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中篇小说选刊
中篇小说选刊 新浪机构认证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494,216
  • 关注人气:2,431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整体性叙述”在当代小说写作中的实践蓝本

(2011-05-13 19:55:39)
标签:

整体

叙述

实践

蓝本

杂谈

分类: 编读往来

“整体性叙述”在当代小说写作中的实践蓝本

——谈杨邪中篇小说《楝树墩》的叙述策略

 

                                        雷喑

 

 

导言

 

    经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国内一批先锋小说家的探索与实践,叙述在小说尤其是中篇小说中的意义与功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发与流变。叙述的内涵与艺术能指愈加丰富、开阔,富有张力,较传统叙述在小说中的工具性、技巧性,现代叙述已经俨然跃升至作家思考世界、呈现世界的主要方式之一。

    矫枉,则过正。现代小说某种程度上对文本极端技术化的指认与趋同,导致小说创作新一轮的“积习成弊”的出现与形成。这集中表现在叙述中“事件性”的极端弱化,对传统叙述的刻意解构与颠覆,私人空间与个人潜意识的过度张扬,个人形式主义纯文本等。小说面向社会、面向公共生活、面向人间悲苦与不幸、面向陋习、时弊与黑暗而发言,将个人命运置入社会背景、公共环境来综合考量与呈现的书写姿态、书写情怀、作家良知等,成为这个时代严肃又严峻的稀缺现象。因此,在当下针对《楝树墩》(刊《百花洲》2011年第2期,《中篇小说选刊》2011年第3期转载)这样有着深厚的生活基础、传统文化底蕴、本土文化个性、东方叙述语境,有着饱满的情感酝酿与书写经验积累,有着鲜明的个人思想烙印、扎实的叙事能力和清晰的叙述路径的小说文本作尽可能的分析,便显得尤为必要。

    《楝树墩》这部中篇最典型的文本特色之一,就是它对叙述不同寻常的执著和迷恋,无比的细致与耐心。

    在因循着整体性叙述策略展开叙述的过程中,其叙述风格随着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故事情节的曲折变化,戏剧美学的效果激发而作着有机的调整与切换。无论叙述的节奏、叙述的时空感与距离感抑或语感等方面均可称得上得心应手,左右逢源。作家对事件的理解和阐释,知识分子中的民间立场,丰富的心理意蕴等,亦自然而有机地融入到这种颇具弹性的叙述中。深厚的生活基础和情感底蕴,总体性的写实性风格,从根本上保证了《楝树墩》批判现实主义文本所特有的介入姿态与真实、敦厚、悲悯、良知的精神情怀。叙述中的辽阔观照、时空嬗变、内在机巧与戏剧性冲突的精心创设,又赋予作品一种浪漫主义“虚构”世界中的艺术之美。小说在“虚”“实”交互、冲突不断、时空多变的现场感中,摇曳多姿、引人入胜。人物形象亦随着读者的阅读参在过程中逐渐丰满,趋于鲜活,极为典型,非常感人。

    《楝树墩》的感染力,并非仅源自于它对近三十年的时间跨度中,一个小人物人生遭际、荣辱交加、悲苦难诉、最终痛极而死事件的生动而曲折的“叙述”。它在当下的书写意义,无疑还在于它对个人生存在强大的社会现实面前及生存场之内的卑微、无奈、无助,对社会痼疾及其肌体病变,对当下地方行政作为与执法过程中的蛮横、粗暴、不人道,对积淀于中国几千年乡野市井文化中的世道人心……凡此种种,均予以了深切关注,大胆影射,深刻揭示。其间的深度思考、根源探寻与良知扼守,暗示和寄予着对社会民主化建设、法制化建设包括地方政府行政作风建设的呼唤与精神诉求。

    《楝树墩》在整体上运用着的这种叙述策略,可能亦部分来自国内目前先锋小说写作所给予的压力。仅在南方,江南以南,一批风头尚健、锐力丝毫不逊当年的先锋作家,比如与作者近可比邻的余华、艾伟,远些的如格非、苏童、韩东、鲁羊、叶曙明等,其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即已致力于并被不断尝试着刷新和延续而为的艺术单元,仅就“叙述”这一浩瀚如海精微如溪的“概念”而言,无论其对本土文化传统的承继还是对外来现代技法的飙扬,均已达到了一定高度。这无疑给《楝树墩》这样的后起文本,在写作上设投下多方面的堪称足够强大的藩篱或阴影。因而,《楝树墩》在当下的这样一种写作,包括它可能的价值谋求与未来之文本“存在”,既可视之为一种写作上的“冒险”,更能见足一位浙江本土作家的写作精神与写作勇气。

