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额鲁特·珊丹
哈斯伦德的《蒙古的人与神》一书已撰写完毕,这是一本描述他在土尔扈特人中间生活历程的游记。他认为,这部书的前言只有请尼茹黑德玛撰写才具有真正的意义。
他展开信纸,带着急切的心情给尼茹黑德玛写了一封长信。面对着一张洁白的信纸,情思奔涌的哈斯伦德有很多话想要对这位远方的蒙古朋友诉说。
在信中,他将感情的笔触,重重地落在二人建立起来的友情上,以及民歌的整理和著作的进程当中。在信的结尾处,他提出请她来为《蒙古的人与神》一书撰写《前言》的请求。与丹麦姑娘弗罗尔之间的恋情,他只是怀着矛盾的心情,轻描淡写地补述了几句。
他懂得,尼茹黑德玛送别时那一曲笳音中所蕴含着的情义。坦诚的心,不容他对一个忠实于自己的蒙古朋友隐瞒什么。毕竟,她在他的心里,永远都是已婚的女人。
在尼茹黑德玛善良的隐瞒中,哈斯伦德永远都不会知道,可怜的蒙古王女是一个被偏见剥夺了幸福的人。
远在法国的尼茹黑德玛,仍然遁守着独身的生活。
她的母亲和策林为了逃避新疆的战乱,现在已经定居在北京。1933年的北京并不太平。三十年代的中国正处在内外交战时期,自1931年日本制造了“九·一八事变”之后,东北三省在日本的侵占中已沦陷,此后,日本的扩张计划仍在继续。1932年1月28日进攻上海,1933年初占领热河省和察哈尔省,接着又向长城各口进攻。
尼茹黑德玛为母亲担忧之际,收到了哈斯伦德寄自丹麦哥本哈根的信件。
这是一封令她仅存的一点幻想都全部消失的信件。
“尼茹黑德玛女士,在这个冬季,善良的弗罗尔小姐带着纯真的爱情走进我的生活,我接受了她,准备和她结婚……”她坐在壁炉旁,读到这里,心中倍感寒冷。
她常常沉浸在一种微妙的幻想中。每一次提笔给这位北欧朋友写信,心中总有异样的感觉在催促着,迫使她带着一种缠绵的情意,想要对他诉说一些朋友之外的话。
现在,她再也不必诉说了。
尼茹黑德玛神情忧悒地读完信,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在母亲杜伦高娃的眼睛里,威廉仍然是她的丈夫,是一个虚设的,永远都不习惯游牧生活,无法与她共同回到母亲身边的一个法国人。
母亲定居北京后,蒙古王女的心一度异常的活跃。
她不必再为失去家族的荣耀再对母亲隐瞒一些什么。与故乡相比,北京毕竟是一个较为开放的城市。那里,有很多女性已开始意识到,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多么的不幸。有些拥有新观念的女子们,正在向旧的封建思想做斗争,纷纷走出了牢笼一样的家,去获取新的幸福。
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往往是失去了就不再回来的东西。她在大彻大悟中真正的懂得,最终失去的是什么。
对于生之快乐,她有足够的理由去追求,也有足够的理由去抨击那些所谓的偏见,可她已走错了第一步,接踵而来的是第二步。结局是,所有的理由都不存在了。
当我为家族的荣耀抛弃幸福,以孤独和苦痛的泪水做为代价,谁来同情我呢?想到这里,罕见的泪水,从尼茹黑德玛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更加汹涌了。
上天造人时,就在女人的泪腺中多注入一份泪水。她的孤独与无奈,只有自己了然于胸。
一切都过去了,甚至百年不遇的爱情!
泪水,终于平和了她的心境。她在窗前伫立良久,才回到笔案前坐下,写下了一封回信。
除了对这位北欧朋友讲述土尔扈特部落的现状外,她还在信中告诉哈斯伦德,不久的将来,她将回到赛里克提草原上的故乡额林哈·毕尔噶,《蒙古的人与神》的《前言》,将在她的故乡完成。
在信的未尾处,她写下了“幸福是属于你们的,真诚的祝您与弗罗尔小姐生活愉快”的字样。封好信件,忧郁掠上她的眉睫。她不违背自己的伤心程度,但祝福也绝对出自于真诚。
1934年春天,尼茹黑德玛抵达新疆边境小镇塔城。
留守在帕勒塔王府的人们带着极高的热情,赶往边境小镇来迎接他们的王女。在几个女仆的簇拥下,她走进1929年下榻过的那家旅馆,开设旅馆的吉尔吉斯老板一眼就认出了使人过目不忘的蒙古王女。
在店主的带领下,蒙古王女走进了当年住宿过的那间客房。这是一间内设华丽的套房,是整个旅馆里最高级的房间。
吉尔吉斯老板拉开客房的门,脸上露出殷勤的笑容,“请吧,尊贵的公主。”
1929年春天的回忆,随着房门的开启,涌出尼茹黑德玛的脑海。就在这间套房里,她经历了第一次与哈斯伦德相遇,连续长谈十四个小时的过程。
套房的设施一如当年,只不过时间在飞转中流逝了,故人也已离去。她怔忡地立在套房内,直到三个男仆将她的旅行箱搬进套房,她才坐在当年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面对着一把空荡荡的椅子,追忆着当年的情景。
那是一次多么愉快的历程呵!
