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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确定的死 但为灵动的生

不为确定的死 但为灵动的生
王晔

夏斯汀·埃克曼

“可以说,《那只狗》正反映了埃克曼汲取的文学养分和她持有的文学观。从狗的视角去描写自然,撕去了肤浅的浪漫,精准的描述呈现了自然的万象。对上帝赤子生存状态的模拟,让人关照自己的生,探究人类生活的内核,琢磨其中的灵动度。”

“一个事件从何时开始?/它并不开始。总有些什么在它之前。它开始,就像河流始于小溪,而小溪始于沼泽中一条涓涓细水。让沼泽的水位升高的是雨。”

小说最大限度地贴近狗的感知,对描摹上帝之子的自然生态做了可贵尝试。

这充满诗意的童话般的开头,像是连接到了比“从前有座山”更久远的,上帝开天辟地后不久的事。说不清到底从何时开始,一方面强调了事件或事物的链条像雨积成河,另一方面也在提醒:野生世界的时间与人类社会的时间,长度和节奏不同;前者或许缓慢但一定久远,从久远而来,又通向比人的生命更久远的将来。

小说《那只狗》是一则主要发生于野生世界,发生于森林、湖泊和沼泽的故事。一只约三个月大的公狗娃娃“小灰”原本和狗妈妈一起,过着作为家犬的安稳日子。那个冬日,男主人独自去湖上凿冰钓鱼,狗妈妈见主人穿着打猎时穿的绿夹克,误以为是有狩猎任务,尽责地在主人的车后狂奔猛追。小灰见妈妈跑了,也跳出去,很快迷失在冰天雪地的森林中。第二年秋天,主人于打猎时认出已变成健硕的野狗的小灰,小心地靠近它、驯养它,终于使它回到了人居环境,它的“家”。

这部小说是多产的瑞典女作家夏斯汀·埃克曼(Kerstin Ekman,1933-)的精炼之作,只有约35000字。埃克曼早年在乌普萨拉大学修文学史,1957年毕业后到1959年在电影业工作。1959年以侦探小说《30米谋杀》登上文坛,逐步成为瑞典侦探女王。1970年代已完全转向纯文学创作的她,在1978年承继了大师哈瑞·马丁松在瑞典学院的第15号座椅。此后的埃克曼专心于创作,是获奖最多的瑞典作家之一,其中包括两次瑞典图书最高奖奥古斯特奖。即便在她早期的侦探小说里,精彩的自然描写也是不可分割的重要成分;此后,更一直是主角一样的存在。

1986年出版的《那只狗》可以被说成关于生存条件的故事;关于生命的脆弱和坚强的考察;关于孤独、求生的励志范本;关于人与狗的信赖关系的赞歌,等等。但或许,还能有更平和也更切入肌肤的解读,读出一颗心脏的搏动,这心脏说不清是人的还是狗的,却一定是上帝的赤子的。小说最大限度地贴近狗的感知,对描摹上帝之子的自然生态做了可贵尝试。

当然不可能从一只没有语词的狗的内部来写,我试图根据和感知有关的东西而不是符号和明喻来描述经历。

打开一部小说的密码有时藏在作家的自述中。埃克曼曾简述创作经纬,那时适逢为瑞典学院200年庆祝撰文,她远离森林和湖泊环绕中静谧的家,置身于喧闹的大都会斯德哥尔摩,格外想念日常所亲近的黑水绿林。她一直有个疑惑,剔除被灌输的想法、信息和教育,人在大自然中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生存状态呢?一个脑子里甚至从未装下“大自然”这个词的人,将如何看待、体会和经历自然中的一切?要写出这样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假如那是一只狗呢?于是,就有了小灰的故事,埃克曼也把记忆中自己熟悉的瑞典北方的自然风景用精致的白描移植到小说里。

