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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勺和调羹(十五)

(2014-02-10 11:48:11)
分类: 身后的田野

小勺和调羹(十五)
苍南:碗窑古村落
小勺和调羹(十五)
苍南:碗窑村的人
小勺和调羹(十五)
苍南:碗窑古戏台
小勺和调羹(十五)
苍南:碗窑古民居雕花
小勺和调羹(十五)
平阳:东门山顶的草原和石板路
小勺和调羹(十五)
平阳:东门山顶的炮台
小勺和调羹(十五)
平阳:我的小城

 

344.出东门

 

小勺:每每年关回乡,总是想起鲁迅先生说的,“目前是这么离奇,心里是这么芜杂……世事也仍然是螺旋。”

调羹:又不逃难又不躲债,干吗这么伤感?

小勺:我一爬上东门山顶,几乎就像阮籍一样,驱车外出到了路的尽头总要放声大哭。山也不是那山,城也不是那城,人还是那人,只是有的头发少了,有的肚子大了。

调羹:你直说老了好了。

小勺:其实我是说,我们的家乡越来越有钱,越来越难看。

调羹:整个中国何尝又不是这样?

小勺:偏偏还说自己蒸蒸日上!我们同学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就没有一个是环保局局长!哎,我真是个叛徒,离家远远的,回来一趟还说三道四。真的,四年没有回家过年,我有点吃惊,山路边一直不断的是垃圾,我捡一年都捡不完!绕着山开了条黄土路,好像把山的五脏六腑给翻了个遍,说是便于消防,可从我出生到现在山上都没出过火灾!山顶那些废弃的小房子里又有了人烟,有人在那儿养鸡。我在石板路上走的时候,鸡在整个山头里上蹿下跳,叫声震天!我为什么硬是没哭出来?因为哭声混在鸡叫声里太滑稽了。山顶原本像一片清净的草原,现在都给种上了菜,要是齐整一点还好,这儿一溜,那儿一茬,有的还盖着塑料棚,补丁一样寒碜!山顶长长的石板路倒是没变,只是两旁的草木稀疏了些,大概是冬天的缘故。石板路尽头的炮台倒也没变,那么孤独地挺在山头上,我钻到里面,透过小小的洞口看荒凉的山,再爬到顶上,遥想当年的革命英烈架着大炮一气发射到城南通福门,整个平阳城就此拿下!顺便想起前往通福门也就是我们老城门的那条路,哇,那么陡,那么长,这辈子都没见过吧,你?

调羹:杭州也有啊,六吊桥。

小勺:苏堤那也叫路?而且你上学需要骑车经过苏堤吗?我高中三年风雨无阻骑着自行车天天越长坡,知道那时候为什么那么抑郁却没有生病吗?就是因为高强度爬坡!很多男生中途都停下来推车,我就很硬气地一直撑到底,那么陡那么长的坡啊!在哪座城里都没有的。我们的家乡,原本可美了!我家住在水溪头路上,一出门就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妈妈们围着水井洗衣服,孩子们沿着溪流放纸飞机。往东走是东门山,山脚下的小溪水里可以摸小虾,还可以捡到泡烂的树叶,在细细的叶脉上涂上颜色就是漂亮的书签啦;山上竹林间有块空地,不知是谁在两棵大树之间吊了根绳子,坐在上面人都要打起转来;山里头呢,三月漫山遍野红杜鹃,五月到处都是覆盆子。往西走是一座小桥,桥下是长长的护城河,我爸小时候在河里游泳,我小时候不能游泳了可是还能捉鱼,端午节还可以看赛龙舟。往南走,哦,南边我不太熟,要走得老远,就是轮船码头,一路坐船去福建啦。往北走是田野,在沟渠里可以捞小蝌蚪,以为是青蛙,养大了才知道是癞蛤蟆!再往远处走是真正的乡下,金黄眼睛的水葫芦花,就是凤眼莲,挤满了整条河,春水涨上河岸的时候,光着脚走来走去,肚皮上长着花斑的小鱼就在你身边蹦蹦跳跳,一戽就是一网!夏天的时候贴着河岸走,钻过一丛树叶,手臂上就列满一队毛毛虫大军,个个都恶狠狠地瞪着你!夏天的夜晚,在潮湿的田埂上走过,大片的萤火虫就像流星一样明明灭灭;春天的时候,这片田野里还长满了草紫花呢,就是紫云英啦。还有的时候在田野边上抱起一团干草,却发现一条蛇蜷在里头睡觉!再往远处走,还是真正的乡下,沿着河流坐船漂去,一路上经过数不清的石拱桥;河面上时常会有守夜的小渔屋,盖着黑色的油毛毡,架在木篱笆上;岸上有一座又一座被烟尘熏黑了的砖窑,砖窑其实就是小山包,底下总有一条小路通往顶上,顶上长满了杂草,我总觉得那小路上布满了小孩和小羊的脚印;岸上还总有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老掉牙的破佛像……再往远处走——

调羹:还是真正的乡下!

小勺:是海,海涂,海滩……我很小的时候跟妈妈在那儿住过一阵子,妈妈当会计,算盘打得滴溜溜!她中学毕业后闹文革没得读书,就去卖白糖还是大米。有一天汽配厂老板来买糖,看她算盘打得那么快,就招她去厂里工作。我没事干,大概就在海边捉螃蟹,不过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妈妈那时长得非常漂亮,远远近近的人都来看她,有的人大老远跑过来,就只说一句话:“你长得可真漂亮啊!”妈妈的脸,一下子就更红了。这是今天下午路上碰到的一位阿姨告诉我的。哦,我不说我妈了,我们的家乡原本比我妈更美!我再回忆一下,好像我脑子里的地图被泼了墨一样,都晕开了,哦,南门有戏园和租小人书卖歌谱的铺子,北门有粜米的码头和大榕树,西门有木偶剧团和我喜欢的小男孩,东门有东门山山上有炮台山下有我家!各门交叉的地方叫街头角,各样好吃的比如松糕百搭糕梅花糕灯盏糕……样样都有!可是电影院在哪儿?好像不东不西不南不北的,边上还有人民大会堂,后面还有面厂,面条总是挂满高高的楼!电影院可好了,暑假里每天都放儿童片,《小刺猬奏鸣曲》啊《四个小伙伴》啊《小铃铛》啊《应声阿哥》啊……高中时候看了最后一场电影《最后一班地铁》,后来电影院就不见了。还有,自从旧城改造以后,我就到处迷路了,原来有什么白石街、西直街、大井巷、凉伞巷……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样子,现在大都齐齐整整的,哪儿都一样!好吃的也不好找了。现在你就算画一张细密的地图给我,我就既找不到旧日的去处,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不过幸好方言没有消失,也很好玩。我小时候常听人骂那些疯疯颠颠的人“贾德”,还以为贾德就是疯子的意思,长大了才知道是一个因为被妻子背叛了就发疯的连长;我以为“麻脸雀”是一种长满麻点的麻雀(不过麻雀身上麻点长哪儿啊?),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医院里一个背死人的工人,现在还活着,哗!我以为“结扎”就是出差的意思,因为我爸妈一说“要去结扎了”就会消失好些天。七十年代末,刚实施计划生育政策那会儿,县里每年都派他们出去。那个时候有些偏远的山里还没通公路,可是山上的人也得做绝育手术啊。之前有些医生被派过去,走路都走得哭出来了,就哭着喊着不愿去了――那么重的山,好不容易一座山过了,还是一座山!人看着都绝望呢。我爸也不愿去,卫生局局长出来劝,懒得理他,最后副县长大人也出动了,算了那就去吧。其实一共有九座山,18公里的路,上上下下,跟毅行也差不多了。我爸妈年轻气盛,中间只歇了一口气,只走了三四小时,带路的当地人平时都要走上六七小时呢,他们累得在后面叫,徐医师,徐医师,你一个城里人怎么比我们山里人还爬得快啊!不过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妈毕竟是女人,还是爬哭了,好不容易走到了深山里,至少得扎上三天三夜。扎一个给一块钱,爸爸主刀是六毛,妈妈作为助手是四毛,那时一个月工资也就百来块,结扎真是赚钱呐,一天扎上二十个就有二十块!爸爸下手快,一天咔嚓咔嚓扎上四十来个都没问题。可惜没有那么多人让他扎。爸爸说,他是医生还好呀,就坐着等着扎,苦的是那些政府里的人,一个命令下来什么公安局财税局工商局县政府全县所有部门相关不相关的都要出动,一次出动十几号人,半夜里前门后门都埋伏着,先拿长杆子揭掉人家屋顶瓦片,再跳进去把人捉住,按住不让动,带到派出所里去。十几个人就为捉这么一个人!有时守了好几夜,都捉不到一个!因为山路你没他们熟悉,他们蹿来蹿去,你根本捉不到!有时好不容易捉了两三个,放在乡政府里,第二天一早一看,逃走了两个,只剩一个,那个区委书记被批得啊!那些女人真厉害啊,被按住要动手术了还在不停地骂,骂得真凶啊,爸爸实在听不下去,就说,你不要再骂我了。那个女人就说,医生啊,我不是骂你,我是骂政府啊!就这样他们爬了十八年的山,最长的一次呆了二十来天。虎父无犬女,你看我这么能爬山,都是基因呐。哦不对,妈妈后来还是走怕了,就不去山里只去平地上,爸爸自己带了个助手,那个助手什么都不懂还要教她半天,还得分给她四毛钱!没办法,谁叫她能爬山呢!爬山原来是可以赚钱的!

调羹:注意,你从结扎一直说到爬山!你说什么事都会绕到爬山上去!