当年,她与哈斯伦德就面对面地坐在这间套房里,交流着他们对蒙古民歌的感受与理解。
在倥偬的感觉中,她在这个沉默的黄昏,似乎在等待着一种熟悉的足音。
无望的等待,令她心酸无比。
人世间,再也不会有1929年那样的奇遇了。然而,她还是愿意掬捧着空空的手,托举着企盼不安的心,久久地坐在那里,回想着逝去的一切。仆人没有打扰蒙古王女,这给了她一个独立思索的空间。她长久地坐在那里,心情,犹如秋天的残云,美丽而又忧伤。
抑郁而永恒的游思,浸透了她的整个灵魂。
这个夜晚,生命中,一些不可多得的东西都沿着记忆来到她的身边,这些失去了就永远不再回来的东西,好像名贵的水晶项链,就握在她温柔的掌心里,令她久久地不舍得放弃,也不能恣意的放飞。
尼茹黑德玛异常难过。
这是一份潜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情感,属于一个土尔扈特蒙古女子,也是一生中只能对自己诉说的情感。
在哈斯伦德的面前,她是一个永远都不肯揭开神秘面纱的女子。即使心中有爱,也只能在灵魂的深处感受着他的存在。这天夜里,她忆起了与他奇遇后的整个过程。
深夜,她让隔壁的仆人去吧台取来一瓶白兰地,坐在空荡荡的房间,独自斟饮。
她独守一盏青灯,满腔愁怅,坐在漫漫长夜中,就着蚀骨的孤独,就着力透灵魂的忧伤和无奈,一点点地品尝着杯中苦酒,让思念成酒,醉了今宵,也情愿让思念成酒醉一生……
悠长的回忆,将黑夜驱散。
天光在漫长的回忆中,渐渐地亮了。
窗外,萧索一冬的树木,开始渐渐地走出凋零衰败的景象,翠绿的嫩芽儿点缀在萧疏的落叶间,消泯着冬痕。
她用忧郁的眼睛看着窗外,握笔的手,却一直不停地在素笺上写着1929年——那个值得让她永生追忆的日子。
1929年的字样,拥挤在三张素笺上,像三生扯不断的思念,堵塞着她的胸口,终究还是让她无法释怀。
这个春晨,郁结在尼茹黑德玛心中的伤痛,终于化作滴滴泪水,点点滴滴地打落在刻写着思念的素笺上。
三日后,她回到了故乡——赛里克提草原上的额林哈·毕尔噶。她的家人离开后,整个王府只剩下二十几名忠心耿耿的仆人。
夜里,她坐在彩帐内,沉思良久,展开洁白的纸张,为哈斯伦德撰写的《蒙古的人与神》一书写下了这样的《前言》:
那是在新疆边境楚呼楚(塔城)的一个小镇上,我奇遇般地碰见了我的北欧朋友——亨宁·哈斯伦德,不论是他,还是我,我们都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谈论我们的蒙古民族,因此,我对他的这种恩赐深感愉快。
我没有什么需要告诉他或向他解释的,因为他是我们土尔扈特人当中的一员。
是因为我们所经历过的生活,和世界上其他人有些不同,还是因为我们处在遥远偏僻的位置,人类才爱把我们当成怪人——世界上已经消失了的、莫测高深的幸存者!
要知道,认识和了解一个民族,把自己溶进这个民族的灵魂深处,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亲自去接触他们,去分享他们的苦乐。
亨宁·哈斯伦德自从1923年第一次接触蒙古人以来,他就一直做到了这点。他曾生活在漫无边际的大草原上,生活在蒙古人当中。这个大草原是游牧民族永无止境地游牧、迁徙、冒险和梦幻生活的场所。
在旅行中,他和驼队一起经历了太阳的灼热,饱受沙漠风沙的折磨。此后,他一直生活在喀喇沙尔(即今焉耆,僧钦活佛当年所辖之地)、尤勒都斯草原,生活在我的同胞——土尔扈特部落当中。
他所到之处,蒙古人都以无法衡量的礼物——幸福的微笑来招呼他,他也喜欢从孩子们固有的优良本能中去挖掘人性之美,并给予他们强烈的关注和同情。
我的蒙古同胞已经抛弃了保守而成为他的朋友,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忠实朋友。他们向他吐露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向他叙述先人的历史,以及那些传说和惊人的往事,并且,愿意为他唱出他们最心爱的歌曲。对他来说,他们只所以愿意流露出蒙古人所维护的忠诚,因为他们知道哈斯伦德先生会理解他们。即使他们的想法有时可能显得幼稚,他也不会嘲笑他们,因为他们也是血肉之躯!
