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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语阳秋/南宋·葛立方(卷十一至卷十五)

(2012-02-01 12: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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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韵语阳秋卷第十一

  韩退之《秋怀诗》十一篇,其一云:“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此陶渊明觉今是昨非之意,似有所悟也。然考他篇,有曰:“低心逐时趋,苦勉只能暂。”又曰:“尚须勉其顽,王事有朝请。”则进退之事尚未决也。至第十篇云:“世累忽进虑,外忧遂侵诚。诘屈避语穽,冥茫触心兵。败虞千金弃,得比寸草荣。”其筹虑世故尤深。至第十一篇云:“鲜鲜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扬扬弄芳蝶,尔生还不早。”则似有不遇时之叹也。

  李太白《古风》两卷,近七十篇,身欲为神仙者,殆十三四:或欲把芙蓉而蹑太清,或欲挟两龙而凌倒景,或欲留玉舃而上蓬山,或欲折若木而游八极,或欲结交王子晋,或欲高挹卫叔卿,或欲借白鹿于赤松子,或欲餐金光于安期生。岂非因贺季真有谪仙之目,而固为是以信其说邪?抑身不用,郁郁不得志,而思高举远引邪?尝观其所作《梁父吟》,首言钓叟遇文王,又言酒徒遇高祖,卒自叹己之不遇。有云:“我欲攀龙见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帝旁投壶多玉女,三时大笑开电光,倏烁晦冥起风雨。阊阖九门不可通,以额扣关阍者怒。”人间门户尚不可入,则太清倒景,岂易凌蹑乎?太白忤杨妃而去国,所谓玉女起风雨者,乃怨怼妃子之词也。其后又有《飞龙引》二首,当是明皇仙去之后,又有彩女玉女之句,则怨之深矣。

  白乐天号为知理者,而于仕宦升沈之际,悲喜辄系之。自中书舍人出知杭州,未甚左也。而其诗曰:“朝从紫禁归,暮出青门去。”又曰:“委顺随行止。”又曰:“退身江海应无用,忧国朝廷自有贤。”自江州司马为忠州刺史,未为超也。而其诗曰:“正听山鸟向阳眠,黄纸除书落枕前。”又云:“五十专城未是迟。”又云:“三车犹夕会,五马已晨装。”及被召中书,则曰:“紫微今日烟霄地,赤岭前年泥土身。得水鱼还动鳞鬣,乘轩鹤亦长精神。”观此数诗,是未能忘情于仕宦者。东坡谪琼州有诗云:“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要当如是尔。

  老杜《省宿诗》云:“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盖忧君谏政之心切,则通夕为之不寐。想其犯颜逆耳,必不为身谋也。杜牧之诗云:“昔事文皇帝,叨官在谏垣。奏章为得地,齗齿负明恩。金虎知难动,毛氂亦耻言。撩头虽欲吐,到口却成吞。”至与人论谏尤可怪。谓谏杀人者杀人愈多,谏畋猎者畋猎愈甚。是欲箝天下忠义之口,有臣如牧,国家奚望哉!然唐史乃谓牧之刚直有奇节,敢论列大事,指陈利病尤切何邪?

  郎官之选,唐朝尤重。顺宗初政,柳子厚为礼部郎,与萧俛书云:“仆年三十三,年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媢嫉,其可得乎!”杜子美一检校工部尔,而诗中数及之,炫诧不已。如《赠苏徯》云:“为郎未为贱,其奈疾病攻。”《寄薛据》云:“虽云尚书郎,不及村野人。”《复愁》云:“才觉省郎在,家须农事归。”而《入六弟宅》云:“令弟雄军佐,凡才污省郎。”如此类不可胜数。郑谷自好称老郎,赠《秀上人诗》云:“惟恐兴来飞锡去,老郎无路更追攀。”《访策禅者诗》云:“初尘芸阁辞禅阁,却访支郎是老郎。”《春阴诗》云:“舞燕歌莺莫相认,老郎心是老僧心”是也。至于《转正郎》则云:“止陪鸳鹭居清秩,滥应星辰浼上天。”《省中作》则云:“未如何逊无佳句,若比冯唐是壮年。”是亦未免于炫诧者。

  晋乐广曰:“人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以无想因也。”自乐论之,则凡梦皆出于想尔。而殷浩乃曰:“官本臭腐,故将官而梦尸。”是岂出于想邪?《周官》有六梦,梦非止于思而已。刘发方赴举也,秦少游梦有发殡而葬之者,云是刘发之柩,是岁发首荐。少游以诗贺之曰:“世传梦凶常得吉,神物戏人良有旨。全美声名海县闻,闭久当开乃其理。”少游所原,乃一时褒美赞喜之词,非殷浩之意也。东坡云:“世衰道微士失己,得丧悲欢反其故。草袍芦棰相妩媚,饮食嬉游事群聚。曲江船舫月灯球,是谓舞殡而歌墓。”其末又有“故令将仕梦发棺,劝子勿为官所腐”之语。全篇二百余言,皆用浩意,可谓巧于遣词者矣。

  柳子厚可谓一世穷人矣。永贞之初,得一礼部郎,席不暖即斥去为永州司马。在贬所历十一年,至宪宗元和十年,例召至京师,喜而成咏。所谓“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又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是也。既至都,乃复不得用,以柳州去。由永至京已四千里,自京徂柳又复六千,往返殆万里矣。故《赠刘梦得诗》云:“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赠宗一诗》云:“一身去国六千里,万里投荒十二年”是也。呜呼,子厚之穷极矣!观赠李夷简书云:“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高步,不知道之艰,以陷于大阨,穷踬陨坠,废为孤囚,日号而望,十四年矣。”当时同贬之士,程异为宰相,而梦得亦得召用,则子厚望归之心为如何?然竟不生还,毕命于蛇虺瘴疠之区,可胜叹哉!韩退之有言曰:“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词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得所愿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

  韦应物《燕李录事诗》云:“与君十五侍皇闱,晓拂炉烟上赤墀。花开汉苑经过处,雪下骊山沐浴时。”《骊山感怀诗》云:“我念绮繻岁,扈从当太平。小臣职前驱,驰道出灞亭。”《温泉行》云:“北风惨惨投温泉,忽忆先皇游幸年。身骑厩马引天仗,直入华清列御前。”则天宝巡幸之时,应物已在扈从之数,年始十五尔。王钦臣疑为三卫官,然史无有。及观应物《白沙亭逢吴叟歌》云:“问之执戟亦先朝,零落艰难却负樵。亲观文物蒙雨露,见我昔年侍丹霄。”谓之执戟,则亦三卫之类,钦臣岂据是邪?

  欧阳永叔诗文中好说金带,《初寒诗》云:“若能知此乐,何必恋腰金。”《寄江十诗》云:“白发垂两鬓,黄金腰九环。”《答王禹玉诗》云:“喜君所赐黄金带,故我宜为白发翁。”而谢表又云:“头垂两鬓之霜毛,腰束九环之金带。”或谓未免矜服炫宠,而况下于金带者乎!杜子美、白乐天皆诗豪,器识皆不凡,得一绯衫何足道,而诗句及之不一何邪?子美诗云:“挈带看朱绂,开箱睹黑裘。”《赠卢参谋》云:“素发干垂领,银章破在腰。”《江村诗》云:“扶病垂朱绂,归休步紫苔。”乐天《寄荔子诗》云:“映我绯衫浑不见,对公银印最相鲜。”《初除忠州》云:“鱼缀白金随步跃,鹄衔红绶绕身飞。”又云:“徒使花袍红似火,其如蓬鬓白成丝。”《脱刺史绯》云:“便留朱绂还铃阁,却着青袍侍玉除。”《加朝散大夫得品绯》云:“五品足为婚嫁主,绯袍着了好归田。”又云:“那知垂白日,始是着绯年。”盖命服章身,人情所甚喜,故心声所发如是。退之云:“峨峨进贤冠,耿耿水苍珮。服章非不好,不与德相对。”其必有以称之哉。

  观王昌龄诗,仕进之心,可谓切矣。《赠冯六元二》云①:“云龙未相感,干谒亦已屡。”《从军行》云:“虽投定远笔,未坐将军树。”至于《沙苑渡》之作,乃有“孤舟未得济,入梦在何年”之句。是以傅说自期也,一何愚哉!按史,昌龄为汜水尉,以不护细行,谪龙标尉。傅说所为,顾如是乎?昌龄未第时,岑参赠之诗曰:“潜虬且深蟠,黄鹤举未晚。”既登第而谪官也,参又赠之诗曰:“王兄尚谪官,屡见秋云生。黄鹤垂两翅,徘徊但悲鸣。”后昌龄以世乱还乡,为闾邱晓所杀,则所谓黄鹤者,竟不能高举矣。

①“冯”、“元二”三字据《类编》本补。
  苏子由自绩溪被召,除校书郎,元祐之初年也。山谷《和王定国诗》云:“后皇莳嘉橘,中岁多成枳。佳人来何时,天为启玉齿。”言欲子由变熙丰人才也。《和子由病起被召诗》云:“方来立本朝,献纳继晨瞑。必开曲突谋,满慰倾耳听。”言欲子由变熙丰法度也。其措意如此,然官不得至侍从,谪黔移戎,流离困踬,岂非命哉!至建中靖国之初,杂用熙丰元祐人才,山谷喜而成诗云:“维摩老子五十七,天子大圣初元年。传闻有意用幽仄,病著不能朝日边。”后虽有铨曹之召,不旋踵又有宜州之行,有才无命,如山谷者,其可悯也!

