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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墨登场的窦尔墩和流光溢彩的床(2008-08-11 14:09:33)

(一)

我上小学以后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易大斌。

之前易叔叔跟毛大姐都喊他“生死牌大嗷嗷”。有时候就干脆直接喊他“大嗷嗷”。这个带着剑拔弩张沙场之气的绰号跟随了他很多年。直到20年后的今天,易叔叔正在看春节联欢晚会而他正好背着大包小包喘着粗气跨进家门,欢迎他的便是一记高腔:“呀呀呀呀呀呀…生死牌大嗷嗷回来鸟…回来鸟…”这个时候通常毛大姐便会帮腔道:“回来鸟呀,回来鸟…”这一记帮腔是让易叔叔很来情绪的,下定决心要把高腔进行到下去,“小子力量大如天,纸糊的灯笼打得穿。开箱豆腐打得烂,打不烂除非是豆腐干…我滴儿呀,你可是提豆腐干回来鸟?”由于易叔叔是个胖子,具体的说他这时已经是个一米八几的胖子,所以当他摇头晃脑地站起来一颠一颠地上前试图甩手袖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不仅直接遮住了李咏正在拿捏的六个手指头,还间接弄稍了台面上毛大姐精心料理的汤圆芯子。“哎呀,烦求的很!紧到闹!”毛大姐使出了昆腔,还隐有锣鼓伴鸣,绕梁了起码三十分钟以上。

跟以往一样,易叔叔意犹未尽悻悻然地退下了舞台。

此时这个被戏剧戏剧性招呼进来的“大嗷嗷”多少很有点令观众朋友失望,这里面就包括了我。闻其名便知此人乃一“架子花脸”、草莽英雄。绝对是“力”与“勇”的化身。虽然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这“大嗷嗷”的称谓是得至哪部戏剧,它更像是我们那边的大人跟小娃娃形容大花脸的戏谑说法。此时这个“大嗷嗷”显然不是闪亮登场的,而且毫不配合鼓点。他左脚打右脚地进门,浑身上下披挂着大包小包,几乎每一个包袱劳什子都相连在一起,是那种只有饱有智慧的劳动人民才能装解其套的装备。看起来怕是有百十斤重量。他就像被中亚细亚水手或者海盗灵巧地捆绑了一样,脸蛋子黝黑中透着些赤红这么出场了,总之一看这绝对是一大力士就对了。

旁边的看官好生失望,料想着high俩嗓子高腔,看几招式花脸“蚕丝腿”、“金鸡独立”、“大鹏展翅”、“穿云破雾”什么的。没想到就只是进来了个蛮子。

一直搞不清楚他每次都背了些啥子东西回来。大维跟他就不一样,人家就一个Graviton旅行箱,金属质地的外壳防撞又好看,还带着强烈的未来感色彩。可能“大嗷嗷”自己也觉得不受看,有点不好意思,他咧开大嘴笑着说,“爸爸,妈妈,我没有赶到出租。”


(二)

易叔叔不喜欢人家认为“大嗷嗷”是个蛮子。他从肺腑经由鼻腔长长地哼出一声来说到:“别个小时候乖得很!你晓得不嘛,别个4岁就会唱《生死牌》了!别个5岁就来《八阵图》,阵仗大的很哦…我们易家屋头的小武生!”这个时候我就依稀记起了面前这个孔武有力一着急说话就结巴大脸憋成猪肝红的“大嗷嗷”曾经那么热烈地涉猎过戏剧艺术。以至于使我也于其中过了一把“戏曲主持人”的瘾。

好多个昏黄昏黄的黄昏哦,院子头的人吃了晚饭都不好耍就聚拢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他们那个时候也还没有流行散步,直到几年以后中心花园跟人行道修起来了,还是由几个街娃混混带头踩着街边舞厅的慢三步掀起了散步的新高潮。这是后话了。在这之前他们中好多人都喜欢来看“大嗷嗷”唱戏,顺便吃些从大城市带回来的酒心糖。其中张老汉跟他的徒弟娃来得最勤。每次都要把毛大姐亲自用松柏丫丫培制出来的松花皮蛋吃完,然后嘬完易叔叔斟的杯中最后一滴酒,就由他徒弟扶起摇头晃脑地回去了。


