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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春天,贴篇过去春天的小散:闯入(2009-02-09 13:51:32)

春天,风呼呼啦啦,从山上奔下来,在河上踏碎冰面,在对岸掀翻泥土,趁着夜色席卷我居住的小镇。当我们醒来,它们已占据了各个路口,在街上搜查衣角和塑料袋子,将写有“禁止通行”的牌子拍得“啪啪啪”响,然后闯入,一把提起躲在阴处的寒气的衣领,连推带搡地扔进阳光里。于是,大街上挤满了春天的士兵和冬天的俘虏。

我是在鲁西北平原上看到这场革命的,时间是某年3月28日。作为旁观者,我当时站在一座楼下,将身体贴紧了灰色的墙。我按紧了头发,防止被卷入,成为力不从心的参与者。

一支烟后,我选择了妥协,向左拐进一个巷子。

巷子里没有闯入者,右侧的商业楼,左侧高大的围墙,阻挡了风的士兵。如果没有外面这场革命,我是不会扎进这里来的,即使这些年我曾无数次经过它的入口,也没有注意过它的存在。现在,它安静地在我面前铺着——狭窄,臃懒,充满阳光。

巷子是南北走向的,左面围墙内有我的住所。在围墙的角上,分别安装了摄像探头,不分昼夜地记录着闯入者,这让居住其中的人感到蹋实。这镇上总有来历不明的人,白天拣拾垃圾,晚上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镇上的居民相信,这些肮脏的拾荒者同时会拐买孩子,或者撬锁破窗,席卷放在柜子里的存折和藏在枕头下的私房钱。这样,带孩子的人便躲避着他们,居民区的门卫们也用威严的吆喝声拒绝着他们的闯入。于是,围墙修高了,墙上布满了尖锐的玻璃。这样,风被阻挡了,巷子逃过了风劫。

风从右边也是进不来的,这些年轻的士兵可能是不屑进来的,否则它们可以如我一样,在入口处拐一个弯。巷子太狭窄了,激不起它们表演的欲望,它们把舞台按在了大街上,就在这巷子的右侧,在商业楼的右侧。商业楼是新投产的,清一色的欧式建筑,有着华丽的尖顶和多彩的外衣。楼下是整齐的花砖和宽阔的大街,正适合大部队的行进,适合表现威武和雄壮。在这样的舞台上,风能看到人们必恭必敬地弯下腰去,能看到树木发抖。它们不必拐那道弯的,作为主宰,巷子不适合它们高贵的血统。

这样,巷子在这场革命中被保留了下来。

走进巷口,我的衣服松弛了,刚刚紧张站立的头发,也依次躺下喘着粗气。脚下是一条水泥路,上面横七竖八地躺满阳光,见我进来也不挪窝。我趟着光线向里走,温暖漫过脚踝,漫上膝盖,刚刚被风刺穿的双腿苏醒过来,有些痒了。水泥路两侧堆满的各色垃圾,此刻也暖暖地泛着光,懒洋洋地吐出腐烂的气味,仿佛一些吸食毒品的人。商业楼投产以后,这里便成为倾倒垃圾的地方,也有醉酒的人来此呕吐,或者倾洒尿液,在两侧的墙壁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白色的尿斑和干结的呕吐物。

再往里走,阳光变的粘稠起来,像无数的触角,舔着我衣服无法包裹的皮肤,使人领略到春天的暧昧。巷子外,风声依然很紧,偶尔可以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反衬着这里的安静与舒适。一只黄灰的猫在水泥路边翻晒着肚皮,见我经过也没有藏起裸露在绒毛外的粉红色的乳头。这时,我才发现前面垃圾堆旁有东西在动——灰黑的,盖满尘土的。那东西动的很轻微,在光线里,那轻微的动作几乎可以忽略。我想那是猪,附近的村民对它们总是缺乏管教,任由它们甩着半长的尾巴悠闲地在镇子上漫步,即使听到汽车的鸣声也不紧不慢,悠然自得。等走近些,我才看清那不是猪,那眼睛和我是同样的,和这镇子上的居民是同样的,只是那眼睛里缺了些光彩,即使现在阳光明亮,那里也布满了阴影。

