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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外为祖国募捐(2008-05-27 10:26:29)

    为祖国募捐

                                         毕淑敏

   

    我从小就想能绕着地球走一圈。前年,知道中国旅行总社开始了这个旅游项目,我就报了名。中途屡经波折,原先说好了的伴儿,突然又翻悔说不走了,人数太少,旅行社就不能组团,无法成行。后来,我就在自己家里挖潜,对儿子芦淼说,我帮你买一张船票,你给我当翻译,咱们一起出海吧。私下里想的是——自己家的人,“反水”的概率较低,这件事才有可能实施。

    终于,我自费买好了两张船票,定下了5月13日的国航早班机到达日本东京,将在14日上午从横滨出港,乘坐“和平之船”,历时104天,环绕地球一周。

    12日傍晚,正在家中整理最后的行李,突然听到了四川汶川大地震的消息,心中顷刻绞成一团。听到死伤人员的数字十分巨大,胆颤心惊。我以前当过军医,知道这种时刻,抗震救灾是多么需要人手,而自己却要出国旅行,心中充满了难堪的负罪感。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13日清晨到达首都机场。时间太早了,看不到报纸,忐忑不安地上了飞机。抵达东京的时候,因受台风影响,凄风苦雨,气温只有10度左右,心境黯然。出了机场,看到报亭的报纸报道中国地震情况,标题令我们非常愤然。

    到达横滨宾馆住下,因为送我们上船的中国旅行社同志脚踝严重受伤(在北京第三航站楼上摆渡车的时候,有一个台阶完全没有任何标识,她一脚踏空了。在此向新航站楼提出严肃意见——登机口的台阶处,应漆以显著的黄线警示。)要我陪她到医院诊疗。后来才知道她是骨折了,真是佩服她的勇敢和坚强。忙忙碌碌的直到夜半,没来得及看电视。

    第二天,横滨依然是风雨凄迷,我们到了出港大厅,熙熙攘攘,挤满了乘客和送行的人。轮船开动的那一刻,船下很多人哭了,跟着船跑出很远,泪眼婆娑。我想,日本是个岛国,以前出海的人,生死未卜,这一次旅行万里迢迢,历时三月有余,要穿越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还要掠过北冰洋的边缘,所以就格外难舍难分肝肠寸断吧?

    船开动之后,我拖着行李找到自己的舱房。因为是靠近水面的底层房间,颠簸较重。我原本就有晕船的毛病,这一下子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只好到卫生间呕吐一番。好在早已有了思想准备,知道晕船这个症状,并不是病,只不过是内耳的半规管太敏感了,只要坚持住,就会逼迫它渐渐地麻木起来,最后适应波涛起伏的节律。对着马桶放肆地大吐特吐,真是一件爽快事。

    可惜理论上的正确认识,代替不了生理上的强烈反抗。我僵尸一般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随着船舷的每一次侧动,都会灵敏地觉察到自己体内所有的液体,都随之共振。血液、胃液、肠液、脑脊液、甚至关节腔的液体,一概上蹿下跳……我只好服加量的抗晕动药,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眩晕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借到孙悟空的金箍棒拿来一用。因为记起这件无敌兵器在龙宫时的原名——“定海神针”,扔将出去,一把将海死死定住了,风浪即刻会止息吧。

    到了第四天,反动的半规管终于投降了,早上起来,我一次感到不再天旋地转,可以进行比较正常的思维了。到甲板上和儿子合了一张影,还到船上的图书馆转了转。问同行的朋友们,咱国的地震如何了?

    直到这时我才明确地知道,这艘船上的电视和互联网都处在瘫痪状态,完全无法使用,听说大约10天以后才能正常运行。我惊讶万分,既然没有准备好,这船怎么就能贸然出海呢?船方回答说装修公司违约,可能要打官司,因为船期已经定好了,无法更改,好在航行的机械部分是可靠的……不管怎么说,这艘船成了一个音讯皆无的孤岛,在南太平洋的波涛中蹒跚,我们完全不知道祖国的情形,心中焦灼不已。

    同行的一位中国客人有一部海事卫星电话,因通话费极贵,我们为自己的私事,都不好意思借用。但地震的消息还是拜托他问询。从他那里我们听到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心中的悲伤和思念也越来越浓重。深夜时分,我在甲板上仰望阴霾密布的苍天,心想在震中的废墟中,不知是否也是这样的黑暗?恍惚中好像有人呼救,凝神倾听,才知是飞鱼刺穿水面的拍击声。

