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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是个伟大的玩意儿”

(2016-06-26 13:07:06)
分类: 原创

                                “自由是个伟大的玩意儿”

我爱契诃夫,不只爱他的小说,更爱他这个人。他是一个有趣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有趣的了。

最有趣的,莫过于他对于幸福的不同寻常的理解。

他的幸福观是:“幸福的人首先是个自由的人。”

为了得到这种幸福,他把自己身上的奴性一滴一滴地挤出去。

188917日,在给苏沃林的信中,契诃夫这样写道:

需要成熟——这是一;第二,需要个性的自由……贵族作家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取的东西,平民百姓需要花费青春的代价方可取得。您不防去写写一个青年人的故事,他是农奴的后代,站过店铺柜台,进过教堂唱诗班,后来他上了中学和大学。他从小受的教育是服从长官,亲吻神甫的手,崇拜别人的思想,为得到的每一块面包道谢。他常常挨打,外出教书没有套鞋可穿……您写写他吧,写写这个青年人是如何把自己身上的奴性一滴一滴地挤出去的,他又是如何在一个美妙的早晨突然醒来并感受到,他的血管里流淌的已然不是奴隶的血,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的血。(《可爱的契诃夫:契诃夫书信赏读》,商务印书馆20151月第1版,26-27页。以下简称《可》)

这是契诃夫的现身说法。他的父亲就是一个农奴,他小时候站过柜台,进过唱诗班……高尔基曾对契诃夫说:“您是我见到的一个最最自由、对什么也不顶礼膜拜的人。”

契诃夫以现身说法告诉我们,获取自由是需要一个前提的,而这个前提会让许多人莫名,甚至于惊诧。这个前提便是:“要把自己身上的奴性一滴一滴地挤出去”,直到“他的血管里流淌的已然不是奴隶的血,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的血”,他才能获取自由,成为一个真正的幸福的人。

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我们的幸福,显然不是契诃夫追求的这种幸福。不是我们天生不爱自由,而是我们并不认为自由乃是一种幸福。我们的幸福观更多地与金钱,与财富有关。但这种幸福观,老实说,让我们幸福了吗?

事实是,没有自由,谈什么幸福呢?至于奴性,我们身上的奴性,我们何曾想过要一滴一滴地挤出去?我们又何曾想过,只要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的还是奴隶的血,我们就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

我们连一个真正的人都不是,我们会去获取自由吗?会为自由而奋斗甚至于牺牲吗?

“幸福的人首先是个自由的人”。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契诃夫告诉我们,就要把我们身上的奴性一滴一滴地挤出去;其次,契诃夫认为,亲近大自然是人幸福的一个条件。舍此不可能有幸福。

1891年秋天开始,契诃夫一直在想着买一处庄园,离开莫斯科到农村去过乡居生活。在18911214日给一友人的信中,契诃夫更是写下狠话:“已经下了决心,从莫斯科滚出去!我让玛莎全权处理,哪怕到大自然去置一个狗窝。”

两个月后,妹妹玛莎不辱使命,替哥哥在离莫斯科70俄里的一个名叫梅里霍沃的地方,买下一处庄园。

189234日,契诃夫移居梅里霍沃,第三天,他便把乡居生活的第一印象告诉了他的老朋友苏沃林——

我现在坐在有三扇大窗子的书房里,感到神清气爽。我一天要到花园里去五次,把雪铲到水塘里。屋顶上的雪在融化,已经闻到春天的气息……花园很好,院子很朴素。还有公园。沙里克和阿拉普拉是两条可爱的狗。离我这里四俄里有所修道院——达维多夫修道院,我和您将来可以去看看。我书房里的光线好极了,眼睛都能被太阳光刺痛。房间里暖洋洋的。(《可》,79页)

契诃夫为什么要从莫斯科滚出去,到大自然里去置一个狗窝?1892317日,在写给苏沃林的信中他这样写道:

在乡村生活有诸多不便,已经开始了恼人的泥泞。但在大自然中有某种神奇的、特别感动人的东西,它用自己的诗意补偿了生活中的种种不便。每天都有新鲜事,而一天比一天更加美妙。椋鸟飞来了。四处水声潺潺,在白雪融化了的地方已经长出青草。白天很长,你好像生活在澳洲这样的天边。心情很安宁,很自在,也充满生趣,因为你不为昨天惋惜,也不为明天担忧,这样,远处的人你都觉得是好人。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们从城里来到乡村,不是为了躲开人群,而是为了躲避虚荣心,这种虚荣心在城里人身上常常是没有道理的和很出格的。看着这春天,我真希望另外一个世界上存在天堂。(《可》,80-81页)