  孔子曰:“富贵在天。”则所谓富贵者,岂可以幸取乎?潘岳急于进取,乾没不休,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辄望尘而拜,其为人何如也。观其作《闲居赋》曰:“岳读《汲黯传》,至司马安四至九卿,而良史书之,题为巧宦之目。遂慨然叹曰:巧诚有之,拙亦宜然。”观岳此语,尚恨巧之未至邪?其作《河阳县诗》则曰:“谁谓晋京远,室迩身实辽。谁谓邑宰轻,令名患不劭。”其作《怀县诗》则曰:“自我违京辇,四载迄于斯。器非廊庙姿,屡出固其宜。”其坐驰京阙,渴心固已生尘矣。而仕宦卒不达,诚可以为驰骛者之戒也。尝自叙云:“自弱冠涉于知命之年,八徙官,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而已。虽通塞有命,抑拙者之效也。”岳诚知此,岂肯遽下贾谧之拜哉?

  李商隐《九日诗》云:“曾共山翁把酒时,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尊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盖令狐楚与商隐素厚,楚卒,子绹位致通显,略不收顾,故商隐怨而有作。然实商隐自取之也。且商隐妻父王茂元与所依郑亚皆李德裕党也。商隐与二人暱甚,故绹以为忘家恩,放利偷合者,是绹恶其异己也。后绹当国,商隐亦归穷自解,绹虽与一太学博士,然商隐亦厚颜矣。唐之朋党,延及缙绅四十年,而二李为之首,至绹而滋炽。绹之忘商隐,是不能念亲,商隐之望绹,是不能揆己也。

  杜子美云:“钟鼎山林各天性。”天性之所欲,夫岂可强也哉!白乐天前有《读史诗》云:“马迁下蚕室,嵇康就囹圄。当彼戮辱时,奋飞无翅羽。商山有黄绮,颍川有巢许。何不从之游,超然离网罟。”后又有《咏史诗》云:“秦磨利刀斩李斯,齐烧沸鼎烹郦其。可怜黄绮入商洛,闲卧白云歌紫芝。”二诗意绝相类,但未知乐天果能舍彼而就此不?世之人乾没于名利之场,鲜不陷于祸难,乐天之论,真可书绅。

  意在退处者,虽饥寒而不辞;意在进为者,虽沓贪而不顾:皆一曲之士也。高适尝云:“吾谋适可用,天路岂寥廓。不然买山田,一身与耕凿。”可仕则仕,可止则止,何常之有哉?适有《赠别李少府》云:“余亦惬所从,渔樵十二年。种瓜漆园里,凿井卢门边。”《赠韦参军》云:“布衣不得干明主,东过梁宋无寸土。兔苑为农岁不登,雁池垂钓心长苦。”其生理可谓窄矣。及宋州刺史张九皋奇其人,举有道科中第,调封邱尉,则曰:“此时也得辞渔樵,青袍裹身荷圣朝。牛犁钓竿不复见,县人邑吏来相邀。”则是不堪渔樵之艰窘,而喜末官之微禄也。一不得志则舍之而去何邪?《封邱诗》云:“我本渔樵孟潴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其末句云:“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则不堪作吏之卑辱,而复思孟潴之渔樵也。韩退之云:“居闲食不足,从仕力难任。”其此之谓乎!

  元和中,讨蔡数不利,群臣争请罢兵,钱徽、萧俛力请于前,逢吉、王涯力请于后,惟裴度以一病在腹心,不时去且为大患。又自请以身督战,誓不与贼俱存。王建所谓“桐柏水西贼星落,枭雏夜飞林木恶。相国刻日波涛清,当朝自请东西征”是也。宪宗御通化门,临遣赐度通天御带,发神策骑三百为卫。王建诗所谓“同时赐马并赐衣,御楼看带弓刀发。马前猛士三百人,金书左右红旗新”是也。未几,李愬夜入县瓠城,缚吴元济,度遣马总先入蔡。明日,统洄曲降卒万人,徐进抚定。则韩愈《平淮西碑》言之详矣。桃林夜捷,愈贺度诗云:“手把命珪兼相印,一时重叠赏元功。”度自蔡入觐,涂中重拜台司。愈作诗云:“鹓鹭欲归仙仗里,熊罴还入禁营中。”观度隽功如此,宪宗倘能终始用之,诸藩当股栗不暇,而敢桀骜乎?乃信用程异、皇甫镈之徒,乘衅镌诋,使度卒不能安于相位。故度尝有诗云:“有意效承平,无功答圣明。灰心缘忍事,霜鬓为论兵。道直身还在,恩深命转轻。盐梅非拟议,葵藿是平生。白日长悬照,苍蝇慢发声。嵩阳旧田里,终使谢归耕。”观此则已无经世之意也。

  李白《赠王历阳诗》云:“有身莫犯飞龙鳞,有手莫辫猛虎须。君看昔日汝南市,白头仙人隐玉壶。”则意在隐遁也。又《行路难》云:“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则意在进为也。达人大观,流行坎止,何常之有哉?

  东坡以侍读为礼部尚书,时正得志之秋,而陈无己寄其诗,乃云:“经国向来须老手,有怀何必到壶头。遥知丹地开黄卷,解记清波没白鸥。”是劝其早休也。洎坡知定州,时事变矣,又为诗劝之曰:“功名不朽联通袖,海道无违具一舟。”坡未能用其语,而已有南迁绝海之祸矣。所谓“海道无违具一舟”者,盖用坡所作《八声甘州》“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种霜相违”之意以动公,而不知二句皆成谶也。

  乌重胤之节度河阳也,求贤者以为之属,乃得石洪处士为参谋。韩退之送之序,又为诗曰:“长把种树书,人云避世士。忽骑将军马,自号报恩子。”盖吏非吏,隐非隐,故于洪有讥焉。后有寄卢仝诗云:“水北山人得名声,去年去作幕下士。”其意与前诗同。昔人有“门一杜其可开”之语,宜乎韩子以洪与温造同科,而独尊卢仝也。

  方干隐居鉴湖,任情于渔钓,似无心于仕宦者。观《山中言事诗》云“山阴钓叟无知己,窥镜撏多鬓欲空”,《别胡中丞》云“吹嘘若自毫端出,羽翼应从肉上生”等语,岂全能忘情者邪?罗隐题其诗云:“九霄无鹤版,双鬓老渔樵。”盖亦惜其隐遁之言尔。

  王绩作《被召谢病诗》云:“横裁桑节杖,直剪竹皮巾。鹤警琴亭夜,莺啼酒瓮春。颜回惟乐道,原宪岂伤贫。”观此数语,又岂以招聘为喜乎?《独坐诗》云:“托身千载下,聊游万物初。欲令无作有,翻觉实成虚。”《咏怀诗》云:“故乡行处是,虚室坐间同。日落西山暮,方知天下空。”《赠薛收诗》云:“赖有此山僧,教我以真如。使我视听遗,自觉尘累祛。”则又知绩有得于佛氏者甚深也。

  昔太公钓于渭水之滨,而李白以为钓位。所谓“广张三千六百钓,风雅时与文王亲”是也。严光钓于七里之濑,而滕、白以为钓名。所谓“只将溪畔一竿竹,钓却人间万古名”是也。是又乌足以语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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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语阳秋卷第十二

  不立文字,见性成佛之宗,达磨西来方有之,陶渊明时未有也。观其自祭文,则曰:“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其拟挽词,则曰:“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其作《饮酒诗》,则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其《形影神》三篇,皆寓意高远,盖第一达磨也。而老杜乃谓“渊明避俗翁,未必能达道”何邪?东坡谂陶子自祭文云:“出妙语于纩息之余,岂涉生死之流哉?”盖深知渊明者。

  世称白乐天学佛,得佛光如满旨趣,观其“吾学空门不学仙,归则须归兜率天”之句,则岂解脱语邪!元微之诗虽不及乐天远甚,然其得处岂乐天所能及哉?其《遣病诗》云:“况我早师佛,屋宅此身形。舍彼复就此,去留何所萦。前身为过迹,来世即前程。蜕骨龙不死,蜕皮蝉自鸣。”则与贾谊“忽然为人,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又何足患”之语何远邪?孟郊未尝留意于此,而《吊元鲁山诗》有“苟含天地秀,皆是天地身”之句,亦可嘉矣。

  杜牧之《郡斋独酌诗》云:“屈指千万世,过如霹雳忙。人生落其内,何者为彭殇?”非心地明了贯穿道、释者,不能道也。及观其自撰墓志,又忍死作别裴相之章,则知独酌之咏岂空言哉!

