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门峡到华山，汽车疾驶在连霍（连云港至霍尔果斯）高速公路上，隔着黄河，对面就是山西。一路行一路看，路边的风景名胜和古迹指示牌，一会一闪，一会一闪，灵宝函谷关，解州关帝庙，黄帝铸鼎原，风陵古渡，女娲墓，道教胜地亚武当，潼关……，这些厚重的历史积淀，沉甸甸的散落在中原大地上，连霍高速公路象一根连接古代与现代的丝线，将它们串联起来了。虽然多数景点在车上都看不到，但仍是那样强烈的牵动着我的思绪，在古文明的历史隧道里跳跃，翻滚。只有一眼望三省的风陵古渡离公路最近，但也只能看到苍茫的黄水，还有一座横跨在它上面的单向铁路桥。渡口象个三通，连着山西、河南和陕西，渡口河南这一边有补天的女娲墓，女娲姓风，所以渡口得名风陵渡。透过公路两边的桃林，看着模模糊糊的河滩，点点芦花白茫茫的，我想象不出今天的女娲墓会是什么样子，遗憾的是这次去不了了。

                                         （东峰）                    

     车过潼关十几分钟就到了华山脚下，现在上山有两条路，一条是自古华山一条路的西线，一条是智取华山一条路的东线。我们走的是东线，从黄甫峪一路乘车进山，十五里山路弯弯曲曲，好似在蓝天白云中穿行。然后乘上缆车，如仙人般腾云驾雾于山峦间，不一会就到了中峰。从中峰向右一路向上，途径结义松，解放华山纪念亭，金庸与聂卫平对奕石桌，再往右走是通往北峰顶的一道小山门，山门下的台阶两边刻着一幅石联：一峰当奇亘古胜迹凌绝顶；天兵有降从此云台增壮色。再往上是北峰饭店，原叫真武大殿，一块小小的歇脚的平地叫云台宫，真没想到这么高的山上竟还有足浴为游人服务。在导游的指引下我们在云台上四面观望，向东，一片基本一样高的山脊线似绿色屏障，山脊线上有几块突出的形态各异的巨石，因为远，显得小巧玲珑，一石若龟，一石若蟾，导游说这是金龟戏玉蟾，仔细看，在云雾之中忽隐忽现，真有相扑之势。向北，黄河如一条丝带缠绕五百里华山，挟秦岭山脉影倒黄河，势飞天外。向南，天外有东、南、西三峰合拢相拥，如莲花状。

                                        (长空栈道)  

     《水经注》载，远而望之，若莲花状，古时花同华，故名华山。站在这样的高山上，人是觉得自己渺小，还是顶天立地呢？沉思间，云雾腾升，瞬间山峰楼台都悄然隐去，云海茫茫，只有隐约可见的三峰，象孤岛影影绰绰的漂浮在云外，好似闲云自在隐尘世。一袋烟的功夫，云又慢慢散开，满目青黛扑面来，片片云絮如轻纱在山腰缭绕，象婷婷少女腰间的丝带。雾中的华山竟这样的妖媚，如少女回眸时羞涩撩人的笑靥，让人如醉如痴，亦人亦仙。难怪柳宗元叹道，灵境不可状，鬼工谅难求。于右任老先生也说面对华山只有沉默，“太华山峰亦自奇，人间灵秀欲无遗。髯翁出入三峰下，不赠华山一首诗。”华山本身就是无韵之离骚，如此美景语言怎么形容的出来呢？云开雾散，艳阳高照。“山尽五色天造化，岳藏诗意待人解。”导游指着那犹如一朵石莲花，倚天如插刃的三座山峰，问我们还象什么？面对华山这么一幅巨型山水诗画，我已无言，何来思想？导游告之，象金元宝，还说李瑞环游华山就看出来了。华山与泰山、衡山、恒山，嵩山并称五岳，在华山发现的2000年前的五岳走形图，其意是说，华山如立，泰山如坐，衡山如飞，恒山如行，嵩山如卧。五岳不仅只有雄浑之形，五千年中华文化还赋予了它深刻的民俗内涵。华山又与武当山、崂山、青城山并称道教四大洞天，按道教的金木水火土五行说，西岳华山主金，求财要到西岳；泰山主木，求官要到东岳。每年的农历三月十五，华山都会出现万人求财的热闹场面。