    和平之船是一个以倡导全世界和平为理念的联合国非政府组织,他们的负责人吉冈达也先生对我说,希望我能在船上做一场关于当代中国的讲座,我问,讲些什么好呢?吉冈达也先生说,日本人民对当代中国的所有情况都有兴趣了解。最后我们商定以青年、少数民族和女性等话题来设计一个演讲,船上的报纸也提前发了预告。

    然而,从祖国传来的消息却让我们极端的痛苦不安了。我们和吉冈达也先生说到此事,关于为地震灾区募捐一事,吉冈先生大力倡导,万分赞同。双方立刻商定在到达越南岘港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在船上最大的会议厅,将我的演讲会改成有关中国地震的报告会。

    可是,我们的资料是如此匮乏,无米之炊啊。所有的印象都停留在13日清晨离开北京时的记忆里,除了那不断飞跃的伤亡数字,我们对于灾难的细节了解得非常少。

    船上连旅行社的翻译一共是8个人,在1000人的乘客当中,中国人还不到1%。特别是到达东京时看到的报纸标题,让我们内心愤慨,更让我们觉得这一次的报告会,必须要表达出中国人民的坚忍和勇敢,我们期望国际社会的援助,但我们更要有自己的风骨。

    5月14日出发,在连续航行7 天之后,我们将在5月20日到达岘港。船上的网络依然一片死寂,为了在21日的会议上表达我们的心愿,岘港是取得祖国信息的最后机会。我们用卫星电话向新浪呼唤援助,希望将图片和国内有关震灾的消息发到我的信箱里,这样我们到了岘港的陆地上,找到网吧,就可以得到珍贵的资料了。

    感谢新浪博客频道的同志们,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我们所需要的资料发了出来。

    下一步的任务,就是要在岘港找到网吧。按说,这不应该是太困难的事情,但到了岘港,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船上原有的安排是到越南古寨游览,古寨根本就没有网吧。我们必须离团自由活动,才能完成任务。岘港说起来是越南相当大的城市,但各种设施很不发达,我们背着电脑,徒步走出货港,看到的是一群摩托车私下揽活,连出租车都没有。

    我们最后和几位游客合伙拼了一辆黑车,几经辗转,到达市内。路人基本上不会英语,问他们哪里有网吧,都是一脸茫然。最后我们决定朝市内最高的一所建筑走过去,想那儿可能是一家饭店吧?有饭店就会有酒吧,也许能上网。然而再一次失望,那是一座未完成的建筑,底层是一家超市,高处还在装修。5 月的越南已经非常炎热,我们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大汗淋漓。心中的焦灼不断积累,我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返回港口,不然船就会抛下我们,准时出发驶向大洋。

    终于啊终于,我们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家网吧。那一刻,真是如获至宝。大家开始了工作,只是网速非常慢,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我们才完成了下载。

    这时,离预定的返回时间已经很紧迫了,我们来不及吃午饭,只好空着肚子火速打车回港口。那个越南出租车司机非常狡猾,假装不认识路,带着我们绕道乱走(岘港是多么小的地方啊,港口又是那么明显的标志)。最后又完全推翻了事先说好的车价,加倍收钱,狠狠地宰了我们一道。看着那张黝黑而贪婪的脸,我想起当年的抗美援越,此刻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付了比他想要的更多的车钱,扬长而去。

    事后同去的年轻人小文说我这样做,是纵容了坏人。我承认自己的软弱。因看了图片心中极度哀伤,对人性的幽暗,再也不想多瞄一眼,只求逃脱躲避。

    回到船上,我们继续看那些下载的图片,一言不发心如刀绞。残酷的冲击力,让人窒息。为了让图片更主题鲜明,我请小文做适当的剪裁。直到夜里很晚了,她还在不倦地完成着工作,泪流满面。

             

                                连夜为赈灾演讲做准备工作的小文

    第二天上午,我们全体到了预定的会场,进行了演练。我们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闪失,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祖国和灾区人民贡献一点点绵薄之力。

    下午,船上最大的会议厅,坐满了日本人。站在台上,面对着陌生的面孔,我有一个很短暂的时间,突然深深疑惑起来——向这些素不相识的外国人(他们之中有些人的亲属,还曾侵略过中国),呼吁救援灾难中的我的祖国和人民,会获得怎样回应?