  李白跌宕不羁,钟情于花酒风月则有矣,而肯自缚于枯禅,则知淡泊之味贤于啖炙远矣。白始学于白眉空,得“大地了镜彻,回旋寄轮风”之旨;中谒太山君,得“冥机发天光,独照谢世氛”之旨;晚见道崖,则此心豁然,更无疑滞矣。所谓“启开七窗牖,托宿掣电形”是也。后又有谈玄之作云:“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腾转风火来,假合作容貌。问语前后际,始知金仙妙。”则所得于佛氏者益远矣。

  许浑《送栖元弃释奉道诗》云:“仙骨本微灵鹤远,法心潜动毒龙惊。”《送勤尊师自边将入道诗》云:“苍鹰出塞胡尘灭,白鹤还乡楚水深。”《送李生弃官入道诗》云:“水深鱼避钓,云迥鹤辞笼。”皆奖之也。至《送僧南归诗》,则云:“怜师不得随师去,已戴儒冠事素王。”岂浑亦有逃儒之意邪?

  钱起《投南山佛寺》云:“洗足解尘缨,忽觉天形宽。庶将镜中像,尽作无生观。”盖知百骸九窍,本非天形。至《悟真寺诗》云:“更闻东林磬,可听不可说。兴中寻觉花,寂尔诸象灭。”盖知妙明真心,不关诸象,起于是理,亦可谓超然者矣。

  苏子由病酒,肺疾发,东坡告之以修养之道,有曰:“寸田可治生,谁劝耕黄糯。探怀得真药,不待君臣佐。初如雪花积,渐作樱珠大。隔墙闻三咽,隐隐如转磨。”此炼气法也。后至海上,有道人传以神守气之诀云:“但向起时作,还从作处收。”故《天庆观乳泉赋》及《养生论龙虎铅汞论》皆析理入微,则知东坡于养生之道深矣。

  子由诵《楞严经》,悟一解六亡之义,自言于此道更无疑。然其作《风痹诗》,乃有“数尽吾则行,未应堕冥漠”之句,则于理尚有碍也。而东坡乃谓子由闻道先我何邪?东坡《奉新别子由诗》云:“何以解我忧,粗了一事大。”《哭遯儿诗》云:“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故《赠钱道人诗》云:“首断故应无断者,冰消那复有冰知。主人苦苦令侬认,认主人人竟是谁!”又云:“有主还须更有宾,不知无镜自无尘。只从半夜安心后,失却当年觉痛人。”《赠东林总老诗》云:“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四万八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如此等句,虽宿禅老衲,不能屈也。

  柳展如,东坡甥也。不问道于东坡而问道于山谷,山谷作八诗赠之,其间有“寝兴与时俱,由我屈伸肘。饭羹自知味,如此是道否”之句,是告之以佛理也;其曰“咸池浴日月,深宅养灵根。胸中浩然气,一家同化元。”是告之以道教也;“圣学鲁东家,恭惟同出自。乘流去本远,遂有作书肆。”是告之以儒道也。

  欧阳永叔素不信释氏之说,如《酬净照师》云“佛说吾不学,劳师忽款关。我方仁义急,君且水云闲”;《酬惟悟师》云“子何独吾慕,自忘夷其身。韩子亦尝谓,收敛加冠巾”是也。既登二府,一日被病亟,梦至一所,见十人端冕环坐,一人云:“参政安得至此,宜速反舍。”公出门数步,复往问之,曰:“公等岂非释氏所谓十王者乎?”曰然。因问:“世人饭僧造经,为亡人追福,果有益乎?”答云:“安得无益。”既寤,病良已。自是遂信佛法。文康公得之于陈去非,去非得之于公之孙恕,当不妄。叶少蕴守汝阴,谒见永叔之子棐,久之不出。已而棐持数珠出,谢曰:“今日适与家人共为佛事。”叶问其所以,棐曰:“先公无恙时,薛夫人已如此,公弗之禁也。”

  欧公常为《感事诗》曰:“仙境不可到,谁知仙有无。或乘九斑虬,或驾五云车。往来几万里,谁复遇诸途。”又为《仙草诗》曰:“世说有仙草,得之能隐身。仙书已怪妄,此事况无文。”则凡神仙之说,皆在所麾也。而《赠石唐山人诗》,乃云“我昔曾为洛阳客,偶向岩前坐盘石。四字丹书万仞崖,神清之洞锁楼台。云深路绝无人到,鸾鹤今应待我来”何邪?蔡约之云:“公守亳社日,有许昌龄者,得神仙之术,来游太清宫,公邀致州舍与语,豁然有悟。一日,公问道,许告以公屋宅已坏,难复语此,但明了前境,犹庶几焉。”所谓《石唐山人诗》,乃公临终寄许之作也。

  余曾祖通议,杨寘榜登科,未四十致政,享年八十七。居江阴军青阳之上湖,自号草堂逸老。参佛日契嵩,遂悟真谛。尝与嵩诗云:“山禽啼晓四时别,林薮战秋千里空。”又云:“我悟傥来空世界,师知休去忘形骸。”又《与智能上人诗》云:“色空了了空还执,体相如如相即非。”则知所得深矣。又读《道藏》一过,故见于篇咏者,多真仙语。如:“仙茎屡陨三危露,真馆常开四照花。鹊渚晓烟飞玉洞,琅池秋水接星槎。”又云:“炼成真气发双华,还向囊中秘玉霞。咒水夜潭龙怖剑,弄云秋岭鹤看家。”皆佳句也。有注《证道歌·方外言诠》行于世。《上湖集》二十卷、《弋阳酬倡》三卷、《隐居唱和》十卷藏于家。

  王勃《示知己诗》云:“客书同十奏,臣剑已三奔。”则不为无意于功名者;《梦游仙诗》云:“乘月披金枝,连星解琼珮。”则不为无意于神仙者;是以登葛帻山而思武侯之功①,宿仙居观而思霓衣之侣也。又观《述怀拟古诗》云:“仆生二十祀,有志十数年。下策图富贵,上策怀神仙。”而二志竟不遂,可胜叹哉!

①“帻”字原缺,据《类编》补。
  汉武好大喜功,黩武嗜杀,而乃斋戒求仙,毕生不倦,亦可谓痴绝矣。李颀《王母歌》云:“武皇斋戒承华殿,端拱须臾王母见。手指元梨使帝食,可以长生临宇县。”又云:“若能炼魄去三尸,后当见我天皇所。”观武帝所为,是能炼魄去三尸者乎?善哉东坡之论也,“安期与羡门,乘龙安在哉!茂陵秋风客,劝尔麾一杯。帝乡不可期,楚些招归来。”言武帝非得仙之姿也。又有《安期生诗》云:“尝干重瞳子,不见龙准翁。茂陵秋风客,望祀犹蚁蜂。海上如瓜枣,可闻不可逢。”言安期尚不见高祖,而肯见武帝乎?其薄武帝甚矣。吴筠《览古诗》云:“尝稽真仙道,清淑秘众烦。秦皇及汉武,焉得游其藩。既欲先宇宙,仍规后乾坤。崇高与久远,物莫能两存。矧乃恣所欲,荒淫伐灵根。安期反蓬莱,王母还昆仑。”此诗殆与东坡之旨合。

  远师作白莲社,与谢灵运、陆修静等十八人为社客,独陶渊明不肯入社,视众人固已高矣。无为子杨次公又从而笑之,其作《庐山五笑》,于陶有曰:“我笑陶彭泽,闻钟暗皱眉。篮舆息回去,已是出山迟。”视彭泽又高一着矣。