小勺:好,那我绕回去。小时候家里总是高朋满座,因为我爸这辈子总是不停地给人办事。有时他俩结扎去了,有人来找,在院子里喊,我就趴在高高的二楼窗口,用清脆高亢的童音大喊:“我爸爸结扎去啦!”非常骄傲,因为结扎就是出差,出差就是去很远的地方,很了不起!我家抽屉里有数不清的计划生育先进工作者奖状,都是这么结扎来的。我还以为“放环”就是放矾,“矾”跟“环”在温州话里发音一样嘛。妈妈经常说要去放环,一开始我不求甚解,后来终于忍不住问,河那么大,你得放多少矾才能漂干净啊?真是的,为什么大人说这些事都不避着小孩!还有,抽屉里到处是白色的套套,我以为是气球,激动地揪出来一大把,很大方地分给院子里的小伙伴们,一人一个,大家开开心心地在院子里吹来吹去!我爸爸妈妈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事。小孩玩什么,大人从来不知道!咦,这么一想,回忆还是挺有趣的,不像鲁迅先生那样惨淡,“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对了,今天听同学提起我的初一同桌,我就想起跟他打架的事来了。

调羹:你竟然会跟男生打架!

小勺:以前不是跟你提过吗,上午打架中午和好下午检讨!后来才知道我们的妈妈是好朋友,妈妈们不知道她们那么要好,儿女们却在学校里打成一团。

调羹:我都忘了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小勺:因为他划了道三八线,我不小心撞过去了,他就拿圆珠笔扎我一下,我就扎他一下,他再扎我一下,我就再扎他一下……

调羹: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上课时跟同桌打闹,放学后老师罚我写份300字的检讨书。

小勺:哪里写得了那么多字啊,就凭你那觉悟!

调羹:是啊,我想了想,就写我跟XXX打架,“他打了我一拳,我打了他一拳,他又打了我一拳,我又打了他一拳,他再打了我一拳,我再打了他一拳……”就这么凑成了300字。老师在办公室里等着我写的时候,怕我饿,还把盒饭让给我,但没想到我胃口那么大,一口气给吃光了!她只好饿着肚子。

小勺:啊,老师饿着肚子就等到这样一份检讨书!我们老师比较仁厚,就是下午开班会批评,就她自己说话,也没叫我们发言,我们俩就坐在底下笑眯眯地看着老师。我的同桌笑起来像一头老虎,嘴巴弯起来像一把铁锚。后来有一次期末考——为了防止作弊,我们都是高年级跟低年级学生同桌——我的同桌笑起来像一头老虎,嘴巴弯起来像一把铁锚,不用看名字,我就知道这是我男同桌的姐姐,一看名字还真是!她有的题目考不出来,居然来问我!

调羹:我猜她问的是英语。

小勺:对,可是数理化也可以问呀!

调羹:那低年级的同学哪能做高年级的题目?

小勺:那怎么不行!我们班长考完了,被旁边高年级的男生拉着再考一次,那就是数学题!整整一份卷子都是他帮着做的!

调羹:哎,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小勺:说什么呢?高年级的同学从来不帮我们的忙,还要我们去帮他们的忙!不过也有一次美好的回忆,有一场期中考我的初二同桌是个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男生,总之就像白杨树一样的,很好看。还没考试前我就跟他说会儿话,看会儿他,那发挥得就特别好!只是考地理的时候,我考了24分钟就考完了——我那时考试都很快,不像后来得了强迫症,连高考的时候都发作,先把题目五个字五个字地数完再考——就头也不回地冲出考场。冲出后就后悔了,怎么不装模作样地多坐会儿,多看会儿他也好啊,白杨树一样的男孩可不多哦。

调羹:哼!

小勺:我还有个小学同桌也长得不错。有一次我跟着班长去他家收班费还是什么费,他手一摊说,“没钱喽,跳河喽!”就扑通一声跳进家门口的河里。我们盯着黑压压的荷叶等了半天,等到自己都快变成青蛙了,也没见脑袋冒出来,就气愤地走了。

调羹:啊,那男生还活着吗?

小勺:当然,第二天他照样坐我旁边。

调羹:这件事说明了一个道理:逃钱是需要好水性的!

小勺:这件事也说明了一个道理:童年是需要河流的!你看我们一个小小的县城,到处都是水,河水啊溪水啊江水啊海水啊山泉水啊……叫我如何不想她!但是我梦见的我想见的都是小时候的小城,从我们东门出去,小城往各个方向延伸,都是活灵活现的。但这一切都只在回忆里了!还是鲁迅先生说的,“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我心里何止是无聊,简直就是荒凉和空虚!回忆只更让人不安,因为太过美好。你看中国古代都充满了对东门的回忆。“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还都是思来念去的爱情。但是,“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过去的小城就好比这如云的美女,匪我思存了。我就是那个“出东门,不顾归”的人。不是不归,无处可归。

                                                                                      2014.2.2

345.我们如此热爱皮杜妮

 

最近,小勺和调羹热衷于在家里打羽毛球。打了三天,最高记录是一回220个。

小勺(每每失手时):我已经十八年没打羽毛球了!

调羹:怎么会这么久?

小勺:读高中的时候,操场好像是金色的,因为太阳是金色的,关键是没有风,我们家乡的春天和秋天甚至冬天都很少有风,羽毛球随便打。可是一到杭州读大学,发现什么时候都有风,没法打!

调羹:你不好去体育馆吗?

小勺:我就是不喜欢室内运动。可是现在没办法,杭州整天刮风,我只能屈尊跟你在客厅里打。你看,我都十八年没打了,而你是单打冠军,我们能打到220个已经是奇迹了!

调羹:对,我要好好训练你,就像训练一只小狗,因为我发现你比较灵活。

小勺:对,我最擅长救落地球。

调羹:对,你像炒菜一样把它从离地面一两公分的地方挑起来。对了,我们这个打球的传统要一直流传下来,因为可以联络感情。

小勺:对,我们总是边打边聊。羽毛球是鹅毛还是鸭毛做的?

调羹:当然鹅毛啦!就是皮杜妮屁股上的毛!自从小勺猫和KiKi热爱上了羽毛球,皮杜妮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惶恐!原来它俩三天打掉一个羽毛球,现在一天打掉三个,全盛时期,皮杜妮的屁股就被拔得精光!

小勺:KiKi怎么会跟小勺猫打上羽毛球的?它在水头小勺猫在杭州!

调羹:小伊死后,灵魂就变成了KiKi。

小勺:啊,你别提小伊了,我都想哭!那天我们开车把它从杭州带到温州,它趴在那里,一声不吭的,因为刚动了尿结石手术,三天三夜没吃了,谁想就饿死在大年初二。王怡都哭了三天三夜!姑姑还恨不得揍她一顿,说年都没法过了。可是我很能理解,我前几年还为一只鸟哭了几天;妹妹也很能理解,她去年还为一条拇指大的金斑鱼哭了几天,那条鱼养了半年,在阳台上冻死了。

调羹:但是小伊也算叶落归根了。

小勺:啥?它是地道的杭州猫!就这么死在了龙港,时年八岁。

调羹:但总归是死在主人的故乡。

小勺:灵魂还飘去水头!

调羹:水头很好啊,有脸盆那么大的月饼,有酥酥的芝麻花生糖,有脆脆的冻米糕……

小勺:还有糯糯的清明团,里面有笋干哦!

调羹:对,皮杜妮很为它的家乡骄傲!话说小伊的灵魂变成了KiKi,别人都看不见,只有皮杜妮能看见,因为它很爱KiKi。小勺猫虽然看不见KiKi,也很爱它,所以它就跑去水头过年。然后为了安慰KiKi,也就是死去的小伊,它天天跟它打羽毛球。KiKi只在打羽毛球的时候微笑,虽然小勺猫看不到。这样,人们经常看到一面网隔开两只球拍,一只握在一只小猫的爪子里,另一只自己跳来跳去,真是见鬼了!小勺猫逢人就解释,这是高科技!对了,还有一只螃蟹,就是略萨,它也跟着小勺猫去水头了,反正水头多的是水!它端着大大的钳子坐在球场上,随时给它们修剪羽毛球!

小勺:太喜感了!这不是高科技,是童话!

调羹:因为它们没钱买羽毛球,就拔皮杜妮屁股上的毛。你知道,皮杜妮是一只大屁股的胖鹅。为了安慰死去的小伊和活着的KiKi,小勺猫成功地说服了皮杜妮忍着痛奉献自己的羽毛。你知道一只羽毛球上有多少根羽毛吗?

小勺:六根。

调羹:你怎么数的?当然是十二根啦!

小勺:好吧你说十二根就十二根因为你是单打冠军而我已经十八年没打了!

调羹:又来了!虽然屁股大就是好,可是再大的屁股也只能长一百来根羽毛,所以皮杜妮只够小勺猫它们打上一个礼拜,然后屁股就光了,光得像就要下锅一样!于是皮杜妮整天躲着它俩。可是KiKi作为一只隐身猫,有个特异功能,就是想出现在哪儿就能出现在哪儿,等皮杜妮羽毛长齐了就又被找到了!皮杜妮不干了,它说,“我还要留着羽毛游泳呢!”你知道,它那些密密的羽毛蓬开来,就像一只小船,让它浮在水上。可是小勺猫打球打上瘾了,才不管呢。没办法,皮杜妮就召集了所有的水头鹅。大家都同情它悲惨的遭遇,就每人奉献一根羽毛,让它一口气做了一百来个羽毛球。

小勺:幸好是在冬天里打球,要是夏天的话,水头每年都刮台风发大水,鹅就游不了泳了!

调羹:是哦。可是小勺猫刚打了一个回合就说了一句话,马上让皮杜妮泪流满面:“亲爱的皮杜妮,我们一致发现,它们的毛不如你的毛打得舒服,它们的会旋转,你的飞得比较稳当。”你不觉得我们这个羽毛球也该换了吗?你看它老飞得跌跌撞撞的!

小勺:你的球拍五百多,我的一百多,已经够贵了!你难道还想换个一百多的球?

调羹:我们也想要皮杜妮的羽毛球!它跟小勺猫达成协议:一个月可以拔十二根羽毛,做一个球,皮杜妮牌羽毛球!

小勺:全球销量第一!

调羹:你要它的命啊!再大的屁股都供应不了!

小勺:全球质量最佳!那一个要卖多少钱?

