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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摸黑龙江之二:在呼玛(2008-09-29 16:43:33)

抚摸黑龙江(之二)

在呼玛

 

    我对地理的兴趣,有一种不着边际的专注。我高度看重江河的宽度与流量,这是我一项忍不住的爱好。

    黄昏时从漠河登上火车,夜里3点多到达塔河县城。在车上听说塔河一带很不安全,于是一出车站我便搭了辆中巴。经过近10小时的行程,下午3点左右才到达呼玛。下了车,一分钟没休息,我直奔江边。

    又一次看到了我的黑龙,它简直像一条长形的海!

    它在呼玛的宽度令我着迷——浩大无边的水,从左边的视野一直横贯到右边的视野,从眼前一直金光闪闪地铺向远方,仿佛连到了天上的白云。对岸的俄罗斯,是一片荒芜、原始的自然景观:江边的柳树丛连绵几十华里,历历的远山变得矮小,上面全部披满了墨绿的森林。

    左边,是江的来源。在我借用火车、汽车轮子经过近一天一夜奔波之后,它也从500多公里外的漠河匆匆赶来了!右边,渺渺苍苍的,是它入海的归路,右方向的江水格外宽阔。除了长江入海口,这里是我看到的、最宽阔的江面!黑龙江在这里转了一个弯。因此,这是一个特殊的地段,并不能代表黑龙江的标准宽度。

    我举起了右手姆指,用两眼间距法大概测了一下,远方的江际并不清晰,估计黑龙江在呼玛的最大宽度超过10华里!

    任何一个不把镜头睁成鱼眼睛的相机都装不下它的身躯。我用三角架,旋转着,连续拍了两组的江面照片。每一组要照4张小广角,才能装下这条江。

    它是活的,它不停地流动。它分外焦灼,它的表面不停地翻着漩涡。那漩涡,小而且密集,让人感到害怕。航道上一条船也没有,江面上一点人的痕迹也没有。如果100年前你站在这里,一千年前,一万年前,眼前也是这样的风景。风,轻轻地吹。景,一动不动。

    中方的江堤是一条通向码头的宽大土路。码头的小湾里停着几艘中国船只。视野的左边竖着一个红白航行标志,上面写着大大的数字:254,那是呼玛到黑河的水面距离。土堤上荒草丛生,几根电线杆遥遥远望,脚下有几块石阶一直通向江水的平面。

    现代文明,把人积年累月地“囚禁”在水泥笼中,连天上的白云也躲在防盗网的后面。你看那浩浩流淌的黑龙江,潇洒、坦荡、舒展!它无忧无虑地把自己放在大自然之中,像一条赤裸裸的汉子,在无边的满洲原野上恣意放纵。

    像原始的人们那样体验一次黑龙江,体验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宽阔江流,体验北方的刺骨冰冷!

游泳,是另一种旅行,是最好的、用全部身体互相抚摸的方式。

    8月末,正是中国南方最炎热的季节。古代人说“胡天”的8月已大雪纷飞。那8月当然是阴历。但黑龙江的西历8月也是严酷的。皮肤一接触水,最初感到的不是冷,而是热,是热辣辣的刺入感!百十个动作过后,周身感到了一种舒畅,我知道,那是过分寒冷之后的麻木。

    无穷无尽的水,从我的身体上流过。像国家元首轮番会见各国大使,旧的一伙流过去,马上又涌来了新的一伙。通过握手和拥抱,它们带走了我的手和整个身体的一次次暗中的形状。它们把我的汗液和气味儿,连绵不绝地送向大海。

    跳入大江之后,你才顿时领略了它的博大和你自己的渺小。你习惯于游泳池的平静,习惯于海浪的嬉闹,你无法习惯于大江的流动。那是一种全方位的、强制性推移!连同它,连同你,连同岸和天空,一齐“排山倒海”地向前面扔出去!恐惧,在最敏感的内心深处滋生。你像一只在滚滚旋转着的洗衣机中的蚊子,你不知道这力大无穷的江水能把你卷向何方。死神,随时躲在每一个小小的漩涡里向你鬼笑……游过长江、黄河、松花江的人恐惧了……黑龙江,我没有胆量拥抱你,我只是一只昆虫,卑小地靠近过你宽大的胸膛。我是一枚猖狂挑战你的琵琶指甲,只听了你发出的头一个音符,我就再不敢猥亵地拨动你粗大、健壮的琴弦……

    几乎是贴着岸边,顺着水地漂了几百米后,我就慌张地上了岸。在柔软、珍贵的太阳光下晒干了身体,穿上衣服后,我与那了不起的黑龙江之间,才恢复了互相平等的地位。我与它平行地朝着码头走去。

    我渴望有一条船,载着我顺流直下。我想由水路去黑河,我还想去逊克,去嘉萌,去松花江汇合处的街津口,去乌苏里江交汇的伯力……我明知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只是想去。我真想像一个滑雪者那样,在它那闪光、油润、平安的跑道上飞快地滑行。

    码头上唯一的值班人员告诉我:黑龙江上的客轮已全部停航!前几年旅游最热的时候,曾开过几条航线。结果都因游客太少而纷纷亏本。现在,黑龙江上只有运原木和煤炭的驳船。我说,真是浪费了一条这么好的大江。他笑着反问我:到哈尔滨,往返整整一万块的成本,你能全付吗!

    我想起南方的长江,想起黄埔江两岸的繁忙。我更想起北美大陆上的密西西比河密集的水网。美国人嘲笑中国的长江,说它的航运能力连一条复线铁路也比不上,而被称为“液体铁路”的密西西比,每年的运输能力却超过40对铁轨!

    黑龙江,在我的脚下无比质朴地流着。呼玛县城在我的身边无声地渡着岁月。这个不足百年历史的小县,街路整齐,树荫安宁。不通铁路,使她像一个腼腆的村姑,中国南方乱哄哄的经济热潮在这里似乎一点也不露痕迹。来之前我听说,呼玛县经济紧缩,县城里所有的长途电话都掐断了。到了呼玛才知道,那是少半真实多半流言。一些亏了钱的工厂,像留下了一棵独苗那样,只保留了一台长途电话。但是它无数的电的耳朵,还在与外界连着声音。呼玛县城,没有少数民族聚集地的独特景观,只有安静。走在一个人也不认识的街上,我看到的行人,全与我面目相同。听说黑龙江的鱼现在也大为减少,听说赫哲人现在也学会了经商与耕种庄稼。

    在呼玛,黑龙江已经向南方流淌。再走过254公里,它将到达中国最北、最大、最古老的口岸——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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