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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海拔(2008-06-12 12:34:54)

(一)

现代人的头顶,似乎是没有天空的。上班下班,在一遍遍重复的日子里,我们差不多忘记大地忘记天空。仿佛天空就是头上那块天花板,大地就是两只脚踩到的地方。在写字楼里,我们亮起日光灯仿佛那就是太阳;回到家里,那一盏吸顶灯就成了我们的夜空;在汽车的甲壳里,我们顶天立地俨然一副巨人图景。我们已经习惯钢筋水泥裁剪过的目光,我们已经习惯把街道上的尘雾认作天空。直到有一天,西藏的天空走进我们的视野。

在苍凉辽阔的大地上,天空尽情地舒展它的蓝色,从遥远的古代一直到未来。这是一种梦里才有的蓝,蓝得这样纯净,蓝得让人心颤,蓝成一种巨大的招引。千万年来,西藏的大地就在这圣洁而美丽的招引中不断隆起,仰望的面孔在海拨4000M以上高高举起,珠穆朗玛峰就仿佛是我们站立在那里的目光。

飞机从成都平原升入天空以后,我的灵魂就浸泡在这蓝色里,仿佛羽化而成为天空的一部分。

以天空的辽阔俯视大地,俯视那些曾经是我们天空的云层:大地沙盘似的。连绵起伏的山脉,就象上帝手里的玩具。树林地衣似的,不过是些稍深的颜色。光裸的山体,则象拔光了毛发的的肌肤。川藏公路象小孩子随意丢下的一条曲线。路边偶尔有房屋,象鸡笼,象火柴盒。用上帝的目光看过去,岩石间一次小小的褶皱,人和他的驴马要花去多少天才能走下去爬上来。纤毛状的云,海似的包绕着山。山冒出一只只圆顶,成为一座座小岛。一些岛串到一起,就是一条绵延的海岸线。挟带阳光和沙石的冰川,在山谷间呈显一股流动的意向。顺着这股意向往下,冰雪化成水流动起来。河水一流动,大地就被牵动起来——斧劈刀削的山峰、阳光照亮的雪和盘绕山峰的白云一齐被牵动起来。而我们的飞行则是一种静止,静止在无边无际的蓝色里。一座雪山来到我们的下方。雪山下面,有一方湖泊等在那里,等待他用他的体液来把她注满,等待把他的身影拥入她的怀抱。那是一方何其幽蓝的等待!原来,大地早已把天空的蓝色安置在那儿,在离雪山不远的地方。而雪山离我们又是这样近,我感到只要一伸脚,就可以站到它的上面!什么时候可以到走到湖边,去跟那雪水浸泡出来的蓝色相会呢?

飞机开始下降。天空般壮阔的我,即将落入那沙盘似的渺小中去。在那里,你将是什么?一滴水?一粒微尘?一个小小的音符?一份不起眼的色素?一张半黄半绿的树叶?站到西藏的地面之后,才知道,顷刻之间,我又拥有了大地的辽阔。这时候,仰望那架运载过我们视野的大鸟,它已经小成一个银色的点儿,最终消失在天空的蓝色里。

这一夜,我睡在一张很大的窗前。西藏的天空就在窗口,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人和天空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一弯新月,不曾把地面的事物照亮,刚好映衬出天空的蓝色。那是一种比白天要深的蓝色,呈穹庐状拱起,布展出巨大的幽邃无比的张力。无数星光在其中闪烁。还有什么比星空更让人生出无限遐想?更让人感到宇宙的浩瀚人生的渺小?也许,在这漫天的繁星中,有一些曾不止一次出现过生命,后来又消失了。也许,在这些星星中,有那么一颗,早在古地中海时代就已经熄灭,连星体本身也已不复存在。它在几千万年以前发出的光辉却穿越时空,来到在它之后隆起的高原上空,来到我的窗口。也许,此时此刻,在某一个神秘的星球上,有那么一个人,也象我一样,正躺在床上了望窗外的星空。可是,我们各自所在的星系在对方的夜空里,不过是一粒微光……微光消失,世界落进比夜空还要幽深的睡眠。直深到一阵窒息,世界在我身上醒过几回。才知道在海拔4000M以上,呼吸如此辽阔的夜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不再入睡,躺在床上守候着窗外的天空。一开始,天地之间是没有界线的,大地模糊在天空幽暗的蓝色下面。蓝色渐渐变淡,淡向白天的湛蓝,天地间现出一道明与暗的绵长起伏线——暗色的山在高处,明亮的光在低处在山的背后——西藏高原的日出就从这道波浪线开始。山低下去,阳光爬上来,盖过山顶。爬上山顶的阳光,先是牵成丝丝缕缕,带些眩目的金色绒毛,不久就成了喷涌成了迸射。最后那一刻,一个巨大的火球整个儿跃出山口。一望之下,它的形状便深深刺入我的眼帘。好久好久,无论我望向哪里,都有一轮太阳在那里闪耀。