有一个闪念或许还不算难,难的是,人不能钻进狗的身躯,也不能让狗拥有语词,又怎能讲述狗的体验呢?埃克曼认为,人在一个充满动植物的世界里活着,想要描摹动物也会容易些;你不是狗,但可以假装你是。埃克曼表示:“当然不可能从一只没有语词的狗的内部来写,我试图根据和感知有关的东西而不是符号和明喻来描述经历。”

“故事在哪里开始?/也许,在云杉的树根下”,“它是怎么落到云杉树下的?/它不记得,也没法讲述”。人有较强的记忆力,人更有语词——这些是人间和社会的一大标识,因为语词,许多和团体、社区、社会相关的一切衍生而出。小灰没有语词,对事物的记忆大多也短暂,且主要集中于和食物、窝等相关的几方面。起初,小灰还有一丝对妈妈的记忆,那记忆是被喜鹊唤起的。它认出了这声音。“持续而尖锐的声音也是小灰向往的:它的妈妈和食盆。它想回去。可当它起步时,它陷入潮湿的雪地里……再也听不到喜鹊。其后,记忆消退。”狗妈的吠叫和食盆是小灰对短暂家犬期生活的记忆,尽管有一丝最后的记忆牵连,怎奈记忆的消退不可抗拒,这导致隔世:野生世界和人类社会终究有着不同秩序和节奏,没有谁能同时共有两个世界的生活。

小灰撞入的野生世界里除了喜鹊,还有松鼠和松鸡等,但这不等于小灰不孤独。当夜幕降临,小灰只能独处于冻僵的边缘。最初,小灰拿雪充饥。有一天,林中散发着刺激的气味。小灰跟在一只兔子后头,一无所获,它吞下还带着体温的兔子粪,继续找寻气味的源头。不久,它听到一声声凄厉的嘶叫,“……它把自己拖向小松树。虽有枝条遮挡,也还是能看到冠小嘴乌鸦的剪影……它们在找别的、一些被冰雪覆盖了的东西”。小灰刨起坚硬的冰,刨到了食物!冠小嘴乌鸦又飞回来了,“……如果它们飞近了,小灰就咆哮,眼下,它的身体全是肌肉和决心”,因为,“当太阳升起时,它可就没法再多活一天了——若不是终于在沼泽中发现了驼鹿的腐尸,没有谁能靠兔子的粪便活很久”。

从吞雪到吃粪便再到找到腐肉,是一个又一个进步。没有主人分它狗粮,没有狗妈妈教它觅食,它在野生环境中自学生存技能,体悟危险和竞争。对它而言,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填饱肚子,有窝,不受天敌侵犯。

因为细节生动,冲突合理,作家令人信服地展示着狗娃小灰在野生状态下的一幕幕。对狗的特性的了然于心,对自然的充分亲近以及丰富的想象力是这个不寻常的书写的坚实基础。

在冰冻的、表面反射着月光的湖面上,“它没来由地奔跑,并不朝向什么。月光、寒冷和速度让它的身体歌唱。没有边,没有林,没有岸。”这里是一连串的否定:没有特别的理由,更无明确的方向;边界、森林或湖岸的区别消遁,或者可以说,那是因为,月下的那一切都是大自然这个整体中的一部分。月光、寒冷及速度都是天然的。而理由也好,方向也罢,甚至边界的概念则是人类社会所有,并制约着人的行为。月光、寒冷和速度所导致的身体的歌唱到底是什么,人非小灰,难知小灰之乐,然而从字面看,那应该是一种恰到好处、适得其所的状态。

如同埃克曼在另一部小说中写道的:“每一个人都得找到一个点——在那儿她是自己。/不想被世界切碎的人/得找到这个点/在那儿她不被袭击,/胸骨下的穴或一片沙漠/在自己那颗心脏的内部”。找到“歌唱般奔跑”的小灰或许是找到了成为自己的一个点,在那里,它能抵达最舒适的状态。当然,达到这种状态不是没有代价,甚至是要付出很高的代价。和家犬比,小灰经历着太多磨难。有时,它疼痛的胃里只有水,潮湿的爪子浸泡于沼泽里;有时,它在泥泞中跋涉,只偶尔嚼几口苔藓上散落的鸟羽;有时,它感觉到爪上的伤,去舔,嘴里即泛出一股咸味。

