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战斗的时间形式……
鲁迅的战斗有着特殊的时间形式。战斗的本体论把时间首先处理成了一种类似于本质性的东西:时间首先是安放战斗的一件容器,它框架了、承载了战斗的本体论,是本体论意义上的时间。海德格尔说:“物理意义的时间是脱离人的主观体验的客观时间;而存在论的时间则是指此在之主观体验的时间;”因此,“此在所由出发之域就是时间。我们必须要把时间摆明为对存在的一切领悟及对存在的每一解释的境域。”(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假如老海的话还不是故弄玄虚,仿照他我们不妨说,战斗的本体论必须呼吁一种和它的地位相适应的时间形式。实际上,我们尽管可以把母亲当作一个人最初的时间起点,但对于战斗的本体论,它的时间起点必定包含在容纳了战斗的那一瞬间。和宇宙大爆炸理论有着某种相似性,本体论的时间最初在鲁迅那里也是一个质点,它预先寄存在鲁迅身上,也寄存在时代硕大的肚脐眼上;它们在共同等待爆炸并开创自己的那一刹那。当鲁迅和时代相互交往、摩擦、碰撞时,在偶然间,两个质点彼此从对方身上认出了自己,它们的结合注定的后果就是爆炸,由此开启了战斗所需要的时间形式。
鲁迅是看见了自己出生时刻的少数人中的一个。他明白这种时间对他的战斗的创生意义:如果没有这样一种时间,战斗就是不可想象的,因为战斗就会失去框架它的有效形式。这是特殊的本体论时间,它意味着,和许多别的时间形式、别人的时间形式不一样(比如顾顺章之流的线性时间),它始终构成了战斗的本体论驰骋疆场所需要的那种有如迷宫般的复杂时间。我们都看见了,自这种形式的时间从时代与鲁迅本人的交互作用中产生出来以后,几乎再也没有退过场。鲁迅说,他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实际上,他也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在了战斗中。据很多小鲁迅说,鲁迅生来就是为了战斗的。很明显,鲁迅在战斗中花费的时间使得时间也变作了战斗的一部分;这不仅仅是因为战斗需要消费时间,更是因为在鲁迅的时间中——和他的宇宙创生论相一致——,早已内在地包含着战斗的一切要素。他清楚地看见了这一刻,如同他清楚地看见了“铁屋子”的出生。
战斗的本体论呼唤出的具有创生意义的本体论时间最后终于空间化了:这使鲁迅把他的整个时代都看作了一个可供他的战斗纵横其间的领地。诚如保罗·蒂利希所说:“当时间和空间以这样一种不可避免的方式相互连接时,它们相互滞留于一种紧张状态,这种紧张状态可以被看作实存的最基本的张力,从心灵中,这种张力变作有意识的,并且获得了历史性的力量。”当本体论性质的时间支撑起战斗的本体论,战斗的本体论作为桥梁在一方面把广袤的中国点化为战斗空间时,一方面又把这种空间和时间联系在了一起。鲁迅和他的时代之间的紧张关系虽说是以战斗来体现的,但最隐蔽同时也最为明显的表征,就是这种时间和这种空间共同承载着的紧张关系。
本体论的时间最大的功效体现在促成战斗本体论的出生上;当战斗最后终于化为漂泊者鲁迅的武器,那种具有质点性质的时间也相应地需要转化为漂泊者战斗着的时间。它的产生得力于鲁迅的漂泊者身份:他在众多的比喻性人生观、众多的歇脚地之间流浪与观望时,本体论的时间马上就具有了漂泊的性质。漂泊的时间形式是鲁迅赋予时间的个人印记之一。漂泊的时间在更大的程度上意味着,它从来就不是关于未来的时间,而是此时此刻的,是在现时代的东西南北之间流逝,并供战斗的漂泊者所用的时间。有必要再说一遍,鲁迅的战斗是一个漂泊者的战斗;他走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上下、长城内外,他走到哪里战斗就会跟到哪里,漂泊的时间也就会随身相伴,仿佛唐吉诃德身边永远的桑丘·潘沙。这种时间有着太多时而延展、时而折回、时而游荡、时而迷惘的特性。它不是用于赶路,因为漂泊本身就不包含赶路的意思(也许一开始有这种目的,比如鲁迅从黄昏“跋涉”到夜晚),因为漂泊并没有固定的目的地。漂泊是为了消磨时间,是为了填充空白的岁月。时间的迷惘习性是鲁迅复杂的、矛盾的个性与动作自然而然加诸于时间之上的神色。它点出了漂泊的时间的龙睛,点出了漂泊者的痛苦,也道出了时间的忧伤、疼痛和时间的秘密。
应答时代境遇的严酷性时,战斗的本体论并不是全然呈直线前行和呈透明状的。它也有着先天的结巴性。在这种情况下,时间来到战斗身上,既作为战斗的施力方向又作为战斗的依托体,明显具有了矛盾的习性。时间内部的矛盾和战斗的口吃是相适应的。时间内部的矛盾比起时间的迷惘更让时间痛苦。在这里,时间展现了它曲曲折折、来回穿梭、不断与自己为敌、故意和自己过不去的恶劣习惯。它随着战斗既打击了敌人也打击了自己:手握环形兵器的战斗者流出的血我们都看见了,但时间被强行扭曲后也在同时流血,这一隐蔽的事实我们绝大多数人从未看见。我们总霸道地以为,时间始终外在于我们,它和我们的关系仅仅是消费和消费者的关系。这是对时间最大的蔑视和侮辱。时间在有些人(比如鲁迅)那里也有它的结巴性。鲁迅不会忘记这一点,一部《野草》早已向我们道明了这一事实。
鲁迅通过战斗的口吃体察到了时间的流血事实,也看到了时间被迫产生的自虐行为。时间凭什么要流血?谁这样残忍?说到底,时间完全可以不管人间的每一件事物和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以及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希望和绝望,时间满可以自顾自地唱着歌来、唱着歌去。它被人奴役了。但它也乐于被奴役。鲁迅通过战斗的本体论不断修改时间的涵义、方向和性质,最严重的就是让时间跟着他一起进行自我虐待:当鲁迅玩起“杀人三千,自损八百”的战斗游戏时(想想环行兵刃吧),时间也在跟着他受罪。鲁迅多次说,反复地说,在深夜说,在白天说,以灰色的心情说,也以黑色的心情说,我的时间和生命就消耗在这些无聊的争斗文字之中了。——这中间除了对自己的怜悯有没有向时间道歉的意思?
