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14日，农历2006年腊月二十七日。
冬寒将尽，大地回春。
年逾80岁高龄的西安标准缝纫机厂离休干部、文学名著《苦菜花》人物原型之一、抗战老兵谭振京，与大女儿谭青，女婿苏武民，儿子谭国平等，于2月12日清晨起，从陕西省西安市，驱车近2000公里，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山东省文登市铺集镇姜新庄。
据了解，谭振京自1985年从西安标准缝纫机厂行政厂长位置上离休后，一直赋闲在家。随着年龄的增长，一股思乡怀旧之情油然而生。特别对于当年洒满抗战将士鲜血的故土，更加思念，更加眷恋。尤其进入新世纪后，他每年都带着部分子女回故乡胶东过年。
是老人对故乡情有所钟？是老人有未了之愿？抑或是老人希望借此增进儿女们对这块生他养他、充满战斗激情的热土的革命感情？以往，由于腿脚不便，谭振京回乡过年，都是借用大女儿谭青、二女儿谭洪英家的豪华轿车，一辆在前一辆在后，儿女们轮流开车，需两天一夜的时间，一路下来，从开车到坐车的，都感到很辛苦。2006年下半年，谭振京决定不再麻烦儿女们，而是拿出自己近年的积蓄，购置天津产野马越野车一辆，让子女们轮流驾驶，轻车简从回故乡过年。
从西安到文登，来回五六千华里，跨越陕西、山西、河南、山东三、四个省份，仅路上的时间就需三天！比起当年日伪军对抗战将士疯狂的围追堵截及动辄几十华里、数百华里的强行军虽然轻松多了，但对一般老人来讲，这段不近的路程，也算是一次精神与毅力的长征。如果没有一种精神力量的支撑，一般老人到了这把年纪，敢出这样的远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腊月二十八日下午2时，笔者在京福高速公路泰安出口处与姨父谭振京及其随行人员匆忙见了一面，相约正月初三在胶东齐登市铺集镇姜新庄聚首，谭老一行先自驱车北去。
回家后，我抓紧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提前购置好软卧车票，准备好行装，于正月初三上午九点，踏上了泰安至烟台方向的火车，开始了对谭振京老人的第二次随行采访。
进入新世纪以来，为编辑大型泰山当代历史人物传记画册《中华泰山儿女》一书，我跋涉几十万公里，去过二十多个省市，采访过数百位厅部级以上党政干部和传奇英雄，其中不乏党和国家领导人。对他们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精神世界可谓知之较多。我知道，姨父这位抗战老兵，与众多参加过抗战，又有一定文学、怀旧情节的老人一样，有一种很深的“前程云海双蓬鬓，末路英雄一卷书”的一卷书情节。细说起来，姨父谭振京决心写回忆录并非偶然。早在五六十年代，他即拜读过冯德英同志《苦菜花》初稿，对书中的所有人物原型均能“对号入座”，其中有不少原型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亲戚朋友，有较深的《苦菜花》情节，曾萌生过把自己的传奇经历也写成书的想法。但由于当年工作繁忙，加上文化水平有限，一直未能如愿。离休后，这种想法开始占据老人的脑海，搅扰老人的心灵，发展到后来，以至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用文艺界的话讲，这叫“创作欲”，或曰“创作冲动”。
经过数年思想准备及文字整理，老人克服了重重困难，最终如愿以偿，创作出了四十多章24万字的革命历史回忆录《抗战老兵的记忆》，2005年初，经出版社三审后送印刷厂排版。谭老对三校后的清样阅读再三，兴奋之余，决定故地重游，希望笔者能够分享他的快乐和喜悦，在此书正式出版前，陪同他及其家人重走当年生活、战斗过的故乡。
想到既能满足老人的心愿，又能到文学名著《苦菜花》故事发生地进行实地采访，笔者感到机会难得，心情格外兴奋。
正月初三晚上8点，笔者在威海市桃山站下了火车，打上出租车，到达郭城镇战场泊村公路交叉口时，出租车司机打道回程，笔者一人被凉在荒山野岭。在经历了一番东张西望、路途莫寻的狼狈相后，幸得一山村美貌少女不避嫌疑引路，又租车疾行百多华里，这才找到姨父谭振京的老家与《苦菜花》故事发生地王观庄仅一小山之隔的姜新庄。这一夜，先不叙亲戚相见之情，只说为了表达对引路少女的感谢，笔者曾撰诗一首：