白天开始了,大地上的万物由一片模糊的轮廊,变成一桩桩具体的事物。在我生活的那块地方,人们已经把自己穿戴好,以各种名目在地面上站立行走。人的世界喧腾起来,淹没了大地的宁静。可是在这里,大地空旷在那儿,把一片辽阔的宁静留给你,让你独自去面对,面对天空,面对自己。阳光以高原的强烈逼视着你。在这种面对和逼视之中,你似乎触及到了比那些浅表性的生活更本质更深层的东西。

 

(二)

走在西藏高原上,感受最多最强烈的是它的辽阔,它的宁静。天有多高,地就有多远。山是站立的静默,水是躺着的静默。西藏以整张天空整张大地,盛下这个世界上最为辽阔的一片宁静。海拔5000M以上,一路上全是这样的山:没有树木,鲜有生命的痕迹,连野草的脚步也停在山脚下。大地举着它久远的童贞,静静地裸呈在天空下。人间的景色注定装饰不了它们,只有雪花才能在上面驻足,只有神鹰才能在上面飞翔,只有白云才能在上面缭绕。车过当雄之后,往念青唐古拉山的垭口一站,我的左边是世界上最强烈的阳光,右边却是一个雪花纷飞的世界。人惊讶得说不出话。山静默无语,同时领受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透过雪花朝前望,方圆千里万里,历经千年万年蓄积起来的一块蓝色,就躺在山脚下,躺在莽莽苍苍原始荒凉的旷野里。一见之下,我的灵魂颤栗起来——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不曾面对过这样的蓝色!

几千万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海洋。几千万年以来,大地不断抬升,离天空愈来愈近。在抬升过程中,海洋渐渐浓缩,最后就剩下这么一块蓝色。这是一座仙化了的湖泊!千年万年,海洋和天空的蓝色全都在里边。贮藏在这蓝色里的是悠悠岁月,是宇宙间的沉思。以人生的渺小,即便活过八百岁,连一个蓝色的分子都不是。那些纷繁的世事与喧嚣,在这里又算得了什么!这样的蓝色,不应在人间,只应在天上,在离天很近的地方。牧草只会招来吃草的羊群,野花只会引来蜂和蝴蝶,人间的烟火只会惊扰仙界的宁静。蓝天白云下面,只有晶莹玉洁的雪山与之为伴,只有雪水流过来诠释它的蓝色,只有天空来到它的心底里荡漾,只有风飘过来把大地海洋的故事传唱。这时候才想起,这大地,这周围的群山如此静谧,原来是在守候这一块静静的蓝色。

于是,在经历两千万年的沧海变幻之后,在经过二十多分钟的车路颠簸之后,在飞雪换成阳光的时候,我们来到湖边。

湖水从老远的地方,从念青唐古拉山脚下连续不断地涌来。眩目的阳光洒落下来,站在浪尖上,游得满湖都是。可是整个湖面,连同上面的天空连同周围的大地全都静悄悄的。只有当它们游到我脚边,游上岸时,才轻轻地波浪一声。这象天一样象海一样蓝色的湖水,一爬上岸来就变成白花花的,显出白云和雪山的成色。等到它们退回湖中,旋又还原为蓝色,回到海洋的回忆里。就这样,湖水在蓝白二色之间奔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永无止息。

踏着波浪一路望过去,湖的那一边,白云下面是连绵起伏雪山。水升上天去,就是云。云落到地上,就是雪。雪融化成水,就是湖泊就是河流。天空和大地的交汇,就从这些山头开始。在雨季,来自遥远海洋的季风,带着雪白的云朵,落到山头上。一座山裹上白雪之后,就染上天空的神圣,就成了神山。