调羹:一百万!比金鹅蛋还贵!或者说,它的屁股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贵,因为两斤重的屁股能产出不计其数的王牌羽毛球!

小勺:皮杜妮激动地发现,它的人生价值在此得到了圆满的实现!可惜,一百万两三天就叫小勺猫它们花光了。

调羹:因为这样,人人都爱皮杜妮!它是那样慷慨、无私!我都很爱它!

小勺:科塔萨尔有篇小说叫《我们如此热爱格伦达》,一群观众如此热爱一位女演员,以至于为了维持美好的回忆就在她年老色衰之前合伙把她给谋杀了!小勺猫和KiKi如此热爱皮杜妮,以至于整天去拔它屁股上的毛做羽毛球!

调羹:结果皮杜妮天天做恶梦,梦见自己的屁股成了只大浴缸,上面插满了上好的羽毛!

                                                                                      2014.2.7

346.日暮霞关何处是

 

小勺:大家都安安耽耽地待在家乡,远离家乡的也都去认祖归宗了。你看,大猪是遂昌的土猪;白妞是杭州的草狗,但是小时候去过日本宫城县,跟一帮国际基督徒住了好几年;垃圾猫是伦敦的野猫,捡着垃圾就上了飞机下到杭州;小银是驴子,雨果是河马,不知怎么的就住在杭州;科塔萨尔是阿根廷的猫,祖籍塔希提;马尔克斯不知为什么是哥伦比亚的猫,不知为什么就来到了中国;略萨是一只钱塘江的螃蟹,虽然一心一意想找个西班牙女朋友;狼小北是阿根廷大草原的孤儿狼,没有祖宗;亚历山大是法国的小象。

调羹:不对,它是非洲象,但是被法国殖民了!

小勺:还在泰国的马戏团待过!皮杜妮是意大利的鹅蛋,孵在水头,偶尔来杭州晃晃;KiKi生前是杭州猫,死在龙港,灵魂追随皮杜妮活在水头……看,大家都有故乡,偶尔也犯点乡愁,可是小勺猫的故乡在哪儿?大猪在杭州捡到它,不代表它就是杭州猫。

调羹:什么叫乡愁?小勺猫的乡愁就是一碗香香的鱼骨头汤。鉴于小勺猫这辈子只去过两个地方,遂昌和水头——

小勺:谁说的?它还去过俄罗斯,还有北京!

调羹:俄罗斯太远,北京一听就是异乡。总之它决定在遂昌和水头之间选择一个故乡。

小勺:它应该去我的家乡昆阳!

调羹:不,那个应该成为它永远的念想!皮杜妮是捕鱼的能手,每天都捉好多鱼给小勺猫吃,有小小的跳跳鱼,有大大的黄花鱼,有不大不小的鲳边鱼和多宝鱼……

小勺:你说的不是水头是南麂吧?

调羹:其实我说的是霞关,一个小渔港。上个月在苍南调研嘛。我现在一去温州调研逢人就说自己是平阳女婿,他们都很高兴,就要拼命灌我酒!那儿有一条长长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座码头,码头后面有很多可爱的小房子,有红的,有蓝的,有绿的……哇,这就是小勺猫梦中的故乡!其实,对一只小猫来说,有鱼吃的地方就是故乡。哇,每天早晨,千万条金光闪闪和银光闪闪的鱼在金银交错的霞光下倾泄在、洒落在码头上!千万只流浪猫风一样卷过去,叼起几条鱼就跑!小勺猫也是这其中的一只,没人管它,这么多鱼,给叼走几条算什么。所以,你可以看到,从日出一直到日暮,一只小猫在码头上踱来踱去,尾巴上翘着一点霞光。

小勺:太美啦,给我讲讲苍南嘛。平阳从前是全国第一大县,地大人多方言杂,1981年,索性就把苍南给分出去了。

调羹:可现在苍南仍然是全国第一大县,地大人多方言杂!我先去了卫和所,那都是明朝的军事单位,卫是大城,所是小城,士兵们平时种地、打渔。

小勺:倭寇来了就打倭寇!

调羹:我就是去了金乡卫和蒲城所,都有一段古城墙,就在海边,没修过,很沧桑,我都想好了,要给《水漫金山》做场景。

小勺:就怕等我们退休了写《水漫金山》,那些城墙要么给拆了要么自己倒塌了!还有,那些木偶艺人正一个个地离去,我们还在这里整天不知折腾个啥!你还说改成电影剧本,还犹豫着要让张艺谋还是陈凯歌来拍,我看,到那时候,谁都不在了!

调羹:不,陈凯歌本来已经息影了,可是一看到《水漫金山》这剧本,就马上复出了!

小勺:别管他们,小A健在就好,得靠她找导演!所以我经常告诫她要保重身体保重身体!那个霞关讲完啦?故乡怎么只这一点笔墨?

调羹:哦,台湾商人在霞关建造了很多鲜艳的小别墅,就是我刚才说的鳞次栉比的小房子,小勺猫最喜欢的小房子,还开了很多酒吧。

小勺:哪有这么多渔民闲得去喝酒?

调羹:你不知道,九十年代的霞关是很繁华的,最发达的就是旅馆和色情业!

小勺:啊?

调羹:那时有很多台湾渔民来打渔,在海上憋坏了啊。后来政策改变了,说台湾人怎么能在大陆造房子开酒吧呢,那以后就衰落了。

小勺:我还纳闷着,台湾渔民怎么能随随便便上大陆的岸?不会“啪”地一枪被崩掉吗?

调羹:当然不会,那时两岸人民亲如一家!

小勺:对对对,《水漫金山》里那个耍木偶的主人公就是从霞关码头坐船去台湾的,悲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可是,以前不是说从南麂岛走的吗?哦,那个时候南麂岛还荒无人烟吧,49年以后国民党流寇还霸占着山头,直到55年,人民解放军海、陆、空三军联合作战,一举解放号称铜墙铁壁的一江山岛!从此岛上渔民安居乐业。那就说定了,小勺猫的故乡就是霞关。所以今年夏天你一定要带小勺去探访小勺猫的故乡!

调羹:不,小勺猫说不定是台湾猫!

小勺:对,一个台湾渔民害怕海上的寂寞,就把家里刚出生的小猫带在身边,后来在霞关喝醉酒了,糊里糊涂丢在码头上,后来又被人带上船,运到钱塘江,当作鱼倒到水里,被大猪打渔的时候捞上来了。再说说碗窑嘛,那是桥墩的一个村。

调羹:这个村里一共有18个窑,清朝的时候特别兴盛,专门生产民用青花瓷,比较粗糙,不是景德镇那种供应给皇家的。可是碗虽然粗,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得预订,外地商人来,有时得等上很久,甚至大半年。所以,为了娱乐这些商人,村子里就搭了个戏台,整天没完没了地唱戏!这个戏台不用一根钉子,都用榫头打进去的,牢靠得很,而且非常精美,上面雕刻了很多戏曲人物形象。对了你外婆那张雕花大床呢?

小勺:50块钱早卖啦!

调羹:哎,没有历史意识啊。

小勺:对了,我们家附近也有个戏台,当年疯子贾德就在那一带的农田里活动来着。那个戏台每年春天都唱戏,我们小孩子随便看热闹,就看台上的人红红绿绿地打来斗去,笑来骂去。我一周岁的时候,我爸妈常带我去电影院,但一定要武打的,一打我就安静了,不打我就哭闹,所以放《少林寺》的时候我全场安静。碗窑也很美是吧?

调羹(好像是自己的家乡似的):当然啦!老房子老作坊老戏台,山上还有三折瀑,还有长长的悬崖栈道!

小勺:今年夏天你就带我在我81年之前的这个家乡走一走吧。

调羹:好的,那儿的老房子都是木结构的,还有吊脚楼。

小勺:我家的老房子原来也是木结构的,也住了一百年的!雨水总是滴滴答答地沿着一角飞檐落下来,院子里就有稀稀落落的水蛭,墙角上还有好多蜗牛在爬!哎,太多回忆。我很高兴我是平阳人,虽然我很不高兴我是我自己。

调羹:啊?不过温州的确是个很有趣的地方,那天在苍南听说,有个语言学者生在海外,祖籍温州,专门研究温州方言。

小勺:这有什么?有个东京大学的日本教授还跑去苍南研究方言,温州话都能听懂。

调羹:大家不都说温州话跟日语很像嘛。

小勺:哎,现在也就只记得小时候说的方言了。赫塔·穆勒说:“什么叫乡土,那就是一个人提起行李时随手指携走的东西。那就是他用眼观看时,目光远远超越智慧,如同超越屋外的田野所见的东西。那就是一个人消逝时,在一种语言里染上了来自遥远地方语言的色彩。什么叫客观环境,那就是一个人离去时,如同一颗子弹射出了枪膛。”关键这子弹射出去了,在空中盘旋了大半生,都找不到枪膛,那也是挺悲催的事。无论我说话、写字,人家都认不出我是哪里人,我自己也很少去想故乡的事,甚至一回老家就迷路,倒还时常问:可是我自己的故乡呢?这么说吧,或许我的社会化程度太低了,又这么笨拙,一出门就晕头转向,就像一头被猛兽追逐的鹿,四下里乱蹿,其实哪里都是路,或者哪里都没有路,可是因为太仓皇了,所有的方向都失去了方向,唯一的故乡好像也成了异乡。总之,好像一生当中总是迟到。

调羹:啊?

小勺:我小时候最深切的记忆之一就是,有一天去上学,发现整个操场都空荡荡的,整个学校似乎都鸦雀无声,太可怕了!以后做梦都时常是这样。因为迟到了!现在,对于家乡的人、事、物,幼年见过和听说的,突然觉得十分珍贵,但是已经迟到了,很多东西已经消失了,永远不再复现了。

调羹:说不定天上还会有。(唱)“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爹娘/我家就住在妈祖庙的后面/卖着香火的那家小杂货店……”

小勺:这个不是我的小城。

调羹:你不觉得很像霞关小镇吗?小勺猫的故乡!