    “在别人遗弃的语境中选择坚守。”在当下,《楝树墩》依然坚信着自己如此这般的汉语叙述,它从容中激愤、温婉中沉郁、审美中思考、传统中现代,有着中国知识分子的民间立场及正直的悲伤的中国风度,定能够拥有并最终赢得读者的喜欢。

    而它的叙述策略,在当下于传统性中交融着现代性的整体性叙述策略,确乎可称之为当代小说写作实践中的一种蓝本。

 

一、叙述策略之一:局部“笨拙”与“冗繁”

    它们,不应是本文谈及的重点。但它们可能会直接影响到读者对一部作品的阅读或放弃,包括价值判定。所以不妨先及。

 

    上个月我回了趟乡下老家甸村。那是一个雨天,我原先计划早去早回的,可不曾想,自己没留意天气预报,实际上那根本不是平常的雨天,而是个台风天。台风即将在距离共城几十公里的邻市环岛登陆,登陆时间是那天的午后。那天早饭后我坐上从共城开往石镇的班车,车还没到中途,大风就刮起来了。待到我在石镇转车的时候,雨越下越大,短短一个下车上车的间隙,就把我淋了个半身湿漉漉,而后来当我在自家门前的马路边下车,于风雨交加中跑了那么十多步,还没来得及跑进院子,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这是这部中篇开始部分的第一节。“我”的一番平淡无奇、“索然寡味”的絮叨。

    “俗不可耐、聊无生趣”,这很可能让一些缺乏耐心的读者失望。这个时代的大众阅读,需要瞬间就能锁定眼球的东西,需要必须的感官刺激和心灵历险,需要文本给予更多的表面上的新鲜。

但,最终感到遗憾的不会是《楝树墩》。

    这在不少读者或编辑看来难以卒读,近乎败笔。然而在“大雨初歇,天刚放晴,肆虐的台风终于平静下来”之后,却是——

    “原来楝树墩早已在前一天回来了,而且就在当夜里出了事……”

整部文本在一个突然抛下的悬念中,张开了它“叙述”策略的第一个豁口。

    “《楝树墩》这种风格的小说,是比较考验读者的耐心的。”(见杨邪《创作谈:一桩心愿》)。

    这样的一种技法,只亮给那些有准备的读者。这不仅仅是个有无耐心的问题。不理解或“不耐烦”很正常,但亦应想到这极可能是作者故意设置、施放的烟幕。一部文本的好或个性,有时就是它在文本中的某种固执。某种看起来似是而非的“弊”,或“蔽”。它肯定在预设中寻找着它的读者,当然也在考验着读者的那份耐心。一如文学界一直在考验着某位未来的大手笔有无耐心一样。一如诗性小说家张承志的那匹“黑骏马”,在茫茫大草原上寻找着它孤独的骑手。

    读者,有时也需要考验,需要培养。

 

    “当夜”,到底在“楝树墩”这个人物身上发生了些什么?小说作了一次“笨拙”的“按下”,中断现行叙事,“另起炉灶”,转而从“楝树墩”这个人物早年的身世说起。这似乎是中国传统小说经典路数的一个明“扣”。实际上,它也是读者承接上文阅读而自然生发出的至少不止一个疑问的延续,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处过渡,它既是作家文本的自觉生成,亦是读者阅读心理的自然衍生物。因为,读者最先也是最为迫切想知道的,并非是此处对“事件定有原委”这一暗示中所囊括着的一切隐秘,而首先是——“楝树墩”是谁?他,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他会引起“我”们一家对他如此的关注?“我”的言谈举止中,为何对这样一个人有着如此的敏感?甚至,“我几乎惊呆了”——

 

    楝树墩被抓的事儿,就是那天吃午饭时祖母提起的,然后母亲给我讲了个大概,再接着,父亲又为我做了很多细节上的补充,因为前两天楝树墩的老婆在给邻居们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时,他彻头彻尾仔细听过了好几遍。而我几乎惊呆了——闹得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它就发生在我家的楼下,我居然是一无所知!

