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北地春日来的晚,也慢慢的热起来了。午时是宫里定例休息的时间,宫人不得随意走动。延祺伺奉和妃睡下,刚回房便听宝珠说殿外有个小内侍唤自己。她挑了帘子出去一看,是个陌生的内侍。那人见了延祺,弯腰行礼说:“小人是椒房宫的得顺,皇后娘娘请姑娘去说会子话。”延祺心下纳闷,揣度着左右是在宫里,不会有什么意外,也就跟着去了。
宫里树少,走在长长的宫道里,太阳照得睁不开眼。椒房宫也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刚要进去,两个少年突然跑出来,其中一个还差些撞到延祺。延祺还没定睛看,就听得差点撞到她的少年怒声:“你是哪宫的侍女,竟敢见了本皇子不行礼。”延祺抬头看去,两个少年,一样的锦服,说话的那个高一些,一脸的骄纵,抬着下巴指她,另一个年纪略小,清瘦些。延祺知是当今的皇子——禛的两个宝贝儿子,心中一堵,当即淡淡的说:“皇家自有威严,却不是靠这样嚷嚷的。凭声势压人的,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那少年大怒,要回头大声唤人来,却被站在后面的那个少年拉住。“皇兄,别。”他一边拦着一边向延祺行了个礼,“姑姑说的在理,我们俩一时性急,冲撞了您,莫怪莫怪。”延祺听了觉得谦逊有礼,心想两兄弟走的急,只怕是趁着午间无人之时有些私底下的小玩意儿罢了,于是微笑着侧过身略略弯了腰,待他们过去,才进了椒房宫。
那两少年正是禛的长子晖和三子曦。在晖之前,禛曾有一子两女,但均未过三岁便夭亡,因此当年晖的出生对于膝下无子的禛来说着实重要。没有继承人的皇子怎么肯能获得先帝的青睐并传予皇位呢。直到一年后侧妃如欣,如今的如妃诞下曦,才使得这一状况缓解。晖是兄长,却因母妃的宠溺显得任性,除了父亲禛,王府中没人能治得了他。而曦虽然仅小了一岁,相比之下乖巧内敛的多,加上自己的母妃并不十分得宠,行事处处小心。
晖对曦拦住他十分不满,说:“弟弟平时宽厚待人是没错,可那女子出言着实不逊,你干嘛拦着我不叫内侍官来,教训她一顿。”
曦微微一笑,回答:“皇兄难道没有注意到,那女子并未身着宫女服饰,只是相似而已。我听说皇祖母那里有位姑姑,皇父御旨同意她暂留宫中的。我见一般宫女那有这般气质,心中胡乱猜测的。”
“倒是在理。且不管这些了,你快随我来,我带你去个好去处。”晖拉起曦的手便走。
曦说的不错。延祺十岁入住禛的王府,正是由孩子将长成未长成的时节,禛惦记着和妃的嘱托,对她当作正经的王公宗室小姐们一般教养。虽是短短的两年,也仅够令她明显有别于民间女子。
椒房宫正殿,皇后临窗背光而坐,延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上前深深的行礼。皇后早在身为亲王正妃时,便对延祺甚有防范。但延祺却不对她有所反感。换了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无视自己的夫君宠爱他人,更何况这个儿女私情还可能失去皇父的信任,进而错失争夺皇位的大好时机。延祺刚行了半礼,皇后便伸过手扶起她,她抬起头来,可以看见皇后如多年前一般娴雅淑静,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细纹和落寞。当年延祺初到王府,皇后身怀六甲,那年御驾上林避暑,她让自己留下来陪她,而后那年秋天,她诞下一子。延祺记得当时全府上下欢庆数日,却不知在自己离京南下后,那个孩子急病夭亡。如今虽贵为国母,但膝下空虚令她不免感到落寞。
“为人子女,当以孝先,但母妃因皇上的缘故向来不太喜欢本宫,故本宫除了请安,也极少前往永和宫,心里却是十分不安。妹妹伺奉母妃无微不至,本宫甚感安心。妹妹在此,且受本宫一拜。”皇后说着便要屈膝,延祺岂敢受了这礼,忙跪下说:“和妃娘娘是我姨母,又如同母亲一般,延祺幼年得娘娘照顾,现在只是尽心回报而已。”
“只是母妃迟迟不肯受太后的称号,委屈妹妹在永和宫长住了。”
“娘娘只是一时承受不了先帝仙逝,日子久了,慢慢劝解,或许就好了。延祺在京中本无打算,伺奉娘娘也是延祺的本分。”延祺有些不解,难道皇后趁了午间悄悄把自己找来,只是为了聊家常。
“本宫自从掌了后宫,方知后宫事情繁杂,远是小小王府所不及。有些不到之处,还望妹妹在母妃面前描补描补。如今,皇上与母妃有所亲近,日日前往永和宫,有妹妹替我照顾着皇上,我也放心些。”