                                       （云梯）

        云台向上，有两条路通向云台峰顶金庸华山论剑处，一条路叫步步升高，一条路叫年年有余。我们决定一条上一条下，步步登高之路，有一段直立如削的道路挂在石崖上，须手挽铁链，腹贴岩壁，凝神屏气，蹑足寸行。上面的人就象睬着下面人的头，远远看上去犹如“挨排尻背而上”。鼓足勇气上去后，再回望，顿时一身冷汗，只见天开一线，深渊万丈，目不可及，腿颤心惊了足足一刻钟。过了天梯，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峰顶，只见一块褐色的巨石上刻着“华山论剑”四个朱红大字，为金庸所提。在论剑台前，我仿佛看见了先生舌战群儒，纵论中华文化的场面。

      华山的确不仅仅是一座山，也是一座历史文化的殿堂。老君犁沟，博台对弈，劈山救母，吹箫引风，白蛇盗仙草救许仙，宋太宗三顾陈抟，天下杨氏出华山……等等，都可以寻访到中华文化的精神。落魄时的宋太宗与陈抟在华山对弈，赵匡胤输无可输，戏言华山为赌注。不久，赵匡胤就黄袍加身，为一句戏言，只得同意“华山从此不纳粮”。陈抟在周世宗时就坚辞谏义大夫之职，周世宗赐他白云先生，遣还山中。宋太宗也三次请陈抟出山为官，他复诏曰“臣一片闲心，早已被闲云留住。”并躲在现在的长空栈道的后面山崖里，以诗“一片野心均被白云留住，九重龙诏休叫丹风衔来”言志，这片山崖由此得名避诏崖。想想现在的人是多么虚伪，“人人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买官卖官者呢！人哪，有几个想的通淡泊名利，仁者寿的道理呢。被称为“药王”的孙思邈与陈抟一样，一生不恋功名，120岁完成《千金要方》，140岁完成《千金翼方》。董仲舒说他，所以多寿，外无贪而内清净，心平和而不失中已，取天地美以养其身。

     华山还是天下杨姓人的根，晋国重臣羊舌职遇难，逃到华山隐居，改姓为杨，成为杨姓始祖。华山杨姓中，出了许多名人。如杨震，他的门生王密夜送黄金，并谓曰：更深夜静无人知。杨震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会无人知呢？这就是“暮夜却金”的故事，杨震也被人称为“四知”先生。贵妃杨玉环是杨震的第十九代孙。又如杨时，他为了拜程颢、程颐兄弟为师，冒雪等候几个时辰，成了一尊雪人，“程门立雪”就成为后人尊师重教的一句成语。再如杨炯，当时称初唐四杰为王杨卢骆，杨炯对排序不满，说“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成语“王前卢后”即出于此。说到杨姓，不能不想到杨虎城将军，现在华山还遗有他为了抒发其报效家国母爱之忠，而建的杨公亭与杨公塔。杨虎城将军在杭州也有一个别墅，就在我住的东山弄附近，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每次看到将军那破旧衰败的旧居，就有股凄凉在心。我觉得张学良的《华山绝句》诗“偶来此地竟忘归，风景依稀梦欲飞。回首故乡心已碎，河山无羔主人非。”颇能表达这种感伤之情。在遐思和追忆中，导游呼喊着下山了，我赶紧花一元钱租了一把剑在华山论剑石碑前，比划着照了一张相，然后就走上了年年有余的回路。所谓有余，就是走的路上，要经过一个象粘鱼嘴的地方。一女子问，为什么叫年年有余，人们戏之，从鱼咀里走出都是鱼，不过你是美人鱼，一老者说，我是老粘鱼。阵阵笑声中，登山的疲劳伴随着欢声笑语，跌落到山涧里去了。