从狗的视角看世界,小灰并非只充当媒介。假如有一种神药,喝了即可体会动植物的感知,埃克曼一定乐于品尝。不然,她不会有这样的疑问和假设:

假如你在草丛中发现带体温的蛋,你会环顾四周找寻鸟儿。可要是从没有谁告诉你蛋从哪儿来,你会弄碎它们,把它们吃下,吃够了,这才困惑起来。你会看着太阳,看着那被你弄碎的蛋壳里残存的泛着油光的蛋黄,以为是太阳将蛋放在了草丛里,温暖它们,直至成熟。

假如从没有谁告诉你“蛋”从哪儿来——这是个有趣的假设,回归到了埃克曼创作这部作品的出发点:全然不知语词\没有概念的人会怎么行动和生存?作家描写了一个未被人的概念、成见、规则等格式化的小灰的体验,借助于狗,对人类一般没法体察到的,上帝的赤子的成长状态进行了有极大体会度的模拟。

“沼泽里最后一块雪已经消失。森林里还剩下些脏兮兮的雪块,带着坚硬的几乎透明的雪粒。其上是云杉掉下的种子和松针,风则吹落了苔藓和枝条。沼泽充盈着水。水溢出来,形成两条溪流,在石头间絮叨着歌唱着,一直流到湖中。在森林,在沼泽,在湖岸——那个于云杉的地毯外、出现了白桦和桤木的开阔地,在下边正对溪流的长长的岬角,在那避开了从挪威的山上吹来的风的浅水湾内,每天、到处都能听到一阵新的声音。早晨,当红色和金色如溪底的砾石还在天幕逗留,一条移动的颤抖的鸟的毯子叫唤着高悬着掠过森林。黄色、铁锈红色或灰色的嗓子在颤动,小小的身体充满了歌。虽然它们不过是一握绒毛、几根充气的空心骨头和一嘴鲜血,却迸出强有力的鸣叫。歌曲升起,就像森林里的沼泽水。”有关水的描写,不难让人想起小说开篇就有的雨水滴落、雨积成溪、汇为大河的话。那几乎是一切的开始,连接着故事,更连接着生命。而有关鸟歌如水的譬喻,既新颖、传神更激动人心。阳光,水,生命之本。四季的变幻带来森林、沼泽和湖泊的光影、声色及温度与湿度、生物与非生物状态的巨大变化。

对小灰来说,有时草场是它的,在它昏睡的凝视下翻滚着波浪。抓住一只小兔是一个质变。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同时会有那么多血和温暖。那延长了的欢愉和挥之不去的惊异混合在一起。”小灰也开始捕鸟、抓鱼。“那所有发生了的都在它的体内演绎。它明白。它们活着,像黑夜里的翅膀展开又停息。它包含了那已活过的生活。”

就这样,一只灰狗在四处晃荡。“在它的深处有个核。那是它的太阳。”“它带着太阳移动。即便在黑暗的夜,太阳也派它到沼泽里;也是太阳叫它在结霜的早晨不停地游荡,找寻那必须找寻的。”

秋天里,宁静的湖边传来喧闹,是猎人和猎犬来了,是一只猎狗发现了小灰。有一个猎人留下来,轻轻吹起口哨。不能说小灰记起了口哨声,可它听着那声音不像听见猎人们的响动那么烦躁,相反十分平静。他其实是小灰以前的主人,他之所以留下,就是因为认出了小灰。

猎人先将狗食留在岸边,慢慢地更进一步、留在船上。有一天,小灰在船上时,猎人将船划离湖岸。这并没有引起小灰的慌乱,它匍匐着,没有跳船。就这样,小灰被带回了村。往家赶时,它专挑靠林地的一边走且不时走出人的视线,当人以为它失踪时,它又冷不丁地从暗处跳出来。

