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额鲁特·珊丹
公元1271年,十七岁的马可·波罗跟随着父亲尼古拉和叔叔马窦,从地中海东岸的阿迦城登陆,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踏上神秘的东方之旅,经过三年多的长途跋涉,于1275年5月到达中国元朝的上都。
面对着这个骑着矮小的蒙古马,靠着箭镞征服世界的马背民族,出生在意大利威尼斯的马可·波罗被这个民族的精神所震撼,从此坚定了他留在蒙古大帝国的决心,并成为一个将东方文化传播到西方的友好使者。
脍炙人口的“世界第一奇书”《马可·波罗游记》问世后,通往世界八极的天窗得以大开。
《马可·波罗游记》,是一部研究中国元朝历史和地理的重要史籍,欧洲的地理学家还根据它绘制出最早的《世界地图》,著名的旅行家哥伦布也是从中受到启迪,因钦慕东方的文明与富裕,产生了冒险东行的决定。
1492年,哥伦布带着西班牙国王致中国皇帝的书信,启程前往中国和印度,却在无意间闯到美洲,从此发现了“新大陆”……
此后,来自欧洲的一支商队穿越了整个欧亚大陆,于1693年5月,经海拉尔河叩开了清朝对外紧闭的国门,于是年寒冬抵达大清京师北京。
伊台斯商队,因首领的名字叫做伊滋勃兰特·伊台斯而得名。伊台斯是丹麦人,出生于商人家庭。此次,他被委任为俄国官派商队的首领,肩负着彼得大帝交付给他的重大外交使命前往中国。
伊台斯是幸运的。
无疑,是俄国的彼得大帝为他创造了这样的契机,才以丹麦商人的身份踏上中国的土地。
在彼得大帝圣鞭的驱使下,1692年的3月3日,这支肩负着特殊使命的商队,在伊台斯的带领下从莫斯科启程,再一次掀开俄国与中国往来的一面,为此,商队也付出惨重的代价。
商队到达西伯利亚时,饥饿、寒冷、病魔就使商队惨失一半人马。1704年,伊台斯用荷兰文出版了他的旅行日记,英文版、法文版和德文版也相继问世,他的书在欧洲拥有广泛的读者。
《马可·波罗游记》中所描述的神奇东方,以及伊台斯的进取精神深深地吸引着一个蒙童的心,他,就是丹麦籍少年亨宁·哈斯伦德·克里斯蒂安森。
1925年冬季的一个早晨,一匹光洁火红的骏马,驮载着英俊魁梧的主人驰骋着,朝着耸立在准噶尔盆地上的额林哈·毕尔噶山峰——土尔扈特蒙古人的聚居地急驰而去。
他像一个真正的蒙古牧人,以马背当舟稳坐于鞍鞒,数点着蓝色蒙古的星辰,马不停蹄地追赶着日月,渴了以奶酒、雪水润喉,饿了以肉干、乳酪充饥。
骏马的主人,不是驰骋草原的蒙古人,正是来自于北欧丹麦王国的年轻学者——亨宁·哈斯伦德·克里斯蒂安森。这是一位曾经用十一年时间,以矮马之蹄丈遍整个蒙古大地,一个视蒙古民歌浓于血浆的蒙古民歌采集者,一个迄今为止站在“世界蒙古民歌搜集者第一人”的角度上,将蒙古文化传播到欧洲的学者。
在哈斯伦德的心目中,前方不是白雪皑皑的世界——
那里,是闪现着神奇之光的草原。
那里,是萦绕着优美歌声的土地。
那里,不仅生活着东归英雄渥巴锡的后裔,还是远在法国巴黎留学的土尔扈特蒙古王女尼茹黑德玛的故乡。
刺骨的风雪,似寒锏抽打着他的面孔。他的心因一帧得之不易的照片张弛着,飞向了照片的主人——新疆大吏帕勒塔王之女尼茹黑德玛的身边。
蒙古人,生亦歌,死亦唱,大野芳菲都是歌。
今天,故人都已东归,由他们演绎的那段凄惋美丽的爱情故事却经久的流传在大野芳菲的草原,成为二十世纪的绝唱!
哈斯伦德的足迹,仍然叠印在蒙古王女的故乡额林哈·毕尔噶的山峰下,蒙古王女的情泪,仍然滋润着土尔扈特家乡的牧草。在开发大西北的今天,有谁不想为像哈斯伦德这样为蒙古游牧文化而奔波,为新疆建设发展辛勤工作的斯文·赫定先生,以及视西部蒙古民歌为根基并将祖国文化传播到欧洲的蒙古王女献上一条哈达,矗立起一座无字的丰碑?