湖水从山的胸腹流出,又把山的倒影映入自己的胸腹,天空也跟着雪山来到湖底。走近圣湖,也就是走近神山走近雪线。走过雪线之后,就一脚踩进云端。从山顶的雪到雪山下的湖,从上升的水汽到天上的云,这有些象天路朝圣。当地的藏人相信绕神山圣湖十圈,在500轮回中可免地狱之苦。绕过百圈,则可成佛升天。

此刻,就在我身旁,有两位藏族老太太,手里拎着一根绳子,将绳子那端一只铜铃样的东西,一次次盖向朝她们游过来的波浪。她们是这样的苍老,苍老得就象两尊古老的雕像。可是,那两张苍老的脸又是这样的安详,安详中见出幸福和满足。我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但我感到一下就懂得了其中的意义。波浪一次次涌向铜铃。应和着风,应和着浪,应和着大地和天空的节奏,她们牵引着那只铜铃。我感到,她们在牵引那只铜铃的时候,把整个湖面一齐牵动起来,连同远处的雪山和天上的白云。湖泊、大地、天空和海洋,就这样一齐来到两只苍老的手掌上。人因此和天地同在,这实在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我蹲下身子,把手朝湖中伸去,波浪接连不断地奔到我的手掌上,同来的还有几粒闪耀的阳光。来自雪山的寒冷透过肌肤,植入我的骨髓。寒冷过去之后,是阳光的灼热。两只手被烧得通红。就这样,通过两只手,我跟那远处的雪山、雪山上的白云和阳光有了一种神奇的联系。我捧起一掬湖水,送到嘴边尝了尝,湖水中留存着对海洋的最后一点记忆,带点咸味的记忆。吃下它之后,两千万年以前这片大地上曾经有过的潮涨潮落就进入我的内里,我的身上就加入了雪山、圣湖和云,我的血液中就多一份太阳,我的心灵就多了一份圣洁,胸腹间就多了一片明净的天空。

火红的夕阳渐渐斜向西边,在雪山顶燃烧,在空气中飘拂,在湖面上游荡,那是光是风是水在闪烁在流涌在飘扬在波荡在蒸蔚似真似幻似醉似梦似云似水似少女的羞颜似成熟的果仁似酽浓的雾水似诗意的红茶似黄昏又似早晨,多么圣洁,多么美妙,多么让人颤栗!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种宗教般的神圣,感到触摸到了大自然的灵魂,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可言说的精神上的愉悦。

 

(三)

我们开着车在藏人和他们的牦牛生活的原野上乱转,试图获得一些有关他们生活的印象。在这里,你完全看不到什么高大的房屋。或许因为这里的海拔,人们只须往地一上蹲,就可以俯视地球上任何一幢高楼大厦;或许因为这里的人不愿在自己和天地之间塞进太多的东西,他们更愿意简单地面对……这里的房屋全都蹲卧在地上,完美地融入大地的苍茫之中。在这里,最为壮观的要数那些牛粪。牛粪堆成墙,聚成塔,围成房,成为一个冬天的财富。

汽车停在一群牦牛旁。牦牛过去是散布的羊群。离羊群不远,有一个人躺在一块隆起的地方,仰面朝天,在放牧牛羊的时候,也把天上的白云一起放牧。

就在我们走进牦牛中间的时候,一头牦牛走近我们的汽车。它对这头外来的动物发生了兴趣,凑过去朝车内张望: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动物啊!它浑身充满难闻的气味,肚皮竟然可以打开来,一眼就可以望到肚子里面去。它是从公路上跑过来的。它只能在那种地方奔跑,一到草地上就趴下不动了。外来的人都是这副样子,一到这里就缺氧什么的,趴下不动了。最后只能从这里逃走。逃走的时候,它们总是跑得很快的。牦牛很瞧不起它们行走的方式。象这样滚着向前,一点尊严也没有,一点诗意也没有。牦牛喜欢舒缓地在地面迈动蹄腿,一边反刍一边摇着尾巴。干嘛要跑那么快呢?它们就是因为要跑得快才让自己滚动的吗?它们能跑得过时间吗?