垃圾堆旁的东西是和我有着同样构造的人,一个男人,从他几乎覆住半边脸的浓密胡须里,我能得到这个确切的答案。现在,这个人上身靠在垃圾堆上,两条腿向外舒展着,身上爬满阳光。和刚才那只猫一样,对于我的到来,这个人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里没有丝毫乞求的成分。这让我有些别扭。要知道,在巷子右侧外的大街上,他这样的人是应该对我有所乞求的——他会趴在地上,向上伸出手,那手是肮脏的,且一定布满皲裂的口子,他会找出各种理由向我所要钱财,哪怕我抬起头扬长而去,他的手也会追随着我离开的方向——这多么正常。而现在,他无视我的存在,甚至目光里透露出甜蜜的成分。现在我看清了,他是不值得同情的,在垃圾堆旁他是块不值得同情的垃圾,即使黑夜来临他也无法翻越围墙,因为他舒展的腿从膝盖以下都被截去了。现在,他伸出了手,没有伸向我,而是放到胸前缓慢地挠着,拍打着。在他手指骚扰过的地方,一些灰尘被弹起来,变成发光的粒子,悬浮在空气中。

渐渐地,我发现了更多的肢体残疾者,精神病患者,拾荒者,乞讨者,被遗弃者,犯罪疑似者。他们分摊在水泥路两边,从容地说着悄悄话,吃吃地笑着,伸手拍打着灰尘,搔挠着皮肤。他们混杂在垃圾中,或仰面躺着,或半侧着,或靠着墙根抱着腿坐着。风在巷子外撕扯着过往的行人,那些同我一样衣着得体的人,而这里,风却忽略了。

在人群中,我发现了那个孩子。一个冬天很深的夜里,我曾见过他。那天,他坐在一盏路灯下的花砖上,身上披着半旧的毯子,两只手捧着一个馒头埋头啃着。他啃的太投入了,以至于我走到他前面并用影子罩住他的身体时,他还在继续啃着。我想那馒头也许太香了,若不是风穿过棉衣刺痛了我,我也许会等着他吃完。我说“喂”。他抬起头来,把脸伸进路灯橘红的光里,眼睛因为瘦弱显的很大。我说,“从哪来的”,“几岁了”,“你爹妈呢”,……他望着我不说话。风越来越锋利了,割破皮肤穿过肉扎进我的骨缝里。我不想耗下去了,在我认为他是一个哑巴之后,我停止了询问,从口袋里取出十块钱,伸到他面前。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钱抱起毯子一溜烟跑了,动作快得像一只兔子。

之后,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商业楼右侧的大街上,和别人一样伸手向路人乞讨。我没有再次施舍,他和他的伙伴们越来越多的关于偷盗的新闻使我有足够的理由收起我的怜悯,抱怨他们的闯入。

现在,他就在墙根下坐着,眯着眼看着天空,腰上缠着破旧的毯子。我想他不认识我了,在我经过时,他的头始终昂着,仿佛在这里他不是乞讨者,而是主人。“主人”——这个词在脑海中出现的时候我想要叫出声来。我重新审视这些灰暗的人:他们的衣服随意地摊在地面上,皮肤和皱纹也摊着,眼睛里随意地撒着几粒轻松和惬意,毫不留意我的存在。他们的确是这里的主人,这里的垃圾、光线、气味都是属于他们的。而我,是一个闯入者,甚至是一个异类。在这里,我只有蓬头垢面才能心安理得,而现在,我越发觉得自己的闯入是多么地不礼貌,虽然他们并不在意。

我的世界应该在一墙之隔的住所里,或者在商业楼右侧的大街上。在除了这个巷子之外的任何地方,我都能感到自己作为主人的存在。这多么轻易,向左向右只有几步的距离。那样我可以这样对待闯入者,或置之不理,或充满警惕,或怜悯施舍,我有无穷的选择。而现在,我只能继续向前走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的步子渐渐轻了。其实,这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没有谁注意到我内心的变化。

走出巷子,春天的风依然莽撞,但我知道:这才是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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