人生真纯的回忆,在倒转的时光中。
1910年,十五岁的哈斯伦德心中正萌动着遥远的梦想。他要做一名旅行家,像马可·波罗那样,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踏上去中国的旅途,亲眼去看一看那个神奇而又伟大的国家。
那是一个怎样的国家,怎样一个自由的国度?
在朦胧的幻想中,少年哈斯伦德的眼前,浮出现一幅弥漫芳菲的画卷——
它有着广袤丰饶的草原,宁远湛蓝的苍穹,雪白无比的羊群,悠闲自在抑或是奔腾的马群。
那绵长的牧歌,在云帛和草浪间扶摇直上地迂回着,数不清的牛儿顶着丹彤色的余辉,踏着牧歌,承载着牧人火红的希望,悠然地回归于部落……
安徒生是丹麦的著名童话家,他出生在弗伦岛上的阿登斯城。小时候,他从古老的传说中得知,从阿登河底游过去就是中国。那时候,他常常站在河边,放开夜莺般美妙的歌喉,梦想着,盼望着,有一天中国的王子会听见他的歌声,从而把他带到古老的中国。
哈斯伦德长大了,他不再相信阿登河的涡流会将他带到中国,也不再为安徒生笔下镶着冰霜的童话世界所迷惑。他的梦想在阿登河之外,在马可·波罗为欧洲人描述的那个世界里。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少年卡尔的思绪也被哈斯伦德引到了神奇的东方,拽向辽阔的蒙古草原。
“你说,黄河的水是黄的吗?”
“肯定是黄色的!”哈斯伦德用手在世界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儿,“他们就生活在这里。马可·波罗说过,叫马背皇帝的成吉思汗,有一座像几十间房子那么大的帐车。征战的时候,他们的可汗就站在那辆帐车上,威风凛凛地指挥着千军万马,像蝗虫一样冲向了西方!我还知道,那里的人们都喜欢唱歌,歌声铺天盖地,牧人的歌子,就像鸟儿在清晨鸣唱时那样动听!”
“太神奇了,可是……可是你不认为用马蹄踏碎欧洲的‘黄祸’们很可怕吗?”
“不,他们很勇敢,也很善良,就连马可·波罗也敢亲吻世界皇帝忽必烈的靴子尖!在那之前,他的父亲和叔叔就在忽必烈可汗的邀请下,带着一百名学者走访了元朝,还带去了耶路撒冷长明灯里的圣油!”
哈斯伦德拉着好朋友来到窗前。窗外,银白色的雪光与星光交相辉映。他把脸紧紧地贴在窗子上,眺望着东方,目光中充满了神往,“看哪,东方的星辰多么灿烂,那一定是亚细亚的星辰!”
“星光下遥远的草原,就是你梦想的地方?”
“当然。那是一个神奇的国家,是一个有生以来最让我梦想的地方。若是有一天,我也像马可·波罗一样到中国去旅行,去看那里的草原、山川、河流,该有多好!”
哈斯伦德这样说着,思绪又遨游到幻想的王国。
在如翼的梦想中,这个多梦的少年,心中早已生长出奇想的双翼,飞向亚细亚,飞向梦的源头——蒙古草原。
多少次,多少回,这个具有旅行家潜质的丹麦少年,就这样站在一张斑驳多彩的世界地图前,将充满新奇的眼睛定格在形如“桑叶”的版图上,久久地凝望着,向往着古老而又文明的东方。
一颗蒙昧的心,被这种不易实现的梦想缠绕着,困惑着,久久地,久久地无法释怀。
生活在北欧丹麦王国的少年怎能想到,在他向往东方的时刻,一个身着华丽衣袍的土尔扈特蒙古少女,正兀自站在新疆的额林哈·毕尔噶的山峰之上,看着西沉的太阳,想象着西方的文明,多姿的生活。她,就是土尔扈特东路盟帕勒塔王的掌上明珠,恰与丹麦少年哈斯伦德同龄的——正值十五岁的蒙古王女尼茹黑德玛。
土尔扈特蒙古王女脚下的这片土地,属于她父王的夏季牧场,位于巩乃斯与喀什河中间,在喀喇乌苏南面的额林哈·毕尔噶山峰下的赛里克提草原上。
蒙古王女的父亲帕勒塔王的上六代祖巴木巴尔,是带领土尔扈特蒙古人东归的首领渥巴锡汗的族弟。
乾隆三十六年(1771),抗俄勇士巴木巴尔跟随渥巴锡汗抵达新疆伊犁,后被朝廷诏封为多罗郡王,并授扎萨克。从此,扎萨克的大印,一直掌握在这个光荣的家族,帕勒塔也由此承袭了老王爷巴雅尔的亲王爵。
