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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缺批评家——快乐的波德莱尔

(2009-11-26 11:0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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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亚韬

文化

分类: 【读品】

回忆波德莱尔 谷亚韬:不缺批评家——快乐的波德莱尔


    还没读完戈蒂耶《回忆波德莱尔》这本小书,任性的审美欲望迫不及待地诱惑我非先作番自我陶醉不可。总的说来 这本书的整体分为四个部分,分别是著名的法国诗人、艺术理论家泰奥菲尔•戈蒂耶所写的《回忆波德莱尔》、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选萃、波德莱尔书信选辑,以及英国学者盖伊•桑的《杂谈波德莱尔对现代诗和思想的影响》。另外,在我读完陈圣生先生为中译本作的序之后我毫不犹豫地将这篇序作为理解《回忆波德莱尔》一书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样,该书就有了五个不同的理解视角(波德莱尔的作品和他的书信我暂时将它们归入不同的思考领域)。而我个人最感兴趣的是去理解戈蒂耶、盖•伊桑和陈圣生,他们在做评论时所展示的思维递进的相承关系,将这三个不同国度不同时代人物的评论揉合到一起,我能感受到的就不单单是波德莱尔那个时代的颜色了,共通的智慧如兴奋剂一般惹得我亢奋起来。按照个人的读书习惯 我先读完了中译本序和该书的最后一个主要组成部分——盖伊•桑的评论。盖伊•桑在评论的第一段引用了王尔德一篇杂文里的话:假如那个人的服式和语言都与我们不同,而且他又是生活在罗马帝国或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或者生活在17世纪的西班牙,或者生活在非本世纪、非本国的任何国度的任何世纪里,我们便十分可能对他的地位和价值作出几乎不存在任何偏见的估量……当然,他太靠近我们自己的时代了,我们不可能对他进行纯艺术的判断。
近些年在国内流行甚广的评论术语似乎可以从里面找到些自己的影子,比如“他太靠近我们自己的时代了”之类。因为自己所接触过的关于评论类的书籍太有限,我不能妄断王尔德的这段话是国内某些评论术语的渊源,但是这段完整、宽阔,以假设、比较手法唤起人们的关联力的论断,是我目前见过的最精辟的语言。当然,盖伊•桑引这段话是为了赞美戈蒂耶的回忆录的,因为他随后写道:然而,仅在夏尔•波德莱尔去世一年之后,戈蒂耶就写出了《回忆波德莱尔》这篇杰出的传论。不过,盖伊•桑深入浅出的解说力很快就将我的兴趣引向他所要表达的思想上来,这包括他对戈蒂耶的进一步赞赏,对波德莱尔诗歌的解读,包括波德莱尔对王尔德、对史文朋、对佩特、对恩涅斯特•道森的影响。在这里我要感谢译者,是他们深厚的翻译功底和优美的语言提升我进行思考的信心。
最近迷上了名词与形容词。木心在《琼美卡随想录》的《荒年》一文里引用了某英国诗人说的话:我们活在形容词的荒年(遗憾的是我一直未找到确切出处),所以在看到译者丰富自然的词汇时内心泛起暖流,涤荡至我全身:“这是一副充满光辉意念的大脑的杰作,在这副光华四溢的大脑中,‘种种形象就像千万只金色的蜜蜂一样嗡嗡地涌出’”。千万只金色的蜜蜂让我似乎看到了才华的数量与形状。从前一直以为诗歌是不允许被解读的,因为解读本身经过了另外一个人的大脑加工,不太能展示诗的原貌,但看过盖伊•桑在比较波德莱尔的《闲谈》与史文朋的《诗与歌谣》,比较波德莱尔的《呼应》和佩特的名著《文艺复兴史研究》的结论部分后,才渐渐觉得旁人带领读某些诗的必要。并不是所有的诗都需要自己去悟,一是缺乏那样的精力和才气,二是缺乏单靠经验不能弥补的背景材料。现在暂时把波德莱尔的《闲谈》取出来再啃啃吧,香艳的滋味着实让人爱不释口。

你是秋季美丽的天空,淡红、晴朗!
可是,哀愁像潮水在我胸中升起,
等退潮之后,在我沉闷的嘴唇上,
却留下苦涩泥土的灼人的回忆。

——你的手徒然掠过我昏厥的胸房;
它所探寻的,爱人啊,乃是被妇女
用她的獠牙利爪细结果的地方。
别再寻我的心;它已被野兽吞去。
我的心是被众人破坏过的宫殿!
他们在那儿酗酒、残杀、揪扭头发。
——在你裸露的乳房四周香雾弥漫!……

美人,请便吧!灵魂的无情的连枷!
用你那宛如节日的发火的眼睛
把野兽吃剩下的残骸烧成灰烬!