“公主教我盟誓愿,将身跪在地平川.我若探母不回转…”张老汉一路还唱着,唱完一句扯了很大声一个酒嗝。
“怎么样啊?”他徒弟问。
“罢 ! 匡机匡机匡机…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严重鸟!”小徒弟学着“大嗷嗷”字正腔圆。

我记起来那些个昏黄昏黄的黄昏渐渐变得麻黑麻黑的时候,毛大姐还能坐在我们的舞台前面打毛线,而且手法极为快捷,跟鸡啄米似的。我站在我们宽广的“舞台”上-----那其实是一张扎扎实实的实木大床,四个角上竖立着差不多我们小臂粗细车工精细的圆木柱,上面顶着带檐的床顶子,外面罩着湖蓝色的“杨百万”蚊帐。多年后我曾经跟“大嗷嗷”讨论过那个床可能是一米八乘两米宽的,他竟然急了,“说得,还要大哦!自己屋头做的得嘛!不止不止!呀呀呀呀呀呀!”

跟小时候一样,只要他一着急以“呀”、“嗷嗷嗷”、“歹歹歹”什么的那些语气助词结尾做定论,我就没有办法再与他争执。这意味着他已经起马扬鞭绝尘而去或者是已经把我血染黄沙了,除非我赶在其之前先来个高腔:“我飞!”甩一把水袖逃命或者大呼“是鸟是鸟!”作揖哈腰。在当时,不很快做出如上反应的就会被视作跟院子头耍变形金刚吞清口水的小孩一样无知。可能还不能避免上不了“舞台”报幕跟帮腔的命运。


(三)
昆德拉用“像剧院里的舞台”或像“讲台”来形容萨宾娜只身睡觉的床,有好事者诘问不已,形容床大的比喻不是很多吗?为什么非要用“像剧院里的舞台”或“讲台”来形容呢?那就意味着萨宾娜的床上就一定有需要展露的事情。因为舞台或讲台通常指这样一个地方,那里围满了人群,不许靠近,但他们必须注视并倾听。萨宾娜的秘密就在她的像舞台一样的床上。她的床是她除了做爱以外的生命存在方式。她在上面跟人做爱但从不留人过夜跟她一块入眠。她留下的那一大块“舞台”空白是她生命里面的个人热情,这是难能可贵的东西。但灵魂和肉体偶然结合的热情被一大块空白所充满着。诘问床做舞台的人试图找寻一种通往幸福和平的道路,却往往遭遇的生命的悲剧。肉体和灵魂携手舞台的偶然性造成了生命的在劫难逃与灵魂断裂。生命的美学不能从宏大的道德中得到,只能从自己的灵魂和身体的耦合中产生。哲学家们对床作为舞台的解读靠近了女性的秘密。而这秘密我如今也不敢言是与否。

我只记得那时的我对床的感情是特别的。它作为睡觉的功能却是被忽略了。唐宋元明清在我们的床上(舞台上)不过是白驹过隙,几天的故事;瑶池人间在于幕布(蚊帐)的开启之间…那个“舞台”真令我们的童年很快乐。当然我们几个其实还包括易大维,他负责拉幕布关幕布。如果不这样安排他会“梢场子”,把我头上精心乔好的塑料花连同绸子花一起扯下来,还要冲在花脸“大嗷嗷”佩塑料刀上阵之前躺在“舞台”上装自杀跟被杀n次而不死。当然这些状况也会让张老汉很愉快地喝酒吃毛大姐用松柏丫丫培制的松花皮蛋,张老汉的徒弟也一样沉默着摇着头晃着脑。但是我就会不高兴了,易叔叔也会不高兴。因为我喜欢报幕跟帮腔,易叔叔为啥子不高兴我现在一时半会儿也不确定。毛大姐觉得无所谓。我发现她喜欢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打毛线,这往往令她打得更专心了。她趁机不断地往里面加不同颜色的毛线,一边加她嘴里还轻轻地嚅动,好像周围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一样。