小勺:“再度我唱起这首歌/我的歌中和有风雨声/归不到的家园鹿港的小镇/当年离家的年轻人……”

                                                                                     2013.2.11

347.苍天大草,滚滚波涛,海狮在森林里蹦蹦跳跳

 

  小勺在做一道数学题,做得焦头烂额还是没有算出正确答案,决定睡觉。

  小勺:原来我不仅无知,而且愚蠢。是不是聪明的男人都喜欢漂亮又愚蠢的女人?

  调羹:愚蠢的男人也喜欢漂亮的女人。

  小勺:那喜欢我这种又不漂亮又愚蠢的女人的男人该会是什么样子?

  调羹(白了小勺一眼):懒得理你。不过你干吗问第一个问题?

  小勺:这是我看《来自星星的你》的体会。每次尹凡跟我推荐什么美剧日剧韩剧我都刀枪不入。这次她说,地球人都在追这剧,我说我都打算做唯一不用微信的地球人了还怕这个!而且我总是手写比打字多,我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据说德里达一直手写书信。

  调羹:德里达是谁?好像很有名啊!

  小勺(白了调羹一眼):不是好像,是肯定!妙琴的导师手里就有一封德里达亲笔书写的信,他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炫耀。

  调羹:那这封信很值钱,卖出去至少五百块!可这跟《来自星星的你》有什么关系?

  小勺:哦,尹凡又说,她看这个88年的小伙子已经不是在疼爱弟弟了,简直是那种看女婿的欢喜!我狠狠心,就去看她女婿了。可是我怎么还是看初恋情人的感觉?尹凡还说,从前在少女时代都恋慕大叔,现在年纪大了,居然退化到喜欢下一代了。由此可见还是我比较成熟,我始终如一地喜欢男孩,不喜欢男人。知道吗,我幼年时的一个梦想就是遇见一个酷酷的男孩,是真酷哦,结果遇见了你!尹凡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一点酷劲!

  调羹(白了小勺一眼):懒得理你。

  小勺:Sigh,你就算白眼睛也媚劲十足啊。不过你放心,我们大学里教马恩文论的老师老爱说“年过三十体力大不如前”,我们现在是年过三十心力大不如前,喜欢谁都不超过三个月。按尹凡的说法,年纪大了多巴胺荷尔蒙啥的后劲不足,但好在江山代有男神出,可以青春永驻。

  调羹:看你这个花痴样,我只想说,你好歹做一回地球人了。

  小勺:哎,兔子以前可崇敬我了,因为我不看韩剧,这下晚节不保了。不过,我看电视剧的时候仍然带着清醒的批判眼光,比如蔑视里面的男权主义物质主义享乐主义成功主义瘦身主义等等,只是面对好看的男孩会有点不淡定而已。而且即使不淡定还是有礼有节的,尹凡就整天想捏女婿的嘟嘟脸,捏不着,就移情到兔子身上了。我就没这怪癖,我一直没侵犯你。兔子还说这种情结有科学依据,源于女人对婴儿的恋慕,归根结底是适应人类对繁衍后代的需求。我不太明白,就说,反正做做白日梦有利于维持家庭稳定,异想天开的人在现实中往往安耽得很。我不还是始终如一地待在你身边吗?

  调羹:关键是我比较宽容,你都拿都教授的照片做我桌面了我都没跟你计较!

  小勺:哇,你看他骑着自行车冲着你微笑,这么美好,这么——

  调羹:又来了!

  小勺:哎,我这么花痴你居然还提供技术支持,教我用iPad看片子,可比兔子大方多了。兔子成天教育尹凡说哪有教授长成这样的,他身边的教授都是秃头!不过iPad啊手机啊什么的真能代替电脑吗?

  调羹:差不多了,现在除非工作没什么人用电脑了。

  小勺:那不行,那就跟邪恶的大臣篡位一样,还是电脑当国王吧!

  调羹:什么跟什么呀?

  小勺:到头来地球人不仅不写字,还不用电脑打字,我就真成外星人了!

  调羹:其实你的无知跟不上网不用微信什么的还是有点关系的。

  小勺:是啊,今晚的讲座弟兄还讲,在信息时代,你要是不用微信微博什么的就会无知,就无法跟人交流,就会失落,我心里马上说无所谓我无所谓。他接着举例子,比如,现在乌克兰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总得知道吧。对了乌克兰怎么了?

  调羹:乌克兰都快打仗了!

  小勺:啊,那我就可以少上几节课了!

  调羹:这是哪跟哪?

  小勺:我同事要去乌克兰的孔子学院,所以把两个班都给我了。这下她去不了了,我就可以还给她了。

  调羹:亲爱的小猪,为了乌克兰的和平,你还是多上几节课吧。

  小勺:是哦,马上祷告让我能继续上课吧!

  ……

  小勺:我的墓志铭得再改改:“这里躺着一个人,她唯一的天分就是无知,因为是本能。”

  调羹:请问你这是第几次改墓志铭了?

  小勺:记不清了,反正我才活过一回,多改改也多点盼头。

  调羹:你要知道,你是很无知,有时我也很尴尬,但没有人因为别人无知而讨厌他。

  小勺:可是十几年前你还教导我,虽然神不需要我们有智慧,但我们自己还是需要智慧的,就当私房钱嘛。我现在穷得要死,一点零花钱都没有。

  调羹:没事,我的分给你用。再说了,无知又不是罪!

  小勺:你该不会说无知是美德吧?那样我真是太受宠啦!以前咳嗽了一年,许老师说,知道吗,天才都肺虚,诗人都死于肺结核。后来又低烧了很久,你说,知道吗,《魔山》里头写着,低烧都是贵族病。妙琴前几天说无知使人长寿,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只要知道耶稣基督并他钉十字架就可以了!我欢天喜地地说,这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无知跟懦弱一样,都是没有止境的。想起这个我就会有种负罪感。

  调羹:你的一个毛病就是负罪感太重。

  小勺:更糟糕的是,我都意识到了——负罪感有时比罪更甚,既亏欠了人,因为这种过分的负罪感而使身边的人也发沉;又亏欠了神,因为你不愿接受神的宽恕,自己定意追杀自己——但我就是克制不住负罪,为着这样那样的事。

  调羹:你应该向我学习,比如当你想做一件坏事而克制住没去做时,你不该自责,应该自我陶醉!如果我是你,我就乐死了,因为觉得自己很高尚嘛,居然管住了自己!

  小勺:是啊,这么一陶醉悲情变滑稽,哪还负上什么罪!可是我总禁不住负罪也禁不住后悔。

  调羹:我在一篇小说里看到一种说法,关于一流的性情。按我的理解,即使时光倒流,你可以毫无负担,就是说毫无责任感和负罪感地选择重来,你还是愿意选择已经发生过的这一切,那么你就有一流的性情了。

  小勺:即使七零八落、惨惨切切?好像我就有一流的性情嘛,再来一次我还是选你啦。虽然我对你不像初恋时那么魂萦梦绕,可是却有了当初没有的深情,这就像搞学术一样,是日积月累出来的,我经常说,我现在看你的左手就相当于我的右手。

  调羹:人们不可能整天深情款款地看自己的右手吧?

  小勺:所以无视就是深情,自然自在的深情。

  调羹:不过我就是二流的性情。

  小勺:啊,难道你不选我啦?

  调羹:我是说这一生的事,我能无怨,但总有悔。

  小勺:完了,我马上沦为三流了,我时而有怨,时而有悔,我也是说一生的事。哦,尹凡看《来自星星的你》心得就是:“爱的时候不作,走的时候不悔。”

  调羹:这也是一流的性情啊。对了,你烦我的时候我恨不得拿根魔棒一挥,你就消失了。可是再一想,哪怕会完全忘记世界上有过你这个人,你消失后我没有道义感,不会内疚,我也宁愿和你在一起,即使你还会烦我。

  小勺:原来你曾经希望我消失啊。是因为我你觉得不够自由?

  调羹:结婚总归少了自由。比如要是我单身现在就痛痛快快去上海了。

  小勺:想都别想,上海连座山都没有!你看你们学校有全下沙水最热的游泳池,两个小时才十块钱!上海那学校有吗?不能爬山和游泳的人生是残缺的人生!不是说一流的性情吗?重来一次我们还是住在杭州!何况杭州的山水还是有情有性的。关键是我们俩难得处得好,不能一个上海一个杭州地隔着。对了,前几天我同事还说我们俩挺要好的,因为我很信任你。我回说我对你是百分百的信任,你对我是百分之两百的信任,我还是赚了一百分。

  调羹:你那道数学题要算得这么快就好了。

  小勺:不要再提了,我昨晚都梦见自己考试,前面数学题做得挺好,可是大家交卷的时候我发现我的作文还没开写!为了安慰我,你讲个故事吧。

  调羹:你看我给你讲的故事应该有一百来个了吧。这一点是那个外星来的都教授都比不上的吧?

  小勺:对,你可能是地球上,甚至宇宙中唯一一个给妻子讲睡前故事的男人!但是是我启发了你。

  调羹:我取悦了你。可是你害我把想像力都浪费在这些故事上,本来我可以好好搞科研的!

  小勺:取悦爱人是和科研一样庄重的事业。

  调羹:好吧你快出题呀。

  小勺:讲一个无知的故事?今天看到舍伍德•安德森的一句话,“老式的带着美好的孩子气的天真的野蛮的无知”,被他一写,无知就成了一头拖着长长尾巴的独角兽。讲独角兽?哦不,那又是都教授了。呀,想起一件事来,上学期期末考,我提供了几种动物的睡眠习惯,让同学们创编故事,有一个是整天睡觉的海狮,它们吃饱喝足了,一天可以睡18个小时以上。结果好几个同学就写到海狮在森林里蹦蹦跳跳!

  调羹(狂笑不止):海狮在森林里蹦蹦跳跳,这是真的吗?

  小勺:真的,我在气愤之余也得着了安慰,原来无知也有境界之分。你就讲个海狮在森林里蹦蹦跳跳的故事吧。

  调羹:可是我很难想像海狮在森林里蹦蹦跳跳啊。你的学生真的不知道海狮生活在哪里吗?

