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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野芳菲》第二十一章  湖畔葬情(2008-06-29 13:49:20)

作者:额鲁特·珊丹

暮日放出彤霞,如一盏火红的灯笼,悬挂在西天。落日的余辉,在准噶尔盆地上出现,绝不是人们在平原上看到的那轮夕阳,是比平常的落日更为壮观的景色。

迎接尼茹黑德玛的马队,沐浴着夕阳,徐徐地前行在宁静辽阔的准噶尔盆地上。

为了方便骑行,蒙古王女脱下长裙曳地的巴黎服饰,换上棕红色齐腰的短装皮衣,短装皮衣上的裘皮毛领,衬托着她那张东方美人的面庞,更加显示出她成熟的魅力。紧身的软羊皮黑色马裤,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她修长健美的形体,看似更添新韵。

一路上,她动作娴熟地跨在马上,与跟随在左侧的哈斯伦德并辔齐行,神采飞扬地畅谈着让彼此魂牵梦绕的蒙古民歌。随行在他们身后的小伙子们,围在四个姑娘的左右,也是一路谈笑风声。

吉雅泰的坐骑离恋人托娅的马贴得很近,他们头抵着头,亲昵地交谈着,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脚下的马镫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一个调皮的小伙子举起马鞭,照着托娅的坐骑猛然抽了一马鞭,霎时间,托娅的坐骑便撒开四蹄冲出人群。吉雅泰见了,暗暗地勒了勒嚼环,装出若无其事地样子,靠近调皮的小伙子,冷不防将小伙子拽下马背,自己一挥马鞭也冲出了人群,在哄堂大笑声中,追赶恋人托娅去了。

不知不觉中,掩映在红墙之内的王府已是历历在目。

“尼茹黑德玛小姐,我们该告别了。”

蒙古王女收紧手中的嚼环,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怅惘,“您不想出席策林为我设下的酒宴吗?”说完,又极为矛盾地摘下了手上的网状手套。

哈斯伦德带着歉意,轻轻地握了握王女的手,“请原谅,在您的面前,我已有过一次失礼的行为。我不想再犯相同的错误,去拜见您的母亲和弟弟,我应该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再去。”

蒙古王女启唇笑了,眼中的怅惘随之消逝,“来吧,喝几碗叙旧的奶酒,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我的母亲和策林会随时欢迎您的到来,当然,这也是我的心愿!”

在帕勒塔王府门前的下马石旁,他们带着温和的微笑,彼此又握了一次手,算做告别。

 

帕勒塔王府的所在地喀喇乌苏景色优美,居住在这里的土尔扈特蒙古人以牧业为生,哪里有水草,哪里就是牧民的家。护送毡帐庙宇的队员,驻扎在当地的淖尔湖畔,距离帕勒塔王府只有三里之遥。

帐篷搭置完毕,勤快的蒙古少年已升起炊烟,两个瑞典队员和德国摄影师利别楞兹,在忙碌着安置前的工作。

告别尼茹黑德玛,哈斯伦德怀着愉快的心情回到了淖尔湖畔的宿营地。他刚刚走进帐篷,利别楞兹便吹着口哨钻进帐篷,神秘兮兮地坐在了他的身边,“看上去你很高兴。你昨天去哪里了,为什么一夜未归?”

哈斯伦德避开队友直视的目光,把布满尘土的靴子扔到了帐篷外,“这是秘密,只有上帝和我自己知道。”

“这不是秘密,你昨天的样子我都看见了,就像丢了魂儿!噢,这真是一件让人觉得蹊跷无比的事情,告诉我,是不是玩新疆的‘姑娘追’把戏去了?——哎,请你不要回避我的目光,请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开始让你惊奇的事情,到后来会让你习以为常,别着急,过些时候你也许就会知道了。”

利别楞兹“嘿嘿”怪笑了几声,“我得感谢上帝给了我一双洞悉灵魂的眼睛!你追那四个姑娘去了,就是昨天我们看到的那四个姑娘,你也许看中了她们中间的哪一个,是不是?反正我是这么猜测的,不仅仅是我的猜测,也是所有队员的猜测,他们都这样认为!”

哈斯伦德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我们都拥有自己的隐私权,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可以缄口不谈。如果我犯了错误,只能跟上帝去忏悔,绝对不可能是你。——利别楞兹,你不是上帝,你没有必要管那么多。”

“说给我听吧,是不是很幸运?”