放心?延祺心想,她知道当年自己和禛的纠葛,这后宫中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怕这些是反话罢。心里正想着,听见皇后又说:“皇上一直子嗣稀少,所幸年节刚过完,建安宫便来报淳贵妃有喜了,方一个多月,倒是祖宗保佑。”延祺一个激灵,一个多月,也就是先帝将将驾崩之时。转念一想,也不算是在国孝期间,否则大大有碍禛的声誉。她笑着回答:“那倒是这宫里头等的喜事了,恭喜皇上皇后。”抬眼间看见皇后眼底一丝痛楚,转眼即逝。她心想,自己怎么不小心触动了她的心事,只好无语,端着茶盅一点点地拨着里面浮着的茶叶,看茶叶转着圈子沉下去,突然想起淳贵妃,就是除夕家宴,与禛遥相举杯,眼波流转的那个,就是大年初一来向和妃拜年时面有骄色的那个,就是后宫中私下流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怪不得当时,禛起初见到自己在永和宫也是淡淡的,倒是年节过后两人慢慢的似乎回到以前的光景。想到这里,延祺终于想到皇后找来她说了半天话,原来就是要告诉自己这个,引自己吃醋罢了。她淡淡地笑着,借称时间不早,要回去伺候和妃娘娘起身,便告退出来。
走在宫道中,太阳虽大,延祺却感到一阵阵的冷,仿佛整个人浸在冰水中,一点都动弹不得。回到永和宫,托言身体不舒服,到了自己的房里。她坐下来,仔细想着,自己躲在和妃的宫里,可明争暗斗还是躲不过去。皇后这招无非是告诫自己如今受宠的是淳贵妃,而自己只是个替身而已,再者若是自己吃味折腾,以眼前禛所处局势,只怕弃不下淳贵妃兄长的支持,转而冷落自己。她虽知道皇后的用心,却心里还是憋闷。虽如今禛与她情意有回复之势,但当年自己狠狠地伤了他的心,如今又怎能期望他对自己一如既往呢?就像一个碗打裂了,再补上,裂缝却依旧明显。她明明知道这次凶险,却还是止不住自己的心,留在宫里,入了是非漩涡。只是,心里留恋着过去与禛的点点滴滴,而他呢,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思,她看不明白。转头看到桌上绣箩里那个快完工香囊,拿来摩挲着陷入沉思,不觉竟黄昏将至。
“怎么了,不舒服吗?”禛听说她身体不舒服,亲自过来看看,见她不理人,便走过去扳她的肩,却看到她满脸的泪,惊问道。禛伸手要拭去她的泪水,她往后退了一步别开脸,接着屈身行礼并道:“恭喜皇上开枝散叶,子孙绵延。”禛的手便尴尬的停在凌空。这是禛早就知道的事实,他觉得无需和延祺解释,就如同当年在王府,自己的侧妃生养,也无碍延祺和他的情愫滋生。延祺见他坦然,更觉得委屈,一时间小女儿性情大发,随手拿起绣箩里的剪刀,待禛反应过来,香囊早已剪破了。禛见那个香囊未完工,却是精美细致,花了许多功夫在上头。禛这才明白延祺的心思,拉了延祺的手道:“你这是何苦作践自己,她是后来的,你这么个聪明人,难道看不清楚。”说着解开衣扣,从领口处拉出个旧旧的香囊来放在她手里。延祺见就是当年自己丢了的那个香囊,已褪了颜色,边也磨得毛毛的,他时时贴身带着,可见珍爱之至。这二十年来亦不是自己独自相思。可越是这么想,越觉得自己又无理又羞愧,一把抓过那个旧香囊又要剪。禛见了急忙来夺,延祺正在气头上,已是顾不得了,非要剪了那个香囊不可。抢夺间,延祺抓到香囊狠狠地剪下去,接下来就发现自己被远远的甩到了床边,剪刀也被夺了。回过神来才看见禛的手上流着血,眼里满是痛楚和怜惜,那个旧香囊还在自己的手里,丝毫未破,蘸着一滩血渍,而自己左手的食指上剪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皇帝身上别说流血,哪怕是擦到了碰到了,都是要记档的大事。延祺见自己闯了祸,又是悔恨又是心疼,膝行过去,执起手仔细看去,只见手心里两个深深的伤口,大约是刚才夺剪刀的时候戳的,一下子泪又涌了上来,不由得将嘴贴上去,舔舐着伤口,听到头顶上传来抽气的忍痛声,心里又如刀绞一般。两人一立一跪,皆默然。禛感到掌心一点一点柔软的舔舐,心中也随之微波起伏,欲伸手扶起延祺,手刚要触及的那一刻,顿了一顿,把伤手抽了回去,藏在袖子里,自己掀了门帘出去。延祺听得外头一片跪地恭送声,整个人跪坐在地上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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