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珊的泪水涌出来。

那个旷世婚礼，在大街小巷宴席饭桌上很是热门了一阵子。开始，大家都众口一致地谴责康嘉薇，后来就谴责苏齐，再后来，大家就认为徐芳太刚烈，不是地道的广东女人，地道的广东女人是很隐忍的，可以为丈夫的幸福付出所有的。再后来，大家就把这事给忘了。生活里的五花八门的新闻层出不穷，那种三角恋的故事多得是了，无非就是几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或几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但对于当事人，这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徐芳的葬礼是她家人和两个女儿料理的。徐家坚决不让苏齐插手，连告别仪式都不让苏齐参加。

苏齐在赶到墓地时，所有仪式已经完毕。两个女儿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话，你杀了妈妈！随后，就杳无音讯了。

从结婚的第一天，苏齐就没进过康嘉薇的房间。苏齐一看到康嘉薇就想到徐芳，就心生恨意。这个女人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使他的生活面目全非。

公司的事除了涉及大笔一点的款项，苏齐也懒得理会。不就是钱吗？钱他妈的是狗娘养的！苏齐也尽量不出去应酬，一个把家经营成这个样子的男人，还应酬个屁！

苏齐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三两天就要去一次徐芳的墓地，一去就坐半天。

45岁的苏齐几乎不会笑了，除了见到贝贝。但贝贝的母亲是康嘉薇，真是孽缘！丢他老母！

对徐芳的死，康嘉薇首先是震感。世上到底有真情女子！只是世上到底有多少男人值得女人用生命去取悦？徐芳这样做，到底是要证明自己忠贞不渝，还是要证明自己对命运的不屈？可这有多蠢！

康嘉薇开始也是内疚的。如果不是她，徐芳就不会死。可是，如果没有她康嘉薇，还有陈嘉薇李嘉薇什么的，反正，这个世界就这样！你竞争不过，就被淘汰。她康嘉薇可能也会被淘汰，但她不会死，她才不会为一个男人去死。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怜惜自己的只有自己，不是别人！

康嘉薇原本希望时间一长，苏齐就会好一些，可是，苏齐的颓废似乎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这样一来，康嘉薇就不再怜惜徐芳了，她恨徐芳。这个女人其实很自私，自己过不好，还让别人用快乐为她陪葬。如果她真是一个宽厚的女人，就应该学学张学良的原配于凤至，干嘛不把好女人做到底？

可是，不管康嘉薇怎样想，她对婚后生活的向往是成泡影了。这是命！

幸好，有贝贝。贝贝会走路了，贝贝会说话了，贝贝极灵性地领会着陌生世间一切的一切。康嘉薇看着儿子，世上，如果有什么值得她用生命去交换，那就是贝贝。

又幸好，康嘉薇的事业扶摇直上。公司新投资的几个项目进展得很好，很快就能投入使用。

此时的中国正掀起着几十年从来有过的旅游热。人们玩遍了钢筋水泥的城市，玩遍了名山大川，转而对新兴的海岛游表现出空前的热情。先行开发的星月岛，迎合了人们追逐的热切。每天穿梭不停地快艇，让公司除苏齐以外的所有人看了都喜上眉梢，就更别提副董事长康嘉薇了。

新海的房地产再次升温。早前，在房地产最低迷的时候低价买进的那块地，突然之间价格陡升。康嘉薇的眼光开始从海岛伸向市区。

在一个皓月星空的夜晚，康嘉薇上到星月岛酒店的最高层，俯瞰着灯光时而璀璨时而隐约的星月岛，环视着隐在夜色中的大大小小的孤岛礁石，康嘉薇领略到杜甫当年登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情怀。

什么是绝顶？她还那么年轻，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天知道今后她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要是现代也选女入宫，要是她能亲近皇帝，后宫三千粉黛，粉黛三千，那又怎么样？她可不要做杨贵妃，为一骑红尘送荔枝，还得对着皇帝媚笑。她要做就做武则天，让皇帝对她媚笑！

康嘉薇登临绝顶琢磨着气魄盖世的武则天时，陈珊也站在高处，他们单位大楼的顶层，那是一个用玻璃封闭的休息室，玻璃外面是新海夜景，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

这天，陈珊被告知，她被提拔进了编委，居然成了领导了。她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同事们纷纷致贺，陈珊避开人们来到这最高的僻静处。她应该是高兴的，但只是那么短短几分钟，就觉得没多少好高兴。那仅仅是一份工作，是别人赋予你的，说你是你就是，说你不是你就不是。而且，此后和人交往，她就更不明白，人们冲着她的到底是她的人还是她的位置。

陈珊更愿意思量另一个问题，人！以及和人有关的、最俗最傻的——世间，情到底为何物？！

在康嘉薇婚礼的那天深夜，她苍白着脸问郑克章。郑克章告诉她，他必须在废墟里苟延残喘。陈珊转身就走。

郑克章一把拉住他，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这话说的，就像当初他对她说，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不会放过你！

陈珊的思维就迷糊起来。

郑克章说，你既然看重过程，怎么又这么在乎结果？我告诉你，结果是需要等待的。

陈珊说：如果等不到呢？

郑克章说：那也必须等！

陈珊就更迷惘了。郑克章不是苏齐。

郑克章当然不是苏齐。苏齐是商人，商人有无限大的空间，无限大的随意性。郑克章的职业是单一的，目标是单向的，较量是兵不血刃的，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陈珊说：你比一般人要决绝得多！