哈斯伦德将利别楞兹推到了帐篷外,“蒙古人常说,绳子是长的好,话是短的好,不要再纠缠下去了好不好,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这天夜里,哈斯伦德在队员们的种种猜测中,换好得体的衣饰,趁着队员们聚在利别楞兹的帐篷里打闹,跨上赤兔马,独自朝着附近的淖尔湖畔走去。

坐在景色怡人的湖畔,望着清幽幽的湖水,哈斯伦德的心里泛起一丝迷惘。

如若不是尼茹黑德玛的突然到来,我肯定会去探望久别的策林和杜伦高娃夫人。可是,究竟是什么让我踌躇不前,是单相守的爱情吗?他凝视着倒映在水中的一钩夜月,莫明其妙地笑了。

他克制着,使情绪平稳下来,静静地想一些事情。

今天夜里,他不想去了,只想让一轮多情的弯月,温柔地照临着他瑰丽多彩的梦境。

他愿意一步一步地临近爱情,以东方人特有的含蓄心态走近蒙古王女。她的形象是那么的完美,他愿意将她供奉在心口,尊她为神圣的女神。

过了大约有一个小时,哈斯伦德的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利别楞兹跑到了他的身边。

风趣的德国小伙子围着哈斯伦德绕了一圈,又开起玩笑来,“怪不得你要躲在这里,要独自享受帕勒塔王府的美酒,把我们全都撇下?——哦,还换上了一套得体的衣服,看上去,你可真像一个体面的绅士!”

哈斯伦德懵懵懂懂地站了起来,“谁告诉你的,帕勒塔王府今晚有酒宴?”

“别神秘兮兮的了!”利别楞兹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胸脯,“好了,好了,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开玩笑。帕勒塔王府的侍卫长吉雅泰来了,就是昨天我们见到的那个蓄着小胡子的年轻人,策林小王爷让吉雅泰传信给你,请你带着队员去出席迎接蒙古王女归来的酒宴!”

洞察哈斯伦德情感世界的神探楚鲁远在天边,拉尔生先生也返回北京的瑞典公使馆,他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倘若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一定是上帝。

“走啊!策林王爷请我们去他的王府参加酒宴,我们不去,蒙古人会认为我们不懂礼貌。”

二人回到营地,队员们已换上干净的衣服,等候着哈斯伦德的到来。

几名鞴马荷枪的侍卫跨马立在大鞍子车旁。吉雅泰从大鞍子车的车篷里探出头来,“嗨,哈斯伦德先生,快上大鞍子车吧,帕勒塔王府的酒宴,就等着你们开席呢!”

“营地要有人留守,我得安排一下。”

“策林王爷知道你的营地有僧钦活佛赠送给外国可汗的贵重之物,就给你派来几名看护营帐的侍卫,留下两个同伴驻营,剩下的,都跟我坐着大鞍子车参加晚宴去。”

在吉雅泰的相让中,队员陆陆续续地跳上大鞍子车。利别楞兹接过哈斯伦德手中的缰绳,“我还没换衣服呢,你和队员们坐着大鞍子车先走,我给马匹扣好皮绊,添加完夜草,过一会儿我再去王府找你们。”

“好吧,过一会儿,我叫吉雅泰到王府门前迎你。”哈斯伦德亲昵地拍了拍赤兔马,在吉雅泰的不断催促中跳上了大鞍子车。

赤兔马是一匹通晓人气的骏马,只要听到“毕力噶·茂利”(智慧之马)的喊叫声,就会快速奔跑而来。为此利别楞兹给了它特别的关爱,没有给它扣上生牛皮马绊。

扣着马绊的马匹,聚集在营地的附近,静静地嚼咀着刚刚冒芽的青草。

利别楞兹洗过脸,换好衣服走出帐篷,赤兔马已经游离出马群,在附近的山坡下独自徜徉。

“嘿——,所有的马都打好了马绊,只有哈斯伦德的赤兔马没打马绊,别让它走得太远了,恰当的时候,喊它一声。”

留守的土尔扈特骑兵冲着利别楞兹点了点头。利别楞兹安心地跨上花斑马,朝着灯火辉煌的帕勒塔王府奔去。

 

利别楞兹来到王府,酒宴刚刚开始。

策林将哈斯伦德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我就知道,你会像鸿雁一样,再次飞回喀喇乌苏的赛里克提草原。

“你怎么知道?”

“你走的时候不是说过吗?这里的一切都牵挂着你的灵魂,哪怕是一山一水!来来来,我亲爱的朋友,无论如何,你都要带着你的朋友坐在我的身边!”