小灰回到了狗妈妈身边。小说没有描述母子相认的场景,只写了一场冬天里母子共同猎捕一群驼鹿的戏剧。狗妈妈力不从心,小灰则狂吠了5个小时,由此被主人重用,训练成了最有力、最忠实的猎狗。

如今,它的名字叫作“勇”,这名字是主人划船带它回家时脑子里冒出来的,显然是表彰它孤独奋斗了半年的勇猛。小灰开始了重新信任人、熟悉人居环境的过程。这环境里的声音已不再令它不适,可它并不能丢掉一颗不羁的野狗心。只有男主人和摆放食盆的女主人能轻轻抚摸它。他俩还必须轻柔地说话,任何抬高了的音调都会叫它立刻闪开。它始终警醒,即便在打盹儿时也能侦查到远处草上的任何一点波动。人以为它是在听着什么,又无法想象那到底会是什么,人想和他说话,它则不愿被打扰。“故事在这里结束。没人知道,在那些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它在听些什么,经历了什么。”被驯养的特性和野性哪个更强大?也许,正是这两种特性的纠葛才使得小灰不时想离开人,独自陷入沉思?埃克曼还说:“一件事何时结束?/也许永不。总有些什么在其后……故事不会结束,只要狗的强健心脏还在跳动——在其后的还有很多的年月里。”

埃克曼认为,生命和无生命、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界限很难划定,总有一些交织的形式及各种形态的中间状态。她还认为,想法和概念是感觉的阴影,模糊而简单;感觉与激情则无以言表。可见,比之语词和概念,埃克曼对激情更偏爱,但作为一个以语词为五体之延长的作家,她其实依赖也掌控语词,和语词密不可分。

一只狗没法选择同时是野生的也是被驯养的。其中一个相对另一个仿佛前世。从胚胎在母体内形状的演变看,人确实带着类似“前世记忆”的某些东西,尽管它们稍纵即逝。埃克曼的疑惑和书写,某种意义上就是对“前世的记忆”的捕捉。

对人类社会特别是现代化社会中的一切,埃克曼并不全盘否定,只是,她和马丁松一样,有对现代文明的批判,认为现代文明所宣告的进步中暗含退步,所带来的光明中暗含黑暗、腐败甚至死亡;如今,不是人类害怕自然,而是自然受到的最大侵害来自人类。在散文集《森林里的绅士们》的前言中,埃克曼说:“这不是一本可拿来从一点旅行到另一点的书。道路迂回。有时哪儿都不抵达。意外会出现。会无法避免丑陋、骇人,让你试图绕道而行的。假如你是在森林中行走的人,这一切会让你感觉熟悉。”这透露了埃克曼眼中森林及大自然的特点,也透露了她的看法:熟悉的人能安之若素。森林里最大的风险,在埃克曼看来不过是被树根绊倒。从童年起,她就在其中采摘草花、莓子和蘑菇,她更听到过许多与森林有关的真实或奇幻的故事。尽管森林中有黑暗和“妖精”,埃克曼认为森林不但安全,更是自由的、可让人撤退到其中的出口。她所认识的大自然不是浪漫童话,而是活生生的,博大而友善,独立而严酷,有一种充满平衡的生态。因此,埃克曼小说里的大自然布满崎岖的路和纯粹的野——自然知道什么是“活”,它要求被敬畏,带着简单而纯粹的心。

“语词”可以说是《那只狗》中的一个关键词,让埃克曼纠结不已。没有这纠结,恐怕也不会有故事本身。小灰有情绪和冲动,有表达情绪和冲动的叫唤,但它没有语词,也毋需依赖语词交流。它不等待图像和名词,在听到或捕捉到某种气息时则会认出什么来。它度过一天又一天,其间穿插着断片,“它没将那些日子连成一列。它的生活和记忆是一张图像在另一张图像里点亮和消褪,日子的残片带着明亮的天空、要跟随的刺激的气味,一声接一声不连贯的叫喊,穿过森林,直到它们和它内心深处的印象形成某种联系。”小灰不用语词定义周围的一切或描述切身的体验;与之相应,这部小说即便在人类登场时也全无对话。直到故事的最后,没人知道,在人所看不到也体会不到的地方,这只狗到底经历了什么,还等待着什么。直至最后一笔,埃克曼还在纠结“语词”的有无以及语词的有无可能带来的差异,追问了一句:“没人知道它所等待的是否有对应的名称。”

