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莫怅两京相望远 ，雄关不隔故人情
船山与大观相识后，大观于乾隆六十年（1796）五月离开京师，任奉天开原县知县。嘉庆元年（1796）三月，任宁远州知州。二人离多聚少，但尺素频传，写下了许多怀友忆旧的感人诗篇。从《船山诗草》和《玉磬山房诗集》统计：船山赠答刘大观的诗有12题16首；刘大观赠答船山的诗有5题14首，旗鼓相当。
乾隆六十年（1795）初冬，船山得奉天开原知县刘大观书。船山寄诗云：
圣朝根本地，为政得诗人。
丰镐民犹昔，睢麟化已淳。
泉流皇涧远，花照县楼新。
好检循良传，踌躇万古身。
诗中阐明刘大观所在地奉天开原县一带，是清朝的发祥之地，民风淳朴，期望刘大观为政惠民，作一循吏，流芳万古。
嘉庆元年（1796）三月，刘大观因政绩卓著，升任奉天宁远州知州。船山作《送刘松岚之任奉天》云：
人高官定好，嘘寒亦清灵。
小妇司吟卷，奇山入讼庭。
边云霜后紫，辽海雪中清。
应有朝鲜使，抄诗满驿亭。
松岚赴任，船山赠言。认为刘大观人品高尚，一定是个好官。希望刘大观珍惜机遇，莫负时望。王昶《湖海诗传·蒲褐山房诗话》云：“松岚始仕辽阳，仁声懋著。”可见，刘大观没有辜负挚友的期许，以民为本，对百姓嘘寒问暖，清正廉能，颇有政绩。
吴嵩梁《香苏山馆诗话》云：“刘松岚纳姬周氏于吴中，甚丽，命出拜，予赠以字曰‘湘花’，为赋诗，属潘榕皋农部画兰，以代小照，湘花手绣予《石溪看桃花诗》以报，以楼供之。王梦楼（文治）作《绣诗楼歌》，予次韵答之。”故船山赠诗中有云“小妇司吟卷”，盖指大观之姬周湘花也。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十六云：“湘花女史周氏，苏州人，姿性明丽，归山左诗人刘松岚为簉室，兰雪（吴嵩梁）赠以湘花。湘花因绣兰雪夫妇《石溪看桃花诗》相报，江南题咏甚众。金纤纤女士题六诗。”金纤纤，即金逸（1770—1794），字纤纤，江苏苏州才女，诸生陈基妻，博学善诗，袁枚称其为“吴门闺秀诗人之祭酒”。法式善称其诗：“哀艳凄响，落纸成秋。”著有《瘦吟楼诗草》4卷。金逸曾题刘大观妾周湘花绣《石溪看花诗卷》（诗载《袁枚全集·随园女弟子诗选》）。刘大观珍藏有金逸之诗帖。船山观后，作《题刘松岚所藏纤纤士女金逸〈瘦吟楼诗帖〉》云：
清灵才子笔，何意女郎诗？
想像书难竟，缠绵病不支。
楼空栖燕处，春尽落花时。
香冷云笺腻，姗姗韵可知。
金逸红颜簿命，年仅二十四岁，就过早地病故了，船山赞其才华，哀其不幸。忆往日，热血已冷；看今朝，楼空无人。世上已无金纤纤，“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乾隆六十年（1795）七月十八日，张船山与洪亮吉、伊秉绶、吴云、戴敦元、法式善、马履泰等集赵怀玉寓斋，为桂馥、刘大观钱行。船山有诗云：
积雨全渟曲港西，连连车过水声齐。
故人将去真如梦，小句拈来恰有题。
点缀华筵惟笔墨，销磨顽铁是轮蹄。
九衢官盖同游戏，莫笑淳于爱滑稽。
七月中旬，多日暴雨，但挡不住对诗友的思念。船山冒雨前往赵怀玉宅，为桂馥、刘大观两位挚友饯行。故人将去，真如梦中。船山淡于荣利，对官场不感兴趣，认为“九衢官盖同游戏”，做官如演戏！淳于，即淳于髡，战国时人，齐国赘婿，齐威王用为客卿，能言善辩，博闻强记，多次讽谏齐威王，要齐居安思危，革新朝政；几次出使，不辱国格，不负君命。司马迁《史记》卷126说他：“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并将之列为《滑稽列传》之首。故船山云“莫笑淳于爱滑稽”，切望桂馥、刘大观做淳于髡那样对国有功的官员。