“谢谢您的盛情邀请。策林王爷,对于我以及我的队员来说,土尔扈特蒙古人的聚居地,是一片到处充满友情的土地,它非常值得我们留恋。”

在王府管家的安排下,四名土尔扈特蒙古骑兵与他们的同胞坐在另一张席上,陪酒的是王府的协理。利别楞兹和两名瑞典队员坐在了策林的对面。

策林与久别的丹麦朋友频频举杯畅谈,杜伦高娃夫人在女儿尼茹黑德玛的陪伴下,从大厅的侧门内走了出来。

随着满堂的赞叹声,哈斯伦德抬头望去,不由得暗自惊叹起来,噢,只有上帝的杰作,才能打造出如此完美的形象!看着身着盛装的尼茹黑德玛,他怦然心动: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浑身散发着与别的女人截然不同的美丽。

软羊皮的长筒皮靴,紧贴在蒙古王女的脚腕上,纤细中透着玲珑。乳黄色的蒙古长袍,裹着婀娜的腰身,罩在长袍外面的橙红色过膝对襟四开衩坎肩,开衩处装饰着三道不同颜色的库锦镶边,对襟与开衩的上角绣有吉祥图案,显得光采夺目,典雅华贵。

哈斯伦德看着蒙古王女娇美的面庞,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爱着她。他真想疾步走上前,拥抱着长久爱恋的蒙古王女,占有她的灵魂!

突然,他的眼睛定格在尼茹黑德玛头上戴着的那顶“陶尔其克”帽上,继而,脸上的笑容骤然消退了。

“陶尔其克帽”是土尔扈特已婚妇女才有资格佩戴的帽子,其形为尖顶,装饰有火形图案,垂在胸前的缎制护耳带较长,显得飘逸俊美。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在猝不及防之中,他无法相信,这一切究竟是真还是假。他望着王女,眼睛像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剌伤了,痛苦地闭上了。上帝啊,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她就这样走出我期待已久的梦境!

这一切都不是梦。一顶已婚妇女佩戴的“陶尔其克帽”,足以证明,她……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

等待哈斯伦德的,是难追的岁月和无法释放的情怀。

他长久的梦恋,好比秋花,又似流水。他走进梦想的边缘,冷酷的现实却在痴情与真爱之间,划出了一道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冰河。梦里的结局,终始他们一个泪如泉涌,一个“思念成酒醉一生”……

长久的梦想,终于毁于现实。他还在回首长流五年的相思之河,美丽的王女却走出他早就铺设好的梦境。

刹那间的变化,使得哈斯伦德的脸因震惊而僵硬,惝恍之中,似梦似醒的云翳漫上他的心头,血液几乎凝滞了。就在昨天,他还在为蒙古王女的手上没有蒙古人锁定姻缘的戒指感到庆幸,看到了幸福的未来。现在,那枚戒指,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一把锋利的钢锥,扎在他脆弱的心坎上。

镶嵌着宝石的双环手镯,在蒙古王女的玉腕上叮咚作响,发出悦耳的声音。哈斯伦德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酒杯,站了起来。他想逃遁,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逃离这场猝然的不幸!

哈斯伦德逃不掉了。

尼茹黑德玛和母亲微笑着来到他的身边。他只好停下来收回欲将迈出的脚步,在慌乱中极不自然地微颌浅笑,频频地点着头,机械性地问候着,“尼茹黑德玛小姐,您好,杜伦高娃夫人,您好。”

尼茹黑德玛微笑的时候,样子更加娇媚迷人,“您好,哈斯伦德先生。欢迎您来参加酒宴!”

哈斯伦德立在那里,接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杜伦高娃夫人拉着他坐下来,“我的孩子,策林听说你又来到了赛里克提草原,高兴得跳了起来,酒宴还没摆上呢,就大叫大嚷地让吉雅泰把你们都请过来了。”

哈斯伦德的思想已游离融洽的气氛。他把左手攀在脑门上,寻找着合适的话语,旋即又将手移下来,不停地扭动着交叉的手指,“我从土尔扈特南路盟来,在那里与僧钦活佛愉快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尊敬的夫人,您的……您的身体还好吗?——噢,是的,您说的没错,您的气色看上去真的很好。”

酒宴,因母女二人的莅临,更加热烈起来。

人们为蒙古王女的归来畅饮着,只有心陷苦海的哈斯伦德还未举杯。

杜伦高娃夫人将酒杯推到了哈斯伦德的面前,“我的孩子,你怎么不举杯?这是策林的一片心意,我们蒙古人说,盛情的酒不醉人!”

