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行齐鲁记(五)再临西孙疃(2008-10-07 22:11:06)
早晨六点半,我们和妻弟夫妇一行四人便启程去文登乡下看望妻舅,他是已故岳母老家中唯一健在的长辈。
车在县级公路上中速行驶,窗外拥挤的夹道建筑虽说错落有致,风格却没啥新意,连同迎面呼啸而过的私家车流和不时随意横穿马路的“庄户人”,使得四人之间少了几成初行时常有的“言兴”,只顾神情专注地盯看前方几辆在同向车道上摇摆的大型集装箱货车,指望能尽快超越。天空中云层稠密,似有秋雨将至的迹象,已带有寒意的晨风,从微启的车窗外钻入车内,使人又减了几分出行的快感,在及时播放的民乐声中,四人的话题时断时续。
大约一小时后,车在即墨市上了高速。巧在天也助兴,云隙中开始透出阳光,两侧那些让人心烦的房屋也逐渐由起伏的丘陵取代。随着车速提高和天空放晴,大家的心情好了许多,轻松的话题替代了先前对车、人的抱怨。
在海阳境内停车稍歇,之后一路畅通,到乳山市下高速,再沿人稀车少的309国道开行约四十公里,便于铺集拐上了去妻舅家的小路。
西孙疃是威海所辖文登市的一个普通村落,地处昆嵛山区边缘的丘陵地带。三十年前,怀着一种对胶东半岛农村的好奇心,曾随岳母和新婚不久的妻子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我清晰的记得,那是个樱桃成熟的季节,我们一路辗转,途中饱食了不少美味樱桃,刚走下破旧的长途汽车,便被这里的风景所吸引——湛蓝的天空洁净如洗,几朵棉絮般的白云,在明媚的阳光中不停地变幻着姿态;山坡上种满苹果、梨、山楂等果树,伸向路边的枝条上幼果已清晰可见;山脚下一条水流清澈见底的小河,水草茂盛;石桥下小鱼成群、鳞光闪烁;村边的一处泉眼,不停地涌出滚滚清泉,聚成一片可观的水面,又继续向东延伸出一条长长的小溪……
那时的小村庄虽不富裕,却是个颇具诗情画意的地方——简朴的庭院中坐落着己有些年数的青砖平房,阳光从院墙外几棵大榆树的叶隙中透射到半边院子的地面上,在树荫中形成一片不停闪动的光点;几件农具斜靠在院子的一角:几只雏鸡,在母鸡的身边来回跑动;一对灰鹅,在院外的菜地旁蹒跚而行,随风飘来的是一阵高亢的鹅鸣和蔬菜的清香;堂屋中低矮的灶台与里屋整洁的土炕相通,随着三餐日复一日地延续,人们早已习惯了“享受”四季热炕的待遇。走上屋顶平台,半个村庄尽收眼底:零星的草垛、曲折的小巷、山边淡薄的晨雾、夕阳下的缕缕炊烟、仨俩披衣荷锄的农夫,以及坡岭上的果树、村边的小河,构成了一幅充满乡土气息、极富诗韵的画卷。
光阴似箭,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此次,我与夫人己是第五次踏上西孙疃的土地。世事变迁,小村亦然。如今的西孙疃,在变与不变的交错中,依然让久违者感到是那么的熟悉,让人有一种亲切中隐含着疑惑、欣慰中轻溢着担忧的回味。
妻舅已六十有三,体瘦肤黑,操着一口浓重的胶东方言,听其说话,虽已能明白八九,而那明显带变调特征的发音,却足以让人忍俊不止,也让我屡屡生出随口模仿的欲望。尽管他单薄微驼的身板,恐怕己无几处堪称“柔软”,却体力犹存、勤劳能干。一子一女早都立业在外。近些年来,夫妇俩一直辛勤侍弄着一片果园和几亩坡地,种有桃、梨、苹果等果树,花生、玉米、小麦、地瓜等粮油作物,以及多种蔬菜。老两口还喂养了两头母猪、九头育肥猪和一群鸡鸭。两人起早贪黑,一年忙到头,收入还算可以。早在十几年前就盖起了一溜七间的红瓦平房,加上西厢屋和大门两侧的平顶南屋,一座有十几间砖混结构平房的农家小院,给人一种殷实的感觉——