 

    这是接下来的第三节。在这看似非常琐碎堪称冗繁的叙述中,有着“我”对太多的词或短语的“刻意”强调。它们,以及“我”的心理变化、情态反应等,无不暗示与强化了该处的“悬疑”功能。而之前对“我”在台风暴雨中狼狈情形的叙述,那些看似很唯我、看似与“楝树墩”这一人物毫无瓜葛的“闲笔”,其目的正是用于该处最基本的反衬。整篇小说的开始部分,在一种非常松弛的似乎与核心人物“楝树墩”无关的语境中,渐渐向作者预定的紧张处趋近,并在那一特定处,让读者的阅读心理突然间“紧张”起来。

    接下来,作者这样“絮叨”:

 

    在我们甸村,提起楝树墩,但凡稍微上了点年纪的,恐怕都是无人不知的。楝树墩之所以有如此鼎鼎大名……

 

    如此,则或含蓄或直接地回应了读者对前文可能生发出的疑问,同时也是文本出于上下结构上进行有机策应的考虑。接下来,“我”便开始转入下一轮叙述:“楝树墩”这一人物的身世及其后续所发生的一切。

    由此看来,“笨拙”,并非在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地点都是贬义词。故意使出来的“笨拙”,连聪明也抵不过,那叫狡猾。而“冗繁”,有时一处必须的冗繁,却是一千次的简洁所代替、比拟不了的。

    小说写作,委实需要这样的“笨拙”,需要这样的“冗繁”。

    这不仅仅是个智力的问题。它是一种大家风度。自信,自我。不急不躁,不愠不火;而深水无声,心机暗藏。

 

二、叙述策略之二:整体性的叙述策略

    《楝树墩》,整体上有着浑然流畅、不事雕凿的原创性风格。这种建立在人性化的情感沃土之上的叙述策略,交融着一个知识分子正直的悲伤。张弛有度,冷热交变,穿插自如,呈现出整体性叙述中的“现在视角”。但“我”叙述中的“发生”却是“现”与“非现”的相互穿插、交互与映现。

    《楝树墩》的这种“叙述”策略,成为其整体文本的核心支撑,亦可视其为文本内部情感血脉与作家立场赖以承载的河床阡陌。其总体性叙述,有着冷静、从容、沉稳中不乏绵柔的个性风度,其间或隐或显地交融着文本背后作家本人的道德立场、社会良知与悲悯情怀。文本也因此拥有着一种批判现实主义者的精神烛火及激情之美;在一种大叙述策略的统筹下,文本中的一切皆围绕并直接指向人物命运的核心断层——悲剧的症因和源流就在那里。

    它建立在传统叙事基础上并适度介入了现代叙事技术的叙述策略,比如叙述中对人物身份的识别与指认,使其个性中有着非常的典型性;这种看似朴拙实则放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虚浮技巧花样的“纯叙述”式的整体性书写,对事件间的因果勾连所进行的有机创设,对人物所在之“场”及社会环境的精心择取与建构等,均赋予着自身的这种叙述以明显而激愤的“公诉”意味;在完成自身叙述的完整性的同时,这种虚构的“虚构”或虚构的“非虚构”的叙述,也在某种程度上强化着小说中人物命运的悲剧质感,埋伏下并时而凸显出人物悲剧命运中的当代社会根源,作家自身的立场、精神人格所蕴含着的道德力量也隐约闪现并贯穿其中。

    整部小说,宏观上呈现出非常直观的线性结构。若根据人物的命运在自然时序中的转折与变迁等总体考量,则不妨将其划分为三个有机组成部分,其中,“我”的年龄也对此予以着“真实”的观照:

    (一)“甸村:青年农民楝树墩的幸福生活”;(“我”在甸村读小学)

    (二)“兵役生涯:一个士兵的光荣与屈辱”;(“我”先后在石镇读初中,高中,高中毕业)