“这是久别重逢的酒,当然不醉人。”策林举起杯子,“来吧,大家都举起杯,为了我姐姐的归来,还有欧洲朋友的到来,请大家干杯!”

哈斯伦德僵硬的脸上,现出了牵强的笑容。他端起酒杯,刚刚与策林碰过杯,尼茹黑德玛带着谦和的笑容把端着酒杯的手伸向他,“来吧,我的丹麦朋友,为了我们有幸相遇在赛里克提草原,干杯!”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失望与惆怅一齐聚上心头。接下来,他毫无意识地与在坐的人们碰着杯,一杯接着一杯地品尝着苦酒。

蒙古人——

是否快慰,必须以歌表示。

是否诚意,必须以酒量衡。

申张事由,必须以诗对答。

达成协议,必须以天誓盟。

欢庆时,土尔扈特蒙古人的酒宴上怎么能没有歌舞?酒过三巡,抑制不住激动情绪的杜伦高娃夫人站和尼茹黑德玛手持一对“火不思”弹唱起来,策林带头跳起土尔扈特人喜庆之余所跳的《鹰马舞》。

男子们也纷纷起身,跟着策林围着桌子,模仿起鹰马树花的美好形象或跳起《勇士舞》,向在座的人们展示着他们的壮美与力量,表达着他们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

女子们不再显得矜持。年轻的姑娘们跳起柔美的《爱花舞》,已婚的妇女跳起快乐的《剪羊毛舞》,同主人一起消遣着快乐的时光。

“火不思”和“托布秀儿”的琴声,点缀着欢快的歌声,一个舞蹈就是一段美妙的故事。

在欢乐的气氛中,两名瑞典队员和德国摄影师利别楞兹站了起来。瑞典人带着兴奋的神情,观望着激动人心的场面,击掌打拍。利别楞兹带着陶陶然的神情,学着蒙古人的样子,用筷子敲打着银杯,为歌舞助兴。

悠场的琴声,再一次将哈斯伦德拽到了感情的低谷。

饮酒期间,他就像被命运捉弄了一般,始终回避着尼茹黑德玛偶尔投来的一束目光,生怕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刺疼自己的心。帕勒塔家族的传世之宝,那把随着东迁而归的“火不思”,永远不会属于他了,月光下更不会有他与王女倾情歌唱的身影。

昔日的旧梦,最终毁于一旦。

哈斯伦德在蓦然了悟中,心碎了,心凉了,停留在心间的只有层层叠叠的酸涩,和再也无法向尼茹黑德玛诉说的相恋之苦!

 

心情不爽,酒必醉人。

欢迎尼茹黑德玛归来的酒宴,持续到深夜方才散去,酩酊大醉者不计其数,哈斯伦德就是其中的一位。

队员们回到营地,已是午夜。

昏昏沉沉的哈斯伦德一觉醒来,帐外已是霞光万丈。

他刚刚坐起来,利别楞兹哭丧着脸走进帐篷,坐在他的身边,语气吱吱唔唔,“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饶恕我的罪过吧。你的……你的那匹赤兔马看上去不行了,也许是昨夜误吃了醉马草的缘故,它快要……死掉了……”

哈斯伦德从铺上弹起来,“什么,你说什么?我的赤兔马它……它它……”

“都怪我昨天没有给它打马绊。”

“你………你你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嗨!”哈斯伦德跳下床铺,踉踉跄跄地冲出帐篷。

“我为什么偏偏不给它扣马绊呢,我真该死!”

利别楞兹狠狠地捶了一下胸脯,也跟着跑了出去。

哈斯伦德跑到赤兔马的身边一看,赤兔马果真危在旦夕。看到主人狂奔而来,它费力地支撑起脖颈,弹动着四蹄,无力地哀鸣一声,又瘫在草堆旁。

哈斯伦德看着嘴角直吐白沫的赤兔马,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他明白,赤兔马已经无可救药了。

哈斯伦德像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冲着利别楞兹吼叫着,暴跳着,“你……你,嗨!你怎么连醉马草和牧草都不分!是你……是你让我的赤兔马遭到了这样的厄运!”

