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岁余光中之诗与爱情(2009-10-19 22:23:01)
八十一的余光中看起来比我以前在某张照片上看到的要瘦。听到主持人介绍他的年龄的时候,我于是颇后悔没有早到。正如同来之某友言,八十岁了,来一次少一次了。我猜测人应该比较多,所以提前半小时赶往会场,猛骑车,每超过前面一批人就羞愧而庆幸,不好意思,我要比你们早到,你们不一定有位子了,可是谁叫你们没有自行车呢?
到现场的时候,人确实如我所料,问题是,还大大超过我所料。自行车的速度没有造成太大的优势。通往报告厅的门已被堵死了,人群集结在门口,会场仿佛已成了过饱的胃,再要塞入就要呕吐。有人跳跃着,想借跃起的瞬间惊鸿一瞥,但效果一定不好,不说前面有一米八几的关东大汉,即使他跳的足够高,后来的事实表明,余光中当时还没到。
现场是不可能了,甚至一个视频教室都没有了站的地方。但被告知还有一个视频教室的时候,正踌躇欲离去的我马上反应过来,放弃完美的希望并迅速奔向虽不美好但毕竟是现实的现实。虽然是视频,毕竟人就在下面。
事实证明了我的英明。我坐了一个位子,给朋友占了一个位子。而大批犹豫的人们到来的时候,只有两个可能,站着和在教室外面站着。
当把余光中说成余秋光中的主持人发言完毕之后,余光中就开始了演讲。主持人显然差点说成了余秋雨。在余光中到来之前,我们在视频里看到现场共鼓了三次掌,第一次说“欢迎余先生”的时候,其实车子还没到。第三次的时候,是人真的到了。但是我们无法目睹余光中是如何步入会场的,虽然我一直紧盯着视频希望看见那丛风度翩翩的白发,但看到的只有高举手机相机的男男女女芸芸众生。余光中头发颜色虽然鲜明然个头并不显著。
余光中一如当年,有一种仙风道骨之鹤像,然眼睛仍是诗人,风度仍是书卷,人如其诗,唐诗宋词、吴声西曲以及济慈雪莱一时俱在,那便是古典和现代、中国和欧洲、生命和诗歌一下子消失了界限的地方。
之所以有以上的形容,是听完了演讲之后感慨良深。八十一岁的余光中稳稳坐下,轻咳一声,小咂嘴吧,便不紧不慢道来。演讲题为“诗与爱情”,老先生首先表示,所谓爱情是指异性之间的彼此爱慕,但此定义现在已不够周延。众于是笑。老先生又表示,以前他在金陵大学听老师讲到性,大家笑得很紧张。现在已无此拘忌。凡此种种,余光中时而轻咂嘴巴,娓娓道来。不久便说到诗歌,中国诗,西方诗,他自己的诗。一首英文诗朗诵下来,全场不由掌声雷动。其发音之正宗,其语调之抑扬,其感情之恰到好处,让没怎么见过世面诸如我者情不能自已。
但即使如此,当余光中说完爱情、性而转入诗之后不仅,便见一长相颇似古希腊之女子伏头而眠。
演讲并不长。以他自己的几首诗歌作为结尾。现场有一女工作人员令人费解。她起先不断地将话筒挪近余光中的嘴巴,一次又一次,并将一个无线麦克风房放在桌上且不断摆正其位置。余光中于是问,能听到吗?众曰能,余光中于是说,既然能听到,为什么要离我嘴巴这么近?我们也不理解为什么。女工作人员最后似乎表明了她的用意,她终于找来一个支架,把无线麦克风架起凑到余光中嘴边。看来她是一定要余光中知道,我们有无线麦克风。这样处理之后,声音马上小了多倍,再也听不清余先生的天语伦音。众人愤怒而无奈,但声效真的需要调整之时,镜头中竟再未出现该女人之身影。终于有人忍无可忍下楼而去,片刻之后,这个女人又出现在谈性正浓的余光中身边,把刚才拿走的座式麦克风重又凑至他嘴边,而移走无线麦克风。八十一岁的余光中一生阅人无数、经事无事,此时终于目瞪口呆,良久承上面讲到的中国诗人少言爱情,憋出一句“真令人扫兴”,语带双关。
人的一生大抵两样内容,人和事。有人但为事功,道德良心、自由责任均可为成本,如战国吴起,杀妻而为将;有人但做真人,潜隐于市,修道名山,如东晋陶潜,解职而归田。各有各的活法。但窃以为,事无益于做人则不是好事,人无益于成好事,也不是好人,而归根结底,成人为最终目的。从出生时只会吃喝拉撒哭到最后站立人间,散发怎样的气场与光辉,便是修为的事,便是人生的终极。因此,一个诗人,其功德不在作为一个人写出了诗,而是以诗让自己成为诗人。其实,余光中的很多诗,现在读来并不流畅,造意不算美,但一头华发的八十一岁的诗人自己朗诵起来,缓缓道出自己当时的爱恋与相思,情至之处,不禁手微抬,动作干净而空灵,便看出诗怎样使生命不朽,使时间流连不去,使青春里那一粒最珍贵的灵丹永在心上、闪在眼间,而白发确已翩翩,这便是一种奇迹。
嗟夫!余光中生于南京,八十年之后,母校(南京大学继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之后,故自以为余母校)给他出书,于是诗人自称出生和出书之间时间较长。时间之外,若余一直在大陆,能成今日之余光中么?大陆只有余秋雨,小岛却有余光中。愿先生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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