    (三)“甸村:“水果摊”岁月。其中“金三角”冲突为“戏剧”(悲剧)高潮。(“我”在城里安了家,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这样的三个部分,总体上构成了“楝树墩”荣辱生死的命运链条。它们相互间有着自然而有机的照应与交合,且含切着人物命运荣辱不定、跌宕起伏的内在因果关系。比如,正是楝树墩的光荣参军,他才得以在甸村周边远近“闻名”,也正是他的参军,以后去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才会成为可能。正是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蹲猫耳洞”,饥饱无常、异常艰苦的战地生活,才会使他“从南方战场上带回来那个难以启齿的病”(烂裤裆),才会因此埋下不止于“胃病”的多种病根,祸根;才会引发出他与“小白脸”连长之间的恩怨情仇;继而才会引发此后诸如“光溜溜地退伍”,个人婚姻不顺,个人工作迟迟得不到(哪怕不合理)安排,只得“做起流动水果摊的生意”,胃病发展成胃癌,肺病严重,以至于最终“瘦成皮包骨的模样,老是不刮胡子,脸上整天胡子拉碴”等个人命运与外在形象的一系列恶性突变。这种个人命运的恶性“演绎”,如此滑稽,又如此“自然”;如此难以自持,身不由己。它的因果链中的瘟疫性所最终酿就的恶性虐疾,一直蔓延至小说最后部分的那一场“噩梦”——“金山角风波”,“楝树墩”才会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做出“那个惊天动地的动作”,才会因此遭到城管疯狂殴打与报复,被警察“当场拷走”,“关押”,乃至最终因被看守暴打回家后“再也未能睁开眼睛”。

    事件中的变故如此繁复而差强人意,人物命运如此无常而不可捉摸,如何处理好它们并予“多”、“乱”、“快”以“秩序”,又尽可能消解因事件之间可能的罗列而导致的结构上的单调之嫌,如何稀释、冲淡大部分篇幅(尤其自人物退伍回家之后始)可能会给予读者的压抑、窒闷之感?这些肯定是作者在文本输出前后必须予以重视和着力解决的问题。

    为此,文本在不影响结构整体性的相对稳定并尽量使线索、“路径”依稀可辨的前提下,将几者在三大部分中分别进行了活泼而合理的穿插,这尤其体现于在“楝树墩”个人遭际与命运变迁的线形“路径”内,不时插入一些与其有关的关于“我”的几起小事件,包括几处“我”的“议论”,包括几处与《百年孤独》的段首句式相映成趣的“插入语”,类似于“现在回想起来,楝树墩当年的讲述其实原本就是精彩生动的。”语感、气氛等也藉此得到了相应的调节与变化。

    三大部分,从篇幅上看,长短接近,基本相当(三者之间的交互部分,亦同样占有着不少篇幅)。但若因循着人物命运的转折曲线,以及部分间的内在因联来比较,可以看出,作者在笔触质地、笔力运用、情感投放包括情感嬗变等,对此则各有侧重,对“楝树墩”的人间岁月,在时间跨度的择取与“压缩”上也有所不同。每一阶段均有着与“我”人生节拍的微妙照应,从而强化了一切“发生”的自然性, “艺术的真实”及其作品的感染力有了基本保证。

    作者之所以在第一部分不惜笔墨来叙述农村小青年楝树墩的“幸福生活”,不仅仅在于表现他在“我”眼中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比如他会“玩石锁”,“水性好,善潜水”,是个“敢在大冬天下河摸鱼的好手”;也不仅仅在于展示他与“我”之间那种不同于一般相邻、相亲的“私交”、“友谊”;其真实用意可能有两点,一是对“我”为什么如此关注“楝树墩”的生死存活、命运遽变作出自然而合理的暗示与“解释”,二是以轻松、美好的笔触来反衬和加重二、三两大部分的悲剧色彩。作者似乎深得鲁迅先生《故乡》、《祝福》等手法与笔意的妙处。叙述的语感及其张力也颇切《故乡》的美学神韵;乃至《楝树墩》中“痛切而沉郁”的文本气息,也似乎接应着先生悲剧美学气质的余续。

