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廷根大学经常组织外国留学生去德国各大城市旅游。大部分都安排周末,每人七十马克左右,包吃包住包导游地玩三天(星期五到星期日 )。我们就是这样舒舒服服地游遍了西德的著名城市。大学每年还有一次“柏林讲座”,(条件是必须是格廷根大学的学生,不包括家属)。因为每人只是象征性地交一百马克,在西柏林吃住一个星期。柏林,当时是东西方两大阵营的前沿阵地,是进行各种主义教育的最好课堂。“柏林讲座”,说白了就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较量”。因为届时会有东柏林的人来讲东德社会主义的发展和成就。用事实说明社会主义好过资本主义;西柏林的人也会讲西德的经济建设和自由与民主。还会组织参观博物馆,研究院和工厂等,让学生去比较孰优孰劣。
1990年的6月,我第三次去柏林,就是参加柏林讲座的。这时的柏林已经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柏林墙倒塌了。虽然东,西柏林之间还有海关,但人们已经看到了天边那灿烂的统一曙光。
第三次走在西柏林的大街上,我明显地感觉到了拥挤,那些匆匆忙忙进出商场采购的东柏林人,还有那些街上欢快地跑着的,方头方脑的拉达车(当时东欧产的一种车),都使柏林在拥挤中现出几分节日的欢快与轻松,冲淡了那战争的阴影。还有个重要的变化,已经没有了换西马克的黑市。东马克作为历史文物,只具有收藏价值了。我们被安排参观了博物馆,帝国大厦的德国历史展览,还有柏林墙。
此时的柏林墙,已经是面目全非了。部分地区已经全部拆毁,锤子的敲击声仍然不绝于耳。那五彩的石头竟成了政治家和收藏家们争相收藏的宝物。更成了无本万利的商品。勃兰登堡门前,形成了一个奇特的“自由市场”:商贩们在出售柏林墙石头,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泥块儿可卖到5—7个马克。也有人把墙砖加工成各式各样的工艺品,虽简单粗糙,却销路极好。我们来到一处还未拆毁的柏林墙下,我从地上拣了几块被敲下的小小的柏林墙石头,拿在手里左右端详,想象着它昔日的雄姿与威风,再看今朝这般沦落风尘,怎不叫人感叹世态沧桑,兴衰无定。
从1961年的建墙到1989年的拆墙,这二十八年的时间里,柏林墙曾象一个无言的巨人,在历史的舞台上扮演着分裂与阻隔的无情角色。
柏林墙又是个重要的历史见证人,它亲睹了大墙内外民族的分分合合,同胞的聚聚散散,两大阵营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明里暗里的争争斗斗。
墙拆了。被分裂的国家又统一了。曾经为理想苦苦奋斗的人们突然发现理想不见了。历史的长河在这里打了个转,又循着原有的河道流向未来。它把整整一代人留在了河灘上,望着那远去的历史,瞪大了茫然的眼睛。。。。。。
东柏林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到处是喧闹的忙碌。城中心的广场成了个大的集贸市场, 有卖日用品的,低档家用电器的,还有出售苏军军服和军帽的,一个摊贩甚至在廉价出售各种军功章。这一个个金属的荣誉当年或许是用生命换来的,如今在大墙倒塌的浓烟滚滚中,它们被用来换钱了。
忽然,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拉住我的衣服,用不很熟练的德语说,她是从罗马尼亚来的,父母在这次的民主革命中牺牲了,她成了孤儿。。。。。。边说边流下大滴的眼泪,那本来就脏的小脸上更多了几个泥道道。 我也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忙掏出十个马克给她。可当我们吃完饭转回来,她又拉住我们,刚说了两句,大概忍出了我们, 不好意思地一笑,转身走向别的游客。她这一笑,让我不知怎么有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这原来是东柏林开放以来的又一个新景观——东欧民主“革命”中的孤儿寡母,沿街乞讨。
柏林讲座还安排了许多高档次活动。最难忘是在东柏林看了一场多明戈的歌剧。
四个月以后的十月二日,又是在一个金秋的季节,东,西德国正式走向统一。零点整,黑,红,黄三色国旗在德国国歌声中升起。从此开始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在格廷根,我从电视上看到了这一庄严伟大的时刻:在贝多芬的“欢乐颂”乐曲声中, 统一了的柏林沸腾了。
不知怎的,我蓦然想起了西柏林那团盼望统一的火,终于到了熄灭的时刻。我还想,我恐怕是有幸参加了最后一次的“柏林讲座”。以后不会再有了。
就在这美丽的十月,我离开德国去了加拿大。
后来听朋友讲, 统一后的德国并不和平,新纳粹势力有所抬头,柏林就曾发生袭击外国人的事件。
真的吗?柏林那残破的教堂还在。那推倒柏林墙的尘埃还未散尽,德意志民族,在你以往一千多年的历史中,统一的时间只有七十五年,而在1870—1915年这段统一的日子里,你却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你不该忘掉这和平与统一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柏林,当我下一次再见你时, 你会是怎样的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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