嘉庆元年（1796）冬天，船山作《岁暮杂感》四首，有句云：“思乡有梦惊烽火，报国无文愧俸钱”；“两年兵火照三湘，将帅连营守夜郎”；“故人寂寞多新鬼，古戍荒寒半夕阳。马革总疑非上策，重臣何用死沙场”；“回首高堂天万里，不堪风雪问三巴。”清雍正年间，鄂尔泰任云贵总督，为了提高对苗、彝人民的剥削，实行“改土归流”（即把土司地区改归汉官统治），使苗民不能生活下去。到了乾隆五十九年（1794）正月，终于爆发了湘、黔、川苗民起义。清廷派福康安、和琳、毕沅等率兵进剿，清军屡吃败仗。至嘉庆元年（1796），苗民仍坚持斗争,川陕楚豫又爆发了规模更大的白莲教起义，弄得清廷焦头烂额。是时，船山之母，仍在四川故乡，家事、国事，使船山忧心如焚，故云“思乡有梦惊烽火”。同时认为清廷对苗民用兵“非上策”，质问朝廷：“重臣何用死沙场？”
船山将《岁暮杂感》四首寄给刘大观；大观作《答船山〈岁暮之作〉》，共四首:
其一
寄得鱼笺附以诗，萧疏情性独余知。
居官味取荣枯外，见客眉舒醒醉时。
牙笏上朝犹苦重，绣舆迎母却忧迟。
撑肠几万牢骚事，吐作琼琚玉佩词。
诗中表明船山对官场很厌恶（牙笏上朝犹苦重）、对母亲很担忧，国家不幸诗家幸，满腹牢骚，最后化作一首首绝妙好诗（吐作琼琚玉佩词）。同时说明刘大观是船山的知己：“萧疏情性独余知”，一个“独”字，就表明大观是船山唯一知音。对于船山“萧疏”的性情，刘大观在《莫青友少司空诗序》一文中，有生动的记载：“又越数年，予诣都下，（莫青友）先生宴客于紫藤书屋。来赴约者，法祭酒时帆、张太史船山、杨户曹蓉裳、满洲布衣瑛梦禅及子为五人也。时帆、蓉裳性恬静，言寡而意深；船山疏放，或终日不言，言必排今抗古，耸闻举座。”可见，大观对船山的性情是很知根知底的。
其二
扬风扢雅为余事，谁识贾生胸有书？
秦岭蛮烟犹突兀，剑南毒草未芟除。
雄心欲藉长戈荷，怒发空劳慧妇梳。
一语慰君君记取，洗兵即在暮春初。
此诗赞扬船山有如西汉之贾谊，有理想、有作为；诗文书画乃其余事。船山是有拯斯民、济天下之抱负的人，其政治思想和政治实践，在当时是卓越可称的。因怀才不遇，投闲置散，种种不平，聊借诗书画以渲戏一二。船山志在斯民，不得已而托之于诗书画创作，为人民、为自己而歌泣抒愤。故刘大观说船山：“扬风扢雅为余事，谁识贾生胸有书？”清政府没有重用船山，这是国家的不幸，亦是船山的不幸！船山忧国忧民，有云：“莽莽巴渠又列营，滔滔汉沔正征兵。一官我更归何日？搔首西南欲请缨。”故刘大观诗中有“雄心欲藉长戈荷”之赞。“慧妇”，指船山之妻林颀，字佩环，船山曾赞之曰：“我有画眉妻，天与生花笔”；“一编尽有诗情味，夫婿才华恐不如”，可见林颀乃四川才女矣。“秦岭蛮烟”、“剑南毒草”，指川陕、川湘白莲教起义和苗民起义。
其三
酌量冷暖因人品，装点糊涂藉酒杯。
蓑笠无缘将欲老，风云有志未全灰。
墙根笔帽堆成冢，巷口车声响似雷。
大雪连朝门紧闭，催诗符至偶然开。
此诗写船山藉酒浇愁，耽于书画，但雄心仍在：“风云有志未全灰。”船山书法，令人宝爱，不是因为他是“写遍人间十万笺，挥毫新到九重天”的人，而刘大观钦佩他“墙头退笔如山积，曾写朱门一刺无？”这是难能可贵的船山书格和船山精神。所以刘大观赞船山“墙根笔帽堆成冢”。船山洁身自好，不愿随波逐流、与世俯仰，不走“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奔驰于权贵之门的道路，而是甘心过着“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的生活。出污泥而不染，常常“大雪连朝门紧闭，催诗符至偶然开。”
