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高原
离开汉口踏上南下的路,一路还是向南、翻山越岭向南进发,在贵州凯里下车中转,签的是第二天车,我在车站附近小歇一晚。第二天正是八一建军节,中午我伴随着车站广播向军人问好,祝军人节日快乐的问候声,穿着整齐的海军军服踏入候车大厅,凯里军人很少,海军就更稀罕,可以讲候车大厅所有人都将羡慕目光向我投来。我深感自豪、光荣,这一时刻也是我当兵二十多年穿着军装感到在老百姓中地位最高的时刻。
下午三点多车到群山环抱的小县城——龙里。我的部队就应该在这里,具体地址不清楚,如何联系不知道。问车站管理人员:这里部队仓库在哪?怎样联系?她们告诉我货运调度室有直通军线,我兴冲冲到调度室一看又傻眼了,有两部电话,一个上面写着437,一个上面写着438,她们告诉我此地有两个部队的仓库分别是35437和35438,我究竟是哪一家的,我不清楚,她们更不清楚。不能在车站过夜,先到一家再说,凭着运气试吧,我拿起438电话一通摇动,终于有人接线,讲明情况,值班员也不是很清楚,答应先接人再说。17:30左右一辆小北京212吉普来了,载上我沿着一条盘旋弯曲的土石路,一路颠簸,一路晃荡用了30分钟把我带到团部招待所,转交给服务员邓老二(邓家的二姑娘),服务员开好房门也溜之大吉。孤零零的我清醒地知道不会有人来理会我的,因为不知属于哪个单位,一切只有等到明天上班才会有分晓。傍晚有人来找我,原来是南京人卢德森来认老乡的,他是一批准备上云南前线,后因战事趋缓就落在后方仓库的老兵,志愿兵老同志,在机关食堂当司务长,后来他给我很多生活上的关照,经常把我喊到机关做点好吃的给我打牙祭。晚上人生地不熟,没地方去,早早上床睡觉,尽管招待所条件不是很好,但蚊帐、被子齐全。被子挺厚,没法盖,只好扔到凳子上,带着一身疲惫,带着美好憧憬,带着许多问号,很快进入梦乡。半夜冻醒,伸手四处摸被子,才知人早在贵州了,这里不是武汉的火炉,山里寒气重,昼夜温差大,没有被子不行。
八月二号上午八点半我穿戴整齐,戴上所有证件到政治处报到。我把证件恭敬地交到主任手上,主任把证件一个一个放在桌上,我再一次傻了眼。我的行政介绍信是到龙里军械库、组织介绍信是到龙里弹药库、供给介绍信是到龙里兵站。主任讲龙里兵站早没了,工作调动以行政介绍信为主,你跑错了,这里是弹药库。他随手拿起电话与437联系,让他们把我接走。我诉说着所学的专业,但他更本不听,这可能是机关的工作方式吧,一切按原则办,按政策办。我多像一片秋风秋雨中飘零的小落叶,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委屈,深感自己的命运是那样容易被别人所摆布,捉弄。可能是因为在绿色军营中白色海军服太扎眼,亦或是机关四合院太小,我的到来引来许多人看热闹。政治处对面隔着一个喷水池就是业务处,这时业务处一名干部快步走来,进门就问我学的专业,得知是学水雷的,他大声对主任说:“不用再联系啦,他是我们专门向海军要的人才,快留下。”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他叫张玉堂,是海工委培生,我的师兄大哥。我一颗幼小而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我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单位。我被分配到山沟里的海军检修所。我找组织工作到此结束,组织找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哪知成都军区后勤部找我多年,杳无音信,只好将我大名录入下落不明人员名单中。
龙里仓库有 十公里长,像条巨蛇,头微微露在外,身子隐在深山之中,山的缝隙中一条被山溪反复缠绕的水泥路把库区分为左右两半,库房几乎都是洞库。海检所与保管三队在一起并排两个独立营院,距库区大门有3.5公里。报到时检修所所长山西大同人刘泉祥、干部:吴继发湖北钟祥人、张连波河南夏邑人,志愿兵覃光国钟祥人,老兵邱交礼、高飞都是夏邑人,新兵钟加权。刘所长转业后湖北的吴继发、蔡胜军先后担任了所长。