  小勺:真的不知道吧?你都没讲过海生动物的故事呢。

  调羹:我好像讲过一条大鱼?

  小勺:哦是的,你说有一次水头又发大水,小勺猫抱着皮杜妮的脖子拿它当小船划出门,结果发现一条大鱼搁浅在高楼上。小勺猫和皮杜妮热烈地讨论到底是吃掉还是放生,最后大鱼说自己叫三郎,是从日本被台风卷过来的。小勺猫觉得不该吃一条有名字的鱼,就想办法叫朋友们把它搬回到海里。鱼三郎就保证说,如果以后你们当中有一个掉在海里碰到我我绝不吃掉你们,因为我爱你们,我会把你们送回到家乡的胡同里。那个故事的名字叫做“爱你爱到胡同里”。

  调羹:怎么这么奇怪?

  小勺:因为那天睡前你说了句“爱你爱到骨头里”,被我听成了“爱你爱到胡同里”。

  调羹:有时候我觉得你还是有点诗人的气质的。我刚认识你时给你念了句海子的诗,“雨是一生错过”,你虽然没看过却一口咬定应该“雨是一生过错”。

  小勺:“错过”那就成流行歌曲了!

  调羹:嗯,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你有这种气质。对了我都忘了鱼三郎这名字。有没觉得这两天皮杜妮变重了,不像之前那样乱飞了?

  小勺:你是说羽毛球?

  调羹:嗯,在我眼里,皮杜妮就是一只活的球。

  小勺:你要知道,连绵的阴雨天,球也会变滞重,就是说皮杜妮在雨天会变胖。喂,现在叫你讲海狮,皮杜妮整天被我们打来打去,早就扁了!

  调羹:海狮以撒——

  小勺:为什么叫以撒?

  调羹:不知道,就是跳出来这个名字。

  小勺:也好,旧约列祖当中,也就以撒过得最平顺了,没碰到什么风浪。

  调羹:风浪也不怕,因为是海狮。以撒是一只胖胖的海狮,平时最爱顶球了,可是它最不起的本事还是认字,是真的认字哦,可不是像皮杜妮那样装的。有一天,它打开一本图画书,看到第一页上写着:“晴朗的一天,海狮在森林里蹦蹦跳跳。”它都快要崩溃了。它打算出远门去找这个无知的作者谈一谈,郑重地告诉她,海狮是不可能在森林里蹦蹦跳跳的。然后它向科塔萨尔打听,杭州到底在哪儿。

  小勺:它住哪儿,怎么会认识科塔萨尔?

  调羹:你不知道吗,海狮就住在南美洲。

  小勺:哦,我以为海狮都住在南极。

  调羹:南美洲不就靠近南极吗?

  小勺:哦,我不是说我无知吗?

  调羹:科塔萨尔给了以撒小勺猫的地址,以撒就背着个跟它一样傻乎乎的行李包走了。海狮是不能离开水的,它就一直坐在一个大水盆里,从南美洲一直漂流到钱塘江。它马上就跟小勺猫它们打成一片,天天玩闹,几乎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有一天,小勺猫带以撒去西山森林公园里玩,当然,还拖着那只大水盆。以撒看到那么多新鲜的漂亮的花儿草儿,禁不住乐得跳起来,把水都溅出来好多!有几个姑娘走过来,其中一个说,“看,我就写了嘛,海狮在森林里蹦蹦跳跳!”

  小勺:哈,突然想起两件事。上个月爬完山后跟张老师去浙江美术馆看敦煌艺术展,他非常仔细地看张大千临摹的壁画,说古代的中国人真厉害,不靠透视,光是寥寥几笔线条,就塑造出了立体感。我看了一眼那个胖嘟嘟的供养人胸口起伏的线条,就叫:“啊,波涛滚滚!”后来把这事告诉一位学医的朋友,她说,有一次她到草原上,大家说,“哇,草长得好高啊!”她就说,“啊,苍天大草!”我现在想,是不是有些学生是天然的有些学生是故意的,那样写海狮?

  调羹: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困死了。

  小勺(掀开调羹的耳朵大吼):世界就是这么奇妙,你居然成天想着睡觉——苍天大草,滚滚波涛,海狮在森林里蹦蹦跳跳!

                                                                                         2014.2.25

  348.未心

 

  小勺和调羹在余杭爬径山。

  小勺+调羹:真奇怪,半座山里只见竹子,没有一棵树。

  小勺仰起头,看见阴晦的天空下,细碎的竹叶柔软地交缠或分离着。

  小勺:你看这竹叶,真美!

  调羹:我看来看去都一样。

  小勺:你整天只知道调研、赚钱!再这样下去就会沦为一个贫乏无趣的人!

  调羹:要不是我跑这儿给人出谋划策,你怎么会来爬山?

  小勺:对哦,以后你能不能光找有山有水的地方做项目?

  调羹:是啊,上次那个项目本来我没兴趣,一想到你可以去那儿爬山就咬咬牙接了!我管赚钱你管玩,这不是挺好吗?

  小勺:是啊,纯真是需要保护的。

  调羹(大笑不止):这是哪跟哪?

  小勺:需要保护的纯真是残忍的,我一点都不残忍,所以也没有纯真。

  调羹:这又是哪跟哪?

  小勺:只是普通的春日抒怀。

  调羹:其实你的眼睛还是很纯真的。你还记得吗,我第二次遇见你的时候,我们一大帮人庸俗地赶去吃饭,结果在校门口碰到你。你旁若无人地迎面走来,神采熠熠,眼睛也发光,脸上也发光,好像整个世界只是你的背景。这么说吧,你就像是从一轴画卷里啪地一下跳出来,世界是平面的,没有生气的,而你是立体的!

  小勺:而现在,世界是立体的,我是平面的?

  调羹:哎,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你的。

  小勺:是不是因为那时我近视,又不戴眼镜,所以特别地旁若无人特别地大无畏特别地神气?

  调羹:可是你现在也近视也不戴眼镜啊。

  小勺:可是年岁就是横在我和世界之间的眼镜啊。

  调羹:或许是因为你那时无忧无虑?

  小勺:那时医生还诊断我是抑郁症!

  调羹:说不清楚,总之现在你虽然不是时时有神采,但眼神还是很清澈的。

  小勺:心也还是躁乱的,时常狂跳不止,只是不愿人看见。现在的我,过得非常羞愧,非常模糊,非常无措,就是福楼拜说的,“像黄昏时的窃贼在十字路口相会时那样说话。”好像主随时可以把我接走似的。十年前的夏天,在青岛的街头,我面无表情的时候,一位姊妹说,我好像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可是呢,我的感觉很强烈,我的感情很激烈,我的心意很浓烈,一生就差酷烈了!

  调羹:别说你又要换墓志铭了。

  小勺:不,我看见这竹叶,就不去想坟墓和死亡了。虽然是平常的世界,但每一次见我还是忍不住要惊叹,每一片竹叶都那么精细,提示着神无比的耐心。我想起上次去找你时,那还是春天——春天跟人的耐心一样,越来越短了——那天我沉痛地走在路上,想着“活着还是死去”这个阴魂不散的问题,猛一抬头,看见长廊上涨满了桃花,真是春水涨满河岸的那种样子啊。花是白的,粉的,红的,枝条是交织又分散的,一点儿都不含糊。怎么说呢?清楚却不凌厉,柔和而不怯弱。花这样开着,开得我都很抱歉,不好意思再厌生。在看花之前我看了一部电影《白色焰火》,我想,这些花才是使人活的焰火,它们兀自开放,但从不夺取人的生机。我心里的空虚就被花朵挤开了一些。

  调羹:我跟你讲讲上次在仙居的油菜花地里听来的故事。讲故事的人就是今天带我们来的人,她以前在理工读书,毕业后去了报社工作,一心一意想找个浙大男生谈恋爱。为什么?她说,在浙大,男生寝室的墙上都挂着美国地图,胸怀广大!而在理工(当时还叫丝绸学院,她学的是纺织专业),男生每天都坐在墙角里绣花!有一天主编说,刚好今天空出一个版面,干脆给你们几个小姑娘征婚吧。她点名要浙大男生。不久之后,真有一封情书从浙大寄过来了,文笔好,字也写得漂亮。后来小伙子上门来了,长得也很帅。可是,小伙子说,我们寝室三兄弟都看了你的征婚广告,都很中意你,老大文笔好,老二字写得好,老三我长得最帅,要么你自己看着挑一个吧!后来她嫁的人既非理工也非浙大,去的也不是美国是加拿大!你现在还空虚吗?

  小勺:不啦,这些无厘头的东西吵吵嚷嚷的,都没空空虚了。咦,你看!

  调羹:紫色的杜鹃花!

  小勺: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紫色的杜鹃花呢,还一朵朵的挨得这么近,生怕冬天突然又来了似的。哦,对面的茶田也很漂亮。你看高处那唯一的一棵小树,新长的吧?这么旁若无人的摇漾着,那么自在,那么得意。而人是不可能这样的。

  调羹:谁说的,你正当年少时也那样。

  一只小狗孤单地跑到茶田里。调羹吹了声流里流气的口哨,小狗转过身来,站在一块岩石上,那脸真像是狼,小勺打了个寒颤。

  小狗一直默默地站在那儿,目送小勺和调羹远去。

  山顶上,一口池塘(东坡洗砚池)边上长满了野鸢尾,宁静得像冻住了似的。

  小勺:我就不信苏东坡在这儿洗过砚台。说陆羽在这儿写过《茶经》还有可能。不过古时的文人真幸福,到处骑马、爬山,从来不愁吃不愁穿。

  调羹:你现在也到处爬山,不愁吃不愁穿。我在想一个问题,你看这满山的竹子,是竹子赚钱还是竹笋赚钱?

  小勺:熊猫喜欢竹笋,我喜欢竹子。我也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人家总是听你几句话就会信任你。你是说出了他们心里一直在想但也许表达不清的话,还是说出了他们现在还没想到但其实很需要的事?