不仅是牛,那个躺在草地上的人也闹不懂外面的事情。在那里,人们是用算术来生活的。人的一生就象一道算式,运算的结果好象就是钱。有这么大一块天,有这么大块地,有了吃的,有了穿的,不去打理自己的灵魂,他不知道还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他见过一些外面的人,他们似乎总想告诉他:一头牦牛可以卖多少钱。把现有的牦牛卖掉,可以卖多少钱。他不知道,人一生要那么多钱做什么!钱可以把自己的灵魂买到天上去吗?天底下还没有哪一个喇嘛这么说过。钱可以把一块天一块地买进自己的家里?放牧的时候往地上一躺,放牧的人一下就拥有整个大地和天空。钱可以供人外出旅行?朝圣的路上,哪里都可以找到吃的和住的,从来没听说过还需要多少多少钱。

曾经有一个人,从外面什么地方来,开着他的车,拿着一沓钱,要买他的牦牛。开价从一千块升到了三千块。还说什么,这么多牦牛,要卖六七万。他只是摇头,再多他也不卖!那些崭新的钱,那些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钱,那些被许多外面的人象神一样供着钱,终于耷拉下去,象一头病倒的羊。他知道,那么多钱,它们的用处,无非是把一头头活生生的牦牛,把他的伙伴变成一块一块的肉,用秤称过,标上价钱,在市场上出卖。他拒绝市场,拒绝让一头牦牛沦为任人宰割的肉。

遇上节日或是什么重大事件,他们也会杀上一头牦牛,但那是充满着敬畏和虔诚的,要为它叨念专门的经文。一起在天底下游荡这么年,牦牛是他们最忠实的伙伴。被吃下去以后,牦牛就成了他们身上的一部分,成为高原上的歌声,成为舞蹈,成为走进女人身体里的冲动。

他们的县长也曾来过,跟他们说起发展经济的事情。说到后来,原来也是叫他们把牦牛卖掉。县长来了,他们会尽毡房里的所有来招待他。但那不是因为他是县长,而是因为他是他们的客人。客人来了,自然要尽其所有。就象出门在外,自然要伸手向人一样。这没有什么。就象助人不是什么褒义,向人伸手也不存在什么贬义。一切都出乎自然,就象草地上一株草、一朵花、一块牛粪,没什么好褒好贬的。他们象招待客人一样招待了县长,可他们不想把牦牛拿出去卖钱。

有时候,他们也会把一头牦牛“卖”给某一个人,以换取生活中的必需。但他们只“卖”给在高原上生活的人自己食用。这样,牦牛被吃下去以后,仍旧是高原的一部分。他不会卖得更多,剩下来的一群,仍旧跟着他在高原上转悠。牦牛从来就不是什么财产。他更愿意长久地跟牦牛在一起,跟它们一起吃一起睡。3头牦牛等于9000块,这样的算式对于他们毫无意义。一片天,一片地,一座山,一座圣湖,一处寺庙,一条路,一群牛,一群羊,一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字,没有加减乘除。知道每一头牛的名字,却不太在意牛群里有多少头牛,羊圈里有多少只羊。不用交税,不用开会,不用巴结领导,甚至不用户口簿和身份证,成天赶着他们的牦牛和羊群在高原游荡。饿了就啃几口糌粑,渴了就喝几口雪山上流下来的清水,高兴了或不高兴就喝上一通,糌粑和羊肉都可以用来下酒。心里头有了做点什么的需要,就扯开嗓子唱起来,一唱就把歌声象根鞭绳似的甩到半空里去。

这是一种比我们简单得多也艰难得多的生活。大概正是通过这种简单,他们与大地、与天空建立了最为直接的联系。或许因为在面对丰厚的物资世界时,人类很难抑制自己的贪婪。在这里,除了圣洁的雪,就是白云。荒凉的大地,连氧气也稀薄了许多。阳光刺目,那是一种能穿透心灵的东西。千万年来,西藏高原在隆起的过程中甩脱了其他海拔上的许多事情,从而得以用自己的辽阔单纯地面对纯净的天空。当一个人与大地天空建立某种精神上联系时,幸福就成了一种辽阔的现实。

面对这样一种生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贫穷还是富有?扬弃还是固守?坦然还是麻木?苦难与幸福,安居与漂泊,忙碌与悠闲,简单与繁复,有关生命存活的一些基本问题,在我脑子里萦之不去。

 

(四)

