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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选刊专栏文章:暧昧的生存与精神的出口

(2011-11-03 15:47:07)
标签:

中篇小说选刊

专栏

郑润良

2011年第六期

杂谈

分类: 中篇小说选刊专栏

中篇小说选刊专栏文章

暧昧的生存与精神的出口

                 ——读《中篇小说选刊》2011年第6

 郑润良

在《戏剧性时代与人性的迷失》一文中,我谈到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在道德上令人无所适从的时代,这是时代的暧昧,是就时代的客观性因素而言;从主观性因素来说,借用作家王凯的话,“灵魂就像斑驳的迷彩”,大多数凡人“有着种种自私阴暗不为人知的心灵暗流,但同时也保有令他进退维谷内心挣扎不致沉沦淹没的道德吃水线”,这是心灵的暧昧。时代的暧昧与心灵的暧昧一起成就的是生存的暧昧。多数时候,我们不能确定自己行为背后的精神性原则是什么,或许无原则就是我们的原则。在很多严肃的精神命题面前,我们往往选择了逃避与消解。这或许是越来越多的学者提到“犬儒时代”这个概念的缘由。对于小说而言,在我看来,它的首要功能是如实描绘这种生存的暧昧之处。这是一个基本要求。如果无法领会这个时代的暧昧之处,显然,这个作者与这个时代的核心秘密还有着深深的隔膜。仅止于描绘出这种暧昧之处,这篇小说也已经算得上成功之作了。因为发现问题往往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并且,解决问题未必是作家的任务。但如果小说还能进一步对困囿于这种暧昧的生存中的心灵提供一个精神的出口,这样的小说自然是更高一筹了。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作家用力过猛,用方不当,过犹不及。从这样一个视角看,本期的绝大多数小说都可以算得上成功之作,它们为我们揭示了转型时代人们是“如何挣扎、如何自我理解和自我安置的”(崔卫平语)。

杨少衡的《702疑问》采用的是侦探小说的模式,意在探察这个时代官场中人心灵的隐秘与暧昧之处。702案件给我们的第一个疑问是,从法律的角度看,钟昭是清白的吗?从车祸现场看,可能不清白。现场有美女,有金钱。与权力紧密勾连的钱、色都上场了,他还能清白吗?但从公布的调查结果看,这里的钱、色都得到了光明正大、合乎情理的解答,钟昭还是清白的。但钟昭真的清白吗?显然,在与钟昭过从甚密、担任调查组组长的“我”看来,钟昭绝对谈不上清白。即使在这个事件中,钟昭的妻子相信了钟昭的生活作风没有问题。但“我”知道,钟昭欠了不少“风流债”。在钱的问题上,钟昭随手给我的一袋烟里竟然藏了五万元已经暴露了他不可能一尘不染;小说结尾,在钟昭办公桌里搜到的十万元更是明证。当然,在作者看来,钟昭身上诸多问题的根源是他心中的升官“路线图”。遵循这张路线图,他在个人问题上精心策划,娶了家庭背景好、长相不好的汪玲为妻,从此仕途一帆风顺。但这也注定了他在感情上得不到满足,需要另寻出路;仕途的进一步快速上升同样需要物质投资,因此他不可能对额外的收入毫不动心。越往前走,他越感到后怕,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向何方。事实上,已经不是他在主导路线图,而是路线图在主宰他。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很难说这张教他不择手段不断进步的路线图什么时候会毁了他。虽说亡于车祸,实属偶然。但办公桌里的十万元已经暴露了他其实一直在铤而走险。即使他一直安然无事,这样一个为了权力可以舍弃个人情感、不择手段的心灵的扭曲程度仍然令人惊悚!钟昭外表的成熟、稳重掩盖的是他内心的空虚与冷漠。这是一个被权力完全异化的心灵。但钟昭这样的人在现实中不仅自我感觉良好,同样被更多的人视为成功人士的典范,只要他没有“中奖”。这也是这个时代的暧昧之处。对702事件的调查由组织部负责,并由一个与钟昭生前过从甚密的人来担任调查组组长,这同样是这个时代的暧昧之处。

杨有泉《一个人的战争》带着浓厚的黑色荒诞意味,它所揭示的时代暧昧之处在于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皮得为什么变成了绑架别人的凶犯。他是如何一步步被逼上了这条绝路的?他的妻子为什么无端端地往车轮下送死?更可怜的是,她碰上的偏偏是个付不起赔偿费的穷司机。可怜人以死相逼可怜人,这是一幅什么样的图景?小说后半部分如果交代一下皮得如何将交钱地点一改再改,这篇小说在情节上会更加严密。