次日早饭后，在谭老安排下，我们驱车出姜新庄，沿山间崎岖山路，西行一华里，来到了谭老的故居——西山梧桐庵。庵对面有一处险峻的山口，名：下马山口。翻过这个山口，就是《苦菜花》故事主要发生地王观庄，《苦菜花》书中为王官庄。
梧桐庵，孤零零掩映于丛林密布的西山脚下，周围隐隐约约散布着三两户人家。这里，山高，坡陡，草深，林密，山路崎岖，溪沟纵横，人迹罕至，是一处非常隐蔽的所在——难怪当年中共胶东特委会选择这里作为胶东地下党秘密地下交通、情报站！
谭老故居远看依然保留着上世纪初胶东乡间民居的旧貌：坐北朝南的低矮堂屋，东西两边残破的厢房，飞檐斗拱的古朴门楼，披草挂苔的简短石墙，显出久无人居的荒凉和沉寂。
看到眼前谭老的故居，我浮想连翩，仿佛置身于兵荒马乱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老人指着小院中几间低矮坦塌的西厢房说：“当年我7岁时记事。父亲谭如其，是胶东特委地下党乳山、文登县两县交界的地下交通情报站的负责人。当时，中共山东省委书记黎玉、郭洪涛，胶东特委书记理奇，独立团团长于得水——《苦菜花》中为于得海，先后多次在此召开对日斗争会议。还有你的伯父郭长信、父亲郭长灿等，来文登、乳山执行交通护送及情报任务，就多次住在这里。《苦菜花》中德强、娟子从家中逃出后，就是在这里接受地下党帮助教育，拿起刀枪，投入对敌武装斗争洪流的……听说《苦菜花》中娟子的原型娟子如今还活着，90多岁了，住烟台某干休所。还有娟子的对象姜永泉，就是我们姜新庄人……”
说起《苦菜花》中的人物原型，谭老如数家珍，皆能道出真名实姓，以及她们后来各自的结局。据老人讲：《苦菜花》这部著作，有真实的时代背景，真实的故事内容，真实的生活场景和真实的人物原型，虚构的成份很少，几乎是原汁原味的再现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他们这一带的真实存在。
走访了一整天，天傍黑时，我们一行又回到姜新庄。
姜新庄是一个有着三百多户人家的小村。由于社会的发展变化，除极少数民居还保留着上世纪初的风貌外，多数民居、街道早已旧貌换新颜。
谭振京的哥哥谭庆林是抗战末期参加革命的，1990年因病去逝。他有一子，名谭国礼，曾任姜新庄村民兵连长、村团支部书记、下马山林场场长。而今年逾六十，赋闲在家。
谭国礼为我们准备的晚餐是：蚕豆、虫蛹、腊肉、韭菜炒鸡蛋、面条……
对于上一代人在《苦菜花》中的故事，他略知一二。不用说，他为我们准备的晚餐，跟姨父的父亲谭其如一家当年盛情款待中共山东省委负责同志及众多地下党时的饭菜相近——谁能想到：三代共产党人，在《苦菜花》故地，又一块重温了当年老百姓的生活！饭菜虽不似星级宾馆丰盛，但别有一番兹味在心头。想来，这场景多么富有戏剧性？
当晚，饭毕，姨父谭振京又安排好明天的日程：到姐姐谭庆芳和姐夫冯丕训家住的村子——王观庄去走亲戚。谭振京的姐夫冯丕训和姐姐谭庆芳是《苦菜花》中七子、七婶子的原型，但两人可惜已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去逝。幸喜，他们的后人尚在。
《苦菜花》中冯德强一家住冯家镇王观庄。电视剧外景是从冯家镇拍摄的，这里的“王官庄”只是一个三四百户人家的小庄。虽然是个小庄，但因为有了作家冯德英，却演绎出一部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人家喻户晓的《苦菜花》、《迎春花》、《朝阳花》——人称三花的优美故事！“三花”使中国胶东人民的抗日斗争精神和爱情故事影响了整整一代人！按现今的说法，它为山东和胶东创造的广告效应无可估算！
然而，现实生活中的《苦菜花》故地却让人大失所望！
先看著名作家冯德英的故居。来此之前，按我个人的猜想：这个“王官庄”的历史文化氛围应是胶东地区最浓的。村中除了众多上世纪初的民居被保护外，一定建有星级宾馆、酒店、观光旅游景点、书店及冯德英陈列馆。然而，想象中的盛况并未看到。相反，采访了村中几位老者，不但言不及书，且在他们家中没有看到一部书的影子。这个村子除在中国文化界及“三花”读者心目中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象外，我没有看到什么带有文化标志的东西！也许，文化属人类文明行为中精神的东西，只有纯粹的文化人才能独自思考、品味文化！没有文化属性的人，是难得去思考、品味文化，也不会去产生文化行为的。这使得我感觉上不免有点凄凉和悲伤！我想：象我和姨夫谭振京这样执著于历史文化的人，现今还有多少呢？