我惊诧于大昭寺前的石板:六百年来,一批又一批信徒日复一日在这里膜拜,竟然在石板上磨出一道光溜溜的凹槽!想一想有多少肉体在这上面膜拜过,随后,生命消逝了,肉体腐烂了,可是,生命打磨出来的光滑还在,肉体留在石板上的痕迹象镜子一样闪光。还有那些经轮,人们排着长队,从几百年以前一路排过来,把手的触摸聚集在上面。铜制的经轮焕发出生命的光泽,手触到上面,就会感到无数信徒的手传递过来的亲情。

在通往拉萨的道路上,人们正在朝这块石板走来。有多少人,用全副身体一步一拜,千里迢迢来到拉萨,为的就是触摸一下这儿的经轮,在这凹下去的石板上伏下身子拜上几拜。在拉萨城内,我遇到一个妇人和她的三个孩子。他们饥渴难耐,问我要一口水喝一口饭吃。他们是几年前从家里出发,一路拜过来的。她的丈夫死在朝拜的路上,他们将他火葬以后,继续前行。终于在今天,她,也替她的丈夫,在大昭寺前的石板上拜上几拜,了却一生的心愿。

在拉萨通往纳木错的路上,我们遇到一老一少两个一步一拜前往大昭寺的男人:先是把手举起,举向天空。然后,整个身子贴在地面,成为路的一部分。举在头顶的手也就成了路的朝向,朝向前方的圣地。就这样,一步一拜,实际上也就是一次次把朝圣的目标举到头顶,举到头顶却又不曾离开地面。在举向头顶的同时,让心灵一次次贴近地面。生命的意义仿佛就寄寓在这一个个真实的动作里,在这一轮轮从天空到大地的膜拜里,在这一趟趟身体与地面的接触里。没有血肉之躯的贴身前往,就无所谓朝圣;没有风尘漫漫的朝圣之途,就无所谓宗教的领悟;没有苦难的切身体验,就无所谓灵魂的升华!就这样,这些生活在世界最高处的人们,面对最为严酷的生存环境,凭着心灵的朴实与虔诚,一下一下丈量着到达圣地的路程——各人用各人的海拔、各人的身长去丈量。因为身体是上苍赋予他们的唯一尺度。

和许多初来藏地的人一样,一开始,我对他们的虔诚和执着多少有些不以为然。在这儿转过几圈,同当地人有过一些接触之后,我开始尝试用他们的目光来看待天地间的事物。在他们眼里,人心总比胃大。放过牛羊,吃过饭,余下大部分时间便用来打理灵魂上的事情。人的一生,最重要的就是灵魂的提升,就是朝圣。没有朝圣,就象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大地没有雪山江湖,人生就成了没有意义的碎片。朝圣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比人生更长久更神圣的东西。人生的意义就在一路风霜的朝圣中慢慢生成。在朝圣的过程中,人把生命中的一段交给一处山、一片湖、一座寺,因此造就了一段路。路因为承载过一段生命而变得富有意义,就象大昭寺前的石板,因为生命的打磨而闪出光辉。于是,高原大地到处是朝圣的人们,宗教无处不在。风吹经幡飞,水流经桶转,人摇经轮动,天上的风、地上的水与天地间行走的人,无一不在翻读神圣的经义。海拔4500M以上,草木不再生长,土地空裸在那里,那是留给宗教的地盘。他们用五色经幡装扮这些原始的土地。蓝、白、红、黄、绿五色,分别象征蓝天、白云、火焰、江湖、土地。在最严酷的地面,藏传佛教飘扬起最绚丽的色彩。经幡下面,连石头也获得神性,被绘上颜色成了玛尼堆。

一老一少,一步一步在我们的注视里一路拜过去。老的已经很老,苍白的头发,皲裂的双手,僵硬的关节,他的动作迟缓而艰难,涉及关节的转折时,往往有半分几秒的停顿,然后再把先时的动作连贯下去。在这一次次迟缓而凝重的起落里,我仿佛看到了一部生命的进化史:那俯向地面的动作,是人类向古生代向爬行类的追溯;随后的起立,则是从脊椎的诞生到人类站立的一次浓缩。苍凉空旷的西藏大地,把一幅远古先民膜拜的图景呈现在我们面前。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大大小小的轮子飞速滚动,人们匍匐在各种物资面前,似乎把灵魂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人类似乎已进化得不再需要这个问题。只有在这里,在一个连空气都十分稀薄的地方,一些衣衫褴褛的人还在为自己的灵魂而匍匐。这仿佛是一个久已失传的传说,现在却是如此真实如此生动地横陈在我面前。