  佛氏经律论,合五千四十八卷,置之大藏,所以传佛心印,作将来眼,所补大矣。乐天诗词,其间何所不有,而置大藏何邪?东都圣善寺、苏州南禅院各有之,且自著集序。李公垂作诗美之曰:“永添鸿宝集,莫杂小乘经。”所谓盗憎主人者邪?又观题文集云:“身是邓伯道,世无王仲宣。只应分付女,留与外孙传。”于身后名亦太孜孜矣。

  自左元放蝉蜕之后,金丹九转之妙不闻。葛玄之弟子郑隐得其诀,玄之从孙讳洪,乃加赤袒肘伏之礼而师之,于是密诀再传。按《九域志》,葛洪炼丹之处,在天下者十有三,湖州乌程县葛山者,其一也。山之上,丹灶尚存。人传风雨之夕,有大球吞吐岩谷间,其徒以为丹光,亦异矣。山之麓有普照观,主者浩然,颇有道业,余尝赠之四绝句云:“餐霞吸瀣炯方瞳,时着青裙拜木公。玉女投壶天为笑,却来绣岭伴仙翁。”“丹成谁羡伯阳仙,白犬腾空恐浪传。未似尊师得丹诀,火球吞吐葛山前。”“灵桃入手亦艰勤,正一门中近策勋。未说赵升王长在,鹄鸣衣钵已输君。”“旧得《阴符》虎口岩:《素书》添轴玉函缄。君方濡笔书灵篆,已有飞来青鸟衔。”山之下号菁村,盖仙翁手莳黄精,取以寿其邻里者,故以名云。

  大观中,吴兴郡有邵宗益者,剖蚌将食,中有珠现罗汉像,偏袒右肩,矫首左顾,衣纹毕具。僧俗创见,遂奉以归慈感寺。寺临溪流。建炎间,宪使杨应诚与客传玩之次,不觉越槛跃入水中,亟祷佛求之,于烟波渺茫之中,一索而获。噫,亦异矣!叶少蕴有诗云:“九渊幽怪舞垂涎,游戏那知我独尊。应迹不辞从异类,藏身何意恋穷源。归来自说龙宫化,久住方惊鹫岭存。此话须逢老摩诘,圆通无碍本无门。”曾公衮云:“不知一壳几由旬,能纳须弥不动尊。疑是吴兴清霅水,直通方广古灵源。月沉浊水圆明在,莲出污泥实性存。隐现去来初一致,莫将虚幻点空门。”一时名公和篇甚众,今藏慈感寺。

  有唐中叶,浮图中有四澄观,架支提以舍僧伽者,洛中之澄观也。故退之元和五年为洛阳令,与之诗云:“火烧水转扫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洛阳穷秋厌穷独,丁丁啄门疑啄木。有僧来访呼使前,伏犀插脑高颊颧”者也。参无名大师,为《华严疏》主译经润文者,会稽之登观也。故裴休为其塔铭云:“元和五年,授僧统印,历九宗圣世,为七帝门师,俗寿一百二者也。”《传灯录》有镇国大师澄观《答皇太子问心要》,有“心心作佛,无一心而非佛心;处处成道,无一尘而非佛国”之句。所造超诣,岂若前二澄观,布金植福,算沙穷海者之比哉!又有曹溪别出第二世五台山华严澄观大师,既有“华严”二字,又有无名禅师法嗣之言,似即会稽之澄观,然录云无机缘语句可录,则又非也。

  白日升天之说,上古无有也,老子为道家之祖,未尝言飞升。后之学道者,稍知清虚寡欲,则好事者,必以白日上升归之,见于仙记者,抑可多邪?如淮南王安,汉史以为自杀,而《神仙传》以为白日升天,有鸡鸣天上,犬吠云中之语,其妄乃尔。韩退之集载谢自然诗曰:“须臾自轻举,飘若风中烟。”人多以为上升,而不知自然为魅所着也。故其末云:“噫乎彼寒女,永托异物群。”鲍溶《寄阳炼师诗》云:“道士夜诵《蕊珠经》,白鹤下绕香烟听。夜移经尽人上鹤,仙风吹入秋冥冥。”虽一时褒拂炼师之言,然亦岂儒者所当道哉?曾南丰称溶诗清约谨严,违理者少,观此诗于理似未醇。

  唐张炼师不知何人,观唐人赠其诗,若有讥诮。钱起云:“仙侣披云集,霞杯达晓倾。同欢不可再,朝夕赤龙迎。”刘禹锡云:“金缕机中抛锦字,玉清台上着霓衣。云衢不要吹箫伴,只拟乘鸾独自飞。”其华山女之流乎?

  《金光明经》载,流水长者子以像负水救十千鱼,生叨利天,可谓悲济之极,报验之速矣。厥后见于记传,有放虫麻得金,放龟得印者,其类甚多,遂使上机生无缘之慈,下士冀有因之果,皆流水长者子之慈意也。余居泛金溪上,暇日率同志拏小舟,载鱼鳖虾蟹,命五比丘诵宝胜佛名,若十二因缘法,作梵呗,舍之溪中。坐间有请作诗以纪一时之事者,余辄为书云:“渔师竟日渔,水族作斤卖。小捐使鬼兄,满载获鳞介。鲲鲸未易罗,所得亦殊态。青蛙尽公私,朱鲔兼小大。霜鲈尚贯钩,土负或黏块。轮囷积文螺,郭索走苍蟹。湿沫相呴濡,自分煮姜芥。岂知恻隐人,规作江湖贷。因呼小青翰,收留舞澎湃。趺坐延黑衣,号佛指清濑。经飞流水篇,梵起鱼山呗。倾盆带寒藻,圉圉看于迈。惊疑或依蒲,喜跃或生喝。快若鹰避韛,欢如囚破械。定非校人池,恐是余不派。愿汝藉佛力,永脱钩网债。口腹聊尔耳,香饵莫巨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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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语阳秋卷第十三

  杜甫诗云:“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则仇池者必真仙所舍之地。东坡在颍州,梦至一官府,顾视堂上,榜曰仇池。自后作诗,往往自称仇池。如“记取和诗三益友,他年弭节过仇池。”按《唐书志》,成州同谷县有仇池,与秦州接壤,故老杜《秦州杂诗》尝曰:“藏书闻禹穴,读记忆仇池。”《送韦十六赴同谷郡》尝曰:“受词太白脚,走马仇池头”是已。欧阳仲醇父语人曰:“尝梦上帝命我为长白山主,此何祥也?”明年,仲醇父亡。故东坡有诗云:“死为长白主,名字书绛阙。”《松漠纪闻》云:“长白山在冷山东南,白衣观音所居,其山禽兽皆白,人或秽其间,则致蛇虺之害。”则知福地何处无之。白乐天之蓬莱山,王平甫之灵芝宫,欧阳永叔之神清洞,皆有诗章以纪其异,其亦仇池、长白之类与。

  王仲致尝奉使过仇池,有九十九泉,万山环之,可以避世如桃源。而老杜《仇池诗》乃谓“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邪?

  《史记·蒙恬传》:“秦并天下,使恬将三十万众,北逐夷狄,筑长城,延袤万余里。”郦道元《水经注》亦云:“蒙恬筑长城,起自临洮,至于碣石,东暨辽海,西并阴山,凡万余里。”而魏陈琳作《饮马长城窟行》乃云:“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王翰《古长城吟》云“富国强兵二十年,敛怨兴徭九千里。”何邪?

  汝人多苦瘿,故欧公《汝瘿诗》云:“伛妇垂瓮盎,娇婴包卵鷇。无由辨肩颈,有类龟缩壳。”梅圣俞诗云:“或如鸡嗉满,或若蝯嗛并。女惭高掩襟,男衣阔裁领。”东坡《量移汝州诗》云:“阔领先裁盖瘿衣。”又云:“汝阳瓮盎吾何耻。”鲁直《汝州叶县诗》亦云:“瘿民见我亦悠悠。”余尝侍先人知汝州,见州治诸井,皆以夹锡钱镇之,每井率数十千。问其故,一老兵曰:“此邦饶风沙,沙入井中,人饮之则成瘿,夹锡钱所以制沙土也。”因思无锡惠山泉,清甘甲于二浙者,以有锡也。则老兵之言不妄矣。

  曹操入荆州,孙权遣周瑜与刘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曹公军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大败。盖谓鄂州蒲圻县赤壁也。黄州亦有赤壁,但非周瑜所战之地,东坡尝作赋曰:“西望夏口,东望武昌,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盖亦疑之矣。故作长短句云:“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谓之人道,是则心知其非矣。韩子苍知黄州日,闻贼起旁郡,有诗云:“齐安城畔山危立,赤壁矶头水倒流。此地能令阿瞒走,小偷何敢下芦洲!”遂直以齐安赤壁为周瑜所战之地,岂非因东坡之语邪?