在王观庄，我们先参观了《苦菜花》作者冯德英先生的故居。
这是一处临街的宅子，分前后两院。由于年久失修，早已坦塌荒废，只剩半人高的废墟。废墟中除杂草小树外，靠后墙一侧，生长着数棵水桶粗的白杨树。但在冯家废墟东侧，仍能看到上世纪初期留下的几片古旧民居。
我问村民：“村中有《苦菜花》上写的王柬芝这个人吗？”
村民回答：“有，不过不叫王柬芝，他的真名叫冯柬芝。”
我问：“就是《苦菜花》中那个小学校长原型？”
“是的是的，确有其人其事。冯柬芝是大地主冯唯一的儿子，烟台师范毕业后曾在青岛教书，后来回到王观庄当校长。他们家的老屋还在。”
这使我大感兴趣。于是在乡亲们的带领下，我们来到王观庄东南角冯家的老屋。冯柬芝家的老屋除院墙有些破落外，前后左右几进院落基本保留着上世纪初期的旧貌，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地主家庄园。透过残墙，我看到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院中玩耍。
有人说：“这是冯柬芝家的孙子辈。”
眼前的冯家大院，与电视连续剧《苦菜花》中“王柬芝”家的拍摄外景有很大的区别：眼前的“王家大院”远不如电视剧中高大气派。据说：电视剧外景是从冯家镇一处大地主家宅院拍摄的。尽管如此，但从中仍能看到这处宅院与周围普通民居有着明显的区别。
交谈中，村民们说《苦菜花》中提到的我军地下兵工厂在王观庄北面的“圣水观”，而“圣水观”是胶东名胜古迹。我提出想去看一看。姨夫谭振京虽然多次回过故乡，但自从建国后西下陕西，少年时代印象极深的“圣水观”却是一次也没有重访过。见我想去看一看，便欣然让儿子谭国平驱车前往。
越野车从村中水泥路往东行驶一两华里，拐上通往西北方向的土路，穿过一道山坡复向北走，又穿过几段起伏不平的山凹，终于来到昔日我胶东军区地下兵工厂原址“圣水观”。姨父谭振京回忆说：“因圣水观背靠山区，山多沟深，位置隐蔽，不易被日军发现，所以，当年我军胶东地下兵工厂就设在观里。兵工厂除了可以制造地雷、手榴弹、炮弹外，还能修理枪械，对盘据在胶东城乡的日军威胁很大。日军曾多次出动兵力扫荡侦察，但一直没有发现。后来，因兵工厂出了特务，遭日军严重破坏。这一段史实与电视剧《苦菜花》中情节不一致。”
怀着对这段革命历史的深切怀念，我们仔细参观了“圣水观”。据姨父谭振京讲：小时候，他曾多次跟父母一块到观中进香拜神。当年，圣水观远看红墙绿瓦，梵音缭绕，殿宇巍峨，规模十分壮观。而今，经几十年风雨苍桑，千年名观只剩残阁断碑、遗址废墟和空洞洞的石窟，再就是“圣水洞”。
圣水观因圣水洞中有圣水泉而得名，洞顶绝壁上仍存“圣水洞”三字，字大如箕。崖壁下有天然石洞一处，约三十多平米见方，洞底积水过膝。一泓细泉如丝，从北面崖壁中潺潺流出。洞中，两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正蹲在壁下接饮泉水。见状，我急忙递上军用水壶，请求她们帮助接一壶。胶东人朴实，立即助人为乐。我试着喝了几口圣水：只觉凛冽甘甜，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是不是象传说中说的那样：喝了这圣水就能包治百病或者成仙成道？抑或会时来运转？
在《苦菜花》的故乡，我们畅游了三天，所见所闻，令人倍觉朴实亲切。看得出，姨夫谭振京这回故乡探亲，心情十分愉快。因为，在老人心目中，这里是他曾经萌生理想、信念、勇气的地方，也是他曾经生长、战斗、恋爱过的地方。老人故地重游，想在有生之年，再亲自唤醒这段尘封的记忆，让子孙后代勿忘家族的荣耀和中国革命的艰苦历史……
谭振京在保姆扶持下故地重游。
谭振京侄子谭国礼（左二）等在祖居内合影。
文学名著《苦菜花》作者冯德英故居。
本文作者郭新平在《苦菜花》中人物“王柬芝”宅院原址留影。
谭振京在《苦菜花》故事发生地——乳山市冯家镇王观庄与亲戚合影。
谭振京与侄子谭国礼一家合影
谭振京与少年时代伙伴在姜新庄共忆往事。
谭振京与少年时代同乡谭叔志（左）共说《苦菜花》。
谭振京与同年时代小伙伴谭书典（右）共忆当年。
谭振京与王观庄老地下党员王宏伟（右）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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