在我们打量着两个朝圣者的时候,两个朝圣的人也拿眼睛打量了一下站在汽车边的我们。或许,在他们看来,那些滚动的车轮并不比他们跑得更快。当他们一步步匍匐的时候,他们正在一步步走近天国,而一个坐在汽车上的人,永远也到达不了那里。

站在这块最高的陆地上,面对最耀眼的阳光,最明亮的星月,最辽阔的视野,最原始的荒凉,最艰难的生存,最执著的灵魂,我想起人类、生命和大地,感受着人生的短促、卑微和脆弱。我仿佛一下懂得了藏人在严酷的生存中建立的宗教,感受到了宗教对人类灵魂的呵护与慰藉。那些相信来世相信灵魂再生的人是有福的。当他们为自己的灵魂匍匐在这片高原上时,无论天还是地都离他们很近。而我们,似乎注定了要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无始无终的时间里不知所措。

 

(五)

死亡是人首先要面对的问题,也是人最后面对的问题,是人得用自己的一生来准备的事情。生活在这片高原上的人们,通过他们的宗教,通过关于生命轮回的信仰,通过升天的向往,克服了死亡。天葬不用说,是要借助神鹰的翅膀升上天去。火葬也是让灵魂甩脱身体的重荷,轻烟似的升入天空。至于水葬,哪一个水域没有一片天空?鱼在水中游,同时也是在天空里飞翔。

天葬台上,在天葬师的一番动作之后,那些巨大的兀鹰从四处飞过来,加入到人类关于飞升的向往中来。人以这样的方式归于自然,成了食物链中的一环。兀鹰围在一起,围成一定的形状。从它们的身后,你可以看见一次次啄食的努力。最后,鹰散开了,地面上什么也没有留下。鹰发出饱餐后那种愉悦而迟钝的声音,就象往日我们从一场饭局离开时那样。

神鹰飞起来,油光的毛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于是,那些暂时还留在地面上的人们,看到了神圣的灵光,看到了来世的亮光。他们的心胸因此变得跟天空一样开阔,一样光明。

就这样,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的又一轮转换,是朝向天国的飞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幸福的呢?生命的轮回与飞升,实在是有关生命的最诗意最美妙的信仰!遗憾的是,我们无法象他们那样,象他们那样去信仰!我们只能无可奈何地去承受,去痛苦,去麻木,去暂时地遗忘,去无可奈何。我们注定只能留在此岸。我们拼命追求尘世的欢乐。我们不能承受一点点磨难,哪怕是一场感冒,路面上一个小小的坎坷。我们总是吵吵嚷嚷的挤在一起,宁肯相互埋怨。我们害怕独处,害怕自己跟自己在一起。我们龟缩在有天花板和吊灯的房间里,不愿也不敢去面对浩瀚的星空。我们生活在虚拟的空间里,生活得很无奈,也很无赖。我们常常需要忘记死亡,忘记灵魂。我们拥有愈来愈丰厚的物资世界,我们的生命里却缺少根本性的东西。我想起高更在一幅画里喊出的声音: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往何处去?

就这样,我来到了西藏。

呼吸这片高原需要一颗硕大的心房。我一下呼吸不了这么多的海拔,两根鼻管沉重得生痛。我也消化不了那些在高原生活了一辈子的牛羊,腹部开始疼痛。于是,在西藏高原,我回到生命中最基本的问题上:呼吸和吃。呼吸成了一件让人生痛的事情,吃也是。而痛是生命最深切的感受。死亡就意味着不再需要呼吸不再需要吃和拉,也没有痛感。就在同行的戴先生和郭先生把我送到医院的时候,一个男人刚刚在那儿停止他的呼吸。我很害怕,害怕就这么一下失去我的痛感。针插入右手,西藏把它的液体输入我的血管。我感到,那些圣洁的湖水、雪山和白云一齐缓缓地从血管进入我的体内。还好,很快我又在这块地面上走动起来。

在荒原上,我曾经与一具牛骨相遇。没想到,在雅鲁藏布江,我又遇上了包在骨头外面的牛皮。那些牛肉呢?牛奶呢?