    而所述这一切,完全依托并得之于小说家乱中有序或乱中取序后的出色“叙述”。无论时间、地点的转移,人物身世、形貌的变化,还是自然与社会环境的介绍、描写,事件变故、冲突的缘起、发展、高潮与暂时消解,乃至与人物有关的一切,全部糅合进这样的一种叙述之中来完成。且章法自然,蹊径分明,张弛有度,结构层次也在平行中有着微妙的纵向衔接与有机策应。

凡此,见极一位小说作家严谨、用心与谋篇布局的非一般功力。

 

三、叙述策略之三:在叙述中塑造人物形象

    小说对楝树墩人物形象的塑造,也是通过“叙述”来整体完成的。且这种叙述,具有着多时序、多视点、多重性、多样性的特点。

    在“我”记忆的数码盘上,“楝树墩”,有着不同年代中的不同镜像。(参见本文《叙述策略之二:整体性的叙述策略》)

    不同时期的“楝树墩”叠影共生在“我”记忆的视网膜上。有时会蒙太奇一般纷乱叠映在我的一系列“梦境”之中。

    实际上,所有生活在甸村及其周边村镇的人们,每个人的印象“匣子”里都有一个“楝树墩”。包括我的祖母、父亲、母亲、楝树墩老婆,包括村长、村书记,镇长、镇书记,包括那个活该断子绝孙的“小白脸”连长,包括那些个“打砸抢”的城管队员、看守所警察……

    这些人对“楝树墩”的看法、态度,他们之间有关“楝树墩”的闲聊、议论、猜测、传闻,几乎全是通过“我”在文本中的叙述来体现的。文本写到“我”通过小说中这一系列的“角色”打听、了解楝树墩的情况时,作者采用的几乎全是“曲”笔,并未出现“我”与那些人的直接对话。“我”的叙述中,自然也揉进了对诸多他者“叙述”的转述、综述。它们既作了“我”叙述的资讯或信息来源,同时又从不同的视角和侧面共同为一个“立体”的楝树墩在读者意识中的完整与“丰满”分别作着补充。读者正是借助“我”在叙述中所提供的这些信息,在自己的意识画板上不断“勾勒”着楝树墩这一人物的肖像。若无这些“拉杂、琐碎、街谈巷议、添枝加叶、真假难辨”的话语碎片,“我”的叙述也就失去叙述中的事实依据, “楝树墩”这个人物的“真实性”等,就会遭人质疑,人物形象的“鲜活度”、可信度,故事中社会环境之“场”的表现能指就会大打折扣。《阿Q正传》、《药》式的悲剧性意味,就会因为它们“看客”、“愚氓”、各色人等的“缺席”而被某种程度上消解、冲淡,甚至被丧失。文本叙述,颇具难度的,是作者如何将众人口中这些杂乱无章的或出于关心、善意或出于其他心理的“谈资”,进行筛选整合,继而转化为“我”个人的叙述语言。

    “我”的“叙述”(包括转述)中,有着对诸多他者对话信息的提取、整合,从而在很短的篇幅内即能让读者获知大量的有关楝树墩生存状态的信息,故事情节发展的控制也显得较为灵活机动。文本并不热衷于通过人物正面对话(会话)来刻画人物性格,或推进故事情节发展,这既是《楝树墩》的一大特点,也恰是一篇小说整体性叙述所必须予以关照的。

    人物肖像从不用“工笔”,只是适当时一两笔“白描”,尽是分散在各处叙述中的看似零星的“闲笔”,即在交代人物身世或轶事的过程中捎带完成。人物肖像在“我”的回忆和讲述过程中断断续续才得以凸显出来。看似“肖像描写”,实则仍是“叙述” 。这对于作家的“叙述”来说是一种策略,对于读者来说,更像一项需要完成的作业。因为对人物整体肖像的获得,最终需由有心、耐心、细心的读者自行整合完成。

    联系上文可以看出,在叙述中巧妙地糅合进肖像描写与对比手法,亦是“整体性叙述策略”中的一种考虑。

 

    “楝树墩”这样的一个人物,委实给人一种飘忽感。忽而近,忽而远;忽而真切,忽而模糊。健壮如牛是他,羸弱多病也是他;卑微猥琐是他,狂烈果敢也是他……特别是他病魔缠身、走投无路时的那一段岁月。这是“我”在文本中的“位置”,及“我”的叙述方式所决定的。