王凯的《迷彩》描绘青年军官唐多令在得知女友于盈盈的个人生活史上的“污点”后在理性与情感之间的痛苦与挣扎。即使前程往事如云烟,两人世界的满足能抵消外界的冷眼与嘲笑吗?小说主人公唐多令思考的问题值得所有人深思。小说对人物的心理刻画极为生动细腻,由此揭示了当下年轻人婚恋中心理上的种种困惑与挣扎、迷乱与权衡。在我看来,这篇小说还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即于盈盈曾经和局长好过。这点并非作者的着力点。但我觉得,如果有小说能够很好地解读这个故事,当是一篇不错的小说。

三根毛的《拼租故事》讲述了当下刚就业的年轻人“晃晃悠悠”的生活,它所揭示的暧昧之处在于一个原本自食其力的年轻人为什么那么容易吃上“鸭食”。小说前半部分所铺陈的热热闹闹的性幻想都被后半部分现实底色的悲凉掩盖了。但二者之间的转换仍然让人觉得稍显突兀,可能是前半部分把主人公写得“飘”了,好像除了性,这个年轻人的生活就没有其他重心了。这可能是受到网络文学流行元素的潜在影响。

老公为了自己的晋升,怂恿妻子与领导搞好关系,这是刘天涯《一个女人的终结》给我们展示的时代暧昧之处。小说笔触细腻,尤其注重周围物象对人物心理的微妙影响,手法与苏童、格非等先锋派早期的作品有相似之处,显示了这位90后作家良好的创作功底。这篇小说也有诸多可商榷之处。比如题目太白,结尾又太仓促,也看不出何冉怎么就算“终结”了。与《迷彩》一样,小说也写到一个年轻女人与领导的暧昧关系。何冉对她的两位领导均有好感,觉得他们的个人魅力远超自己的丈夫。这与她婚后的遭遇有一定关系。但我觉得,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就像《蜗居》里的有钱有势的宋思明在年轻姑娘海藻眼里魅力逐渐上升一样,我们必须对这种“含金量”极高的魅力有所反思,不要成为“上流社会美学”的附庸者,也不要满足于表面的刻画。

如果说以上作品更多着力于描绘出时代的种种暧昧之处,《北京和尚》和《三十六转的电扇》则试图进一步对困囿于这种暧昧的生存中的心灵提供一个精神的出口,因此更为可贵。陈继明的《北京和尚》讲述了一个在信仰缺失时代坚持信仰的故事。这种信仰的缺失状态甚至已经蔓延到宗教场所。观音寺里,自上而下,俗气四溢。可乘原以为当了和尚,就可以过上超脱名利的生活。没想到,寺庙里判断一个和尚有用与否的标准还是他能否“找钱”。相比之下,倒是可乘主持,几个居士撑持的道场更为庄严清净。小和尚可乘无疑被作者树为坚持信仰的标杆。虽然他由于同情心与春心萌动,糊里糊涂当了妓女红芳的丈夫。但他仍竭力保持自己的信仰和生活方式。迫于生活压力,他也只能一步步向世俗让步,把自己的素菜馆增加了算命项目。最终,由于老大姐去世,道场无以为继。云游四方后回来的可乘发现素菜馆已经变成了美食馆。他终于无家可归了。这是信仰的无家可归。但作者的笔调并不是一味地凄凉。可乘的行为虽然影响有限,但观音寺里状况的改变多少因他而起。红芳重走正道也是因为他的拯救。小说结尾,红芳奶奶抱着麻脸观音安然去世也表明了信仰的力量。作者借可乘的信仰揭示了功利主义时代信仰的艰难生存及其对人心的启示,行文中也体现了作者对佛教教义的深厚理解。吕幼安的《天桥》与《北京和尚》有某种相似之处,它上演的是一出传统民间楚剧的落幕与它悲怆欲绝的主人公。何少东一生坎坷,只因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穷人,却爱上日益没落、不能为他带来温饱的楚剧。

黄飞虎的《三十六转的电扇》也令人眼睛一亮,可以将它看成中国版的《肖申克的救赎》。看守所本是看管、教育嫌疑犯的地方,但江崇峻发现这里还是奉行“有钱就是爷”的原则。经过“有礼、有利、有节”的斗争,他感化说服了曾教导员和牢头郑军,教同伴们读书认字,重新领悟明白做人的基本道理,将一股清新的空气带入原本壁垒深严、死气沉沉的看守所。作者自承小说是依据个人经验写成,小说中的生动细节、对话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作者对人物性格善恶因素转化的契机把握极为精到,使小说的情节发展具备了充分的说服力。江崇峻的努力让我们看到个人行动与社会进步的互动,也验证了小说结尾所引达尔文的名言,“任何改正都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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