百余平米的院内停放着手扶拖拉机和后三轮摩托,地面全用水泥覆盖;通有自来水的厨房外竖立着一眼手压、电泵两用井;南屋的平顶上堆满了晾晒的玉米棒;一组太阳能热水器立于东南角;两棵柿树的枝杈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柿子,似乎在期待着主人尽快前来采摘。正房内的传统布局有所改变:少了条案,多了家具;少了炕桌,多了电器;虽然灶台仍位于堂屋的一角,但距其不远处则依次摆放着液化器灶、电饭煲和电冰箱。火炕依旧占据着厢屋南侧的一多半,却早已没了土炕的外观,电话、彩电和像框有序地搁在对面的矮橱上。阳光从宽畅的玻璃窗外射入,把屋内照射得十分亮堂,干净的水泥地面、雪白的墙壁、舒适的沙发靠椅,与总习惯着一身“下地服”的妻舅形成了明显的反差。

即使按城里人的标准衡
量,老俩口的生活水平也不
算低。钱虽没有多到足可炫
耀的程度,确己够用。还会
时不时地“资助”儿女一点
儿。走进用作储粮的两间西
屋,只见二十多平米的地面
堆满了成屯的玉米、几十大
袋的花生、小麦和豆类。玉
米和榨油后仍散发着浓郁香
味的花生渣主要是用来喂猪
屋顶的玉米堆成小山
养鸡的。南屋墙边成堆的
日本南瓜、红瓤地瓜和芋艿,除部分赠予亲友和自食外,日后大部分都被充作饲料。现在两人的一日三餐,早有鲜奶、鸡蛋和用自产面粉、花生油加工的甜点;午有新鲜蔬菜、少量肉食、米面主食和啤酒;晚餐通常简单些,以面食为主,散发着面包香味和底面焦黄的馒头、香甜诱人的烙面饼、掺有豆粉的手擀面、海鲜馄饨、菜肉水饺、豆包等富有地方特色的美食,都是经常变换的家常便饭。冰箱里有不少冷冻食品,食品屋中摆满整篮的鸡蛋、成筐的水果和各种食物。尤其是用自产花生现场加工的花生油,绝对比著名的“鲁花牌”花生油更富有“原汁原味”的魅力。

然而,在我以欣慰和感慨
的心情面对这三十年来的变化
时,一种对未来预期的茫然也
悄悄袭来——十几年或二十几
年后,当老人们无力自理其身
直至相继离世后,他们用一辈
子辛苦换来的这份来之不易的
成果,在城镇化浪潮迅猛发展
的背景下,能否能以一种足以
让将逝者宽心的方式由后人承
接并再予延续?这种悄然而至
摘苹果的时候
的惆怅,隐隐牵动着我的视角和心绪,在我第五次踏入西孙疃后,让游离的视线和愉悦的心情蒙上了一丝沉重。
看得出村里的绝大多数人家都走上了逐步富裕的道路,那一排排同样宽畅明亮的半新瓦房,一台台缓缓驶过的拖拉机,一堆堆刚收获的玉米、花生,一片片低头弯腰的果树,都在以一种无言的方式,向关注者诉说着这里的变化……

是呵!变化是缓慢的,但无论是
提高与改善、还是下滑与恶化,都在
年复一年的简单重复中得以持续。和
妻舅家的情况相似,如今村中难得遇
到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就连孩子的身
影也不易见到。而那些常常是单个行
动的人们,无论是满载而归的拖拉机
手,还是翻晒花生、玉米的农妇,几
乎都是人过中年、满面苍桑。
村中人、车稀少,除白天间歇传
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和夜晚的几声狗叫
声外,更多的时候是一片寂静,就连
母鸡下蛋后的鸣叫声也似乎听不到了,
只有偶尔从高音喇叭中传出村委会的
南瓜比我高!
通知声时,那浓重的“小品”式方言,
才让人寻觅到那个“火红年代”的时代感,去认知一个庞大权力系统的每根侧须
依旧还是那么的牢固有力。
村中的道路因年久失修遍布坑洼,还是昔日的沙石路。连接邻村新铺的沥青路,刚到村口便戛然而止,据说是因村中老人们不愿向有关方面交纳修路费所致。
通往坡岭的土路两侧已不见了旧时夹道“列队”的大树,仅存十来棵枝疏叶稀的老榆树与一株枯木相伴。过去漫山遍野的果园己所剩无几,刚收完花生的土地裸露在阳光下,不规则的条块分布与尚存的果园,给人一种黄绿相间、看似“癞痢头”般的感觉。许多果树都被刨起当作燃柴,果园变成了粮田。据称一是近些年来果价始终在低谷徘徊,随着粮价上扬,果树收入逐渐失去往日的吸引力;二是中、青年人大量定居城镇,村中老人侍弄果树的能力逐年下降,弃树种粮之举也是不得己而为之。

望着一位位华发半罩的务农者,望着“泛黄”趋势日益加剧的坡岭,望着高低不平的街巷小路,以及渐将隐于草中的小河,心中飞扬的思绪纷繁交错……
西孙疃还能再有一个什么样的三十年呢?
2008年10月4日于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