盖伊•桑的文章只要稍加留意,即会发现它处处真知灼见,比较典型的是他对翻译工作的理解:“确实罕有一位英国散文大家拨冗去搞翻译。他全身心沉浸于自己的创作中。翻译于他毋宁说是一种徒劳的爱;从中所得的经济实惠是极少极少的。于是,英国公众必定要借助于低劣的译作,这类译作大半出于那些懂法语、但缺乏文学鉴赏力、也再现不了原作‘氛围’的译匠之手”。类似的背景,我为能读到陈圣生先生的这本译作而感到庆幸。接下来我的视野就落到了陈圣生先生的序作上,这篇短短四五千字的序将波德莱尔诗作所处的时代背景以及它的贡献、选择盖伊•桑编译的这本小书进行再译的原因,以及译者在翻译过程中力图客观的意愿表达得淋漓尽致。当然在里面我更感兴趣的译者对波德莱尔在诗歌界位置的评述,和对自己从前只有进行过感性认识的“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凝练阐释:“每一位伟大的作家都因为他超脱时尚、不同于流俗而为人们所永久纪念。所谓‘浪漫派’与‘现代派’的对立并非是绝对的:波德莱尔本人对维尼、雨果、尤其对戈蒂耶德推崇,他诗中对浪漫主义理想的眷恋,他奉以为师的美国作家爱伦•坡的浪漫主义的奇诡手法,都证实波德莱尔象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本质上还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波德莱尔比一般的浪漫主义者更深刻独到之处在于,他从他自身的体验和颖悟中认识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反常性’,并且最早地以精湛的诗艺,集中、完美地表现了这种‘反常性’。”(“反常性”的论述在戈蒂耶的文章里被细细提及)。另外陈圣生先生引用戈蒂耶的言论,“波德莱尔对‘颓废’或‘颓废主义’有他自己独特的解释,他不过认为盛极一时的法国浪漫主义诗歌已经发展到自己的巅峰,而从他开始就要‘衰落’或‘走下坡路’了”表现出波德莱尔对艺术所具的天才的超前感悟力(这份恰当的超前性是每个愿于艺术上有所成的人必须具备的,恰当是指超前性最好不要超过个人生活那个时代的观念太远,否则孤苦的与日俱增和自信心的崩塌也会随之而来)。关于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我还需要借助从中学时读到的雨果的《悲惨世界》来为我今天所理解到的浪漫主义寻找原初起点。那里磅礴生动的语言、夸张丰富的故事情节不止一次让我流连忘返,那时也追随着浪漫的字面意义掺合自己臆想的浪漫情景浪漫了好一阵。生活的步步深入将我拉进如今的“现实主义”阵营里来。“没有艺术性和美感效果的‘真实’,不仅会玷污‘现实主义’,尤为甚者是使文学艺术本身降格;当然,远离‘真实性’或事物本质的所谓艺术,效果与此相同。如果我们将“浪漫主义”理解为主要从主观意向出发,更自由或更随意地发挥作家的才能和技巧来表现世界的本质,那么,‘现实主义’就可以认为是作家在这样做之时表现得更自觉、更精确和更受客观条件的限制。”
    在读完盖伊•桑对戈蒂耶于波德莱尔的评论,陈圣生对盖伊•桑、戈蒂耶与波德莱尔的评论之后,我终于开始读戈蒂耶的文章。正如本文开始所谈到的,戈蒂耶的《回忆波德莱尔》这一主题环节还没有读完,我便匆匆将自己难以扼制的情绪还原成文本,这多少有些对原作者思想的欠尊重,因为所想所谈在未睹文章全貌时肯定会出现偏颇,但是近来糟糕的身体状态一直影响着我的读书进度,使我不确定何时能将这本书读完,我只好在共鸣的情感衰退之前记录下这份难得的心情,也算是自己生命历程里的一次思想纪念。
    戈蒂耶的文章里谈到一个人让我警醒,这个人便是戈蒂耶与波德莱尔相识之地——皮莫丹公寓的主人费尔南•波瓦萨。文章里这么评价他:没有一个人的禀赋会比波瓦萨更优越了。他具有最开放、爽朗的心灵;他对于绘画、诗歌和音乐都绝好的理解力;不过,在他的身上,“玩票”的成分要比艺术家的成分更多一些。对别人作品的钦羡和赞赏占掉他太多的时间:他纯粹是在对艺术的热烈爱好中消磨掉自己的一生。……他是艺术领域中的一个“好色之徒”,没有人能像他那么精到、热情和敏感地欣赏真正的艺术杰作。叹羡之下,他忘了自己来表现美;他的感受是那么深刻,于是自以为同时也创造了所感受的艺术。
    后面的这段话几乎让我战栗起来,我知道这是我不自量力进行的自况成分促成的。这种‘忘记表现美’是每个深陷美中的人容易犯的毛病,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况使我的感官这样敏感,让我在读到戈蒂耶对邦德尔在《巴黎人的新浮雕》一书中关于波德莱尔年轻时肖像描写(德鲁瓦曾绘过波德莱尔20岁时的肖像)的评论时几乎要昏厥。这段肖像描写简直唯美到顶峰,于是戈蒂耶说到“人们不应该死扣字眼地看待这一肖像描写。这是通过绘画和诗歌的媒介所看到的波德莱尔面目,因此必然包含着某种理想化的成分。……声誉一般来得较晚。经过知识上的苦学、人生方面的苦斗、以及欲望心志的折磨,青春已经衰萎,只留下一次次悲哀镌刻过的退色、变形的面具。但所留下的这幅画像仍有它的美点,正是它使人永志不忘。”
    随着我心智的逐渐模糊、脆弱,我暂时需要停笔了,希望对这本书的进一步阅读能够持续下去,并且能读到书中的最后一字,因为这本身也是我生命一次短暂的完成。
[法]泰奥菲尔•戈蒂耶著:《回忆波德莱尔》,陈圣生译,辽宁教育出版社,1988年8月,1.9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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