如果这个时候我狠狠地掐大维一把,而他没心没肺地使出吃奶劲的试图把心肺跟其他劳什子内脏都哭出来,张老汉双手掬着的酒杯就会提前一口空了,他的徒弟也立马起身大声舞气地说:“师傅,廖婆婆吃了饭要来拿她的衣柜得嘛!”“严重鸟!”这次是张老汉总结《四郎探母》,绝尘而去。其他那些坐在屋头闲杂人等精神突然就好得很了,他们觉得这才等来了大戏。只见毛大姐手上的毛线活路丝毫不见停歇的意思,但她的招牌毛氏昆腔把张老汉留下的空酒杯都震了个趔趄,“要死人了!一天就整哭!易光耀,你不招呼到!”

易大维感觉到自己的哭声不足以给这一昆腔扎起一样,他哭得更攒劲了,其真假音转换技巧足以跟如今俄罗斯鬼魅高音VITASI媲美。这里顺便提一下,他后来去玩摇滚BAND了。在坊间也是一个相当出色的鼓手。为了对这位音乐奇才表示肯定,结果我又大力掐了他屁股一下,易叔叔嗖地站了起来,“哎呀呀,哪门滴嘛,莫欺负弟弟呀!你比他大得嘛!”我看到半空中易叔叔慢慢举起来的手简直就像如来佛的巨掌,扇着着飕飕的小风,抬起来晃过白炽灯的时刻带来了一瞬间麻麻的黑,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有识之势如破竹兰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速度又踢了VITASI一脚,然后抱着头等着如来佛的五指山。

“蓝脸的窦尔墩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 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 窦尔墩“大嗷嗷”手持“马鞭”挥舞着上场了,他圆了个场、翻身、卧鱼、砍身、摔叉、掏翎、勒马等连续一整套组合亮相,技惊四座,如来佛也嗖地收回了手掌,晃过白炽灯的时候眼前又一瞬间麻麻的黑。“紫色的天王托宝塔,绿色的魔鬼斗夜叉,金色的猴王,银色的妖怪,灰色的精灵笑哈哈!哈哈哈哈” 窦尔墩的卖力的演出使得那帮闲杂人拍了一下绵软之手四散开来。易大维煞有介事地擦了把鼻涕眼泪拉上了幕布。

(四)

我记不清楚是不是就是在这一次,经常盗马和营救我的窦尔墩被永远关在幕布后面了。
这以后我都没有再见到过他。


这一年,窦尔墩“大嗷嗷”4岁,易大维3岁。
这一年,毛大姐在芦花小学广场上打完了那件彩色毛衣,同时跟校长轰轰烈烈地吵了一架。她认为没有条文规定5岁的小孩不能上一年级,何况我还是窦尔墩的姐姐。之所以轰轰烈烈是因为她的站的广场比我们的床大多了去,观众也几逾千。没有张老汉吃她用松柏丫丫培制的松花皮蛋喝易叔叔的酒,观众们都好专注好认真,他们每个人都紧紧地攥住自己的书包直盯着毛大姐和我看。他们盯着我的时候很远,盯着毛大姐的时候很近。我深深觉得他们盯着我的时候实际上关注的是毛大姐套在我身上的这件彩色大毛衣:凸起来的编织球,像川剧花脸头上的舞翎子一般鲜艳夺目,在九月的高原的大太阳底下灼灼生辉...

站在舞台上,我用报幕跟帮腔的嗓子对着校长反复背诵九九乘法表、声母、韵母、几首唐诗宋词。我的手在深深的袖筒里面寻找窦尔墩的那根马鞭但是却触碰到了衣服下围还没有被拆下来的毛线棒针,它们横七竖八戳在我的屁股周围,并在随后被我踉踉跄跄地带回了家。次日,毛大姐带着得胜的笑容迈着自豪的步伐把我和那件著名的衣服送进了芦花小学。

手法如此快捷到我都没有机会跟窦尔墩“大嗷嗷”和我们的“舞台”好好告一个别。我在外漂流着,二十年就过去了。

                                                       

                                                                     写给与易大斌相识的第25年                                                                          August11,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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