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品】

成刚：劳模赵大姐

    赵大姐是个纺织好手，拥有国棉六厂颁发的劳模奖状49张。赵大姐对街坊说，她有49个子女，大的49岁，小的才1 岁。每到大年初一，街巷里到处是穿新衣裤活蹦乱跳的小孩，赵大姐也带自己的孩子走出院门，孩子们穿戴整齐，乖乖的坐在旧报纸上晒太阳，听爆竹啪儿啪儿的响。赵大姐，手真巧，每年都给它们做新衣裳，过路人看到49张奖状上闪闪亮的塑料膜都要这样讲。这时候的赵大姐坐在马扎上喜气洋洋。
    赵大姐腊八天退休，惊蛰时回去十里外的乡下。老街坊们说，赵大姐啊，我们都舍不得你走。我也舍不得你们，但我更不能没有棉花。赵大姐拉起板车，车里载着锅碗瓢盆和她的孩子们。用得上的家具物什你们都拿走吧，不然都得被老鼠蟑螂们吃净，不然都得给蜘蛛灰尘们搞脏。院门千万不能锁，不然野猫野狗们还得继续淋雨晒太阳。
    赵大姐谷雨时插上半亩棉花秧，夏至时合家住进棉花田。田地里没有小窝棚，她就用铁锹钉耙挖了个大土坑，为了不让蝼蚁咬，她在坑底铺上香喷喷的松木板子。为了不给蚊虫叮，她在坑上用泥土砌起弧形的顶。赵大姐让孩子们靠着坑边坐在四周，赵大姐把织机安置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赵大姐把厨房用具留给远房的侄女，还塞给她5000块的存折，赵大姐说这些钱我用不上了你就供孩子上大学，赵大姐说这些锅碗我也用不上地里的棉花籽最好吃。
    白天太阳照的她眼花心里发慌，隔壁田里的媳妇身孕不敢受惊。赵大姐就趁着月光分秧除草去河里担水浇田，赵大姐戴着老花镜细心的给秧苗除虫，赵大姐拿着拐棍逡巡田边驱除不安好心的蚱蜢蝗虫，赵大姐找来蜜蜂蝴蝶为花朵传播香粉，赵大姐做活的时候一遍一遍的唱着《咱们工人有力量》。赵大姐忙碌的时候，孩子们就偷偷下地帮着干活。赵大姐说，孩子们，可别弄脏了你们的新衣裳。赵大姐说，等到棉花开了，娘给你们做棉被缝衣裳。赵大姐说，不知道厂子效益现在怎么样
    赵大姐秋分时摘完棉花，中秋节就做好了棉被衣裳。他们小小的家被十床新花被子铺的满满当当，她家每个孩子都穿着真正的棉布衣裳，余下来的棉花她都做成小兔子的衣裤帽子。北风呼呼的隆冬，村人看见许多兔子在山坡和田野上，着棉衣，套棉帽，绒球似的滚过来滚过去。村人们都说，赵大姐，好人呐。除夕傍晚，大人小孩们都来赵大姐的家门口焚香上酒。赵大姐酒量小，三杯下肚就呼噜呼噜风箱一样睡去了，孩子们醉的东倒西歪，兔子们醉熏熏的在空旷的棉花地里游荡，赵大姐当晚梦到了国营六厂。
    赵大姐是被刺耳的铁器碰撞和粗鲁的外地口音吵醒。醒来后，孩子们缩成一团恐慌地望着她，赵大姐说，孩子们，别怕，别怕。赵大姐说完，屋顶就被掀翻了。赵大姐仰脸看见棉花絮样的雪花嘶嘶叫着从夜晚抖落，然后两条黑影扑通扑通闯进他们家，雪白的手电筒让赵大姐记忆全部走失。这女人真奢侈，棉被存了这么多。这女人是劳模，奖状堆了这么多。棉被可以放在店里出售，女人不死可以拉去做苦工。
    他们抱走了赵大姐的棉被，他们摔碎了赵大姐的孩子。这会儿正提溜着猎枪，在棉花田里打兔子。其实他们不需要开枪，穿棉衣的兔子全都醉倒在新年的田野上，他们还是用铁砂打出鲜血来，村子响起一阵鞭炮，他们就开一枪。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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