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错邀我今天聚聚，因为他马上也要走了，吃饭的时候，不免讲到些话题。我接下来就谈到了人生的价值。
“要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想到反思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责任感活着的，但是他们依旧很幸福。”他说，“反思毕竟是少数人的事情。当然这不是说反思就是不必要的，但是作为要进行反思的人，他首先要了解这个社会。”
“我们不是站在思想的那方面，按照自己的逻辑去批判和指摘世界，要世界变得这样或者那样。说实话，我们不应该首先确立一套思想的模式，把它奉为真理，然后对世界去指指点点。也就是说，我们不应该先确立一个思想上的‘偶像’，让我们觉得：嗯，这个人的学说很有道理，我要按照他的学说来处理这个世界。在我们进行反思之前，深入这个世界，去看看、听听他们的声音，了解他们是怎样看待这个世界的。因为人们并不要求你去给他们提供一个完美的未来世界图景，而他们真正需要的是：如果我们当下已经陷于这样的境地，我们应该怎么办？他们需要的是到达美好的可能性和现实性，而不是空洞的美好。”
“既然我们要从现实本身出发来思考问题，那么，首先就必须丢弃抽象的理论或立场的眼镜，把一切从你心里抛出去，只去思考这个活生生的社会。社会自身已经告诉了你一切，社会是思想真正力量的来源，所有的已经存在的理论也都是他们社会的结晶，所以不要崇拜某种特定的理论。但书仍旧要看，因为对于已经逝去的时代，我们没有办法让它复活，而那个时代唯一的遗迹只有这些书本。而对于现在，就必须去看、去听、去喜、去悲，我们要消弭思维和世界看似不可调和的鸿沟，就必须把思维视作世界自己合理性的运动，而这个努力的第一步，就是在感情上深深地去爱这个世界，把世界看成是自己的内容，而不仅是反思的对象，话说回来，把世界本身就看成是主体。这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在把世界作为对象时，你只不过把它的命运看成是受你摆布的‘游戏’，而当你自身成了世界的一员，并休戚与共时，同样还是这样的语言，其殷殷之情，其对于世界的热爱，认真，是纯思维根本无法比拟的。”
“所以你去实践吧。我很高兴地知道你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在过去的一年中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刚刚我还有些误解你，可是现在我觉得你就应该按照这个方向去完成你的思想事业。没什么可遗憾的，至少四年，你悟到了这样一个道理。所以，先别抽象地谈思想对于世界的责任感。责任感，是思想成熟之后，为了世界本身而对世界提出的。”
“还有一点是，我觉得虽然你适合在学校里，但是作为一个人，你总要首先满足自己的生存，你尽管可以认为思想是把握实践本质的学问，但是从每一件实事中的事来看，思想都是无能为力的。换句话说吧，这已经不是个理论问题了，书本没有办法告诉你该怎么做的，只有自己慢慢在实践中摸索。作为微观层面的实践，与理论是有相对的差别的，虽然对你而言，你不必涉世过深，但基本的世故，你不能不懂，因为它是你做出进一步事业的保证。所以，在这方面，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什么，你完全有能力自己学会照顾自己。”
“但是正因为我觉得你没有十足的单独处理实践事情的能力，所以你最好不要涉入世事太多，你的力量，在于如实地体验并反思世事，而不是直接参与。恕我直言，你应该不是一个建功立业的人，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个好的‘谋臣’，为世界出主意，提醒它，但不要去出头，做领袖，因为做了领袖，你就不得不直接面对世界，面对一个你处理不好的极其复杂的关系，而你不太适宜处理事实中较为复杂的关系的。别在世事中迷失了自己，不可不阅，但切勿尽阅，我就叫它‘浅尝辄止’吧，而浅尝辄止，应该就是思想者的本质。今天的一番话，我讲得很仓促，也只是我自己个人很不成熟的看法，你就择善而从吧，好吗？我就要走了，一年后才能见面，说实话，我不是个善于思辨的人，所以我希望，也相信你能够成功，但首先，真诚面对这个世界，但对它做出自己真诚而独立的见解，就叫它‘同情的理解’吧。好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了。”
谢谢你如此鞭辟入里的建言，这正是我应该做的。也许我们两个人思考问题的视角往往不同，却很容易殊途同归，这也是一种缘份吗？在我们不算频繁的接触之下，你能够为我指出如此明确的一条道路，我敬佩你的眼光，感谢你的真诚。也许你怀着经历世事的理想，要告别复旦园整整一年。书斋里的人，没有这个勇气，也没有这个能力，像你说的，只能“浅尝辄止”。但书斋里的人，如今也满怀着真切去爱这个世界的心情，在书斋里，默默地祝福你们幸福，说到底，我们的实质又回到了这同一个世界上。也许注定我此生不能为你们做出什么实际的贡献，但有一群能够关心着我、期待着我的人在我身边，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你快快乐乐地走吧，一年之后，再相见时......好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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