埃克曼认为,生命和无生命、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界限很难划定,总有一些交织的形式及各种形态的中间状态。她还认为,想法和概念是感觉的阴影,模糊而简单;感觉与激情则无以言表。可见,比之语词和概念,埃克曼对激情更偏爱,但作为一个以语词为五体之延长的作家,她其实依赖也掌控语词,和语词密不可分。拥有语词是人类智力之特长,但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以语词为代表的人类文明,让人变成了受束缚的文明的奴隶。《那只狗》让人沉思群居和独处、自然和社会、野生和文明的异同,沉思它们之间的界限。就像鸟鸣会让埃克曼沉思:“有必要唱得这么动听吗?为何人将其理解为美?”

和自然的野生世界相对的人类文明社会挟带着文明这个悖论。瑞典诗人拉格纳·托尔谢说过:“看那些鸟儿!/不准备那确定的/死,/但准备不确定的/生。”埃克曼在《森林里的绅士们》的前言中写道:“我的快乐在森林中。它毋需什么脆弱而有名的布袋兰和杓兰之类来维持繁盛,只要有小松鼠们在松树上玩耍就够了,它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它们不知有什么结束。”埃克曼以为在其中能感受到神圣的宗教,只觉得有太多可看的,森林不单是林业和环境运动的事务,而是被人所需要的,能让人了解另一种生命节奏。文明社会中人的生存充满不确定性,但相比之下,野生世界的生更灵动。鸟儿不会被人间诸如进学、就职、结婚等项目箍住自己的生,一个更鲜活的生值得追求。埃克曼对大自然的肯定,对小灰在大自然中野生状态的追求,或许也有对不确定的灵动的生的肯定和追求。贴近自然才能贴近生的本质和快乐,用林中升起的雾,天上飞过的雁,草坡飞奔又驻足回眸的鹿,草叶上滚动的露珠等来关照自己心的跳动。

瑞典人容易和自然亲近。埃克曼强调过自己和瑞典北方自然景观之间的亲缘感,又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我认识的一位青年每年夏天都要去瑞典北部山区,独自徒步和宿营一个月。他说,“我就是感觉,自己原本属于那里。”也许埃克曼就是丢失了野生记忆的小灰,在人群中,对辽远的过去的一切,有道不出的眷念。此外,“自然”可以指环境、风景、植物、动物,也可以指一种内在的精华、固有的天性。在大自然中,有那么一些人,感觉到了自己内在的天性。

一只小灰狗,甚至不自知它是一只“小灰狗”,“小”、“灰”和“狗”都是人类的知识和概念。埃克曼说过:“我一直认为,我的几本小书的语言更好。”她还说过:“森林和植物让表达鲜明和客观,用特别的语词来称呼和描述它们拓宽了语言的地域和感知;也包含了对过度开发和消失了的一切的哀悼。”埃克曼比一般人有更多植物学等方面的知识,可语词还是不够,篇幅还是受限,有些花草和鸟儿其实只是说到了大类。假如全然没有这些语词,更会让惯于用语词来把握一切的人类感觉失控和无序;大自然终究还是在人的掌控之外,它从来都不是无序的,只是它的某些秩序不一定为人洞见;它深厚,所以也无边。