龙里仓库群山环绕,不但开门见山,而且睁眼是山,爬到山顶放眼四周还是山,无边无际,只是远近高低造型不同而已,哪座山峰更高?爬到山顶看肯定还是弄不明白,唯有根据库区资料反映最高山峰是营区大门左侧的莲花山。莲花山上有一些摩崖石刻碑文,还有一个山洞,每年春天当地百姓男女老幼穿着新衣,戴着漂亮的银饰,一路欢笑,一路歌,前者呼,后者应,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到山上对歌和烧香,热闹非凡。山歌和笑语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他们真正乐在其中,是知其乐而乐,我们这些外行是观其乐而乐,不知其所乐。
库区里面的风景更美丽,几乎完全原始自然,除了一条公路、几根凌空架设的电线和几栋分布稀疏的营房。山皆为鬼斧神工,有的势如斧削挺拔巍峨、有的造型朴素气度非凡、有的含着羞涩摆出婀娜,山峰各个侧面造型迥异,连在一起更让人琢磨不透,如果你边走边看并细细品味山峰,那一定回味无穷。雨后景色更加秀美,蓝蓝的天空下一层一层银丝般的白雾萦绕着苍翠山峦,偶尔还有彩虹,架起空中走廊;溪中成群的小花鱼儿在清澈见底流水中伴着哗哗音符游得更加欢腾,蓬莱仙境也就如此吧。这里山美,山上的树更美,远的不说,在我们修理所的洞库门口就有一颗,当年洪学智将军看后就赞不绝口,称:此树绝不亚于黄山的迎客松。刘安源将军检查后也讲此地景色美不胜收。整天在繁华喧嚣的闹市被钢筋水泥、汽车尾气包围着的人们,用一两天时间去呼吸一下清新空气,看看清清的溪水,领略自然对山川的造化,放松一下疲惫的身躯和心灵,龙里绝对是个好地方,值得一看。
夏天山涧的水是清凉清凉的,几米深的溪水照样透澈见底。如果在溪边淘米洗菜,立即会招来数十条不同种类的小鱼儿前来抢食,鱼儿在你手边游来游去,仿佛伸手就能抓住这些小精灵。要是下水洗澡、游泳累了,你在浅水处靠在经过千百年自然打磨光滑圆润的大石块上小歇时,会有一种嘴上长着吸盘的小鱼吸附在你的身上,帮你清除身上污垢并产生一种痒痒的快感,舒服极了。如果你不去龙里亲自体验一下,可能是一种遗憾。
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这对贵州山里的苗族居民来讲刻画得入骨三分。他们常年居住在深山之中与林木为伍,只有到了赶场之日才带着山里产的木炭、辣椒干、鸡子和用稻草串扎起来的鸡蛋等可以用来换钱的土产品下山,卖掉后,就买些盐、食油、煤油等生活必需品,大老爷们一定是要打上一壶酒一路高歌一路酒,喝醉了就地而睡,醒来接着再走,不分时光。他们生活的非常简单,没有追求,没有奢想,只是尽情地享受人生。我想人生最高境界莫过于此。
贵州山里人风俗也很特别,我到山里看到一个老农拿元宝去打首饰,觉得太可惜,就出高价想买下来,老农讲:再高的价都不买,这是山里的规矩。我们海检所所在的地方背后是两座对称大山,很像是少女两颗硕大的乳房,同志们都称此为奶头山,这要比《林海雪原》的奶头山像多了,它才一座山峰;营房对面有一条沟叫猴子沟,沿沟顺着我们的天然自来水管道往上攀走到头有寨,叫沟头寨。说起我们的自来水也有趣,那是纯天然,纯到什么地步?没有去过的人绝对想不到。我们早先的战友在山泉口边砌了一个水池,上面盖上铁皮,把清澈甘甜的泉水就引了下来,但在山边上蒙铁皮,更本无法严丝合缝,所以自来水下来时,难免不把私自闯入水池的小青蛙、小蛇等一些小动物给吸下来,顺着水管来到我们的脸盆中。还有沟头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让人相信是在同一面鲜红的五星红旗下八十年代的村寨。我们只要有事上山,他们都非常热情很有桃花源的感觉,立马招聚头领,支锅炖肉,烫酒待客。客人端坐在木墩上,主人有座就坐,没座就蹲着,大家都围着地上火盆,看着的古董般的吊锅,边等边谈论一些工作,同时感受着烟火熏陶和承受着如同雪花纷纷落我们身上的炭灰。他们最好的招牌菜就是清水煮大肥肉,粘辣椒酱油。水刚沸腾,肉未煮透,就开吃,吃得是满嘴流油。倒酒的碗好在是粗陶灰黑色的,虽感到碗边油腻得很,但看不清碗边多年陈垢,唯有米酒是清醇甘甜的。山里的书记、队长依旧保持着过去的习惯,我们喊他们书记他们很陌生,一旦喊他们寨主他们精神倍增,更像见到久违的亲人、遇到了知音,喝酒也更加豪爽利落。山里的人纯朴可爱、好相处,有求必应。