  俗言“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言扬州天下之乐国。如韦应物诗云“雄藩镇楚郊,地势郁岧峣。严城动寒角,晓骑踏霜桥”,杜牧云“秋风放萤苑,春草斗鸡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等句,犹未足以尽扬州之美。至张祜诗云:“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则是恋嫪此境,生死以之者也。隋炀帝不顾天下之重,千乘万骑,锦缆牙樯,来游此都,竟藏骨于雷塘之下,真所谓“禅智山光好墓田”者邪!

  钱塘风物湖山之美,自古诗人,标榜为多,如谢灵运云“定山缅云雾,赤亭无滞薄”,郑谷云“潮来无别浦,木落见他山”,张祜云“青壁远光凌鸟峻,碧湖深影鉴人寒”,钱起云“渔浦浪花摇素壁,西陵树色入秋窗”之类,皆钱塘城外江湖之景,盖行人客子于解鞍系缆顷刻所见尔。城中之景,惟白乐天所赋最多,所谓“潮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大屋檐多装雁齿,小航船亦画龙头”,“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至今尚有可考。

  荆州者,上流之重镇,诗人赋咏多矣。韩退之云:“穷冬或摇扇,盛夏或重裘。”言气候之不正。刘梦得云:“渚宫杨柳暗,麦城朝雉飞。”言城郭之荒凉。张说云:“旃裘吴地尽,髫荐楚言多。”言蛮夷之与邻。张九龄云:“枕席夷三峡,关梁豁五湖。”言道路之四达。若其邑屋之繁富,山川之秀美,则罕有言之者。盖自秦并楚之后,宫室尽为禾黍,未易兴复,而况秦楚之后,代代为百战争夺之场邪!故东坡《渚宫》诗备言楚王宫室之盛,而继之以“秦兵西来取钟虡,故宫禾黍秋离离。千年壮观不可复,今之存者盖已卑。池空野迥楼阁小,惟有深竹藏狐狸”之句。

  涟水军有真君泉,在军治园中。东坡尝题字于石栏,又作长短句,所谓“倦客尘埃何处洗,真君堂下寒泉水”是也。又有蓝家井亦佳绝。二水清甘无比,尝以惠山泉比试,而惠泉翻不及。余随侍文康公侨寄此军二年,每日烹茶,更用二水,遂摈惠泉不用。信知陆鸿渐《茶经》,张又新《水记》皆虚语耳。山谷《省城烹茶诗》云:“閤门井不落第二,竟陵谷帘定误书。”亦谓此也。欧公《再至汝阴诗》云:“水味甘于大明井。”则知天下甘泉不为陆、张所录者,何可胜数哉?

  白乐天《九江春望诗》云:“垆烟岂异终南色,盆草宁殊渭北春。”盖不忘蔡渡旧居也。老杜《偶题》云:“故山迷白阁,秋水忆皇陂。”盖不忘秦中旧居也。东坡《横翠阁诗》云:“已见西湖怀濯锦,更看横翠忆峨眉。”殆亦此意。

  苏东坡兄弟,以仕宦久,不得归蜀,怀归之心,屡见于篇咏。东坡《金山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送程六表弟诗》云:“恁君寄谢江东叟,念我空见长安日。浮江泝蜀有成言,江水在此我不食。”子由《汝南迁居诗》云:“病暑暑已退,思归未成归。”《初得南园》云:“千里故园魂梦里,百年生事寂寥中。”及子由颍滨买宅,坡又和其诗云:“剑关大道车方轨,君自不归归何难。山中故人应大笑,筑室种柳何时还。”则二苏未尝一日不怀归也。嘉祐丙申岁,老苏在京师,乃有厌蜀之意。尝有意嵩山之下,洛水之上,买地筑室而居。故为诗曰:“岷山之阳土如腴,江水清清多鲤鱼。古人居之富者众,我独厌倦思移居。”是时乡人陈景回自蜀居蔡,故以是诗告之。则是二苏欲归蜀,而老苏欲出蜀也。厥后老苏葬于蜀,而治命指其墓旁庚壬地为二子之藏,而二子终不得归焉,信知人事不可期也。又欧阳永叔居官之日多,然志未尝一日不在颍也。《下直诗》云:“终当自驾柴车去,独结茅庐颍水西。”《斋宫偶书》云:“谁为寄声清颍客,此生终不负渔竿。”《呈同行三公》云:“买地淮山北,垂竿颍水东。”《秋怀诗》云:“鹿车终自驾,归去颍东田。”《送职方》云:“三年解组来归日,吾已先耕颍水头。”《书怀》云:“颍水多年已结庐,白首归来一鹿车。”《表海亭》云:“颍田二顷春芜没,安得柴车自驾还。”《青州书事》云:“君恩天地不违物,归去行歌颍水傍。”《谢石抭蕲簟诗》云:“终当卷簟携归去,筑室买田清颍尾。”《清明日诗》云:“有田清颍间,尚可事桑麻。安得一黄犊,幅巾驾柴车。”《送祖择之》云:“待君今日我何为,手把鉏犁汝阴叟。”《归田乐》云:“我已买田清颍上,更欲临流作钓矶。”观其思归之言,重复如是,岂怀禄固位者哉?老杜云:“非无江海志,潇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此永叔志也。

  晋孝武初奉佛法,立精舍于殿内,引沙门居之,故今人皆以佛寺为精舍。殊不知精舍者,乃儒者教授生徒之处。《后汉包咸檀敷刘淑传》,皆有立精舍教授生徒之文。谢灵运《石壁精舍诗》曰:“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皆灵运所居之境,非佛寺也。故李善注云:“精舍者,今读书斋是也。”叶少蕴所居号石林精舍,盖用此义。

  白乐天所至处必筑居,在渭上有蔡渡之居,在江州有草堂之居,在长安有新昌之居,在洛中有履道之居,皆有诗以纪胜。故其自谓云:“余自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所谓君子之居,一日必葺者邪?

  梅圣俞《寄题欧公醉翁亭诗》云:“日暮使君归,野老纷纷至。但留山鸟啼,与伴松间吹。借问结庐何,使君游息地;借问醉者何,使君闲适意;借问镌者何,使君自为记。”全体欧公《醉翁亭记》而作。余谓滁之山水,得欧文而愈光;欧公之文,得梅拟而愈重。

  晋谢安居金陵之冶城。洎废,李太白尝营园其上,赋诗云:“冶城访古迹,犹有谢安墩。梧桐识佳木,蕙草留芳根。”后为王荆公之居,公为诗曰:“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至于叙其所居草木,则又有诗云:“千枚孙峄阳,万本母《淇奥》。满门陶令株,弥岸韩侯蔌。跳鳞出重锦,舞羽堕软玉。”此等句抑可以想像其林峦之盛,今复为瓦砾之场矣,可胜叹哉!

  韩文公宦游四方,险阻艰难,莫甚于登华山泛洞庭之时。《答张彻诗》云:“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倚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磴藓澾拳跼,梯飙飐伶俜。”《赠张十一诗》云:“苍茫洞庭岸,与子维双舟。雾雨晦争泄,波涛怒相投。鸡犬断四听,粮绝谁与谋。”观此尚可寒心也。

  韦应物《听嘉陵江声》云:“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鸣。”《赠李儋》云:“丝桐本异质,音响合自然。吾观造化意,二物相因缘。”二诗意颇相类,然应物未晓所谓非因非缘,亦非自然者。

  皇祐三年,荆公倅舒,与道人文锐、弟安国拥火游石牛洞,玩李习之题字,听泉而归。故有诗曰:“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而旁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而空归。”元丰间,鲁直尝至其处,亦题诗云:“司命无心播物,祖师有记传衣。白云横而不度,高鸟倦而犹飞。”盖效其作也。晁无咎《续楚词》载荆公词,以为二十四言具六艺群言之遗味,故与经学典策之文俱传,未晓其说也。

  烟霞泉石,隐遁者得之,宦游而癖此者鲜矣。谢灵运为永嘉,谢玄晖为宣城,境中佳处,双旌五马,游历殆遍,诗章吟咏甚多,然终不若隐遁者藜杖芒鞋之为适也。玄晖《敬亭山诗》云:“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板桥诗》云:“既欢怀禄情,复叶沧洲趣。”自谓两得之者。其后又有《鼓吹登山》之曲。且松下喝道,李商隐犹谓之杀风景,而况于鼓吹乎?韦应物、欧阳永叔皆作滁州太守,应物《游琅琊山》则曰:“鸣驺响幽涧,前旌耀崇冈。”永叔则不然,《游石子涧诗》云:“麇鹿鱼鸟莫惊怪,太守不将车骑来。”又云:“使君厌骑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游山当如是也。

