒,怎么能不好好品味。
我时常在思考,怎样才算做一个好的记者?记者的职责就是报道新闻,一个好的记者,应该能用好的方式给读者讲述你看到的有价值的新闻事实。
这说起来不复杂,但是做起来并不容易。
首先,用好的方式去讲述,不容易,意味着记者要有很好的业务水平,要善于讲故事,这种能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需要长期的练习、实践和积累。
其次,要看到有价值的新闻事实,更不容易,意味着记者要到新闻现场去,要到一线去,去亲身感受,去亲身体会。
有没有去亲身感受和体会,对记者而言是完全不同的。只是道听途说,不管你再有想象力和创造力,也永远只能停留在新闻的表面,很难写出有血有肉的作品。只有深入现场,深入一线,深入群众当中,与新闻事实面对面,与新闻对象心贴心,才能倾听到心灵的声音,才能使自己感动,才能激发热情产生灵感,才能发现最本质、最真实的东西,才不会被一些假象所迷惑。
在深入现场和一线的过程中,记者往往会遇到困难,遇到艰苦,遇到意外,遇到感动,遇到震撼,遇到惊奇,甚至会还会遇到生命危险。当这一切都成为你生命中印迹的时候,记者增加的不仅仅是阅历,而是对心灵的净化和对生命的感悟,这种东西可以穿越名利,穿越金钱,穿越生死,变成新闻作品背后的灵魂,终身受用。
我经常会想起自己采访经历中第一次失声痛哭的情景,那是在伊朗巴姆地震灾区,时间是2003年12月27日。
之前一天,这座有2200年历史的丝绸之路上的古城发生了7.0级地震,死亡4万多人,我经过了30多个小时艰难行程,到达了灾难现场。灾区的条件非常恶劣和艰苦,整个城市成为废墟,大部分居民死伤,政府瘫痪,余震不断,水、电、通讯完全中断,我们中国救援队带来的首批救援物资甚至找不到官方机构接收。
形式危急,救援队决定,立刻向民间组织移交救援物资,但需要人押送和见证,最好能拍下移交的照片。作为记者的我责无旁贷,和另一名救援队员离开队伍,执行这个任务。在完成移交并拍摄了救援物资移交全过程之后,我和这名队员在返回城区途中失散了,也因此失去了和救援队的联系。我孤身一人,一边步行寻找救援队,一边在灾区采访。在触目惊心的灾区,我看到了很多悲惨的场景,当我到达一片空地的时候,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不由自主,跪下来,泪流满面。
这里有数不清的遗体,成千上万,被白布包裹着,在眼前铺开,一直伸向远处的天际,没有尽头。面前是一排排密集堆放的遗体,许许多多的推土机同时工作着,在他们身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黄土,行成一道道“田埂”。还有大大小小的坑,里面的白色密密麻麻。
在一个摆放着几百具遗体的大坑里,只有一个10来岁的小男孩,跪在坑中间一具遗体旁,双眼通红,呆呆地凝视着。小男孩的头顶,是一个辆推土机的翻斗,装满了土,正准备倾倒。时间突然这样停滞了,男孩不动,机器也不动,很久很久,整个世界仿佛定格成这样一个奇特的画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任何一个人,不论你是谁,都毫无例外地要面对哈姆雷特同样的问题,没有人能够穿越生死,但是心灵可以。
很多时候,当心灵穿越生死的过程中,身体也会遭受考验。2004年8月,在西藏阿里纳木那尼雪峰的冰川上,我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考验。
那是参加为期50天的中美联合喜马拉雅冰川科考,我是唯一一名记者,科考的重点区域是喜马拉雅山脉西段最高峰、海拔7694米的纳木那尼雪峰,那里有中国最厚的山谷冰川。
那是我们冲锋主冰川的日子,科学家们要从海拔5600米爬到海拔6300米的主冰川上打下冰芯,获取科学资料。之前,我们已经历经了十几天的攀登和准备,由于装备差,鞋也有问题,我的双脚后跟被严重磨烂了。
副队长就给我发了两双厚厚的毡垫和一双高腰胶鞋,让我穿着它和另外几名队员一起同行,但是途中我们失散了。在那种地方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很难兼顾别人。在主冰川上完成采访工作之后,由于体力、装备和受伤等种种原因,在返回营地的途中,我孤身一人落在了最后。
晚上9点多,我已经扔掉了干粮、水等任何能扔掉的东西,走了10个多小时,体能接近极限,这时候天逐渐黑了。我很幸运,当我最困难的时候,从雪峰的峰顶升起了一轮明月,帮助我没有迷失大方向。我继续一步步摸索着,在海拔6000米左右的地方,每走一步都是一种煎熬,由于体能极度消耗,我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梆梆地跳,这可能是心脏负荷过重的一种表现。