几天后的1892429日,契诃夫在给女作家阿维洛娃的信里又抒发了他对春天乡间的美好感受:“现在乡间很好。不仅是好,甚至是美妙。真正的春天,绿树成荫,天气暖和,夜莺在歌唱,青蛙在喧闹。我没有钱,但我是这样想的:富足的人不在于他拥有很多钱财,而是在于他现在具备条件生活在早春提供的色彩斑斓的环境中。”

为了躲避城里人的虚荣心,契诃夫从城里来到乡村。在梅里霍沃居住的六年,是契诃夫创作的黄金时期,他的很多重要作品,如《第六病室》、《黑修士》、《海鸥》、《套中人》等,都是在此完成的。

为了躲避城里人的虚荣心,契诃夫从城里来到乡村。创作固然是他重要的工作,但从他的一封封信件来看,与大自然的亲近,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189459日,他在给老朋友苏沃林的信中再一次表明了他的这个思想:

我没有什么新闻。天气好极了,在屋子附近的绿荫里有只夜莺不停地在啼叫……

我坐着自己的三套马车,深夜从一家精神病院回家,三分之二的路要穿行森林。在月光的照耀下,这种自我奇特的感觉很久没有体验到了,这感觉就如同刚刚与情人幽会回来。我想,与大自然的亲近和闲适乃是幸福的必要条件,舍此不可能有幸福。(《可》,108页)

迁居梅里霍沃后,契诃夫开始与当地的农民、知识分子有了交往。18921010日,他在写给苏沃林的信里这样写道:

现在交了新的朋友。我们过去对农民的恐惧现在看来是荒唐的。我在村公所帮忙,出席医疗站的会议,到各个工厂去巡诊。人们已经把我当作自己人,如果路经梅里霍沃还会在我家留宿……总之,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新鲜和有意思,将来如何,则不得而知。已经下雪了,很冷,但莫斯科对我并无吸引力。现在还没有寂寞的感觉。

我的邻居沙霍夫斯科依公爵,是个年轻人,他常来我这里,聊过许多。他等待着您,想给您看看他家收藏的十二月党人的书信,他说这样的信件有很多。

这里的知识分子很可爱,主要是——很真诚。就是警察不讨人喜欢。(《可》,88页)

不难看出,契诃夫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亲近大自然,也是为了亲近生活于此的人们。如果城里的人都有一颗虚荣心,那么,这里的人们显然要可爱得多。除了警察,连这里的知识分子也很可爱。

而在致亚·契诃夫的信中,我们又一次分明感受到契诃夫要把梅里霍沃这个远离莫斯科的乡下当作他永远的家了——他在这里种下了60棵樱桃树和80棵苹果树。

亚·契诃夫是契诃夫的哥哥。一位喜欢契诃夫的俄国演员对契诃夫的一生作过这样的评价:“他留下的不仅是20卷文集,还有两所学校、一片森林。”

“两所学校”,指契诃夫捐赠的两所农村学校;“一片森林”,指契诃夫在梅里霍沃居住期间所亲手种植的大片树林,自然也包括他栽种的60棵樱桃树和80棵苹果树。

单从契诃夫种下的一片森林来看,他是一个多么热爱大自然,向往大自然的人啊!

多么可爱的契诃夫啊!自由!自由!自由乃是契诃夫的核心精神诉求,所以他说:“幸福的人首先是个自由的人。”我记得在他那篇有名的小说《套中人》里有这样的抒情话:“啊嘿,自由,自由!甚至仅仅是对自由的某种暗示,甚至是对自由的微小希望,都能给灵魂插上翅膀,难道不是这样吗?”

1891518日,契诃夫在写给苏沃林的信中有这样的一句话:“我的獴走进了树林后再也没有回来。大概已经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契诃夫养了一头从锡兰(现斯里兰卡)带回来的獴,丢失了18天后这个小东西又回来了,而且还长胖了。他在189164日给苏沃林的信中就此感慨道:“它在森林里迷失了18天,尽管气候条件对它来说是如此可怕,它竟然长胖了——这是自由的恩赐。是的,先生,自由是个伟大的玩意儿。”

是的,的确如此。那只走失的獴,不仅没有死掉,而且在远离主人18天之后,竟然长胖了。这不是自由的恩赐,又能是什么呢?

这事儿令契诃夫很感慨,感慨自由是个多么伟大的玩意儿!