郑克章说：那是磨砺出来的。不是决绝，是坚毅果敢。你不认为，这对女人很有诱惑？不觉得很诱惑？

陈珊忍不住低头想笑。

郑克章一把把陈珊揽过来，说：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在郑克章臂弯里，陈珊苍白的脸开始有了血色。日子就这样持续了下去。

新海的夜是扑簌迷离充满媚惑的。在这样的夜里，陈珊坐上了郑克章的车。

陈珊从后面把头探到郑克章面前，调皮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好，吗？郑克章就抓住她的手，很开心很疼爱地放到嘴唇上亲了亲，温情地说：我很好，宝贝。陈珊就脸红红地笑。

郑克章的手机响起来。

电话声音很大，旁人能听清对话。陈珊听到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对方第一句话：你在哪？郑克章说：我在外面。对方说：今天晚上的聚会我很开心。郑克章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对方有些絮絮叨叨地想和他说得详细一些。郑克章就支支吾吾地应答了几声，随后赶快提高声音，用公事公办得口气说：你明天到办公室把材料给我，好吧，那就这样。就挂了电话。

陈珊愣在那里。对方是一个女子，没有自我介绍就说直接说话，对方的声音很温柔，而且是那种并不温柔的女人发出的很矫情的温柔。最关键的是，郑克章最后说的那句话，完全和他们的对话风马牛不相及。

郑克章放好电话，若无其事地扭头对陈珊说：你看，整天都那么忙。

陈珊的脑子一片空白，刹那间，她的心似有无数的铁爪在狠狠地抓着，那铁爪尖尖的长厂的，锐利无比，她的心骤然就成了碎片。她抚着胸口，那里很疼，疼得她哭不出。

这种疼痛是那样铭心刻骨，以致很多年以后，陈珊想起来都心悸。她甚至记得那意念中的铁爪是黑色的，如章鱼的脚那般密集，那些密集的黑色的坚硬的爪子，一伸一张地蹂躏着那血肉模糊的心。

陈珊呆呆的，她的手郑克章还握着，她一动不动。直到郑克章揉捏她的手，她才机械地慢慢抽回来。

郑克章意识到什么，赶紧把车停在僻静处，坐到后座上。他想把陈珊抱过来，但陈珊把身子坐得直直的，陈珊的眼睛也是直直的。当郑克章再次用力拉她时，她说：我还有事，我先走。陈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变了调。还没说完就跳下了车。

陈珊跌跌撞撞地走回宿舍。陈珊的生命里有太多的鲜花和宠爱，这使她的内心温柔而美好，使她想把这种积攒的温柔和美好献给她心爱的男人。她是真的想用自己的生命去爱这个男人啊！可是，怎么会是这样啊，怎么会是这样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郑克章第二天好不容易才打通陈珊的手机。陈珊一夜没睡，她还是不能把这一切和背叛、游戏联系起来，她的脑子完全空白。

郑克章来到陈珊的宿舍，为了避人，他走偏门，绕了很多路。他总是比一般人累。

郑克章开门进去，看见陈珊坐在床上，愣愣的。

郑克章站在那里说：我是真心对你的。

陈珊不看他。郑克章就拉一把椅子坐到陈珊对面，说：一个女人，找我办事。人家找你，总不能话都不说吧。

陈珊就抬眼看郑克章。郑克章的神态很坦然，没有一点忸怩，没有一点不安。

陈珊疑惑了，说：找你办事的人都那样撒娇吗？

郑克章抱起陈珊，说：你呀，太过敏了。现在的女孩子不都那样说话吗？我在这样的位置，总有女人相求，你说是吧？求你的人，说话总不能和母夜叉一样，你说是吧？

郑克章在说母夜叉的时候，就双手放开陈珊，叉在两腰，摆出凶悍的样子。那样子是在滑稽，陈珊笑起来，笑的时候，眼里还有眼泪。只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郑克章把陈珊的身子从侧面移到正面，让她的脸正对着他。他说：你以为我什么人都可以要？我是那种人吗？宝贝，我不像你生活这么单纯，我终日都在人堆里转，应付着各式各样的人和事，你要理解。

陈珊看着郑克章。郑克章的脸很温和，很沧桑。她怎么就喜欢这种沧桑，喜欢厚重的布着伤痕的东西？

郑克章说：你看着我，我是什么年龄的人了，那么多女人，我应付得来吗？我还要命吗？

郑克章说着，就把陈珊的食指放在自己额上的皱纹中，让那纤细的手指沿着纹路轻轻划过。陈珊的手指触到了那皮肤的坎坎坷坷，指尖的神经把一份柔情传达给自己的心。

郑克章说：你太多疑了，宝贝。

陈珊把光洁的额头顶在那些郑克章的皱纹上，抿着嘴，两个浅浅的酒窝妩媚地荡漾着。她可能真是多疑了。

 

新海的房地产迅速升着温，康嘉薇在那块荒置了几年的空地上，跃跃欲试了。她要把她的房子建得和别人不一样，至少比别人更高级。有钱就是好，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康嘉薇踌躇满志地坐着宝马在空地上转了几圈。空地上几栋烂尾楼，灰不溜秋地碍眼得要命。康嘉薇对助手说：这几栋楼架子，你找人给炸了。助手说：是不是可以把它改造改造？康嘉薇说：炸了！

康嘉薇的车开出空地的时候，就得到一个消息。上面直辖的开发区，就是郑克章负责的那块区域要扩建，这块空地被圈入扩建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