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严锋,1964年生,1982年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1986年起随贾植芳教授攻读比较文学专业硕士学位。1991年起随贾植芳教授攻读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学位,专业研究方向为20世纪中外文学关系史。现为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著有《现代话语》、《生活在网络中》、《雕虫缀网录》,译有《权利的眼睛》、《三人同舟》等。
我越来越理解、感受到艺术是相通的,文心相通,诗心相通。而音乐的精神是渗透在所有艺术当中的。人在音乐欣赏中也会有突变,某种气氛,某种情境,某种话语,某种点拨,一下就把你真正的爱好激发出来。
父亲对古典音乐的热爱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
我在1982年成为了一个大学生。那年头,托福和经商之风尚未吹进校园,所以骄傲的大学生们有的是时间和心思去拼命学习和拼命从事各种正当而健康的娱乐。那时的新生们都很明确:做一个大学生,就意味进入了一个相当高雅的文化圈子。
古典音乐是当时的大热门。我愿是热衷文学的,对音乐的感觉平平,按理应入诗社,但自我进中文系之后,对文学的感觉大坏,一天到晚想着要改换门庭。
在读大学前,虽然每天有好几个小时都在听父亲放音乐,可我全然没有感觉,特别是对古典音乐,但音乐却已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我。进入大学后,当时大学校园有一种氛围把我身上潜伏的音乐欲望,一下子就激发出来。
特别是当时复旦大学的音乐俱乐部气势非常大,我觉得它和复旦的诗社就像学校里的武当和少林,是一种大帮会的形式。当时音乐俱乐部具有贵族集会的性质,有很多人都想参加,但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质。入会需要很严格的考试。
《勃兰登堡第三协奏曲》是我古典音乐入门的开篇
入会以前,我和大多数学生一样对音乐只是朦朦胧胧地喜欢,但更多的是希望了解一些音乐“知识”,以便将来在与同性,特别是异性的朋友同学聊天的时候可以有一份高级的谈资,显示自己的优雅与修养。所以我特别热衷看一些小册子,还有就是音乐俱乐部从外面请来的指挥和教授,例如谭冰若先生,萧白先生等等,到我们学校来举办音乐欣赏讲座。
我记得当时有很多音乐欣赏会是在2101教室举办的,场场爆满,每有讲座需提早好几个小时来占位子,我们一边自修,一边等它开始。主要是谭冰若先生的讲座,还有萧白先生的,后来还请来朱贤杰作乐评。
有一次请萧白先生来举办音乐欣赏讲座,当时他放了巴赫的《勃兰登堡第三协奏曲》。在家时父亲整天都播放这首曲子,我听了无数遍一直没有感觉,但萧白先生在放音乐时,顺带讲到巴洛克的对称、回旋,我清楚记得他举例《勃兰登堡第三协奏曲》,当时我蓦地觉得这首曲子很好听。
某些事物的记忆已存在,我觉得有时会起一种突变,而人在音乐欣赏中也会有突变。某种气氛,某种情境,某种话语,某种点拨,一下就把你真正的爱好激发出来。现在回想起来,是我明确感到自己开始喜欢古典音乐的开篇,而且是巴赫所写的最通俗的《勃兰登堡第三协奏曲》。
象征亲和的首选乐器当然是吉他
没有一种乐器能像吉他那样打动我的心。我曾逢人就告诉他吉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乐器,可是没有人相信我,除了那帮吉他老友。我是有资格这么说的,因为我在学吉他之前学过钢琴和小提琴,听惯了吉他,回头再听钢琴便觉得那声音太亮、太冷、太光滑、不近人情。一琴在怀,多少亲密无间!那种音色的亲切温暖,真正是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吉他很有意思,非常容易上手。但我们不知道上手容易,其实真正深造是非常困难的,可以说学吉他不比任何乐器容易。我觉得吉他和人有一种亲和性,容易上手,且音色非常优美逼真,珠圆玉润的。当时我就觉得钢琴的声音比较冷,而吉他的声音中有一种私密性,一种人性的成分。