契诃夫的这种对自由的向往与热爱,连托尔斯泰也无限感慨。

190472日(公历715日)凌晨,契诃夫与世长辞。那天凌晨一点,契诃夫用德语对医生说:“我要死了。”让人拿一杯香槟酒,契诃夫呷了一口,对妻子说:“我好久没有喝到香槟了。”说完就侧身睡着了。

克尼碧尔后来在回忆录里用“像婴儿一样地睡着了”来形容契诃夫去世时的宁静与安详。

契诃夫比托尔斯泰年轻32岁,却死在了托翁的前面。听到契诃夫的死讯,托尔斯泰伤感地说:“契诃夫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因为他要做一个自由的人。”

没错!契诃夫不仅要做一个自由的人,而且把自由的生活看作如果酱一样的甜蜜。

18911122日,他给苏沃林写了一封不长的信,信中写道:

哎嘿,自由,自由!如果做到一年的花销不超过两千卢布,就只能住到乡下去,到那时我就可以完全摆脱有关金钱的考虑。那时我就可以工作和读书了……一句话,生活将与果酱一样的甜蜜。(《可》,77-78页)

追求幸福是人的本能,但何为幸福?答案却完全不同。契诃夫的幸福就是自由,而自由能给他的灵魂插上翅膀。世俗的幸福显然不需要给自己的灵魂插上翅膀——他们不大关心灵魂,他们关心的是肉体。肉体仿佛比灵魂来得真实,也更为实惠。即便给他们的肉体插上翅膀,也未必飞翔得起来。许多时候我们会下意识地感慨:我们追求的幸福,有时它倒是真的来了,可来了的幸福却与我们所渴求的幸福,好像略有出入,是,又不是。更多情况下,我们追求的幸福一般总是迟迟不愿到来。难道我们追求的幸福,过于离谱了不成?好像不是这样的吧。我们追求幸福的时候,一般来说,还是很慎重的!

许多人最后终于发现,他们追求的那些幸福,其实早已到了手。可到了手的幸福为何不让他们感到幸福呢?这需要思考,但他们没有这个习惯,也没有这个时间。最不可思议的,明明幸福到了手,变成了现实,可他们却又舍弃这到了手的幸福,而去追求看上去更高、更大的幸福。那更高、更大的幸福又是什么样的幸福呢?依旧还是物质,依旧还是与肉体享乐有关。

也许,物质的、肉体的那些所谓幸福,都算不得幸福,即便算得,也永远满足不了。所以,俗世人的所谓幸福也许原本就是个错觉,是个毫无意义的东西,抑或,压根那就不是什么幸福,甚至与幸福没有关系。那只是一种刺激,一种短暂的心理上的愉悦。

真正的幸福,可能与物质关系不大,也与肉体关系不大,只与心灵相关。这就是为什么自由能让契诃夫感到幸福,而我们却感受不到。

实际上,现代人从来不是想方设法去亲切大自然,而是想方设法奔向城市,从小城市奔向大城市,尽情享受现代城市生活带给他们的肉体上的快感。现代人把幸福建立在这种感触上,并永不休止地寻求这种刺激。他们与大自然愈来愈远,与虚荣心愈来愈近,愈来愈亲密,最后,他们也成了虚荣心人堆里的一分子。

我爱契诃夫,不只爱他的小说,更爱他这个人。他是一个有趣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有趣的了。他的有趣就在于他对自由的理解,就在于他对于自由的热爱和追求。契诃夫不只在他那个时代是个稀罕物,在我看来,在任何一个时代,契诃夫都是一个少见的人物。

托尔斯泰的感伤是有道理的。但是,在托翁生活的时代,他们毕竟还有一个这样的人。契诃夫之前、契诃夫之后,才是令我们感伤的时代。但就我个人来说,我很庆幸,庆幸自己在寻找自由的道路上发现了契诃夫,并把他作为自由道路上的引领者。

在阅读和体悟契诃夫的过程中,我才发现,我性格中被人们称之为“缺点”的那些东西——其中最主要的一个——不顶礼膜拜任何人,现在看来好像是我的优点了。所谓“优点”,也即这个东西倒是可以确保我在获取自由时会比别人略略占一丝上风。那么,在人生道路上因自己的这个“缺点”所失去的,真的太不重要了。至于逃离城市,远离虚荣心,对我来讲,早已不是什么问题了。事实上,即便不去亲近大自然,我也不愿生活在充满着虚荣心的人堆里。何况,我是多么地热爱大自然啊!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五日,雨谷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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