由于《那只狗》的主角是狗,在叙述景象和情感时会有超出通常想象的限制,会造成文字整体感的部分缺失,使得小说表现为一些精彩片段的连接,偶尔还显得进展缓慢。一个主要靠意境和精神而并非情节来支撑的小说需要作者强大的书写能力。埃克曼有图景、有诗意,更有韵律感的语言当然不是为了装点文采,裹挟着图像的韵律展示的是野生世界本来的动态,不是表皮,而是既粘连着血肉,也体现着灵魂或者说“自然”。

就像文明是一个悖论,这部小说围绕语词的纠葛也是一个悖论。小说中狗的感知和人的语词描述并行交错,换句话说,埃克曼一直将自己的语词借给作为主人公的狗,同时企图接近一种毋需语词的野生世界:从一个新视角,凭一个新眼光,用一个不同于人类大脑的感觉器官,谋求一个新解释。这是新的,也或许其实是旧的。因为埃克曼说过:“我是个现代的人,但总想逃到旧时代去。我想找到今日的现实和过去的联系。”可以推测,这旧时代也可上溯到很远,到野生的时代。埃克曼却是那无所不知也无所不在的声音和语词。因此,虽然这部小说很有独创性和完成度,还是缺乏以人物和社会为主角的作品通常更容易鼓胀出的丰满,有一种先天的、无法弥补的不足。

但小说还是有了成立的可能,除了描写功力的支撑,或许还在于,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中的动物主要是起到作为寓言或镜子来展示人的行为的作用,动物们不是主角;埃克曼的小灰是惟一的主角,它不是纯粹意义上的狗,而是由作家捏造的、最大限度贴近自然的中介,甚至是披着狗皮、未被社会化的自然人。埃克曼真正在意的不是描述一只狗,而是描述一个能携带着自己的太阳,在自然地貌中四处游荡的灵魂;在意这灵魂的游荡、孤独和自在。当然,选择狗而不是狐狸,除了作家对狗的习性更熟悉,或许还在于,狗可以暗示野生和家养既不能两立也紧密相关。

埃克曼处于瑞典文学和欧洲文学的文脉之中。她从小喜爱阅读,甚至不满足于童书,必须拿父亲的图书卡借成人图书和父亲一起阅读。那时的她不知世上有“作家”,不知书籍其实是由人写出来的,满以为只要找到机关,就能走进书里的世界。她深受德国文学影响,喜欢歌德、托马斯·曼等。她更长期得到瑞典文学的滋养,瑟德尔贝里的小说《格拉斯医生》促动她从格拉斯医生谋杀的那位牧师的角度创作出了自己的作品。她也受雍松的作品启发进行了再创作。她在瑞典学院的前任是哈瑞·马丁松,这更是个极好的巧合,她赞赏马丁松在生态及人类和自然关系上的洞见;她熟读俄国文学,特别喜欢屠格涅夫《猎人笔记》中“不需抬高声音”的呈现。她倾向于以为,文学不是教化的和宣传的,而是叙述的、看得见的。除了前面提到的作家,塞尔玛·拉格洛夫、福楼丁、埃凯洛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影响都在她的身后。她也喜欢斯特林堡,认为这个常常怒发冲冠的作家在他描述自然和植物的文字里“完全看不到敌人和痛苦”。埃克曼赞赏为生命和生活的深入阅读,她称之为“真正的阅读”,赞赏和这类阅读相配的书籍。她明白如今盛行为娱乐的阅读,也理解娱乐或是一种需要,但她坚信娱乐性阅读没有大的意义,而深入的阅读永远有存在的必要。

可以说,《那只狗》正反映了埃克曼汲取的文学养分和她持有的文学观。从狗的视角去描写自然,撕去了肤浅的浪漫,精准的描述呈现了自然的万象。对上帝赤子生存状态的模拟,让人关照自己的生,探究人类生活的内核,琢磨其中的灵动度。一定会有那么一些人渴求在灵魂上属于自己的一个点,一片能恣意游荡的森林与湖泊。已被进化成人,当然就不可能真正重返野生世界。但假如还有难以遏制的渴望,也不妨眺望莽莽森林里遥远的前生,以观照自己的今世。


来源: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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