                                           （苍龙岭） 

      回到中峰解放华山纪念亭，我们开始顺左边的山路向上攀登，这一段是华山最险的。先是看到一块江山永固中华石。此石形成于一亿三千万年前的白垩纪时期，上面浮雕般出现的中国版图象极了。在中华石的左前方石壁上，刻着钱其琛“华夏之根”四个大字，我想这应可以印证章太炎先生“国以华名因华山而得”的论断。钱其琛墨宝刻在擦耳岩上，听听很险，看看更险，“崖到天外尚擦耳，山落云头自磨肩。”经过飞龙梯到了日月岩，爬日月岩时仰望天开一线，俯视如处深井，抬头只见日月而叫日月岩。在汉武帝和唐玄宗都曾走过的御道前，有刘伯温“石屏御道鸟飞回，汉帝亲封玉简来”的诗碑。诗碑上方石壁上有四个字，左上角是无，左下角是险，右上角是胆，右下角是大。轮转着可以有四种念法：无险胆大，险大胆无，大胆无险，胆无险大。这四种念法实际也是四种登山的心理，所以说，险不险和人的心里因素有很大关系。华山的摩崖石刻太丰富了，简直就是个空中书法走廊，570多则石刻，点缀又升华了自然景观，为我们带来了难以忘怀的美感和艺术熏陶。

     走过御道，一道青黑色的石梁突兀眼前，若一条巨龙横在空中。背无一仞宽，旁有万丈垂。这就是当年韩愈投书求救的地方――苍龙岭。传说当年韩愈鼓足勇气，在夜色中登上了苍龙岭。下山时天亮了，仿佛看见一条青龙，在云雾中摇头摆尾，加上山风呼啸，不禁眼花缭乱，两腿发颤，进退两难，失声恸哭，投书山下寺庙求救。向前越走越险，上东峰要过鹞子翻身崖，鹞子是旋着飞的，登鹞子翻身处要转着勾蹬走。最高，也最险是南峰的长空栈道，在直立的岩石上突出窄窄的木板，没有几个人敢过，只有雁子能飞过，所以叫落雁峰。累了，也是胆却了，我们以爬山不看景，看景不爬山的阿Q精神，知止了。坐在金锁关前，仰观浮云，观赏碧树。

      其实华山不仅山险，而且树也奇。华山是石山，无土少水，华山松都是依崖而生，在石缝中扎根，体态小巧，孪生孪长，有的同根异干，有的异根相拥，全部连理连枝，情同手足。形成了一簇簇，一条条的绿色，与一片片黄褐色巨石交错的绚丽奇观。此时的山峦就是一幅幅流金溢彩的油画，会看醉了你。高耸入云的华山，经常看到一些被雷电所击枯死的松树，绿叶不在，枝干不倒，成为一道道“精神剪影”。美尽管有多种表现形态，但美的内在本质在于真实，自然美就是真实之美。这既是一种美学观点，也是一种人格追求。华山还有仅有的一棵龙腾树，传说是陈抟所植，因为此树梢大枝空，曲不成材，无被伐之虞，故又名无忧树。这和道教的人要处于有用与无用之间，才与不才之间的思想是一致的。据说这棵无忧树还很好色，女子触之，其花才开。

     “山水一何丽，君子在其中。不为求玉莲，只为洗尘念。”华山一天是旅游，更是人和自然的对话，情与景的交融，心灵的洗礼。伟大的艺术家瑞奈说：“把美留下，痛苦就会远去。”认识了自己的渺小，知道敬畏自然，其实是一种伟大。人与12000公里直径的地球相比是渺小的，与120亿公里直径的太阳系相比更为渺小。太阳系只是银河系中约1000亿个恒星中的一个小兄弟，而银河系只是宇宙亿万个河外星系中的一员。就空间而言，人与整个宇宙相比，连沧海一粟都不如。就时间而言，人生不过百，与一百五十亿年高龄的宇宙相比，岂是“白驹过隙”所能形容？仰望星空，还有什么忧伤事放不下？“五色令人色盲，五音令人耳聋。”人类对利益的追逐，会迷失对自然的敬畏与敏感。为了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就是要象苏东坡说的那样“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是称意；山水花竹皆无恒主，得闲便是主人。”

      华山有五峰，本次只爬了两峰，留点念想，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