    “二十多年前,那会儿我还是个十二三岁的毛孩子”时,“我”与“楝树墩”有着贴身接触,看他“抛石锁”,“扎猛子”,“浑身鼓鼓囊囊的肌肉”,甚至能够“伸手去摸摸他湿漉漉的身体”……待他参军,“我”上中学,二人在假期里得以见面,听他讲他自己的“英雄事迹”时,其音容笑貌、举手投足于“我”看来自然都是异常真切的。读者也会有此感受。自楝树墩退伍后,“我”先是因读高中极少回家,后因毕业一直在外闯荡,与其见面日渐少稀,其后二十余年,“我”竟只闻其事未见其人,因而他的影像不免显得模糊起来。“我”成家立业后忙于生计,对百病缠身、穷困潦倒的他,也只是偶然念起,以至于有一次见到却愣是没有认出他来……

    小说涉及的时间跨度近三十年,其间楝树墩正面出场却没几次。即便有,也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这主要体现在“我”和其相见后及在一起的一段日子,其中“我们”谈话的内容,依然大多由“我”向读者转述。楝树墩退伍以后,文本便让他从前台淡出,消失,不再露面。即便“金山角”看水果摊时,作品也大多对其使用“虚笔”,仅作些微暗示——“我”竟然肯定不了那个衣着破旧、形容憔悴、满脸胡须的“水果佬”就是他。暗示“我”与他已多年未见。这一时期所有关于他的一切,皆是由不同的人转述于“我”,再由“我”转述给读者,即完全交由“我”个人的叙述系统独立诉诸于文本。“我”越来越显得遥远而模糊的语感,意味着“楝树墩”离“我”,离“我们”,离读者越来越远,其身影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单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灰暗……

    “金三角冲突”(“剧情”的高潮部分)的全部经过,过程中楝树墩“战士”般的快速反应,所做出的一系列在“我”眼中是那样“利索、漂亮”的动作,也同样是经由小说中的人物“我”在“叙述”中来完成的。

    “人物”只出现和活动在“我”的话语里,叙述里,却极少出现在“前台”,因而某种程度上给人以“漂浮”之感,便不难理解了。

    这也是作者在一种叙述策略里欲达成的一种预期吧。

 

四、叙述策略之四:文本化的叙述中蕴藉深藏

    《楝树墩》在整体性叙述(文本化叙述)之中,闪耀着深刻而锋利的思想晶片,指涉着批判现实主义的美学追求与作家立场。

    楝树墩的一生,无疑是悲剧的一生。

    甲:在遭受生活连续打击之后,他是个连生活梦想几乎都没有了的人。更没有理想。他的悲剧产生与激化,不是源自于个体生命同个人理想或社会理想之间的矛盾对撞,不是个人与他者或伙同他者与社会的盲目对抗,甚至不是个人欲望与个人生存现实之间的对抗。他是在一种自己并无强求并无渴望甚至并无知觉可以说只是自然顺从、“绝对服从”的生存境遇中漂浮。在某一个位置临时停留、栖身。他受着社会与生活的牵引、驱赶,是一个他人手中的人间“傀儡”。

    乙:他是个民间弱势群体中的卑微者。他的命运在个人生存史上划下的是一个卑微者的生活轨迹、生命轨迹。从写作学的角度来说,文本中,作者所赋予人物的身份,越低微,越普通,则越典型,悲剧意义的重量及其辐射面则越广、越大、越深。它不是极少数或一部分人的宿命,也非暴力对抗后的陨灭。回过头看,似乎一切均又是完全可能避免的,完全可以不“这样”的。那么,就会激发读者思考——这一幕幕悲剧后的“导演”、“黑手”又是何者?