牛肉和牛奶早已成为另外一些动物的身躯,进入下一个轮回,阳光、雪水、草地和动物之间的轮回。只剩下一具牛骨。曾经护拥过牦牛肠胃的骨片,也已经散作一地。只有那一具头骨,依旧牛角朝上,依旧面朝前方,依旧坚守着当年那副架式,在高原的阳光下闪着白光。两只曾经在草地游目,曾经与母牛或公牛对视的眼睛已远走他方,把曾经居住过空穴的留在那里。一粒草籽来过,试图在里面发芽,不久又被风带走。一些雨雪曾在此居留,很快就望穿秋水。让人感慨不已的是那张牛嘴——曾经一次次伸向草地啃食的牛嘴,依旧伸向草地,却不再啃食什么。一些草籽就在牛嘴里发芽,从牛嘴里生长出来。草绿与牛头的白色形成鲜明的对照。牛头与草地构成的那种角度,仿佛一幅生命与大地的版画,让人反刍让人唏嘘。

牛骨留在草地里,牛皮却跑到雅鲁藏布江来,做成一种器皿,把吃过牛肉喝过牛奶的人盛在里头。人和牛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融为一体。牛皮船伸出两叶桨来在水上行走,不知道来自牛身还是来自人手。或许,在桨叶扎入水中的时候,它有着牛腿的沉重;从水中扬起时,它又有着人手的轻盈。人和牛在水面浮游,蓝天和白云在下面流淌。

牛皮船过处,有两个人拉着一根绳子横过江面。我们自然而然联想到网,联想到捕鱼。然而,绳子上拴着的是一块块经石。他们拉着绳子横过,原来是要把经文印在每一片波浪上。绳子,牛皮做的绳子,那些由阳光和雪水长成的青草,由青草长成的皮件,经由牧人的手搓成的绳子,那根搓进了高原上的岁月和牧人愿望的牛皮,现在成了从他们的灵魂里伸出的手,成了肉体的升华,就象这满河的波和阳光是江水的升华一样。绳子横过江面,阳光、雪山、白云和蓝天大海的记忆一齐被牵动起来。神的世界经由那根绳子来到他们手上,他们的虔诚与感应通过绳子洒向满眼的波浪与阳光。

躺在江边的青稞草堆上,望着高而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听着江水的流声与四周辽阔的寂静,突然觉得眼前的情景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梦里或是童年。我想起童年的稻草堆。三十多年以前,我曾经有过现在这样的海拔?或者,现在的海拔,使得我有了机会跟童年相会?华兹华斯说,小孩是成人的父亲。从这种意义说,最原始的西藏高原就是现代人的父亲。

在西藏,我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在这个世界里,谁又不是匆匆过客呢?

在我离去的时候,在贡嘎机场旁边的山头上,就在飞机起飞之前,一个人的火葬正在那里举行。火光起处,一股股黑烟从地面蹿起。那是肉体在燃烧。属于肉体的黑烟,最终要落回地面,成为土地的一部分。大地是肉体的最后归宿。浓烈的黑烟过去之后,轻烟袅袅而起,有些象燃烧的牛粪上升起的那种,轻轻淡淡,带着天空的那种蓝色,缓缓上。莫非那就是一个人的灵魂?一个人的一生,最终散入天空的湛蓝里,没有一丝形迹。只有那一朵朵白云,不知是不是那些升天的灵魂们对于雪山的回忆与怀恋!

眼前的烟火突然使我想起在医院里死去那个人。他现在在哪里?是否也象眼前这一个正在火化?或者眼前火化的就是他?也许,在那家医院里,我睡的那张铁床刚好就是他躺过的那一张!假如,假如……人生以后的事情,谁又能料想得到!那一个死去的人,当他在西藏的地面上行走的时候,何曾想到,那一张铁床就是他的终结!

飞机升入云层之后,有过一阵剧烈的颤动。一位年青的妻子甚至在她丈夫的怀里吓得哭起来。我的心里陡起一念:莫非与那刚刚升天的灵魂在这里相遇?

窗外的云雾,使我想起十几名喇嘛一齐向天空抛撒糌粑的场景:远远望过去,在天空的蓝色背景下,那象是从他们手中升腾的一朵朵白云。先是飞腾而起,渐行渐缓,最后停止往上,开始在蓝色背景里消散。就象一个人的一生,烟似的云似的消散。然后是新一轮升腾新一轮消散。天空与大地,人与云端里的神灵,由此走到一起,相会在众人的诵经声里,相会在升腾的云层里。

西藏高原,人神相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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