修理所只有一部手摇电话与机关相连,电视要靠在山上架设的接收机,接收信号再到差频放大器放大后发射,我们下面的电视才能收到节目。不知是驴子不动,还是磨子不转,经常电视收不到信号猛调电视后还是没节目,就上山调接收机或调差转发射机,费九牛二虎的力气往往是把所有的设备都调坏了,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直接通道中断,要想修复只有等到来年的春节前,政治处为基层办实事,帮我们把电视送到贵阳修理、把接收机等送到凯里修理,才能过上一个好年。
沟里的生活很单调,人少篮球打不起来;当时的兵文化水平也低些,象棋也少有人下;部队文化活动三大法宝只乘下扑克牌,扑克牌成天打也无聊透顶。单身干部生活不免空虚,枯糙无味。时间一长经常也就干些违法乱纪不地道的事,以之取乐。到附近单位去偷只鸡、逮个兔什么的,再把那个单位的单身干部邀来一起吃,领导有时也过来凑热闹,大家心照不宣,喝酒吃菜,直喊好吃、好喝。有时也被请到人家单位吃自己单位养的鸡、鸭。我们喝的酒是龙里县产的散装苞谷酒,大家都用军用水壶打打酒,四毛三分一斤,一水壶打两斤,八毛六分钱就能解决很多人喝酒问题。多年后,在南京器材库有人拿来好称“塞外茅台”的一种青稞酒,让我们品尝,我喝的口感好熟悉,几经苦思冥想,终于想出来就是龙里苞谷酒的味道,我随口讲道:“贵州龙里苞谷酒,四毛三分一斤就是这个味。”说得人家很没面子。当时玩的要好有王涛、王双、金贵枝、张连波等。
春天农闲时,山上百姓经常组织赶山打猎,他们用家养土狗组成一字长蛇阵,人喊狗吠,步步紧逼,把山里的小动物赶到事先预设的包围圈,一举围歼。土狗就是土狗,时常有土狗掉队,迷途跑错方向,误入我们营区跑上公路,不知回家,单身干部发现后会立即到军械室取出5.6半,压上私藏的子弹,枪响之后美餐就有了。老百姓是打猎,我们是猎人家的狗,真可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违法乱纪最危险的属炸药炸鱼、电打鱼。用纯TNT炸鱼,现在想想都后怕,那威力太大。电打鱼也异常危险,在380伏线路上引下电源,进行电鱼,一般要有三人才行,一人负责电路安全,发现领导或有车来,必须拉下挂;一人负责电鱼,一人负责捞鱼。溪水中鱼太多了,经常把电线刚刚放入一些大石板下,成片成片白花花大鱼小鱼纷纷随水漂出来。溪水煮溪鱼原汁原味,味道鲜美,且嫩,但奇怪的是有一种花鱼的鱼子不能吃,有毒,吃后上吐下泻,开始不信邪,领教后才知厉害,万事听人劝,不可妄为。
再有捣蜂窝,吃蜂蛹,云贵川的兵很神勇,本事大,视力超常,他们经常能盯着空中飞行的大马蜂,一直看到它们飞到半山的蜂窝中,一旦发现蜂窝目标,他们会自制一个长柄火把上山烧蜂窝。蜂窝有水桶大,摘下来后扒蜂窝,每个都有七、八盘蜂巢,能取出半脸盆蜂蛹。这玩艺我吃不得,油太大,云贵川的兵吃的喷香,据讲有壮阳功效。
仓库医疗比较困难,只有一名女军医,是北京人,几乎没有医疗设施。我刚到单位不久,有一次突发肚子痛,医生查不出原因只好给我吃了几片药,打一针,让我观察半小时,我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死去活来,豆大汗珠直往下滚,汗水透湿了雪白的军装,侵透床单,漫长的半小时等待,没有任何效果,再打一针,吃几片药,再半小时观察。整个医疗过程就是在考验人的痛苦忍受极限。半小时后恢复正常,因为病因不明,无法开药,自行归队。夜晚再次疼痛爆发,卡车把我接到卫生所,所有过程重新复习一遍。这到底是什么病,医生说不清,我更不明白。