  虞巡之事远矣,后世莫能知其详也。若周穆王者,劳民费财,从事于八荒之远,岂人君之美事乎?颜延年《应诏观北湖诗》乃云:“周御穷辙迹,夏载历山川。蓄轸岂明懋,善游皆圣仙。”《侍游曲阿诗》又云:“虞风载帝狩,夏谚颂王游。春方动宸驾,望幸倾五州。”是开人君游豫流亡之心,非所谓告以善道者也。

  扈从明皇南出雀鼠谷,张说作诗,和章甚众,皆不若王丘之作为工。如“花缛前茅仗,霜严后殿戈。戍云开晋岭,江雁入汾河。北土分尧俗,南风动舜歌”之句,未有及之者。唐朝推燕许,而王丘不以诗名,观燕许之作,惭于丘多矣。至王光庭云:“寒随汾谷尽,春逐晋郊来。”而赵冬曦复云:“寒依汾谷去,春入晋郊来。”更相剽窃如此,又不足论也。

  徐凝《瀑布诗》云:“千古犹疑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或谓乐天有赛不得之语,独未见李白诗耳。李白《望庐山瀑布诗》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故东坡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以余观之,银河一派,犹涉比类,未若白前篇云:“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凿空道出,为可喜也。

  张又新品天下甘泉,以常州惠山泉为第二。东坡谓“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是也。荆门军亦有惠泉,李德裕有诗题于泉上云:“兹泉由太洁,终不蓄纤鳞。到底清何益,涵虚只自贫。”至今碑版存焉。小说载德裕在中书,置水递以取惠山泉,一僧指昊天观井,谓与惠山水脉相通,辨之味同,遂停水递。其好水殆成癖矣。荆门惠泉,本名蒙泉,沈传师有“蒙泉聊息驾,可以洗君心”之句。而德裕乃直名曰惠泉,岂非思惠山泉不可得,求其似者而强名之与?然德裕尝令所亲取扬子江中泠水,其人醉忘,乃汲石城水以绐之,德裕能辨其非是。审尔,其可以蒙泉为惠泉而自欺乎?

  元次山结屋浯溪之上,有三吾焉:因水而吾之,则曰浯溪;因屋而吾之,则曰吾亭;因石而吾之,则曰峿台;盖取吾所独有之义。故自为铭曰:“命之曰吾,莅吾独有。”噫,次山何其不达之甚邪?且身非我有,是天地之委形;生非我有,是天地之委和;性命非我有,是天地之委顺;孙子非我有,是天地之委蜕。而次山乃区区然认山川丛薄之微,惑其灵台,认为我有,抑可哀也已!庄子曰:“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次山傥知此乎?司马温公有园名独乐。尝为记云:“叟之所乐者,寂寞固陋,皆众所鄙笑,虽推以予人,人且不取,安得强之乎!必也有人肯同此乐,则再拜而献之,岂能专哉。”故东坡为赋诗云:“虽云与众乐,中有独乐者,才全德不形,所贵知我寡。”惟温公独有之道,蕴于胸中,故东坡独乐之章形于笔下,与次山所见,殆霄壤矣。

  空同山,汝州、岷州皆有之,老杜《送高适书记赴武威诗》云:“空同小麦熟,且愿休王师。”又以诗寄之云:“主将收才子,空同足凯歌。”皆谓岷州之空同也。杜乃用之于武威之诗何哉?盖武威,唐为凉州都督府,与岷州俱隶陇右道,则送适诗虽及之无伤也。《庄子》载黄帝见广成子于空同之上,《史记》亦载黄帝西至于空同。成玄英疏《庄子》,谓在京西北界,则是以为汝州之空同。韦昭注《史记》,乃谓在陇右,则是以为岷州之空同,将孰信邪?余谓庄生述黄帝问道,又言游襄城,登具茨,访大隗,其地皆与汝州接,则是汝州空同无疑矣。余尝至汝,登兹山而访遗迹,有所谓广成泽者,有所谓广成城者,有所谓广成庙者。宣和间,太守林时敷尝以是奏请建道观,诏从之。其考之详矣。《寰宇记》又载泾州保定县有笄头山,一名空同山,亦以为黄帝问道之地,益无的据。而卢正援《尔雅》之说,谓北戴斗极为空同,其地远,华夏之君所不到,此又荒忽怪诞之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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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语阳秋卷第十四

  本朝书,米元章、蔡君谟为冠,余子莫及。君谟始学周越书,其变体出于颜平原。元章始学罗逊濮王讳让书,其变体出于王子敬。君谟泉州桥柱题记,绝过平原;元章镇江焦山方丈六版壁所书,与子敬行笔绝相类,艺至于此,亦难矣。东坡《赠六观老人诗》云:“草书非学聊自悟,落笔已唤周越奴。”则越之书未甚高也。《襄阳学记》乃罗逊书,元章亦襄阳人,始效其作。至于笔挽万钧,沉着痛快处,逊法岂能尽邪?

  东坡诗云:“元章作书日千纸,平生自苦谁与美。画地为饼未必似,要令痴儿出馋水。”如此等句,似非知元章书者。晚年尺牍中语乃不然,所谓岭海八年,念我元章,迈往凌云之气,清雄绝俗之文,超迈入神之字,何时见之,以洗瘴毒。又云:“恨二十年相从,知元章不尽。”所谓“画地为饼未必似”者,其知元章不尽者与?

  王摩诘自谓:“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故窦蒙所著《画拾遗》称之云:“诗合《国风》公幹之能,画关山水子华之圣。加以心融物外,道契玄微,则其用笔清润秀整,岂他人之可并哉?”余在毗陵,见孙润夫家有王维画孟浩然像,绢素败烂,丹青已渝。维题其上云:“维尝见孟公吟曰:‘日暮马行疾,城荒人住稀。’又吟云:‘挂席数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余因美其风调,至所舍图于素轴。”又有太子文学陆羽鸿渐序云:“昔周王得骏马,山谷之人献神马八匹;叶公好假龙,庭下见真龙一头;颜太师好异典,郭山人闳赠金匮文;李洪曹好古篆,莫居士赠玉箸字。此四者,得非气合不召而至焉。中园生旧任杞王府户曹,任广州司马。金陵崔中字子向,家有古今图画一百余轴,其石上蕃僧、岩中二隐、西方无量寿佛,天下第一。余有王右丞画《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并其记,此亦谓之一绝。故赠焉,以裨中园生画府之阙。唐贞元年正月二十有一日志之。”后有本朝张洎题识云:“癸未岁,余为尚书郎,在京师,客有好事者,浚仪桥逆旅,见王右丞《襄阳图》,寻访之,已为人取去。他日,有吴僧楚南挈图而至。问其所来,即浚仪桥之本也。虽缣轴尘古,尚可窥览。观右丞笔迹,穷极神妙。襄阳之状,颀而长,峭而瘦,衣白袍,靴帽重戴,乘款段马,一童总角,提书笈负琴而从,风仪落落,凛然如生。复观陆文学题记,词翰奇绝。金匮文,前史遗事。中园生,彼何人斯?按孟君当开元、天宝之际,诗名籍甚,一游长安,右丞倾盖延誉。或云,右丞见其胜己,不能荐于天子,因坎坷而终。故襄阳别右丞诗云:‘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希。’乃其事也。余顷在金城,亦曾见一图,盖传写之本。所题诗后有‘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之句,今真本即无,故事存焉,以遗来者。孟冬十有一日南谯张洎题。”润夫谓此画是维亲笔无疑,余谓曰:此俗工拓本也。张洎谓襄阳之状颀而长,峭而瘦,今所绘乃一矮肥俗子尔。徐观其题识三篇,字皆一体,鲁鱼之误尤多,信非维笔。润夫然之,因以题识书于此。

  韩幹画马,妙绝一时,杜子美尝赞之云:“韩幹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腰褭清新。”此画与赞,旧藏李后主家。其后李伯时得之,则马四足已败烂。伯时题之云:“此马虽无追风奔电之足,然甚有生气。”因自作四足以补之,遂为伯时家画谱中第一。一日,出以示王公明之祖,祖甚爱之。时祖有商鼎,亦甚珍惜。王曰:“如能以韩画相易,不敢靳也。”于是赠商鼎而得其画,今见藏公明家。余婿沈子直尝见,极爱之,为余言此。余因作六字四言云:“刖足俄然增足,蹶蹄那害全蹄。还解追风奔电,不妨一跃檀溪。”后见张文潜集有《萧朝散韩幹马图亡后足诗》,殆与此相类。岂幹之画马,尤妙于足,天工敕六丁雷电下取将邪!