其四
黑夜长街哭二云，妓楼茶馆尽听闻。
如何引开伤心泪，只以能为绝世文。
衣到看花随处典，金非谀墓有人分。
风情如此真潇洒，我买湖丝欲绣君。
诗中“二云”，即邵晋涵（1743—1796），字二云，号南江，浙江余姚人，乾隆三十六年（1771）进士，官侍讲学士、文渊阁直阁事、日讲起居注官。工诗能词，著述颇富。嘉庆元年（1796）六月十五日去世，船山作《哭邵二云学士》，有云：“从此难收世上名，我生犹及见先生。三年文酒陪欢宴，一代儒林望老成。倒履不矜前辈礼，怜才真得古人情。双藤簃下谈经处，风雨长留笑语声。”二云病逝，老成顿谢，长街痛哭。船山写下绝世美文怀念二云，才稍稍引开了人们的“伤心泪”。可见，船山文笔之妙。“风情如此真潇洒，我买湖丝欲绣君！”元好问《论诗绝句》有云：“论诗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开有唐一代诗风的著名诗人陈子昂，是张船山的同乡。刘大观认为，人们能用黄金铸子昂，那我就买最好的湖丝来锈船山吧，可见大观对船山的推崇之情。
嘉庆五年（1800）岁暮，刘大观时任奉天宁远州知州。船山有诗《寄松岚》：
东华修史愧虚名，辽海题诗想政声。
莫怅两京相望远，雄关不隔故人情！
是年，船山任翰林院检讨，掌管编修国史，俗称“太史”，虽地位清高，实为冷官，故船山云 “东华修史愧虚名”。同时赞扬刘大观作知州有“政声”，并抒发对大观的思念之情：京师与宁远，虽然路途遥远，中间还有山海关阻隔，但“雄关”阻隔不断我俩之间的友情！此诗忆友谊，诉衷肠，伤别离，盼重逢，言之切切，情深意长。
嘉庆十四年（1809），刘大观时任河东道盐运使，船山有诗《题林朴园内兄芬〈河东游草〉，兼寄刘松岚鹾使》。林芬，系四川布政使林儁之子，著有《河东游草》；其妹林颀，为张船山之妻。诗中赞扬刘大观“高吟响在空”、“使君定相谑，天下几英雄？”表明刘大观是乾嘉诗坛上可以配称“英雄”的人物。
嘉庆十五年（1810）暮春，刘大观以言事去职，“将收拾残书，归故山矣。”在挚友身处困境之际，船山作诗对刘大观安慰、鼓励。船山《送松岚归山东》云：
抛却河东獬豸冠，团团草帽出长安。
腾身岱顶题诗去，从此成仙也不难。
船山劝慰大观抛去河东盐运使的官帽，离开京师回山东故乡（刘大观故乡邱县，清代属山东临清州所辖），登上泰山，一览众山小，去尽情地享受自由自在的神仙生活吧！
嘉庆十七年（1812）正月，船山辞去山东莱州知府。三月，挈家眷离开莱州，由运河南下，赴苏州山塘街斟酌桥附近寓居。久羁禁苑的白鹭，终于飞到了青山绿水间。船山寓居苏州山塘街期间（1812年4月—1814年3月），刘大观时时挂念船山，有诗《寄张船山》四首，记录了船山在苏州的生活状况。
其一
寄我犹存日下诗，秋来难遣暮云思。
非关铩羽生惆怅，每到看花念别离。
组解黄堂身退勇，歌闻白苎橹摇迟。
一帆风送梅多处，时索幽香到剑池。
