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秋登西山肖峰坛》

    小时候，母亲常常津津有味的和我讲她童年在西山外婆家的故事：那里曾有数人抱不拢的古树，有竹笋、猕猴桃和毛栗子。森林里有老虎、豹子、狗熊、野猪、毫猪、狐狸、豺狗、狼、山貓、獐、兔、麂、鹿；还有可怕的蟒蛇和毒蛇，以及老鹰、乌鸦、喜鹊、野鸡等飞禽。母亲每讲一次故事，我仿佛就游览了一次令人神往的森林公园。

    尤其母亲说到有趣处，还会有声有色的讲野兽的特性，以及它们狡猾的猎食本领，其知识不亚于动物动物学家。如山里有一种“黃麻狗”，毛黃色，间有黑点，大概属于豺狗的一个品种。我们知道成年牛的个头和体力比豺狗大几倍。通常豺狗猎杀牛是很难办到的。但黃麻狗生来有种祖传而奇特的猎牛本领。这就是“死皮賴脸”的讨好牛，从不和牛发生正面冲突。当黃麻狗选好猎杀对象后，就凑上去用爪子帮牛捉痒。牛开始对这种不怀好意的不速之客警惕性很高。因此黃麻狗这边来，牛就往那边躲。黃麻狗那边来，牛就往这边躲，总是用角对着它，不让它近身。但这样转来转去，牛转晕了，警惕性也就放松了。牛想啊：既然这小家伙帮我捉痒，那就让它捉吧！黃麻狗看到时机成熟了，捉啊捉，忽然转到牛身后，用锐利的尖牙死死咬住牛的肛门。牛负痛难忍，拼命向前奔跑。这一使劲，肛门和肠子都拉了出来。就这样，黃麻狗用智慧战胜了笨牛！

    这可不是寓言故事，而是山里人都知道的常识。虽然母亲无文化，却无形中给我幼小的心灵灌输了探素和热爱大自然的思想。由于从小受到这种熏陶，肖峰和谌家，这一留下母亲童年足迹的山水，也就成了我魂系梦绕的地方，因此总想抽空到外婆家去看看，了去童年梦中的牵挂。恰好那年我研究地方志，累了，就想出去走走。于是，我邀请表弟去牛岭谌家一游。

    那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们一口气走过了水库，走过了村庄，把一座座小山拋到了脑后。但母亲说的百年古树和野兽，我却没有看到。于是就对母亲的故事产生了怀疑，表弟看出了我的心事，确有其事的解释说：现在和过去不同了，那主要是“大跃进”把山里的古树砍光了，野兽没有藏身的“家”，也就跑光了。

我们边走边谈边看，十里山路一晃而过。但越离外婆家近，山路就越陡。可能是好久没有运动的缘故，我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连欣赏古老文物——“水对”的劲头都没有了。我们好不容易走过了石桥，来到方亭里休息。山风穿亭而过，带着竹子的清凉和野花的芳香，使我顿时神清气爽，倦意全消。在方亭的青石板上，记载了这里繁荣的历史，其中一首明人徐世溥的《牛岭店憩》诗云：

    危峰阻日脚，三县共云程。雨集随城市，风闻寂近城。

    樵童轻鸟道，估客辨鱼名。为问江东米，因知未息兵。

    看来，这首诗是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写成的。古代因交通不便，牛岭成了新建、安义、奉新三县必经的捷径。因此这条一米宽的麻石小径，从设县以来就一直背负着三县来往行人的身影。别看这路今天冷落了，想当年，它确实车水马龙般的热闹过，辉煌过。这路边的亭子，就见过许多风云人物，在此休息和喘息。

我们出了亭子，沿着小径继续攀登了十来分钟，就看见了谌家村。原来外婆家座落在肖峰的半山腰。整个村子百来户人家，依山旁水的建在梯田式的山沟两边。母亲讲：《族谱》记载谌家人，是东晋道士许逊母家的后裔。1600年前，许母病故，葬于肖峰下的谌家山。一些孝敬许母的亲友，在这里为其结庐守灵，见此风光优美，物产丰富，就留恋忘返，安家落户，逐渐发展成了这个村庄。因许母姓谌，故此得名。

后来我读了《西山志》，了解到西山许多不平凡的历史。从山势来看，西山绵亘三百里，层峦叠障，山形嵯峨；景色秀丽，气候温和。千百年来，这里先后有寺、庙、观、庵、坛多达136处，为我国古代著名的佛道两家之圣山，故有“钟灵毓秀”和“小庐山”之美誉。所以《云笈七签》称此：“第十二洞天，第三十八福地。”因此引来名人墨客，留连于这里的山寺泉石之间。其中有唐朝的张九岭、权德舆、宋齐丘、王安石、張商英、周必大、张位等七位丞相，以及欧阳修、曾巩、黄庭坚、吕本中、陈师道、汤显祖、曹学佺等一批文人；还有岳飞、刘絍等著名武将。从历史上看，慕名来遊者，所题石刻多达百幅，留下诗篇佳作多达三百篇。