1906年,曾任乾清门行走的帕勒塔王东渡日本留学,在日本振武学堂学习军事期间,结识了一位叫做茹瓦的法国人,至此,才从茹瓦的口述中详细地了解了法国。
帕勒塔王从日本回到北京后,就任清政府陆军贵胄学堂蒙旗监学,后来又被清政府任命为科布多办事大臣,在北京建有一座府邸。因受外域的影响,他成为清代后期官吏中最为开明的人士。
1912年(民国元年),帕勒塔王又被民国政府任命为新疆阿尔泰办事长官(中将军衔),以封疆大吏身份走马上任,主政新疆北部的阿尔泰公署。
蒙古王女的仆母,是一位从未走出赛里克提草原的老人。见蒙古王女尼茹黑德玛站在山峰上,久久地眺望着遥远的西方,仆母便提着袍襟,拖着笨拙的脚步爬上山来。
“我的孩子,天赐的神火就要落下额林哈·毕尔噶的山脊了,我们该返回王府了。”
尼茹黑德玛摇了摇头,继续眺望着遥远的西方,“仆母,你知道吗?在遥远的西方,生活着很多白皮肤的人,他们的头发闪现着黄金般的色彩,眼睛也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眼睛像夏日的巩乃斯河,是蓝色的……”
老仆母摊开双手惊叫起来,“天哪,真可怜!王女说的好像是一个原始的部落,他们生活在神火照耀不到的地方,肯定是一群没有经过神火洗礼的人!”说完,合上双手,口念六字真言,祈告着,“苍天哪,保佑他们,让照耀的神火,为他们失血的面庞涂抹黄金的色彩,掩盖那失血的脸庞,不使那蓝色的恐惧,布满他们的两眼。”
尼茹黑德玛银铃般地笑了起来,跌坐在脚下的七彩绣花坐垫上,“仆母说得不对,父王昨天对我说,那是一个文明的世界!那里的男人穿着一种叫做燕尾服的衣裳,女人的长裙内像盛着一个大的箩筐,她们很漂亮……”
老仆母呆怔片刻,转而不停地舞动着双手,“文明世界的人就该穿着翘着两只燕子尾巴的衣服?好看的女人,不会把柳条筐子塞进袍子里现丑。把柳条筐子掖进袍子里的女人,会让人怀疑她是偷了奶酪或奶皮子的女人!”
尼茹黑德玛拉着老仆母坐下来,“为了让腰部显得更细,她们才穿那种礼服式的衣服。知道吗?西方有个法国,法国有个巴黎,那里的男人衣领上都别着一个好像蝴蝶花儿一样的饰物。巴黎的男人不用马去征战,而是将马圈在一个场子里用来赌钱。噢,新鲜的事情太多了!”
山下,有清清的湖水,弯弯的小径,碧绿的草海,莲花般的毡帐,畅游在草海中的羊群。
老仆母俯看着山下的景色,固执地摇了摇头,“我对赛里克提草原之外的地方,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只知道我们土尔扈特人的家乡像天堂一样丰美。我的别别(宝贝),神火快把山谷里的草尖点燃了,我们该回去了,别让山下的侍卫总是仰着脖子望着你。”
“不,我要等到神火卧进西方的山谷才回去!”
“不行,我们要沐浴着神火归府,神火打在我们的脊背上,我们蒙古人才会感到吉祥幸福。”老仆母拽起王女,将绣花坐垫卷起来夹在腋下,牵着频频回首夕阳的王女,朝着山下的大鞍子车走去。
喀喇沁老先生是帕勒塔王府的两代教书人。
如果说,帕勒塔王已像雄狮一样出笼,老先生现在则希望蒙古王女也像骄傲的蒙古凤凰飞出去,她可以飞得很高很远,但绝对不是让老王爷巴雅尔恨之入骨的法国。
老先生已入古稀之年。在他的教授下,王女掌握了蒙古文,并逐渐与汉文化接轨。会说汉语,能书写方方正正的汉字,在东路盟的土尔扈特人的眼里,简直就是奇迹。可是,王女好像对这两种文字都不感兴趣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总是带着好奇的神情,托着两腮坐在书案前,扑闪着长长的睫毛,面对她的先生,提出许多有关于西方的知识。
“尊敬的巴格西(老师),法国的巴黎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那里的房子,像我们这里的山峰一样高大,漂在海上的轮船,和我们居住的房子那样,很漂亮,还有……还有冒着黑烟跑在铁轨上的火车,是这样吗?”