部队条件差,当地百姓生活更差,基本上过着刀耕火种,望天收的生活,春天他们在山上一把火,烧出一片土地,种点玉米什么的,能收就收,没有就算,全靠老天爷的恩赐,成事在天我看这是最好的范例。只有在寨子里才能种点水稻,那是救命的口粮。所以春天打山火是我们严禁火种的弹药库一项基本工作,十分重要,非常危险。春天干糙,满山枯草、落叶,星火即可燎原,一把火能烧几个县的山区,毫不夸张。打山火,白天还好,最怕的就是晚上,深一脚浅一脚,看不清前面有没有落脚的地方,跌一跤是小事,搞不好就坠落悬崖,山上时常还有山石轰隆隆的滚落,如果出事,连封遗书都来不及写,一切都OVER啦。据讲2004年一名下连队不到一个月的少数民族新兵,在打山火时不幸掉入一个洞口仅有一人多大的溶洞中身亡。全库数百名官兵满山搜索了几天才发现这个小洞口,找到战士遗体。记得我第一次参加打山火是在一天的下午,仓库主任杨承福关心地对我讲:小蒋,我们一起上山吧。我想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跟你一个四十多岁人一起上山那不是小菜一碟。哪知没走一半,我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真是看人挑担不吃力,强中自有强中手,莫在人前夸大口,原来走山路是云贵川人的看家本领。主任一看爬山我是菜鸟,只好让我先歇一歇,他继续率部向山火处进发。
在贵州时光我始终被厚爱关照僻护着,老领导吴继发、蔡胜军他们重活累活知道我城市兵干不了,从不为难我,都是他们自己干。比如说种菜地,往山上挑肥水,对我来讲是太难了,前面只要挑过一两趟,地上就会有点湿滑,脚下不稳,肩上扁担乱荡,一走一滑再加上心里紧张弄不好就连人带桶滚下山坡,这些危险的重活他们都自己挑,只让我站在原地浇一浇。每到逢年过节他们还要把我请到家中做客,给我加餐。我那南京老乡卢德森更是经常给我开小灶,他是机关司务长,只要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给我留着,让我去享受。蔡所长来了以后,应该讲农副业生产到了巅峰,不但开辟了不少菜地,而且扩大了养猪、养鸡,猪的存栏数达到二十多头。几个人的小单位能有这么多的财富,应该算的上富甲一方,肥得流油。
当时部队政策允许生产经营,所里大搞农副业,仓库搞得更大。仓库一名副主任率队到贵州晴隆开采锑矿,并把矿石拉回龙里,在仓库602农场进行冶炼,提取锑,而且出租军车及号牌,换钱。最猛的是仓库领导亲自到桐梓仓库去拉他们自己生产的茅台酒,据讲押运到武汉等地销售。那酒他们还给我留了两瓶,并再三关照酒不是茅台,同为酱香型,味道很近,绝对好酒,包装可乱真,不要送人,闹笑话,可留自己和朋友一起喝。没多久桐梓库洞库里的茅台酒生产线被查封,一名保管队长承担了全部责任。多年之后听说可用剧毒杀虫药“敌敌畏”勾兑白酒,产生浓郁的酱香,假充茅台,人的本领越来越大,害人的水平越来越高。
所里业务工作只要两三个月就可完成,其它时间大多参加全库的业务工作,最繁忙的是收发搬运弹药和常年不停的翻堆倒垛。79年自卫反击战后,后方仓库大批弹药都运往前方作战,一直持续到87年,军工厂的弹药也源源不断经仓库运往前方,再以后就是大量的军援军贸运往海外。我在86年带一名战士,两人押8节车皮的弹药,战士坐第一车皮,我坐第八车皮,就去了云南宣威。
当时人少活重,押运任务非常多,更本无法每节车皮都有人,几天几夜,风险大,不出事真是侥幸,出事应该是正常,只是看运气吧了。有两名战士押7节车皮的外贸弹药往天津码头,运气可就背了,途经河南时就发生车皮深夜被盗事件。小偷不知车上是何好东西,撬开车门,偷了一箱就跑,后来发现是炮弹,摔到老百姓地窖里没敢要,但把部队和地方公安忙坏了。两名押运员中有一名老兵本该转志愿兵,结果背个处分退伍回乡,失去从农村到城市,改变自己改变家庭命运的绝好机会。我后来在南京器材库往广州湛江押一车皮轻武器时也很有趣,盛夏的一个傍晚,车皮里酷热难当,我和一名上海籍战士俞欧良都上身光背,下穿迷彩裤,上衣放在武器箱子上,两人在极度无聊东拉西扯时,铁路上来了一名没戴帽子,身穿警服的警察和两名保安。他们看到我们这身打扮,非要我们下车接受检查,出示证件,我在车上要他们先把警官证出示给我们看,他们不干,并拉着车门想强行登车检查,我大喝一声:“敢爬打断你的手。”这一嗓子把他们彻底镇住,立即放弃登车的念头,只好对我们放狠话:“扣你车皮一个星期,等着你来求我,你记着我,我在车站等你。”我也不怕,我们的货是急件,量他也无权停,我大胆地说:“放心,我们马上就走,现在就和你说拜拜。”没多久我们的车皮带着我们的愉快笑声驶离这没事找事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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