    丙:这样一个人物身上,并不存在与社会有着明显的注定要发生碰撞或悲剧的必然因素。这种对立的空白,更加重了外在暴力的不确定性,以及野蛮意味。他的悲剧,不是知识分子精英们的悲剧。小说有着鲁迅先生小说的精魂和笔意。“损害与被损害的。”祥林嫂。闰土。小说中明显有着对鲁迅《孔乙己》、《阿Q正传》悲剧结构与悲剧美学精神的继承与化用。

    丁:楝树墩,由原来一个健康粗壮、浑身本领的农村青年,“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最终衰变为自家床上“一身皮包骨,再也未能睁开眼睛”的一具僵尸。他,不是鲁迅《故乡》中的闰土,但却让人分明感觉到,其身上以及个人命运的残酷嬗变,多少延续或叠印着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农民“闰土”的蹇运缩影。如若不归咎于作者的笔触过多地受到了前辈作家的影响,则必是某些农村乡镇、市井街衢的真实情状给作者心中投下的阴影太重……这无疑振聋发聩,催人警醒。

    戊:也许有人会对这一人物的“真实性”、“典型性”,对他身上所发生的一系列“悲情事件”的原生性、可信度,颇有微词,不以为然,但凡近年来稍微关注或留意一下社会民生者,不难发现,“楝树墩”个人命运链条上的某一段或某几节在当下社会生存场中的真实存在。

    己:《楝树墩》可能很注重悲剧精神的生发与提炼,故意把文本中的社会背景作了虚化、模糊处理。

 

五、叙述策略之五: “现代”在现代汉语语境中

    《楝树墩》所体现出的整体化叙述策略,其文本凸显着一种堪称地道的中国气质、汉语质感和美学风貌。它在当下的书写姿态,无疑显示出对某些先锋小说写作朝向西方“取经”而予以的抵制姿态,以及对本土化传统叙述的力挺与坚持。

    “叙述”,作为中国本土文化最为传统也最为必要、重要的一种文本方式,当代某些作家的小说文本,已近乎将其演纂、异化得支离破碎,不少文本的所谓叙述,似乎已全然与“叙事”无关。无“事”可叙,或为“叙”而叙,或舍“叙”而述,或无“述”而作。凡此,皆大多局限于言说方式或角度的调整与变换。其结果便是油滑、卖弄、空洞之恶俗。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在文学旷野上所开垦着的那一片“土地”,那里有一处他寄托个人灵魂和精神理想的“居所”,心灵之“家”。那是他最为熟悉也是最为热爱的,甚至是他自己热血与生命的一部分。都有自己打在自家的一口深“井”。他毕生的书写使命,就是看好那个“老家”,而又必须不断拓荒,不断开疆辟壤……这中间有耕耘播种,更有实验、积累、总结、教训,有丰收、薄收,有远瞻、顾盼、流连、焦虑,有反思、顿悟、重新出发……

    “意识流,心理小说,精神分析,象征体,寓言体、个人童年情结……”,《楝树墩》似乎不归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它似乎距离“变形、精神疾患、性妄想、原欲、窥阴癖、自虐狂”者的医院很远,拒绝对“虐杀、恐怖、暴力、血腥”直接进行现场模拟或仿真技能的训练。这部文本的创造者是个小说写作上的技术保守主义者?但他的小说中同样有着“中断、重复、对位、蒙太奇、幻觉、象征、隐喻”等现代小说的技术手段或技术元素。比如在《楝树墩》:

    “……楝树墩随即就又恢复了原本严肃的表情,昂首挺胸,把炯炯的目光投向了前方——我回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一片红彤彤的霞光和霞光中心的那个光芒四射的红太阳……”

    “……但它的表情告诉我,它是一只上了年纪的大猫,它是一只瘦得可怜甚至是病恹恹的老猫。它忧郁、呆滞、疲倦……”

    小说的结尾部分,“我”蒙太奇一般纷乱叠映着的一系列“梦境”。

    在《楝树墩》的悲剧高潮部分,即“我” 从楝树墩老婆的讲述中得知,楝树墩为了抢回那辆比身命家底还金贵的三轮车,他与城管甚至与警察(运钞保安)发生了激烈冲突,“我”用激愤中交融着痛快的语感这样叙述:

 

    他(楝树墩)把枪口对准那些执法人员之后,那些神气的执法人员通通慌了神,通通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镜头一样,每个人都颤巍巍地举起了双手投降,其中一个还不由自住地扑通跪了下来——

 

    这一段对“过去时”里“发生”的复述(转述),有着明显的“当下感”,这样一幅只可能出现在战争片中的“真实”场景,经由“我”的所叙述,有着非常的“滑稽”意味,强烈的“荒诞”色彩。