  张长史以醉故,草书入神,老杜所谓“杨公拂箧笥,舒卷忘寝食。念昔挥毫端,不独观酒德”是也。许道宁以醉故,画入神,山谷所谓“往逢醉许在长安,蛮溪大砚摩松烟”。“醉拈枯笔墨淋浪,势若山崩不停手”是也。大抵书画贵胸中无滞,小有所拘,则所谓神气者逝矣。钟、王、顾、陆不假之酒而能神者,上机之士也。如张、许辈非酒安能神哉!

  秘省古今名画,殆充栋宇。余在省岁久,与同舍郎日取数轴评玩,殆有啖炙之味。如所用绢素,凡涉名笔,必密致紧厚,盖虑其易败也。老杜《戏韦偃为双松歌》云:“我有一匹好东绢,重之不减锦绣段。请君放笔为直干。”则偃笔之妙,非好东绢不与也。米元章《画史》云:“古画唐初皆生绢,后来皆以熟汤半熟入粉槌如银版,故作人物精彩。今人收唐画,必以绢辨,见文粗便谓不唐,非也。”余谓用粉槌绢固善,然视他绢,丹青尤易渝也。

  鲁直云:“小字莫作痴冻蝇,《乐毅论》胜《遗教经》。”又尝云:“《遗教经》或云羲之书,在楷法中小不及《乐毅论》,然清新方重,度越萧子云数等。则是小字中《乐毅论》为冠绝也。”米氏《书画史》云:“《乐毅论》智永跋云,梁世摹出,天下珍之。内书误两字,以雌黄涂定。世无此本。余于杭州天竺僧处得一本,有改误两字,又不阙唐讳,是梁本也。”

  唐明皇使韩幹师陈闳画马,及画成,明皇怪不与闳同。幹奏曰:“臣之师,即陛下内厩马也。”上异之。其后画入神品。按老杜《丹青引赠曹霸》云:“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则幹之师乃曹霸尔。孰谓师内厩马,便能尽毫端之妙乎?世传《职贡图》,乃阎立本所画,东坡作诗,亦云立本笔。所谓“音容獊狞服奇庬,横绝岭海逾涛泷。珍禽瑰产争牵杠,名王解辫却盖幢”者也。按朱景玄《画录》,谓《职贡图》乃其弟立德所作,立本所画诸国王粉本尔。

  薛稷不特以书名,而画亦居神品。老杜所谓“我游梓州东,遗迹涪江边。画藏青莲界,书入金牒悬”是也。杜又有《薛少保画鹤》一篇,所谓“薛公十一鹤,皆定青田真”是也。余谓陆探微作一笔画,实得张伯英草书诀;张僧繇点曳斫拂,实得卫夫人《笔阵图》诀;吴道子又授笔法于张长史。信书画用笔,同一三昧。薛稷书法,雁行褚河南,而丹青之妙,乃复如诗,当是书法三昧中流出也。

  “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此老杜《赠曹将军诗》也。张彦远《画记》乃云,曹霸仕至太府寺丞,杜甫尝赠之歌。明皇御厩有马名玉花骢,诏令图之,误矣。又南齐谢赫作《古画品录》云:“曹弗兴之迹,殆莫复传,惟秘阁之内一龙而已。”而裴孝源公私录画,乃有曹弗兴画二卷,谓《九州名山图秦皇东游图》。如此将孰信邪?

  欧阳文忠公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写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东坡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或谓:“二公所论,不以形似,当画何物?”曰:“非谓画牛作马也,但以气韵为主尔。”谢赫云:“卫协之画,虽不该备形妙,而有气韵,凌跨雄杰。”其此之谓乎?陈去非作《墨梅诗》云:“含章檐下春风面,造化工成秋兔毫。意得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后之鉴画者,如得九方皋相马法,则善矣。

  自古画维摩诘者多矣,陆探微、张僧繇、吴道子皆笔法奇古,然不若顾长康之神妙。故老杜《送许八归江宁诗》云:“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言长康画维摩诘在焉故也。维摩诘号金粟如来,虎头者,长康小字也。而释者乃谓“虎头”为维摩相。“金粟”者,释有金粟,岂不误哉!江宁瓦棺寺,建康府城之西南,今戒坛寺即遗基也。按《京师寺记》云:“兴宁中,瓦棺寺初置,士大夫捐金帛,未有过十万者。长康素贫,遂鸣刹注百万,人皆疑之。已而于北殿画维摩像一躯,与戴安道所为文殊对峙,佛光照耀,观者如堵,遂得钱百万。”则虎头笔迹,为当时所宗重可知矣。荐更兵火,壁既不存,而画亦不可得见。近岁京口都圣与来为建康总领,首询维摩不存之因,寺僧莫能答。因语之曰:“某守南雄,尝有人示石碣云,唐会昌中,杜牧尝寄瓦棺维摩摹本于陈颖,张彦远刻于郡斋。某因求陈颖之本,又刻于南雄。尚有墨本在箧笥,当以付子。宜刻之戒坛,庶几旧物复归,而观者皆知顾笔神妙果如此,亦可以为戒坛之异事。”僧乃刻之。

  颜平原书妙天下,迹其所自,虽受法于其舅殷仲容,然究其妙处,得于张颠为多。余家旧藏数碑,皆用笔清劲,而刚方之气,如其为人,真山谷所谓“笔法锥沙屋漏,心期晓日秋霜”者邪!

  汉张芝尝自品其书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罗赵有余。”故世之言恶札者,必曰罗赵。东坡赠孙莘老诗云:“龚黄侧畔难言政,罗赵前头且炫书。”言罗赵者,讥莘老书不工也。罗谓罗晖,赵谓赵袭。按张彦远《法书要录》云:“袭与晖并以能草见重关西,矜巧自炫,众颇惑之。”则谓之恶札亦冤矣。

  窦臮作《述书赋》于前,而窦永作《述书赋》于后,凡能书之士,殆无遗矣。永称其兄蒙书云:“包杂体,冠众贤,手运目击,瞬息弥年。”而蒙亦称永云:“翰墨厮张王,文章凌班马,诗藻雄赡,草隶精深。”后永亡,蒙有诗云:“季江留被在,子敬与琴亡。”其伤之深矣。若二人者,游艺绝伦,友谊尤笃,真难兄雄弟哉!米芾《书画史》载,晋庾翼真迹在张齐贤、孙直清家,古黄麻纸全幅,上有窦蒙审定印。则知蒙精鉴博识旧矣。

  韩退之云:“凡为文词,宜略识字。”遂从归登学科斗书,则知留意字学者,当以识字为本也。颜鲁公书迹冠当代,有《干禄字样》行于世者,畏学书者不识字尔。退之诗云:“阿买不识字,颇知书八分。诗成使之写,亦足张我军。”岂非贬之之词邪?又按择木以八分受知于明皇,固尝与蔡有邻、顾文学并直供侍,故老杜有“分日示诸王,钩深法更秘”之语,而谓之不识字可乎?以是二说校之,则知阿买非择木明矣。

  米元章书画奇绝,从人借古本自临拓,临竟,并与临本真本还其家,令自择其一,而其家不能辨也。以此得人古书画甚多。东坡屡有诗讥之。二王书跋尾则云:“锦囊玉轴来无趾,粲然夺真拟圣智。”又云:“巧偷豪夺古来有,一笑谁似痴虎头。”山谷亦有戏赠云:“澄江静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余谓人之嗜好耽著,乃至于此。元章尝以九物换刘季孙《子敬帖》,不获,其意歉然。张芸叟作诗云:“请君出奇帖,与此九物并。今日投卞水,明日到沧溟。”又有“破纸博珠玉”之句。此诗亦可以警膏肓于书画者。

  《左传》云“周成王蒐于岐阳”,而韩退之《石鼓歌》则曰宣王,所谓“宣王愤起挥天戈”,“蒐于岐阳骋雄俊”是也。韦应物《石鼓歌》则曰文王,所谓“周文大猎岐之阳,刻石表功何炜煌”是也。唐《苏氏载记》云:“石鼓文谓周宣王《猎碣》,共十鼓。”东坡《石鼓诗》亦云:“忆昔周宣歌鸿雁,方召联翩赐圭卣。”不知韦诗云“周文”安据乎?欧阳永叔云:“前世所传古远奇怪之事,类多虚诞而难信,况传记不载,不知韦、苏二君何据而有此说也。”梅圣俞亦有诗云:“传至我朝一鼓亡,九鼓缺剥文失行。兵人偶见安碓床,云鼓作臼刳中央。心喜遗篆犹在旁,以臼易臼庸何伤,神物会合居一方。”此与延平宝剑何异哉?