利别楞兹用手薅着头发,悔之莫及。

哈斯伦德怔怔地看着赤兔马,砰然跪在地上,紧紧地搂住了赤兔马的脖子。在人与马亲昵的刹那间,昼夜之间发生的这一切,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多年的梦想完全破碎,就连赤兔马也要离他而去。难过中,他不停地吻着赤兔马,刻骨的孤独涌上心头。

一个土尔扈特骑兵从附近的山坡下采来了一把奇特的植物。那是一种开着紫蓝色花衣的绿草,颜色异常碧绿,紫蓝色的花衣上,蜷曲着长长的细蔓。

他神情沮丧地告诉哈斯伦德:这种草,愈是干旱的时候变得愈绿,愈是草枯的时候愈是显得艳丽,蒙古人把它叫作醉马草,牧人习惯用毒蛇、狐狸比喻它的恶毒。

哈斯伦德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濡湿了赤兔马的鬃毛,利别楞兹见朋友如此悲伤,也蹲在赤兔马的身边,用脚捻着醉马草,唠唠叨叨地忏悔着,责怪自己,不该一时疏忽,让赤兔马误吃了醉马草。

“苍天哪,我的蒙古赤兔马它才长到六岁,稳健的四蹄它刚刚迈开,和人一样,它才刚刚进入壮年哪!”哈斯伦德一跃而起,瞪着悲怆的眼睛,逼视着利别楞兹,吼叫着,“牧人把这醉马草说成是自己的劲敌,可你……你却把赤兔马放在了长着醉马草的山坡下……”

利别楞兹垂着头,任由哈斯伦德咆哮着。

哈斯伦德用火热的掌心,不停地抚摩着赤兔马整齐的鬃毛,抚摩着赤兔马与自己相伴的岁月。

它温顺地倚贴着主人,就像接受着恋人的抚慰,安祥地闭上了眼睛。

不管骏马的主人怎么祈求苍天,不要收回赤兔马的灵魂,也不管主人如何悲叹命运的不公,赤兔马还是在这个洒满阳光的清晨死去了,死在了爱马如命的主人怀里。

马是牧人最亲密的伙伴,是牧人的灵魂,飞翔的翅膀。哈斯伦德挚爱的赤兔马离去了,它抽走了他灵魂中的一部分。

蒙古王女已为人妻,钟爱的赤兔马也不再属于他了。

这突如其来的双重不幸,犹如山崩地裂,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势态,毁灭性地扑向哈斯伦德,顿然间浇灭了他炽烈的情感。

哈斯伦德的赤兔马,多像是一个半睁着眼睛安睡的孩子,一个永远沉睡不醒的孩子,让主人爱怜得不忍离去。它微目睁开的眼睛,像是等待着主人最后的垂怜,又好似在冥灵之中,等待着主人再最后给它一次深深的爱抚。

他亲吻着赤兔马,吻着那渐渐变冷的嘴唇,吻着那闪着光泽的鬃毛,用颤抖的手合上它的眼睛,然后带着一股旋风疯狂地跑出马厩,朝着营地后面的淖尔湖畔奔去。

水干石碎,一切都不可重来。

哈斯伦德突然感到,茫茫然的草原上,只留下他孤立于天地之间。他只有面向苍天诉说无奈的悲哀,对着大地倾洒一腔啼血的悲泪……

 

湖畔,升起一座用石头堆垒的敖包,赤兔马被队友们安葬在湖畔。安葬之前,利别楞兹怀着内疚的心情,亲手剪下赤兔马的马尾,将长长的马尾搭在敖包上,以示对赤兔马的怀念。

“回去,你们都给我回到帐篷里去!我要守着我的赤兔马,一个人安静地呆一会儿!”

哈斯伦德顿足捶胸地低声吼叫着。队员们带着迷惑不解的神情离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孤立于湖畔。

空气中,弥漫着悲哀与嗟叹。夜,游走而来。

他坐在湖畔,像迷途的幽灵守着埋葬着马骸的敖包,久久地不肯离去。情爱,泛滥成灾,除了悲哀和一身的冷意,他一无所有。

“上帝呵,我昨天还是你的宠儿,像一匹欢乐的马儿,奔驰在你的原野之上,今天,你却惩罚了我!”

敖包里,埋葬的不仅是他的赤兔马,还有他的爱情。

春天的夜晚,带着逼人的寒气。

寂寥的湖畔,惟有凄凉的悲哀,直指人间的怨叹,在天地间轻轻地流动着,像一首长长的祭歌,时强时弱,时而有声,时而无声……

人啊,是多么的脆弱!

午夜梦回,被哈斯伦德视如生命的赤兔马,走进一个无声无息的世界。赤兔马的主人,也在一阵心如刀绞之中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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