  调羹:都有,后者更多一点。

  小勺:哦,前者读心,后者读未心。

  调羹:啊?

  小勺:现在不是流行治未病吗?现在还没发将来很可能发的病。那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以后又可能想什么吗?

  调羹:你现在想爬山以后还是想爬山!

  小勺:是啊,我对人的兴趣越来越淡了。

  调羹:我也是。

  小勺:不知神怎么查看我们的心。

  小勺和调羹下了山,在宁静幽美的双溪边上吃农家饭。经营双溪漂流的经理一递上名片,小勺和调羹就会意一笑,居然是个诗人。

  小勺:诗人就该这样,自立!

  调羹:是的,这样才不会动不动去自杀。

  小勺:况且这溪水就跟意象一样天然流动,那竹叶就跟韵律一样随意摇动。

  调羹:我对竹笋更感兴趣。我这辈子从没一下子吃过这么多!都是一样的笋吧,居然给做成了五个菜!

  小勺:我数了数,至少七个!啊,这盘笋怎么炒得这么香?

  调羹: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笋!

  小勺:这么说,还是竹笋赚钱啦?

  调羹:不管竹子还是竹笋,都是大猪给小猪赚来的福利哦。

  夜里,小勺和调羹心满意足地睡去。

  凌晨,小勺听见吓人的雨声。大大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就像杂沓的脚步声,可最终还是给屋顶吞吃掉了。好像有一头绿色的野兽,专门吞吃那些大得不像样的雨点。远处还有几只鸭子摇摇晃晃的叫声。小勺又昏沉沉睡去,又醒来。

  小勺:我刚刚梦见鲁迅写了文章,说现时的女子,比起旧时的女子,更早失了本分和本心,我就昏头昏脑地问他,先生,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我不懂。我奋力地动了动脑子,想懂,结果就又醒了。

  调羹:现在才几点啊?

  小勺:不知道,下雨呢,星星也没一颗。我还梦见自己对着黑咕隆冬的水井念一段诗:

  黑眼睛的小星星,快活地卧在马槽里。

  蓝眼睛的小星星,欢喜地藏在深井里。

  金色眼睛的小星星,悲伤地被剜去了眼睛。

                                            2014.4.18

  349.孱弱的河流

 

  小勺要调羹帮忙,用iPad看几首诗。

  调羹(得意地):大猪是家里的首席科学家!

  小勺:可这个家不需要科学家,只要打理电脑、修理水管和马桶的工人。

  调羹:总之你看诗都要我帮忙!

  小勺:其实诗歌要听更好。今天下午我去听一位弟兄讲“作为失败学的诗歌”。

  调羹:题目很有创意,但是没有意义。

  小勺:是啊,诗歌与人生的成败无关,写诗对很多人来说是无需解释的本能吧,就像女性生育一样。况且,他用“失败”这个词时遵循的是世界对于“失败”的某种普遍标准吧,如果这样,诗歌所承负的轭太重,同时顶上的光芒也太甚,因为它要挑战,就像耶稣的道挑战整个人世一样。还有,我看到这个世界上,似乎处处是难以完全的“失败者”,无论对于神的国度还是他们自己的渴求。所以我很颓然,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我奋力的。失败如此普遍,以至于无需特意命名,它的敌手和友伴都是虚空。

  调羹:既然人人都是失败者,那么诗歌就是人人的艺术。不过,只是你的失败感特别强烈,很多人并不认为自己失败,他们活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小勺:或许吧,我是不能太悲悯了,为自己哭就够了。哦,弟兄给出了一串数据,好像是说诗人患抑郁症的机率是70%以上,探险家是零。

  调羹:啊,你还是有点探险家的气质的。

  小勺:可是我怕蛇和虫子,这就增加了我得抑郁症的机率。不过放心吧,我永远都不会成为一个诗人,所以不会得抑郁症。对了,到底是写诗使人抑郁失意还是抑郁失意者容易找到诗,这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调羹:我觉得吧,中国古代的诗人抑郁的应该很少。你看古诗即便是婉约的,里面也掩饰不住一股豪气,当代的诗歌却和生活一样,总免不了纠纠结结的。

  小勺:嗯,我想起弟兄朗读的一句诗歌:“感谢他们让最孱弱的河流/历经曲折终在某处汇入大海。”一定要提所谓的“失败者”,那么诗歌就是让他们汇流的洋海,那是神给的无上的恩慈。这么一想,诗歌真是失败者的艺术,人人的艺术啊。我今天听到了好多从没读过的诗呢。给你念首短的。

 

  漫长俗务之后

        罗伯特布莱

 

  在工作了数周之后我终于出门,

  月亮耕犁一般钻进脚底而群星消隐,没有一丝光亮!

  想像一匹马四蹄踏踏,在这敞开的土地上向我疾驰过来?

  我没有在孤独中度过的每一天都浪费了。

 

  我听到“月亮耕犁一般钻进脚底”,当即吃了一惊。天上地下,高与低,远与近,多么长阔高深的视角!丰盈又自在。这全然的黑暗和宁静比后来的光亮和声响还要敞开、体恤人心。但是月亮因着“耕犁”的意象陡然变得尖锐,又不失深沉,因为是扎入长出粮食使人活命的土地。于是没有悲哀与荒凉,只有在孤独时分能感受到的那种柔婉又执拗的生机。布莱的诗在随意之处好像总有这么股自在的活力。而后那匹四蹄踏踏的马,让我想起普拉斯自杀前写的《话语》。

 

  话语枯竭,没有了骑手,

  不倦的蹄音踏踏作响,

  然而,

  从深潭之底,固着的星群

  支配一生。

 

  好像有不少诗人提到马的意象,比如布罗茨基的骑手与马。是否他们仍然在这虚空的世界里眷恋那“踏踏作响”的“不倦的蹄音”?这样,失败与否,更无所谓了。

  调羹睡着了。

  小勺(把调羹推醒,悄悄地趴在他耳朵边上):下雪的时候去打猎,遇见一头老虎,卧在雪地上,像一朵白梅。怎么办?

  调羹:怎么办?

  小勺:你不必在意,那是我昨天夜里做的梦。老虎变成白梅,因为我很孱弱。

                                            2014.4.23

  350.寓言

  小勺:今天米奇缠着我,折了蝉、鲸鱼和海盗船。蝉是黑眼睛,鲸鱼是蓝眼睛,海盗船上挂着骷髅头,不长眼睛。然后他跟天天把鲸鱼和船都放到水里。我说,蝉要待在树上,树太高,他们够不着,就放过它了。

  调羹:你竟然还折纸?

  小勺:没办法,米奇太漂亮了,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长睫毛眨呀眨的,要我折千只鹤我都愿意!虽然刚刚认识我,他也不怕生,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要这个要那个,差点把我挤到水里。那时我正在看略萨的自传《水中鱼》,看到他年少时正在没完没了地逛窑子,米奇一挨过来,我就把书一扣,让略萨永远待那绿房子里去吧。对了,你以前老说米奇爱哭,叮当很坚强,今天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嘛!

  调羹:米奇一上幼儿园就懂事了,可叮当的性情突然大变,大概他知道哭的威力了。

  小勺:据说米奇和叮当在家里玩得很疯,楼下的人经常来投诉。

  调羹:你想像一下他俩一起嚎哭的情景吧。

  小勺:你还是想像一下他俩一起驾着海盗船的情景吧。

  调羹:好吧,话说米奇和叮当是好朋友,这多有趣,猫怕老鼠!

  小勺:谁说的,叮当虽然比米奇小两岁半,打起架来一点都不输给哥哥!还是老鼠怕猫!

  调羹:管它谁怕谁呢。有一天,米奇和叮当开着海盗船,好不神气!可是天天来了,天天是一只大大的鲸鱼,一口就把船给吞了。米奇和叮当在里面游了会儿泳,又打了会儿羽毛球,最后决定,可不要当匹诺曹,鲸鱼的肚子一点都不好玩。他们知道天天只要吃鱼,可怎么才能让天天知道他俩不是鱼呢?他俩走到天天的嘴边,敲敲她的牙齿,当当响。“哦,”天天想,“我是不是不小心吃了什么东西?”可是她一张开嘴,一股水流就涌了起来,米奇和叮当非但出不去,还被水淹到了头顶。幸好叮当的百宝箱里有竹蜻蜓,竹蜻蜓带着他们飞来飞去,就是飞不出去。还好,百宝箱里有艘小潜水艇。

  小勺:什么,你说鲸鱼的肚子里有潜水艇?那就跟人的肚子里有个冰箱冰箱里又装着吃的一样!

  调羹:老大我都困死了,拼命忍着不睡给你讲故事啊。总之潜水艇带着他俩从天天的大鼻孔里开出去了,开到天天眼睛边上,天天就知道了,原来她吞了一只小猫和一只老鼠啊。他们立刻交上了朋友,天天把海盗船喷出来还给他们,还带他们在海上到处玩。

  小勺:你一说海上,我想起一首诗:

 

  寓言

    安东尼奥·马查多

 

  从前有个海员

  在海边种了个花园,

  海员当了园丁。

 

  花园开花了,

  园丁走了

  去了上帝的海。

 

  那你说园丁在天上到底种花还是养鱼?

  调羹:在天上是不是种花和养鱼都是一回事?

  小勺:种花和养鱼都是好事。我就希望我在天上继续无所事事但心安理得地到处乱逛,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花是特别有趣的。有时我在外边看见它们,还忍不住哈哈大笑。有些花皱着的鬼脸俏皮极了,很不服气的样子;有些花得意洋洋的,像个过气的国王。雏菊那怕成群开在水边,蹿得比小孩还高,总也还是怯生生的,你走过去,它恨不得拉住你的手,就像米奇一样。昨天我坐在楼顶上的菜地旁看书,金色的菜花随风招摇,一只蜜蜂嗡嗡飞过。它们都安静地陪伴我,我很感恩。我不知道天堂的样子,但只要这样我就满意了。

  调羹:有一天,白妞和小勺猫很严肃地探讨天堂的样子。白妞说,“天堂就是每天都有肉骨头吃,每一根都比上一根大。”小勺猫说:“天堂就是每天都有鱼吃,每一条都比上一条鲜。”我说,天堂就是每天都可以写诗,每一首都比上一首好。这是我为你设计的天堂。

  小勺:为什么不是为你自己?