使他印象最为强烈和感到最为愉快的,是他发现自己和蒙古人是那么地接近。因为对于一个曾经生活在中国、日本和印度的西方人士来说,发现中亚的一个部落,居然和欧洲人的气质如此之一致,那必定是一种愉快的经历。
但我强调的是,欧洲人的思想方法和对生活的态度,要比其他种族离我们更亲近一些。我们对美和尊严、荣誉有着同样的概念,相同的幽默感,而且我还愿意说着相似的理想。亨宁·哈斯伦德先生已经了解这一切,我对此表示感谢。
他不仅懂得热爱这里的群山,广袤的无边无际的大草原,朵朵的云彩,以及中亚细亚灿烂的星辰。重要的是,他已经懂得了,这些生活在荒原上缺乏艺术氛围,而又热爱自由热爱歌唱的子孙们是引路导向之星。他们渴望学习,并随时准备倾听来自外部世界的信息。
土尔扈特王女尼茹黑德玛
于额林哈·毕尔噶
尼茹黑德玛的神思,比任何一个夜晚都更为敏捷。提笔时,与之无关的思绪,时常从她的内心深处倾泻出来。她努力地克制着,带着较为理智的心境,一气呵成地写完了这篇《前言》。
哈斯伦德送给尼茹黑德玛的临别礼物——那匹叫做忽兰的骏马,圈养在王府的马厩内,由仆人精心地照料着。
忽兰与王女当年在这片草原上骑乘的那匹云青马一样,如今都是没有鞍辔的自由之马。
如今,主人尼茹黑德玛回来了,两匹骏马也终于迎来了重新驰骋草原的机会。
一连几天,她始终与自己的云青马和忽兰生活在一起,它们像是一对亲兄弟,跟着女主人徜徉在额林哈·毕尔噶的山峰下,或者是狂奔在赛里克提草原上,时刻表现着它们无尽的欢乐。
做为骏马的主人,尼茹黑德玛是理解它们的。同牧人一样,它们需要自由的空间,渴望像同类一样驰骋于广阔的原野上,回到使它们日夜思念的草原,而不是被仆人们拴吊在马厩内。
拥有仁慈主人的两匹骏马,是非常幸运的,它们就像成吉思汗的那两匹骏马一样,得到了上苍和主人的宠爱。
新疆的战火已经越燃越旺,尼茹黑德玛必须尽快离开新疆。王女决定随同东去的商队远行时,它们被仆人送到了位于尤勒都斯草原上的巴仑台黄庙。
它们将成为黄庙神圣马群里的一员,头挂银铃,过着贵人一样自由自在的生活。
一个乳香飘飘的早晨,一支商队到达了额林哈·毕尔噶的山峰下。长着浓密胡须的维吾尔盐商是帕勒塔王的生前好友,商队中的驼夫大多是来自土尔扈特部的蒙古人。
哈斯伦德当年系在神树上的哈达,依旧在风中飘荡,仍然是蒙古王女解不开的情愫。等候在神树下的尼茹黑德玛就跟随着这支商队,沿着当年哈斯伦德前往新疆的路程东行,踏上复杂的情感历程。
她和北欧朋友哈斯伦德一样,接受着沙漠中的灼热气浪,于初夏来到了沙漠绿洲——额济纳旗。
额济纳旗居住着大量的土尔扈特蒙古人,早在康熙三十七年(1698),他们曾游牧于阿拉克山等处,最后才定居在额济纳河的两岸。
1927年,哈斯伦德随同中瑞考察团前往新疆,旅途中路过此地,因考察团只是匆忙经过这里,给他留下了未能将此地蒙古民歌采集下来的深深遗憾。
在这里,她利用商队休整的时间,用了五天的时间,策马狂奔于额济纳河的两岸,采集到了几十首蒙古民歌,既做为哈斯伦德采集民歌的补充部分,同时也将收入到自己采集的蒙古民歌集中。
哈斯伦德遭遇雪崩后,蒙杰尔博士曾经携带着录音器材,从新疆游历到额济纳河两岸,在此采集到大量的西蒙古民歌。她不知道自己采集的蒙古民歌是否与蒙杰尔博士采集的民歌有所雷同,但她还是为弥补朋友的一份遗憾而感到高兴。
东行的商队,于秋季到达终点——大同府(今山西大同),尼茹黑德玛也由此与商队告别,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北京探望母亲和弟弟策林的列车。
在整个旅行中,尼茹黑德玛重复着当年哈斯伦德所走的途径,思绪也处在不断的回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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