此诗描写了对船山的思念之情和船山辞官寓居苏州山塘之状况。“日下”，即京师，清初朱彝尊著有《日下旧闻考》一书，即写北京之事。秋天到来了，大观内心充满惆怅，“非关病酒，不是悲秋，”是看到了船山在京城寄给自己的诗。而今，船山早已“组解黄堂”，愤然辞官，“绝口不谈官里事，头衔重整旧诗狂”。因而触发了刘大观的离愁别绪。船山至吴中寓居虎丘附近的山塘街斟酌桥畔，寓所右倚甫里（唐代天随子陆龟蒙）祠，左距白公（唐朝白乐天）祠甚近，故自颜其居曰“乐天天随邻屋”。船山一生爱梅，作有《梅花》诗八首，向称名作，和者如云。“剑池”，位于苏州虎丘，相传吴王阖闾葬其下。虎丘有千人石、生公讲台等遗迹。船山寓所半塘，距虎丘不远，富有浓郁的水乡风味，是最具江南水文化性格的一处胜地，称为“姑苏第一名街”，故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有西湖，苏州有山塘。”在船山寓所，凭窗而望，可观虎丘满目苍翠，山塘绿水蜿蜒。故船山常偕诗友杨子坚、孙星衍、潘奕隽等游虎丘，谈诗作画。著名诗人陶澍作有一诗《张船山太史游吴时，曾与杨子坚谈诗生公石上，子坚历久不忘，因绘为图》，可见船山对虎丘之热爱。故大观说船山“时索幽香到剑池”。
其二
元墓已寻香里雪，大劳犹梦雨中山。
襟怀自昔高于众，猿鹤从今爱尔闲。
塔院危崖摩屼屼，僧寮短榻听潺潺。
珠回性水澄清后，即是蓬门亦畏还。
诗中描绘了船山在苏州的归隐生活：时而在塔院危崖赏无限风光，时而在僧寮短榻听潺潺流水，过着猿猴、仙鹤一样悠闲自在的生活；同时还赞扬了船山高尚的情怀，认为船山“襟怀自昔高于众”。元墓，即玄墓山，位于苏州西南三十公里太湖之滨光福镇南，相传山上有东晋刺史郁泰玄墓，故名。清代因讳康熙帝玄烨之名，改写为“元墓山”或“袁墓山”。该山与邓尉山相连，那里梅花最盛，花时香雪数十里，是苏州极有名的地方。船山去世后，曾寄殡玄墓山，有梅花作伴，不知能稍慰诗魂否？
其三
形非铁石不禁磨，林下幽栖倦鸟多。
潘范收书贻子弟，吴孙买宅入烟萝。
千秋史醉三蕉叶，半日棋销一斧柯。
君试灵岩峰顶望，野王城北有渔蓑。
此诗记录了船山在苏州隐居时，有许多诗友，他们像倦鸟一样，隐于吴中山水间。与船山过从甚密的“倦鸟”有“吴孙潘范”，即吴锡麒（谷人）、孙星衍（渊如）、潘奕隽（榕皋）、范来宗（芝岩），他们都是有名的诗人、学者，志同道合，隐于苏州。蒋宝龄《墨林今话》卷八云：“张船山太守问陶，以诗酒自娱，爱吴门山水之胜，侨寓白堤（即山塘街）。时阳湖孙渊如观察，亦居虎阜，望衡对宇，称吴中两寓公。”船山作《渊如前辈招集孙子祠》诗中有云：“笑我凭栏聊射鸭，与君赌酒又谈兵。流水半篙山一角，向来原不羡公卿。”船山与孙星衍“赌酒又谈兵”，可见二人豪情犹昔。
其四
殊乡栖泊草庐新，手种筼筜渐吐筠。
瘦马著鞍无健仆，荒厨检麦有恭人。
质衣犹买河阳画，扫地非嫌庾亮尘。
一事想来真有憾，两家都少石麒麟。
此诗记录了船山寓居苏州时的清贫生活：栖泊异乡，居住草庐，马是瘦的，厨是荒的，仆是病的，儿子是没有的，衣服也常常典出，可见船山寓居生活之困顿。船山辞官到苏州后，靠卖字画和亲友接济以度流年。即如船山所云：“山塘卖字别秋蛇”、“衣食从今倚砚田”。而“手种筼筜渐吐筠”一句，表明船山精神不倒，依然爱竹、种竹。《世说新语》载王子猷爱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苏东坡亦云：“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青青翠竹，挺拔清高，生命力顽强，这不正是船山这样最高明的隐士的象征吗？
刘大观《寄张船山》诗，记录了船山晚年的生活状况，表达了对船山的真挚友谊。半世的追求，半世的劳碌，半世的挣扎，而今，都化为过眼云烟。不变的，只有那真实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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