  调羹(唱):诗歌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

  小勺:哎,你一唱,就离天堂更远了。

  调羹:天堂就是大猪每天都可以唱歌,每一首歌都比上一首更走调!还有,天堂就是每天都可以打游戏,每一盘都打得比上一盘好。

  小勺:这才是你为自己设计的天堂吧。

  调羹:其实吧,有小猪的地方就靠近天堂。

  小勺:其实就是假话。

  调羹:其实话是假的,甜蜜是真的。哎,每次大猪一说甜言蜜语小猪就不相信。其实甜言蜜语就是一种比喻。

  小勺:是啊,这个词它本身也是一个比喻。对了,启示录里还把天堂描绘成黄金街碧玉城,就算是比喻或者寓言什么的,我也想不通。

  调羹:是啊,我也想不通,怎么这么庸俗,因为是给我们这些庸俗的人看?在地上有黄金和碧玉嘛,我就可以天天写小说,不用做课题了。可是在天上,要黄金和碧玉做什么?依我看,天堂就该是一个人精力充沛,乐观向上,站在那儿一整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勺:干什么都不是犯罪!

                                              2014.5.1

  351.别离

 

  ……

  调羹:我在我们班里是27号,李健28,徐行好像35。

  小勺:你们中考成绩都这么差,后来是怎么上的浙大政法和复旦?

  调羹:不,女生的名字先排在前面,我在男生里大概五六名吧。但我体育成绩很差,只有6分。

  小勺:你有这么不堪吗?

  调羹:我先扔铅球,5分;再立定跳远,三次都踩线,0分;一千米,因为当时生病,我妈帮我申请做广播体操,结果才做了两节就站住发呆了,因为都忘了,1分。刚好6分算及格,总分21分。

  小勺:没有那1分同情分,你也就不会碰到这五个人了。

  调羹:是啊,高三分班的时候,我们六个人好像全不在一个班级。

  小勺:你们总共几个班?

  调羹:六个,两个文科班,李健徐行分别去了,四个理科班,好像摊给我们四个了。

  小勺:不过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调羹:……全班的人际关系都是靠借作业来维系的。如果有人有一天借不到作业来抄,那就是他的末日了。

  小勺:我们班好像很少有抄作业这回事。

  调羹:实在是我们的作业太多了!

  小勺: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好像我们没什么作业,至少我没怎么做过。要抄也抄书后面的标准答案,抄同学干吗?

  调羹:有一本很出名的《数学精编》——

  小勺:听都没听过!

  调羹:哎,你从小就不用功有什么好说的。《数学精编》有些题目很难,后面倒是给答案的,但是是终极答案,没有过程,那没用。田涛的作业就别具一格,经常糊弄着写两三页过程,最后标上标准答案,老师看他长得忠厚,又写得满满当当,直接看终极答案,马上给个√。我呢,很少抄作业,不会做都空着,看着也很忠厚。

  小勺:那你们到底抄谁的?

  调羹:我们班长从来不抄作业,他成绩太好了,不屑于抄,可他很小气,也不给别人抄,只给英语课代表抄,因为课代表长得很漂亮。

  小勺:你不是说李健是英语课代表吗?

  调羹:对,当时有两个英语课代表,那个漂亮的女生负责晨间领读,李健负责收作业本子。然后两个英语课代表的关系很好。

  小勺:说不定女代表暗恋男代表。

  调羹:很有可能。所以即使班长不借李健,李健也总能从女代表那儿借到作业,而班里其他同学都排着队去借李健的。比如张洁为了抄作业,就天天讨好李健,友谊就是这么讨好出来的。

  小勺:金升阳不抄?

  调羹:他很少抄,只默默地一个人做,所以我忘了他是怎么加入我们队伍的。

  小勺:徐行肯定不抄,或者抄得最少。

  调羹:我不记得他有抄过作业。……我现在一闭上眼,都是他的样子。

  小勺:我睁开眼也是他的样子,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第一次是十几年前,他几乎是雀跃着,激动地跑上几个台阶,去看××的照片,还是个青涩的男孩。

  调羹:那是他最灿烂的时候。

  小勺:最后一次就是四天前,傍晚,要散了,他叫我们上他的车,可是你说他孩子太多了我们还是坐金升阳的车。他站在那里,那个样子……我们为什么不上他的车啊!

  ……

  调羹:要是叮当真能预测现在,那就能从未来赶过来救他爸爸了。

  小勺:要是我们在那天分手后又立刻去找他,又会怎样?

  ……

  调羹:你看,都是晴天,就那天下大雨。

  ……

  小勺:他走的时候,脸上是泪痕。……很少有人在这种时候哭泣吧。他在哭,却不肯给自己最后的生机。死从来都不是解脱啊。……我现在还是像做梦一样。

  调羹:我也是。昨天我以为他是跟我们开了个玩笑,要看看我们会怎样。

  小勺:他不是普拉斯那种人,怎么会开玩笑?

  调羹:我希望是,但现在知道不是了。但还是像做梦一样。

  小勺:可能很长时间里,都会有这种做梦的感觉,特别是你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是他站在你面前。我是做梦不愿醒来坐车不愿到站的人,可是根本不必醒,根本就不是做梦。

  ……

  调羹:他一直很不自信,即使已经这么优秀。他不只是对自己不自信,他也对命运不自信,因为无法控制。

  小勺:多少人又不是这样?我也是,对自己,对整个命运,都毫无信心。

  调羹:你是一条道黑到底,干脆就没有分裂的痛苦了,而他时常会矛盾、不安……生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但是没有徐行了。

                                              2014.5.5

  352.一个人总是要变老的,两个人可以永远七岁

 

  一只小蜜蜂绕着小勺的台灯嗡嗡嗡,怎么都赶不走。

  小勺:它一定是把灯当作花了!

  调羹灵机一动,把台灯拿到窗外,晃了半天,然后猛地拿回来,再把窗子关上,才把小蜜蜂甩到外头的黑暗里去。

  小勺:你太坏了,好像在小孩眼前晃了半天糖果,最后还是不给他一样。

  调羹:哈哈,小蜜蜂一定很生气。

  小勺:不过谁叫它把灯当成花呢?这里头哪有一点蜜的味道?……咦,怎么又回来了,从哪儿钻进来的?可能是刚才那只蜜蜂的好朋友,自己被赶走了,很不服气,就告诉好朋友,有这么朵响亮的大白花!

  调羹:算了,就让它在这儿犯花痴吧。我现在对小动物很好的,包括昆虫。

  小勺:我现在觉得,不光要对动物好,对不是动物和植物的生物也要好。

  调羹:啊?

  小勺:我每回弹完吉它都让它躺回琴盒,就像小孩睡在摇篮里,再不像从前那样,给它乱搁在外头。对啦,每逢夜半,楼上的邻居吵来吵去时,我都想给吉它通上电,像摇滚青年一样胡乱刮擦!

  调羹:每逢狼小北在孤独的大草原上弹吉它,寂寞又潇洒,小勺猫就会想到一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小勺:小勺猫怎么听得到狼小北弹琴?

  调羹:视频啊,小勺猫比小勺与时俱进多了!科塔萨尔呢,颠来倒去就一首《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因为它是大师猫的后代,只弹大师的拿手曲目。

  小勺:有一个问题,小猫咪变成大老虎,吉它也跟着变大吗?

  调羹:对出生在魔幻现实主义盛行的阿根廷的科塔萨尔来说,变小变大算什么!对了,干脆把小勺猫它们整个乐队拉过来,吵死楼上的邻居!不过垃圾猫只会民谣不会古典,白妞连口琴都吹不响,大猪天生五音不全。

  小勺:KiKi也会弹琴吗?

  调羹:KiKi不是小勺猫内心的影子吗?小勺猫的潜意识钻进KiKi的身体里,爪子就自己动起来了,丁丁冬冬,丁丁冬冬……你知道吗?猫有一个优势,爪子随便一拨,就是珍珠一粒粒落下来。还要叫上谁吗,略萨?

  小勺:略萨可不行,它一来琴弦就都给剪断了。对了,你好久没给我讲故事喽。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好玩!早上醒来就出门,晚上回家就睡觉,好像比校长还忙。有时我都忘了自己已经结婚了。照这趋势下去,你那科幻小说,我一定是临死前都等不到大结局了。都这样子了,还什么文艺。你现在说话都是电报体!

  调羹:谁叫你总是成系统地骚扰我。

  小勺:哪里还有系统啊,我们现在说话,都像漏水的龙头一样,滴滴答答的!经常有人好奇地问我,你到底在忙些什么?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调羹:我在忙着自我实现啊。我大一的时候成绩不好,田涛跟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成绩不好吗?因为你的爱好太杂了,什么都喜欢一点,什么都知道一点,结果就没法专心了。”可是现在,电子商务就需要我这种杂人,所以我跑来跑去非常高兴。而且,我不想一路玩虚的,虽然那能帮你拿到很多课题,我想搞点实在的——

  小勺:哦我知道了,我以后就回答别人,你在忙着理论结合实际!