    由此可知,所谓的现代技法,《楝树墩》的作者不是不用,而是点到为止,适可而止。他,显然不是一个以兜售智商显摆技术或以游戏文字为能事的作家。

 

六、叙述策略之六:在语感中情感,情感中语感

    “智性大于情绪”。作“壁上观”。“零度写作”。但《楝树墩》做不到,不追求。事实上,不是做不到,也并非人物命运的悲剧性力量的感染与推动,是《楝树墩》的文本化叙述策略本身,决定了书写者不可能。它的叙述,语感虽总体上保持着朴素、稳健、从容不迫的风格与气息,但,却会随着文本中“现场感”氛围和质地的不同而作自然地变化与调整,形成一种语感的弹性张力。

    《楝树墩》,文本中矛盾冲突达到最高潮并渐渐冷寂下来后,故事情节发展到:

 

    我又想起楝树墩了。

    上了楼,我忍不住又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我问起楝树墩的事,父亲有点垂头丧气,声音蔫蔫的。他告诉我,这事闹了这么长时间,但看起来就要收场,要不了了之了。

    已经闹得有点眉目了的事,怎么又偃旗息鼓了呢?

    父亲说:“你知道,胳臂到底是扭不过大腿的,鸡蛋更是碰不过石头……”

    只这一句话,便让我哑口无言了!

    父亲告诉我,这么多人折腾了这么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进行了尸检,但得出的结果竟是:楝树墩死于急性肺炎,属于旧病复发,与外伤一概无关……

    “怎么会呢?他身上有那么严重的伤痕哪!要不是那些人下手太重,他怎么会死?要不是知道问题严重,他们怎么会主动放他回家?”

    父亲没有回答。

    父亲当然没法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而话筒在我手里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我觉得心里骤地憋得难受至极,仿佛自己的整个身体就是一个不断膨胀变形的气球,马上要炸破。随着热泪的喷涌,我猛然听到了房间里爆发出伴着哭腔的一声已经陌生了的吼叫,那是从前我们甸村人最重口的咒骂——

    “畜生啊!”

 

    “我”最后那句凄怆而愤激的“畜生啊!”其叙述中的语感,显然迥异于整部小说。它是“我”在情感或情绪达到最“高潮”时喷出的一股巨大的“气流”。

 

结语

 

    “完全可以通过简单写复杂,通过清晰描述混乱,通过写实达到寓言的高度。”(《格非2007年1月29日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

    格非此言,无疑对“质朴而扎实、清晰而多变”的现代汉语叙述风范,有着明显的顾盼与回归之心。内中是否包含着对叙述策略的关注与指涉,不言自明。

    这是否也意味着,在突显汉语本土化写作优势、维护与重塑汉语写作的自足与尊严这一最基本的大目标下,无论对传统的温习、顾盼与吐纳,还是各式先锋写作实验,“叙述”作为最古老最原始最基本最主要的表现“方式”,它在小说文本中的比重与能指永远都不应被弱化;相反,它更应该被重视,被激活,在可能的变革中被刷新,被精进,乃至成为一位作家在日常写作历练中的必修课。

    语言,只有在叙述中才能真正地拥有灵魂,获得生命,获得再生。

    朴素是一种风格。大朴素的语言,是一种“活”在境界中的生命的心跳。大叙述中的整体性叙述,具有着无所不包的潜力。而整体性叙述的策略化,或曰策略化了的整体性叙述,则极可能通过实验后的经验集成与个性流变,获得或赋予着文本自身一种高度的自足。

    中篇小说《楝树墩》,以其整体性叙述风格和叙述策略,见证着一位作家的实力,亦标示着一位作家的自信和未来。

    杨邪,不邪,作为一位祖居浙江温岭的青年小说家,在汉语书写的时空耕耘已久,且初有建树。正如一位文坛上的跳高健将,只要他用力,起跳,大地的反弹就会让他跃到自己想要的高度。

    对此,喜爱《楝树墩》,喜爱他的读者定会深信不疑!

 

 

 

[作者简介]

雷喑,本名许春雷。诗人。60后。2002年定居于宁波。曾先后供职于《中国青年报》等多家中直媒体。目前效力于国内一大型企业。曾出版诗集《其实我们都错了》,个人评论集《一个人的阅读》。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