吉他在怀,我觉得它与演奏者的距离很近。而入门后又觉得学吉他并不简单,特别是古典吉他,它完全可以把贝多芬、舒伯特、肖邦的作品原汁原味的变成吉他改编曲来演奏。特别是赛歌维亚,他把巴赫的《琉特琴组曲》、《恰空》这几首小提琴中最难演绎的曲子改编成吉他曲来阐释,一个音符也没少,并比原来小提琴版更有表现力。
有一年元旦大家都去跳舞了,我一个人在宿舍里从吃过午饭十二点开始弹琴,一直弹到凌晨一点,整整十三个小时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这是我个人最长的弹吉他记录,当时痴迷吉他经到这样的程度了。
值得自夸的一点是我和父亲的合奏,我弹吉他,他弹钢琴。我们当时都是无师自通的,有种超乎常人的和谐和默契。你喜欢音乐,尤其是喜欢古典音乐,最好不仅用耳朵去听,也要用眼睛去看,就像我的父亲那样去读谱;同时也要用手,能够自己用心去摆弄、去玩,我觉得这是一种极大的乐趣。自己摆弄音乐和独自听音乐的乐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而自己和别人一起摆弄音乐,乐趣比自己摆弄音乐还要大。每当这时我就理解了父亲对我们小时候的期待,也能够理解当年自己犯下的与音乐失之交臂的错误。
乐迷父亲辛丰年
我的父亲辛丰年,是个钢琴的终身爱好者。1968年,我父亲终于花两千多块钱买来了他平生的第一台钢琴。在62岁的年龄,一个人开始学钢琴,一开始就弹舒伯特的曲子,弹肖邦的曲子。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会有人在一旁大声呵斥,也没有什么作业一定要完成,自己就是自己的老师,而且还有一套自己想出来的、相当不错的、完全排斥练习曲的教学思想和方法体系,想弹什么就弹什么,想弹到哪里就弹到哪里,想怎么弹就怎么弹,世界上又有多少人享受过如此这般的学钢琴的乐趣?技巧跟不上?速度达不到?难的地方弹不出来?没关系,双手够不着的地方,可以用心,用想象去补充。
父亲是一个老音乐爱好者,一生热爱音乐。即使“文革”中他被打倒下放到农村砖瓦厂铲煤,这是很累的力气活,当时我们住在黑屋子里,生活很艰苦,但他一天都没有放弃过音乐。在当时的情况下,甚至连电唱机也是“封资修”的货色,父亲把家里原来的电唱机外壳拆掉,藏在纸板箱中,小心地把机芯带到乡下。那时他也不敢听,只是放在身边,可能也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父亲还将小提琴带到乡下,当时如果没有夜班,看书吃力时,他经常会拿出琴来拉上几段曲子,有的像《茨冈》、圣桑的《影子与回旋》这类的。现在听到这些曲子时,我早已被父亲当年无休止的演奏弄得听觉疲劳了,那旋律已烂熟于心,以致觉得既亲切又不愿再听。
父亲有个梦想是家里的孩子每人学会一种乐器,这样就可以举办场家庭四重奏。但他最大的梦想却是与人合奏,找资深爱乐者一起合奏,其中乐趣无穷。我现在看到家长拼命强制孩子去学乐器,孩子也很痛苦,这是我反而会觉得可能家长是有道理的,父亲对待我们太宽容了,至今我仍很遗憾,在我们小时候没有打下学乐器的基础。
父亲自学成才的绝招:读谱
是学校的音乐俱乐部把我带进了音乐厅,因为音乐厅经常向俱乐部发函征订门票,我们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即使是陈旧的音乐厅也永远散发着一种上流社会的气息,令我们这些穷学生既自惭形秽,又无限向往。音乐厅使我大开眼界,把握对音乐的热爱提高到了一种信仰的高度。
当时没有当下流行的这些改装或升级设备,不是你想听什么就可以去选择什么,这种倾听完全是被动的,有什么听什么,“拣到碗里就是菜”。在这种情况下,有很多东西你想听但却听不到,为此也是剜足抱膝叹息了好久。
我父亲发现当时有一家光华出版社,出版过很多乐谱,他便用读谱的方法连词带谱地唱歌。在没有片源、版本这类信息的情况下,父亲自造了一个心中的版本。而他读得最多的乐谱是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和九首交响曲,一遍遍的认真阅读做记号,这其中的快乐是非常巨大的。因为当你读谱是有个很大的创造空间,一方面是种无奈,是物质条件低下的情况下一种被动的选择;另一方面父亲最后把读谱转化成自己主动的创造,变成了一种新的乐趣。
乐意单纯与音乐为伍,谢绝任何音乐活动“发烧”
再往后,我对音乐的爱好与日俱增,但是我对以往热衷的音乐活动的参加却一天天的减少,渐渐地我与音乐俱乐部地红男绿女断绝了来往,音乐厅或小礼堂的星期音乐会也再见不到我的影子。