我记不清当时在想什么,只记得不停地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停下来,一定不能休息,就这样,我又走了5个小时,最终,在凌晨2点一步一拐地到达了营地门口。
那时,所有队员都等候那里,他们一一和我拥抱,欢迎我的归来。那一刻,我永远忘不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记者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业。记者是社会的了望者,是时代的参与者,是历史的见证者。记者的视野眼花缭乱,记者的世界五彩缤纷,记者的生活普通平凡。
记者又是一个很平常的职业,与其他所有职业一样,做记者的过程就是做人的过程。能做一个好的记者,就像做一个好的人,最难的是超越自己。
曾经有一个网友问我,“我准备改行去做记者,能给我什么建议吗?”我想起了北宋范仲淹的那句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也是我多年以来最深刻的体会。或许每个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但是无疑这是人生的指明灯,也是给记者的箴言。
要做一个好记者,没有平常心不行。因为你选择了这个职业,意味着你要面对很多很多。以人来说,上至政府高官、亿万富翁,下到黎民百姓、乞丐罪犯;以事来说,或许艰难,或许困苦,或许危险,或许平凡……有了平常心,才能平等待人,冷静待事,才能科学、合理的完成你的工作。
当然,有平常心决不意味着丧失激情,这好像是一个矛盾,但是矛盾本来就是生命的本性。对于一名记者,这种本性更加集中,更显放大。要做一名好记者,需要有热情,也需要有平常心,二者之间度的艺术,可能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实验,去琢磨,去感悟,去品味。
在品味的过程中,还需要一样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勇气。当事情出现的时候,能不去躲避,能走上去,能主动地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这是一个好记者的必然选择。
和其他很多人一样,我也对自己感到欣慰,因为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在印度洋海啸中最严重的灾区印尼亚齐,面对着成群裸露腐烂的尸体,面对着令人窒息的恶臭,没有任何装备的我,在中国国际救援队员的感染下,走了上去……
在2005年的珠穆朗玛峰复测行动中,在大雪纷飞的秦岭,在寒冷刺骨的藏北,在大风呼啸、昼夜温差近60度的珠峰高海拔地区,我坚持采访了100多天,看到了一群平凡普通的测量队员如何完成了一件很不平凡的事业……
在远望三号航天测量船上,在几乎“与世隔绝”的76天里,在风浪摇摆的折磨和枯燥单调的生活中,我每天坚持把采访过程和远航感受记录下来,每天坚持拍照片,积累了数万字的“远望日记”……
还有,在云南抚仙湖的十几米深的水下,在南海西沙群岛的礁盘上,在青海可可西里无人区的腹地,在藏东南麦克马洪线附近的森林间,在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枯死的胡杨旁,在宁夏百年罕见的恐龙化石堆里,在北京航天城坚守神舟六号的七昼夜中……
只要你付出了,总会有收获。
或许,收获会突然出现,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
就象我在远望三号的时候,当任务结束停靠南非开普敦港补给的那天,受到了当地华人的热烈欢迎。几名华人专门上船找到我,拿出从网上打印下来的《远望日记》说:感谢你的文章,让我们看到了船员们的真实生活,他们太艰苦了,太伟大了!他们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开普敦的许多华人华侨和留学生都在传阅这个日记,看到这些平实的文字,大家都很感动。”当时听到他们这么说,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觉得,这是对一个记者最高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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