  调羹:哈哈,你真聪明,我就奖励你一个故事吧。

  小勺:我要米奇和叮当的故事。

  调羹:好吧,米奇和叮当都很脏。米奇本来很干净,可是被脏兮兮的叮当一抱,也就变脏了。小勺猫简直就像垃圾猫捡垃圾一样把它们捡回家,给它们洗澡,然后决定收养它们。叮当一到小勺猫家,就打着呼噜睡着了。可是米奇很不安,它第一次跟一只真正的猫待在一起。小勺猫就抚慰它说,“亲爱的米奇,你得学会跟猫相处,我这里可是有很多很多猫,垃圾猫、KiKi、马尔克斯,科塔萨尔虽然去大草原变成了老虎,没准什么时候就回来变回了猫。”米奇却战战兢兢地掰着手指头,大猪、白妞、皮杜妮……这些家伙都不是猫。不过小勺猫热爱折纸,它折了一只长着彩虹翅膀的孔雀,米奇就一点都不怕真正的猫了。大家都很爱米奇和叮当,白妞又是摇尾巴又是汪汪叫;大猪呢,让它俩站在自己的大肚皮上,当西瓜船划。大猪每天下班回家都很累,可还要给这么多猫和老鼠做饭。叮当可坏了,吃完饭就跟大猪抢电视,不让他看足球,就爱看一堆乱七八糟的娱乐节目,大猪都快气疯了。可是叮当还就爱找大猪玩,它戴着竹蜻蜓飞,大猪必须在底下呼哧呼哧地追。米奇呢,就骑着唐老鸭在后头游。

  小勺:干吗要唐老鸭?不是有皮杜妮吗?

  调羹:对,米奇骑着皮杜妮跑,小勺猫在后头呼哧呼哧地追。大家都玩得又累又开心。本来米奇和叮当都睡  在大猪的肚皮上,白肚皮软软的像摇篮,可是大猪整天这样在它们后头追,渐渐地就瘦了,肚皮也变硬了。

  小勺:哈,以前小勺猫瘦得像一首抒情诗,大猪胖得像一头史诗。

  调羹:可现在睡觉时,大猪硬邦邦的肚皮把米奇和叮当的脑袋都给硌痛了,有时它俩还会掉下来。后来,米奇就跟小勺猫挤一块儿;叮当嘛,当然是睡壁橱啦,一不小心就骨碌碌滚出来。

  小勺:我心里总在跟米奇和叮当说,世间的路漆黑、漫长,但你们会一直排队走,你们自己就是不灭的小蜡烛头,虽然我自己是空虚、晦暗。有时想到,我一直活在《创世记》第一章第二节里,多么可悲啊,认识主12年,影子都还在渊面上打滑。

  调羹:没事,我们将来都要活在《启示录》里。可是现在我们得先睡觉。

  可是没过多久,调羹和小勺就开始忙着打蚊子,一直打到凌晨四点。

  调羹:亲爱的主耶稣,感谢你创造了蚊子,也感谢你让我们打死蚊子。

  小勺:哈,我想起前两天你跟着我读了那个叫《鸭子和兔子》的诗,最后就祷告:“亲爱的主耶稣,感谢你创造了鸭子也创造了兔子,感谢你创造了天堂也创造了世界。虽然天堂很美,但是我们也热爱世界。”

  调羹:我真的很热爱这个世界,虽然我内心也很悲观。

  小勺:我也热爱这个世界,但只是其中几个角落。其实不是世界空虚,是我自己的脑袋,就像荒年的粮仓,空空如也。但是灵魂却好像很沉重,就跟沉睡的食蚁兽一样。对了,食蚁兽有多大?它一次吃一只蚂蚁还是一窝?

  调羹:当然一窝啦!它起码比你大。

  小勺:嗯,整天昏睡,偶尔醒来,笨拙地挪着身子去外边喝水,那个时候天就亮了。突然想起《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的一段话,小时候没留意,长大了在尼尔•盖曼的诗歌里看到——“我的意思是,”她说,“一个人总是要变老的。”“一个人或许没办法,”Humpty Dumpty说,“但两个人可以。只要适当的协助,你甚至可以永远七岁。”

  调羹:哇,你是说,我们两个可以永远七岁?

  小勺:当然,只要你天天给我讲睡前故事!

  调羹:可我怎么觉得你最多就到五岁,再多两岁都长不上去了?

  小勺假装睡着了。

                                            2014.5.29

  353.绿色钱币

 

  小勺:春天和夏天两个好兄弟攒了一季的绿色钱币,被秋天这个浪荡子偷走了,拿去换了一个冬天的白雪!真是桩气人的买卖啊。可是春天夏天和秋天都睡着了,在厚厚的白雪底下,不再追逐打闹。很快,它们的梦,也就是那些绿色的小芽儿,蹿出了地皮。它们就把什么都忘记了,又快快活活地攒钱、偷钱、买卖、睡觉、做梦……乐此不疲。大自然是自愈的,可是它对于我们的医治,多半是无能的幻象,就跟时间一样,因为它们都不过是造物。

  调羹:嗯,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痛苦。

  小勺:嗯,绕不过。不过我也梦见了快活的事儿,我像小野花一样粘在泥泞里呢,使劲儿闻着远处干草垛的味道。要是我们在自由中甘愿这样被神俘获,该有多好。给你讲一个书上看来的故事,一个冷静灵活的猎人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猎取美洲豹。一天,他在一条小路上看见头上有簇兰花。它很像一只鸟、一只螃蟹,或者蝴蝶什么的,让人惊艳。猎人放下枪,不顾生命危险地爬了上去。他采了兰花下来,迎面碰上一头容光焕发的美洲豹。

  调羹:他把花给了它,它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小勺:不,甚至连花都没要,它就走了,或许还感伤地看了他一眼。想想看,一头被露水打湿的美洲豹,光天化日地走过来,做梦般地打量了你一眼,继续走它的路。这不是感伤是什么?

  调羹:说不定那就是科塔萨尔。

  小勺:对,它小时候一做梦就搞不清自己是蝴蝶还是猫,它向来有这种恍惚和感伤的气质。它真是走得太久太久了,告别的时候是不是也做梦般地打量了我们两眼?

  调羹:那个猎人后来怎么样了,从此再不猎豹?

  小勺:对,这个在1860年左右打猎的人,从那以后就改行当了植物学家,不知是出于对温和的美洲豹的感激,还是因为魅人的兰花。那都一样,我想,动物和植物的世界都是离奇的。“它就这么永远地毁了他。”书上是这么说的,可他是在自由中甘愿这样被俘获。但我时常会对大自然感到不安。有天晚上我就睡在河边。青蛙叫得那么响!蛙声粘成一团,像蜗牛壳下的痕迹一样闪亮,其实更像它自己,一团浓稠的蛙卵。我突然有种很腻的感觉,腻得整夜都睡不着。大自然的生机里向来蕴含着杀机。后来我搬到溪溪家去住,她老缠着我讲故事。你给我编的睡前故事,我勉强记起二十来个,给她讲了一个又一个,她喜欢得要命!可是其余的几十个我实在不会背啊,就讲我小时候的事情。我说夏天的时候在河岸上,有毛毛虫排队在我手臂上。溪溪说,它们以为你的手臂是教室呢。我说,哦,原来排着队是来上课的!我还讲到水田里的蚂蟥,我说,要拿一块猪血放到田角,把所有的蚂蟥都吸引过来,一网打尽,农人才可以安心下地。其实我从没干过这种事。溪溪说,她在乡下爷爷家碰到过蚂蟥,可是小蚂蟥很小,就跟指甲盖一样大,它一定是睡着了,就没有来叮她。然后她闭上眼睛,张大嘴巴,做出那个昏昏欲睡的样子,其实更像蛤蟆。她还说在超市里捡了一只小仓鼠,刚好也在睡觉,一动不动。她又做出那个蛤蟆状的睡姿。

  调羹:这小姑娘挺好玩嘛。

  小勺:是的,有一次人家夸她毛衣上的小熊图案很可爱,她说,“这只小熊本来是趴在我毛衣上的,但是它喜欢上我了,所以就一直趴在上面,就趴成了毛衣上的图案。”她妈妈问她,“你的时间去哪儿了呢?”她说,“我的时光过去了就变旧了到天上去了,到天上变成新的又跑到别的小朋友那儿去了。”她妈妈又问她,“那在你玩的时候时间去哪儿了呢?”她说,“哦,在我玩玩具的时候时间就陪着我玩玩具了,在我说话的时候时间就陪着我说话了。”还有一次她问,“妈妈,你说我能摸到月亮吗?”她妈妈很笨,就像个平常的大人一样回答:“应该不能吧。”她很聪明,就像个平常的孩子一样回答,“应该可以吧,你看月光已经摸到我了呀。”

  调羹:这跟你以前在讲座里提的那些小孩子的话很像嘛。

  小勺:是啊,不然小孩还要怎样说话?溪溪还很有情义,那几天她每晚都等着我回家陪她玩。有一次十点多了还没睡,一看到我回来就郑重地拉着我的手说,“我睡不着,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一直在想念着你。”

  调羹:哎哟,比我还肉麻。

  小勺:肉麻是肉麻,甜蜜也甜蜜。世界上最甜蜜的事就是有小孩子和小动物信赖你、依恋你。

  调羹:对了,以后我们经常去喂小猫吧。

  小勺:你干脆拿小鱼串成一圈项链,挂在脖子上,见到一只小猫就给它颁发一条。不过到哪儿去找小猫啊?虽然时不时总能撞到一只。

  调羹:撞到一只是一只。

  小勺:嗯,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路上走,一只瘦长的小白猫冲我走过来,非常亲昵,一直绕着我的脚踝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拿脑袋蹭我的膝盖,还舔我的手心,还喵喵地叫。我看它是饿坏了。可是我身边没钱,要不然我直奔菜场去买小鱼了。瘦长的小白猫在黑黑的夜里像忍不住打出来的一个呵欠。小动物真是太可爱了,亚当和夏娃堕落前是不是也这样?

  调羹: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也是一头很可爱的小猪。

  小勺:还有小鸟!小朋友们在我们学院的草地上用金色的积木搭了只大大的长颈鹿,比我还高!有两只黑鸟,鬼鬼祟祟的,一个朝着长颈鹿的脑袋,一个冲着长颈鹿的屁股,一小步一小步地跳过去。它们可真好奇啊,商量好了似的,两面夹击。我也不扫它们的兴,就屏住气一直看它们玩这鬼把戏。

  调羹:那下次你在身上涂满金黄色,自己扮长颈鹿逗它们玩。

  小勺:直接涂满青绿色,扮成可以做窝的树得了。

  调羹:身上还要挂满绿色钱币!

                                            2014.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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