          

                                 日本的吉冈先生亲任主持

    吉冈先生亲任主持人,先是让我们各自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进入了赈灾环节。全场默哀3 分钟,那一瞬,容纳数百人的会议厅安静得如同旷野,听得见舷窗外太平洋不息的涛声。

    然后,中方开始了演示和宣讲。

           

                                 中方演讲主讲人芦淼和王莹女士

    主讲人是我儿子芦淼和中国旅行社的王莹女士。他们站在惨白的光环中,以一种低沉而缓慢清醒的语调,描述着我们那远在千万里之外的祖国,发生的惨绝人寰的天灾,描述着英勇的人民如何在灾难中相濡以沫奋起救灾……

            

                               卢淼通过来自灾区的图片,做赈灾演讲

    我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唏嘘之声,我看到晶莹的泪珠从一张张酷似我们的同胞,然而却是异国之人的面庞上缓缓滑下……在这一瞬,我确切相信了人类的良知和慈悲,有着超越种族和国界的光芒。

    结尾的那张图片,是一个中国孩子从塌垮的废墟之中伸出的一只小手。经过屏幕的放大,那只伤痕累累布满尘埃的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芦淼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芦淼身高1 米八以上,他的手掌比一般人显得厚实,但在这只渴望援助的手面前,仍然是那样单薄和微小。

    所有的期待,都在这手与手的相叠中传达。

    会后,开始了紧张的募捐策划。因为决定由我在新加坡飞回北京,将和平之船捐出的善款以最快的速度转交中国红十字总会,这样船上的有效捐赠时间,就只有22日一天。日本是一个使用信用卡非常普遍的国家,尤其是和平之船上,人手一卡,完全禁用现金。哪怕是买一张明信片一支牙膏,所有的交易都必须刷卡,但这一次捐款限用现金,这就给很多人出了难题。他们的现金不多,大家说如果能容他们在新加坡ATM机上提取现金,就可以多捐一些了。

    我说,中国有句古话,叫作“礼轻情意重”。捐款不在多少,重在情谊。

             

                              日本志愿者帮忙做的简易捐款箱

    日本的志愿者连夜找纸箱子做捐款箱,小文和芦淼,还有翻译小唐等,一大早就背上了募捐箱,站在饭厅门口,向每一个走过的人,解说灾情,呼吁捐款。吉冈达也先生更是身体力行,和志愿者们站成一排,大声呼吁捐款。他开玩笑说,谁要是一点款都不捐,要想通过这道人墙,恐怕不容易……

              

                                  协助我们捐款活动的日本志愿者

    有一位老人家,已经70多岁了,她说,我也要为中国的灾民们贡献力量。我老了,别的事情干不成了,我就背上一个捐款箱,见到人就去募捐吧。小文把她募捐时的形象拍了下来,真是非常美丽的老太太。

                            

                                    一位美丽的日本老太太

    紧张的一天过去了,晚上,吉冈达也先生兴奋地告诉我们,他们从来没有取得过这样好的募捐记录,比以往任何一次募捐都要辉煌。

    第二天,也就是5月23日,吉冈先生非常郑重地把封好的捐款交到我手上,周围的人们都撒下了热泪。吉冈先生还说,希望我能向中国红十字总会表达他们的心意,他们很想知道中国灾区目前最需要怎样的专业帮助,他们可以立即组织救援队伍赶赴灾区。

    24日凌晨,我从新加坡机场起飞,6个小时后,到达北京机场。这种红眼班机,让人昏昏欲睡,但我却一分钟不敢大意,在暗中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的包,包内装着巨款,这可是和平之船上千名乘客的心意,万一出了差池,担待不起啊。7点多出了机场,我顾不得满脸倦意,用冷水激激脸,直奔中国红十字总会。

    因为是外币捐款,要到二楼清点。这些款子里,有日元、美元、欧元,还有人民币,清点起来很费时间。(人民币不是我们这几位中国旅客捐的,我们都捐的是外币。后来想到可能是船员当中有中国工人,因为他们都在工作区,作为游客的我们是无法进入的,平时都不曾见过他们,没能打过招呼。这一次,他们也贡献了力量。)

    清点的结果是在近万美元捐款中,比日方交给我的数字多出了10美元,我请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在清单上做了更改,并盖上了专用章。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幸亏是多出来10元钱,若是少了10元,我心中会长久不安的。

             

                               在红十字会将筹得的赈灾款项交付

    走出红十字总会的大门,我仰面朝天,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灾区的父老兄弟们啊,但愿这一点点捐助,能化为你们的几顶遮风挡雨的帐篷,几碗果腹充饥的干粮,几片舒解疼痛的药丸,几条温暖的被褥几件柔软的衣裳……

    我还会继续捐款,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如果诸事告一段落,我将返回和平之船,继续航程。吉冈先生说,也许还会发起为中国赈灾的第二次募捐,因为灾区的重建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掐指一算,此刻,那条船已经航行在印度洋上,下一站的目的地是阿曼,再下一站是约旦……当我追赶上它的时候,不知它将在哪里?

                                                                         2008年5月25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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