加西亚·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说,时间也会出现障碍,从而碎裂开来,把自己的一小部分永远地留在了一个房间里。这就是对时间的流血和时间很不情愿的自虐的真实写照。鲁迅从时间的整体上强行扭下了一小块,迫使它跟着自己;在流浪和漂泊的途中逼迫它时而歇脚,时而呐喊,时而游弋,不断改变着时间的方向,调整着时间的路线。在战斗的逐渐弯曲中,也把碎裂的、被强行扭下的时间扭曲为一个圆环。因此,时间本身也成了鲁迅的武器:对于战斗内部的口吃来说,也只有时间在结巴之中构成一个圆环,才有可能承载战斗碰到时代的残酷打击后形成的独门兵器。很显然,始终把时间看作直线,始终在漂泊的途中充当战斗生意人和投机倒把分子的顾顺章、张国焘、甫志高等人,肯定没有能力把时间扭成环形。在他们那里,时间永远是直线(或近乎于直线),因为在任何两点之间直线是最近的。——这就是时代内部的口吃向战斗的生意人反讽性地颁布的运算法则,这种法则告诉他们,只有走直线才能多快好省地获得利益。即使时间也会出现障碍,但时间却不会向战斗的生意人显明这一点。
艾略特说:只有通过时间、进入时间,我们才能征服时间(Only through time time is
conquered);只有在公正的时间中,人才能对自己公正,才能和自己讲和(In justifying time, he has
justified himself, and reconciled himself to
himself)。毫无疑问,鲁迅征服了时间,但战斗内部的口吃始终未能给予时间以公正,也从未与自己和解过。因为鲁迅对待时间的方式的确有着太不公正的一面。
可是,鲁迅的战斗的本体论最终还是给了时间以补偿性的安慰:通过战斗的最后形式(骂人),鲁迅赋予了时间狂欢化的色彩。这是时间在鲁迅的战斗那里获得的首次解放,当然,也是最后一次。此时的时间分明拥有了眉飞色舞的面孔:它大声呼叫,只从各个方向向前行驶,再也不把利刃对准自己的喉头;环形的口吃性时间一跃而成了笔直的时间。在筋疲力尽时,它依然还在跑动,仿佛狂欢节上的小丑,翻滚、闹腾、不断地做着鬼脸。这种不再结巴、倒略微显得有些饶舌的时间形式,早已内化于鲁迅晚年的“骂人”文字中,有着狂欢和调皮捣蛋的一面(鲁迅也由此有能力把自己弄成谣言家和小丑),尽管它依然带有鲁迅一贯苍老、决绝式的语气,有着鲁迅牌破折号天然的脾性。
钱玄同说,鲁迅“往往听了人家不经意的几句话,以为是恶意的,甚而至于要陷害他。于是动了不必动的感情;”他“本善甲而恶乙,但因甲与乙善,遂迁怒于甲而并恶之了。”不能说钱玄同的话全是谎言,它有真实的一面——翻开鲁迅晚期的文字,只要我们不心存偏见,不为尊者讳,也不怕别人把这说成是诽谤,就一目了然了。但钱玄同的错误在于:他没有理解战斗内部的口吃给鲁迅带来的痛苦和伤害,没有理解鲁迅在背叛信仰(即比喻性的人生理论)时,信仰更早地背叛了鲁迅这个辛酸的事实,更没有理解鲁迅在猛烈向别人开火时,他们也在向他开火。“动了不必动的感情”、因恶乙而恶原先友善的甲很可能都是事实,但正是依靠这些,鲁迅终于挣脱了战斗的口吃带来的陷阱,把战斗应有的决绝式的内在音色(即本地语调)完全爆发了出来并用于骂人。他舒展了自己,平息了怒气,也让战斗像一部汪洋恣肆的《庄子》那样汪洋恣肆地狂欢起来。
从鲁迅晚年的骂人开始,战斗的口吃再也不存在于战斗内部了。我们宁愿承认,旨在消磨时光、再也不打算寻找什么歇脚地的漂泊者鲁迅,骂人无疑是一件既有趣、又解恨而且还能拯救自己的最为有效的方法之一。当此之际,鲁迅终于走出了迷宫。是骂人解除了迷宫,使迷宫最终成为被人凭吊的遗迹。被诱拐的时间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它被鲁迅解放了出来,让它跟着自己去狂欢。它是时间中被挑选出来的部分;它唯一的任务,就是护送鲁迅安全抵达上海虹口以鲁迅的名字命名的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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