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祖父的往事，之前一口气写了许多，也感谢那些读过并评论的朋友。他的一生，有辉煌，也有落寞，最终完完整整。其实于尘世间，每个人都是看客，也都是过客。我用这一句来结束那些已经作古的陈旧记忆吧。
祖父爱牛成痴，但决计不爱牛棚。这里所谓的牛棚当然包含了老辈人难忘的政治意义和经历。文革刚开始，祖父是当权派，好在工农出身底子硬，造反派们一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洋洋得意，行事说话更是率性而为，不久便埋下祸根。造反派们夺了县里的权，成立了县革委会，便把各乡镇的基层干部们都集中起来，声势浩大地开公审大会，批斗当时的县委书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革命县委书记已经被打倒，照例都要安排他们这些人上台揭发批斗，轮到祖父时，他既不愿说些违心的话，也有些看不清形势的自恃。大大咧咧地骂了句娘，只是说我跟他又不熟，没得好讲地。
于是革委会就给他扣了一顶保皇派的帽子，当了保皇派的祖父革命积极性仍然不高，上头大为光火，终于给他寻了个罪名，说他好四处给人化九龙水，搞封建迷信，于是祖父就进了牛棚正式成为牛鬼蛇神。
这事绝没冤枉他，据传九龙水还是我们家祖上一门绝学。前面说了祖上原是渔民，既如此，天天跟鱼打交道，少不了被鱼刺卡喉咙。过去医疗条件简陋，鱼刺卡了喉咙，也不能上医院开肠破肚，便化一碗九龙水，喝完鱼刺就化了，而且立竿见影。对此真伪性我是很质疑的，但祖父说得言辞凿凿，而且祖上还定下规矩，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简直神乎其技。
我问他是怎么学来的，传长不传幼嘛，他说曾祖死后，他找大哥软磨硬泡偷学来的。我又问他，后来怎么从牛棚出来的，他讲得更具戏剧性。据说是当年有个县里排得上号的干部，关进牛棚后不堪屈辱折磨，企图吞钉自杀，被人发现时，已经有数枚钢钉卡住了喉咙，性命攸关。抬到县医院也无药可医，当时这个干部也没审查出实质性的问题，造反派们怕闹出人命麻烦，便想到祖父，让他化一碗九龙水。这事本来就属于急病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却没想到此人喝了九龙水之后，居然活过来了。祖父给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正眯着眼睛喝着小酒，我后来据此怀疑他是酒后胡诌。但他会化九龙水，倒还真是四乡八里有名，常常我们家里吃着饭的功夫，就有乡下人火急火燎地跑来，指着喉咙让他给化一碗九龙水。
他于是很淡定地看着来人，并不问来人症状。吩咐祖母去水缸里舀一碗凉水，端在手上，口里念念有词，用手指在碗中化了符的模样，便让来人一饮而尽。于是刺就化掉了，患者此时精神焕发，便入席坐下，跟祖父聊一些乡里的日常见闻。他不但不收费，往往还要热忱请人喝两杯再走。
反正一概鱼刺鸡骨之类，卡了喉咙，也不用上医院，用一根长长的镊子费事去镊，弄得人仰马翻，化一碗水便好。我少时受此教育，便缠着他要学，他摇摇头说小孩不能学。事隔多年后，他老糊涂了躺在床上，我与他聊天，便用一种戏谑的口吻问他，什么时候教我化九龙水。他斜着眼看我，说你们年轻人既不相信，心又不诚，不如不学，老祖宗传下的东西，怎能有假？
我说是啊，你再不教我，老祖宗的手艺就可惜失传了。
后来我到底是没学着，也无缘喝过他一碗九龙水，不能证明神奇的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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