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我听别人说过,火车的样子有些像黑色的巨蟒,能发出轰轰隆隆地巨响,它拖着长长的腰节,乌烟瘴气地爬行在大地上。再者,海对于我们蒙古人是极其遥远的,我只见过木船,那漂在海上的房子是我无法描绘的。”
“法国有隆隆奔跑的火车,我们土尔扈特蒙古人为什么没有火车?”
“我们是相信万物皆有灵的民族。我们的祖先说,万物给人类赐福,我们要尊敬、爱惜、保护万物,否则,有灵的万物将给我们带来灾难。我要告诉你,爬行在欧洲大地上的火车不是什么好东西,它轰轰隆隆地震颤着大地,玷污着蓝色的天堂。我不敢想象,天不再蓝草不再绿的世界是多么的可怕!”
“我的巴格西,可是……可是我们有时候也会喜欢上西方人的东西呀,就比如说,您的老花镜,就是我父王托他的法国朋友从巴黎给您捎来的。”
“那是另一回事儿!”老先生狠狠地瞪了一眼尼茹黑德玛,继续翻阅着发黄的线装古籍。
“那不是另一回事儿,是和文明有关。巴格西,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的心就像小鸟儿一样飞到了西方。我的父王还说,那儿住着好多绅士,他们的衣服就像我们出门作客那样讲究,是吗?”
老先生用铜尺敲了一下书案,“尼茹黑德玛,已经有好几天了,你的心就像长满了荒草,总是带着好奇的眼神,向我讨问西方的事情,可是,我只能教会你如何掌握祖先留给我们的托忒蒙古文,还有我们的国文!”
“我的爷爷非常嫉恨英国人和法国人。为什么?他们就那么可恶吗?”
“你爷爷曾经是大清的忠臣。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之后,老王爷这样告诫过你的父王:‘英法是大清的不共戴天之敌,他们用马蹄毁了我们的园子,还狠狠抽了我大清一马鞭!’老王爷还愤愤地说:‘我的苗裔,誓死也不进英国和法国的大门!’我记得,你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狠狠地冲着西方啐了一口,也未能解除他心中的恨意!”
“我父亲的朋友茹瓦就是法国人,他自己还在挨饿,却将手中的面包纷纷扬扬地抛给了鸽子,我父亲说,他是一个懂得博爱的法国人,他们并不像我爷爷说的那样,都那样坏,我父王的法国朋友茹瓦,就用他的善良证明了这一点!”
老先生合上手中的古籍,用威严的目光盯着蒙古王女,“记着,土尔扈特蒙古人是牢记着父诫的民族,即便是一个作古的父亲所说的话,也同样具有威力!”
他离开宽大的书案,站在房门下,缓和了一下语气,“我的孩子,我好像无法满足你渴求知识的欲望了。你是蒙古人,不应该对法国充满那么多的幻想,有些东西会染黑我们的灵魂。我想……我想你应该到我们国家最文明的城市北京去读书,那里才是知识的海洋。”
“我让您伤心了吗?我的心像被小鸟儿啄了一下,感到有些难过了。西方人把我们所说的悔过叫作忏悔,我想,我应该向腾格里天神忏悔我的过错了。”
“西方,西方,又是西方!你聪慧的脑袋里装的全是法国和巴黎,这会害了你!”老先生气咻咻地看着尼茹黑德玛,终于忍不住拂袖离去。
现在,喀喇沁老先生再也不会认为,可爱的尼茹黑德玛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好孩子。他感到,蒙古王女的额头上,天生就长着一双超越赛里克提草原之外的眼睛。
可怕的是,她那看似柔弱的骨子里,还存在着与生俱来的叛逆性情。总有一天,帕勒塔王的小少爷策林也会被姐姐的情绪所感染,对西方产生浓厚的兴趣。
只有六岁的小少爷策林,近日总是缠着他的姐姐,询问“穿着燕子尾巴服的法国人会不会飞”这样让人笑掉大牙的问题,要么就是托着两腮,皱着眉头坐在燕巢下,看着飞来荡去的燕子苦思冥想,和他的姐姐尼茹黑德玛一样,脑袋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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