更惊人的是我突然有一天发现世界上的曲子差不多都已被我听完了,我喜欢的作曲家和作品越来越少,我听音乐的范围越来越窄,但是热爱的程度却越来越深。
我觉得欣赏音乐和我的文学研究一点也不相悖,讲课时我也会举一些音乐的例子,比如我讲文学上的母题其实就是音乐中的动机Motive,在德语中是一个单字。我用瓦格纳主导动机概念去印证文学中的母题概念,学生们就很容易理解了。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理解、感受到艺术是相通的,文心相通,诗心相通,而音乐的精神是渗透在所有艺术当中的。
英特耐特上完整我的“虚拟现实”
我是一个音乐迷,也是一个电脑迷,于是有很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电脑音乐迷。
1992年4月,我就怀揣着一生的所有积蓄,南下广州,从一家电脑公司买回了很可能是上海的第一块电脑声霸卡,插在我的286电脑里,让上海的业余电脑界小小地轰动了一把。这块当年让我倾家荡产,如今五十块钱也卖不出手的声霸卡第一代,当时可以用来作曲奏乐,也可以用来调制波性的方式去模拟钢琴、小提琴、吉他等等的音色。
如今比较新一代的声卡和我十几年前文章里写到的不一样了,前者是插在机器里的,而现在很多都是火线或者USB线的外接接口,它虽然小,但数码输出、模拟输出的效果都不错。既可输入,也可录音,音质效果非常出色。这样小的体积竟可达到专业水准。但我依然认为它的音质不好,于是我把它通过光纤接到解码器上播放,传达出的音乐实在是妙不可言。我的解码器也是万元级的,号称能达到市面上四、五万元激光唱机的效果,就是所谓的“穷人的劳斯莱斯”,以前叫Hi-Fi,现在叫PC-Fi。
我这里没有唱机,电脑播放音乐后可以模拟输出,就像现在我的模拟输出直接连在声卡上。但我对耳机有着极高的要求,所以我通过光纤将声音送到解码器,解码器再送到耳放,即耳机放大器。我也可以接下方的功放装置,它是接喇叭的。我的耳机型号是森海塞HD650,特别适合听古典音乐。森海塞耳机款式中,我最垂涎欲滴的是奥菲斯,一个耳机二十万,很多人听到这个价格就绝望了。
音乐作曲和编曲的软件有很多种,朋友,现在我给你介绍一种最傻瓜型的软件——盒子里的乐队。学过作曲的人知道乐谱写作中最难的是和声、对位、贝司等,电脑中却有既直观又方便的输入法,你只需要把旋律哼出来,就可以用键盘和鼠标选择配乐、配器、配伴奏,为自己喜欢的任何乐曲炮制出自己偏爱的演奏风格。如旋律就可浏览五花八门的样式,不断用各种音色去试听:爵士、流行、乡村、拉丁、古典......每大类下的选项应有尽有,仅流行摇滚就有很多子选项。
网友还可将自己的作品上传到网站,那里都是音乐爱好者辛辛苦苦输入后贡献出来的,其数量不断增长,人人皆可共享,相互比较观摩,就像现在做DV一样。在音乐领域,现今已变成一个自己动手制作的时代。
用今天的标准来看,当时的硬件设备相当差,我用的是2.0的声霸卡,发出的是很不真实的模拟调制的音色,同波形采样改变波形包络、衰减、击弦等参数把某一乐器的音色单独抽出进行分析、修改相比,来的更真实。当时的调频就像早期电子游戏机的声音,听了一会,我的朋友就嚷嚷道:“这不是魂斗罗吗?”(魂斗罗是任天堂红白机上的打斗游戏),朋友一语道破我引以为豪的杰作极为浓烈的电子味道,纯粹是在“玩”音乐,效果低劣,味道全无。
你只要稍微懂一些基本五线谱、和声这类知识就可以随便摆弄出任何大师所不能梦想的复杂技巧,很多作曲软件根本不需要你有太多音乐知识,有很多步骤已由模板设置好了:伴奏型、和声、低音、节奏,你只需把一些现成的音色用华丽动人的音响配器加以拼凑、剪辑、编排就变成你的音乐了,谱曲变成了像画画儿一样有趣的工作。
在这种情况下,人有了一种玩票的意识,谱曲就和卡拉OK一样,你可以体会、过过作曲家的瘾,过过一种创造和参与的乐趣,因此音盲、乐迷和专业音乐家的接线就开始模糊起来。我觉得这也是时代的特点:超女、胡戈、馒头......原本我们只是被动的观看者、倾听着、接受者、阅读者,现在大家都不安于此而变成了创造者、写作者、作曲家,期待着越来越逼真的数码复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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