    如唐朝欧阳持在《游西山长歌》中写道：

    西山西山何独秀，万壑千峰耸岩岫。巍巍气象镇乾坤，冉冉岚光弥宇宙。芙蓉秀削画图开，纵有丹青描不就。紫霄峰，悬又陡，凭高看遍江南小。凤台观里景长春，日照崖前天易晓。

    宋朝刘克庄《西山》诗云：

    绝顶遥知有隐君，食芝种地鹿为群，多应午灶茶烟起，山下看来是白云。

    明朝万恭云：

    豫章西山，耸起肖峰，高入云天，锐刺空濛。

    我们看到西山不仅风景秀丽，而且拥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內含。故在这深沟巨壑，大石古树间，不仅有众多的寺庙古迹，还有古人留下的众多石刻和诗篇。这些美文无不把西山描绘成一幅幅雄浑而朦胧的图画。故历代才子佳人，文人学士都想一睹西山峥嵘的雄姿。

    由于西山是我当时搞地方志研究的內容，又是我母亲的故乡，双重情缘，使我在梦中几回回到惦念已久的谌家村，寻找母亲童年的踪迹。今天终于在这里见到许多素未相识的亲戚，以及和母亲一块长大的老人，他们拉着我的手，眼里挂着泪水，许多旧情往事不知从何说起！因旅途疲劳，明天还要继续爬山，我只好把许多话留在心里，早早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村童领我们从谌家村出发，开始攀行于更加蜿蜒崎岖的山路上。沿途的景色随着高度的增加，越来越惊险、神奇：在小径的右边是苍松翠竹和各种野花；而在小径的左边则是令人胆战心惊的百丈悬崖；在悬崖下的深壑里激瀑撞着巨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而最叫人感到神奇的是，当北风吹来潮湿的云雾，遮掩挺拔的山峰时，山峰不时在云雾中忽隐忽现，若有若无，尤如蓬莱仙山一般。可以说，这里的山石泉瀑，云雾松竹都可成诗入画，都能令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

    江南秋晚，山间仍有鲜花争艳。愈往上攀，气候愈凉，植物愈少。我们经过四十分钟攀登，才到达肖峰之顶。站在山顶上，极目四望，云遮雾绕，劲风呼啸，众山矮小。

    肖峰，西山第二高峰，海拔799米，比主峰罗汉峰仅矮42米。古称紫霄峰、肖史峰。相传春秋战国时代，秦穆公女婿肖史与其女弄玉在此吹箫而得名。唐朝肖峰上建有纪念肖史引凤的“凤台观”。宋朝山顶上建有正方形石庙一栋，是宋理宗赵昀于淳祐时（即公元1241-----1252年），为祭祀晋朝道家大师许逊而建，距今有750年历史。宋王信道，故每年“许逊升天”的八月一日，周边各州府的大小官员都要聚集此山，设坛祭祀许逊。后来此仪式蔚成风俗，使临近省市的善男信女，无不抬着牲畜，扎着纸人，络绎不绝的来此祭祀许逊，以求风调雨顺，全家安康。

    但遗憾的是，肖峰石庙，这一宋朝古迹，毁于1942年日军的炮火中。石庙被毁，山上的繁荣从此衰落！在石庙旁，还有唐诗记载的“日照崖”；即今所见的“卧牛石”。该石长一丈五尺，宽八尺，高一丈，上面刻有模糊不清的古字，记载着肖峰昌盛而神秘的历史。石上有一小坑，传说是神仙为穷人所凿，存储食油的，舀又复出，终年不绝。

    我看到，石上确有一坑。但坑里只有水，没有油。其实坑里的水是因巨石南高北低，斜面迎风，有数条细槽通坑，夜晚强劲北风将含有微小水滴的云雾吹到石上，使其凝为细流，顺槽入坑。这本是道人因山顶缺水而想出的积水妙法，根本与神仙施舍食油无关！可此事误传久矣！历史上许多传说亦如此而来，似是而非，不易分辨。

    我站在肖峰想：假若将山顶的“凤台观”、“石庙”和山腰的“谌母墓”、“谌母庙”、“谌母坛”等一系列古迹重修一番，再与山下的“梦山旅遊区”和“朱权墓”联接起来，这不是一条诱人神往的完整旅游线吗？谌家人再开个旅馆，炒个小菜，弄点山货，日子不就过得红红火火吗？可惜得很，山民缺乏建设资金，自然，这些被风雨磨灭的古迹就难于恢复了！

    中午，风小了，太阳挂在天上，照亮了山间。我们再登石远眺，山上的晨雾早已消散，而远处的天上却飘来了一朵朵由雾聚积的白云，就像铺在天上的绵絮，当它飞到山上把我们包围时，白云又变成了一团潮湿的雾气。站在这个云遮雾绕的山顶，你別不信，真有一种腾云驾雾，飘飘欲仙的感觉。难怪明代丞相张位《肖峰》诗云：

    上一坡兮复一坡，诸峰谁敢并巍峨。折枝手堪攀月窟，題诗笔可蘸天河。眼前绿野宽如许，头上青天不隔多。此间便是神仙境，说那蓬莱作什么。

    清人欧阳天也有相同的遊感，他的《肖峰》诗是：

    登肖峰，离天近；攀弯月，可摘星；脚下气，是白云；立肖峰，心神轻。

    这些古诗都说明了一个意思，这就是，肖峰高，离天近，登山顶，尤如到了神仙境。我再向山下望去，隐藏于晨雾中的崇山峻岭，城廓大江；明镜水库，田园村庄；就象揭去面纱的姑娘，如诗如画，分外妖娆。面对这磅礴世界，大好河山，我如从天而降的神仙一般，平生的一切痛苦、烦脑、忧愁、私心、恩怨，这时都云消雾散，思想仿佛升华至轻松而超脱的境界！

                                                          赵自强2008年6月16日于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