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入大学(2008-07-17 13:00:28)
七八年晚春一个傍晚,在莆田城里错落有致青石铺就的街上,我一身汗渍、一脸疲惫、一路匆匆。辛劳“包鞋”一天有了八毛九分收入我,只想早点回家。
巷子口,在地区工作有领导风范、金刚似威严的邻居老林叫住我,粥勒佛般地例开嘴向我要喜糖,叫放鞭炮。我一头雾水,莫名其妙,虽有心犀之人但还没到谈婚论娶之时,喜从何来?“你的大学入学通知单来了!你阿婆不识字我代签代管,这不。”他也不难为尴尬的我,递给我一封比平常要大的信封……
前一段,风闻城里有一些人已接到大学入学通知单,我曾翘首以待。又听说有570万人参加恢复高考的第一次考试,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一多,顿时凉透了。才疏学浅却自视甚高的我,胆大包天地报了北京广播学院采编系,想成为编辑或记者。权威人士透露全省只收一两名。看来自己伟大志向是一厢情愿,我仍将遵循我的生活轨迹,一天只干三件事,吃饭、劳作、睡觉,周而复始,循环反复。
1975年高中毕业后,一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后来好友介绍到时一个建筑工地做小工,降坡、取土、擂土墙。新来乍到,瘦削的我被指定挥镐破土,自恃年轻,不知取巧,卖力若干,没干一个钟头就手麻脚颤、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工头在一边的树荫下骂骂咧咧,后面刨土与等着挑土的妇女也没了仁慈心不停催促,我只有忍气吞声、埋头苦干。几天下来,双手泡起泡破,腰酸背痛、疲惫不堪。怕耽搁工程进度,改挑砖,一担二十块,一边十块砖。一起身晃晃悠悠,工友戏说我秧歌扭得比女人好看,郁闷不已之时,工头一声不吭走过来在担子的一边又各加了两块,压得我差点屈膝投降…..,这时我彻底理解了为什么农民和工人对地主与资本家会有深仇大恨。此地爷不留、再找留爷处。
好心邻居又介绍到莆田鞋革厂下属的一个加工作坊。近百人只有3个男工,我是其中的一个。这里实行计件工资,可量力而行,加上坐着“包鞋”不腰疼。管理员也挺仁慈。没有了工头压迫,却不时受到妇女们精神的“搔扰“。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几十个女人凑在一大厅,那情景不是用热闹来所能形容的。没有婆婆和男人的约束,她们旁若无人,有的叽叽喳喳,有的高谈阔论,张家长,李家短。甜言蜜语、粗言野语应有尽有。家事、,国事、床头事,事事开讲。开头还听得面红耳赤、心惊肉跳,最后,居然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知不觉中练就“两耳不闻腥粗话,一心只想圣贤事”绝世奇功。我们三个男青少年常也成了戏噱的对象,那些大姐们常挪揄我们“堂堂男子汉,挤在女人缝”。我呢也只能以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聊以自慰了。当然,物以稀为贵,无心无意时,也会得到一些
“秋天的波菜”。“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我这家陡四壁之人,后来居然有了“绯闻”,与
“知音”。不枉“到此一游”,尽管后来是“好事多磨”。
本想就这样得过且过,无忧一生。可想不到,1977年10月12日,在老邓亲自过问和布置下,国务院正式批准教育部意见,恢复高考,尘封十年之久的高考考场大门终于重新打开。神州大地年轻人奔走相告,对这一代人来说,这真正是一个草鞋换皮鞋的机会。我随波逐流,翻箱倒柜找书本,万籁俱静伴油灯,绞尽脑汁钻牛角,无可奈何赴考场。后来,天地*掉入夜壶嘴。上线名单公布时,所在街道只有三人,那可是风光无限。过后又如泥牛入海无声息……,而如今柳暗花明,或能美梦成真。
打开信封,只见“大专班,师范”几个字,又就凉了半截,闻讯围上贺喜邻居们比我高兴多了“哇,大学生了”“真不简单!”“我早说这小子有出息……”
去吗?再考?我心乱如麻。
回到家中,刚得知消息年近八十的老祖母潸然泪下,习惯性念念有词:“感……谢共产党,毛…..主席万……岁!”毛主席早已去逝,她老人家还在念毛主席的好。
夜深人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祖母轻轻地来到我床前“不要想得太多,放心去吧,有事邻居会照看我的,你姑姑会常回来看看,不要挂念什么。”她以为我是为了她才顾虑重重,我心一酸,热泪盈眶,未满两岁就与之相依为命,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带大。她的纯朴与诚挚、无私与大度一直让我感动与感激,一直潜移默化着我的心灵,并让我知道平凡与伟大是可以共存的。我思想的挣扎是多余与无谓的,没有理由也别那么自以为是、自不量力、自作多情了…….,何况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只是生活的轨迹的变更。
五月的一天,虽然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那么神采飞扬,也是携一根扁担、两个木箱,带少许叮嘱、几块盘缠,意气风发地拐进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