  东坡评张颠、怀素草书云:“张颠醉素两秃翁,追逐世好称书工,有如市娼抹青红。”卑之甚矣。至评六观老人草书,则云:“心如死灰实不枯,逢场作戏三昧俱。苍鼠奋髯饮松腴,剡溪玉腋开雪肤。夏云飞天万人呼,莫作羞痴杨氏姝。”则知坡之所喜者,贵于自然,雕镌而成者,非所贵也。然张颠自言,见公主担夫争道,而得笔法;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神俊。僧怀素自言,我观夏云多奇峰,辄师之。谓夏云因风变化无常势,草书亦当尔。则二人笔法固亦出于自然,而坡去取之异如此,何邪?李颀赠颠诗云:“皓首穷草隶,时称太湖精。”则知颠又精于隶书。钱起赠素诗曰:“能翻梵王字,妙尽伯英书。”则知素又精于梵字。苑舍人亦能梵字,故王维赠诗云:“《楚词》共许胜扬马,梵字何人辨鲁鱼。”言世人识梵字者少也。

  韩择木作八分书,师蔡邕法,风流闲媚,号伯喈中兴。蔡有邻亦善八分,其始拙弱,至天宝遂精。故杜子美《赠李潮八分歌》云:“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以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又有《送顾八分适洪吉州诗》,亦引二人者以比顾,所谓“昔在开元中,韩蔡同赑屭。三人并入直,恩泽各不二”是也。明皇八分师择木,尝于彩笺上书,以赐张说。

  僧惠崇善为寒汀烟渚,萧洒虚旷之状,世谓“惠崇小景”,画家多喜之,故鲁直诗云:“惠崇笔下开江面,万里晴波向落晖。梅影横斜人不见,鸳鸯相对浴红衣。”东坡诗云:“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舒王诗云:“画史纷纷何足数,惠崇晚出我最许。沙平水澹西江浦,凫雁静立将俦侣。”皆谓其其工小景也。

  王荆公题燕侍郎山水诗,有“燕公侍书燕王府,王求一笔终不与”之句,故燕画之在世者甚鲜。学士院亦有燕侍郎画图,荆公有一绝云:“六幅生绡四五峰,暮云楼阁有无中。去年今日长干里,遥望钟山与此同。”张天觉有诗跋其后云:“相君开卷忆江东,仿佛钟山与此同。今日还为一居士,翛然身在画图中。”

  余时随家先文康公至汝州,尝至龙兴寺观吴道子画两壁。一壁作维摩示疾,文殊来问,天女散花;一壁作太子游四门,释伽降魔成道。笔法奇绝。壁用黄沙捣泥为之,其坚如铁。然土人不知爱重,宣和间,家先公到官,始命修整,置关锁,纳匙于郡治。后刘元忠传得东坡寄子由诗,方知子由曾施百缣,所谓“似闻遗墨留汝海,古壁蜗蜓可垂涕。力捐金帛扶栋宇,错落浮云卷新霁”是也。坡集载《凤翔普门开元吴画诗》,所谓“亭亭双林间,彩晕扶又暾。中有至人谈寂灭,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蛮君鬼伯千万万,相排竞进头如鼋”。当是作释伽涅槃相尔。恨不得一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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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语阳秋卷第十五

  《霓裳羽衣舞》,始於开元,盛於天宝,今寂不传矣。白乐天作歌和元微之云:“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贪看案牍常侵夜,不听笙歌直到秋。秋来无事多闲闷,忽忆《霓裳》无处问。闻君部内多乐徒,问有《霓裳舞》者无?答云十县十万户,无人知有《霓裳舞》。惟寄长歌与我来,题作《霓裳羽衣谱》。”想其千姿万状,缀兆音声,具载於长歌,按歌而谱可传也。今元集不载此,惜哉!赖有白诗,可见一二尔。“虹裳霞帔步摇壁,钿缨累累佩珊珊”者,言所饰之服也。又曰:“散序六奏未动衣,中序擘砉初入拍,繁音急节十二遍,唳鹤曲终长引声。”言所奏之曲也。而《唐会要》谓《破阵乐赤白桃李花望瀛霓裳羽衣》,总名法曲。今世所传《望瀛》,亦十二遍,散序无拍曲,终亦长引声。若乐奏《望瀛》,亦可仿佛其遗意也。又曰:“君言此舞难得人,须是倾城可怜女”。言所用之人也。然所用之人,未详其数。若曰:“玉钩栏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颜如玉。”则疑用一人。若曰:“李娟张熊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教取。”则又疑用二人。然明皇每用杨太真舞,故《长恨词》云:“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则当以一人为正。郑《津阳门诗》注,叶法善引明皇入月宫,闻乐归,笛写其半。会西凉府杨敬述进《婆罗门曲》,声调吻合,按之便韵,乃合二者制《霓裳羽衣》之曲。沈存中云:《霓裳曲》用叶法善月中所闻为散序,以杨敬述所进为其腔。未知所据也。又谓《霓裳》乃道调法曲。若以为道调,则误矣。乐天《高阳观夜奏霓裳》云:“开元遗曲自凄凉,况近秋天调是商。”则《霓裳》用商调,非道调明矣。厥后文人往往指《霓裳》为亡国之音,故杜牧诗云:“《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明皇杂录》云:“天宝中,上命宫中藕子数百人为梨园弟子,皆居宜春北院。上素晓音律,时有马仙期李龟年贺怀智皆洞知律度,而龟年恩宠尤盛。自禄山之乱,散亡无几。老杜《逢李龟年》云:“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白乐天云:“白头病叟泣且言,禄山未乱入梨园。欢娱未足燕寇至,万人死尽一身存。”又有《梨园弟子诗》云:“白头垂泪语梨园,五十年前雨露恩。莫问华清今日事,满山红叶锁宫门。”读之可为凄怆。
  书生作文,务强此弱彼,谓趾尊题。至於品藻高下,亦略存公论也。白乐天在江州,闻商妇琵琶,则曰:“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哲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在巴峡闻琵琶》云:“弦清拨利语铮铮,背却残灯就月明。赖是无心惆怅事,不然争奈子弦声。”至其后作《霓裳羽衣歌》乃曰:“湓城但听山魈语,巴峡惟闻杜鹃哭。”乍贤乍佞,何至如此之甚乎?韩退之美石鼓趾篆,至有“羲之俗书逞姿媚”之语,亦强此弱彼之过也。
  许浑《韵州夜宴诗》云:“鸲鹆未知狂客醉,鹧鸪先听美人歌。”《听歌鹧鸪词》云:“南国多情多艳词,鹧鸪清怨绕梁飞。”又有《听吹鹧鸪》一绝,知其为当时新声,而未知其所以。及观李白诗云:“客有桂阳至,能吟山鹧鸪。清风动窗竹,越鸟起相呼。”郑谷亦有“佳人才唱翠眉低”之句,而继之以“相呼相应湘江阔”,则知《鹧鸪曲》效鹧鸪之声,故能使鸟相呼矣。
  刘梦得《竹枝》九篇,其一云:“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其一云:“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其一云:“城西门前滟堆,年年波浪不曾摧。”又言昭君坊西春之类,皆夔州事。乃梦得为夔州刺史时所作。而史称梦得为武陵司马,作《竹权词》,误矣。郭茂倩《乐府诗集》言,唐贞元中,刘禹锡在沅湘,以俚歌鄙陋,乃依骚人《九歌》,作《竹枝词》九章。则茂倩亦以为武陵所作,当是从史所书也。
  王维因鼓《郁轮袍》登第,而集中无琵琶诗。画思入神,山水平远,势石色,绘者以为天机所到。而集中无画诗。岂非艺成而下不欲言邪?抑以乐而娱贵主,以画而奉崔圆,而不欲言邪?
  张衡作《南都赋》云:“怨西荆之折盘。”李善云:“即楚舞也。折盘,舞貌。”余谓盘有两义,亦有舞也。张衡《七盘舞赋》云:“历七盘而纵蹑。”鲍照诗云:“七盘起长袖。”乐府诗云:“妍袖陵七盘。”《宋书乐志》曰:“盘舞,汉曲也。汉有半舞,而晋加之以杯,言接杯盘於手上而反复之,至危也。”凡此者,皆谓用而舞,非盘旋之义。
  《宋书乐志》有《白舞》,《乐府解题》誉白曰:“质如轻色如银,制以为袍馀作巾,袍以光躯巾拂尘。”王建云:“新缝白舞衣成,来迟邀得吴王迎。”元稹云:“西施自舞王自管,白翻翻鹤翎散。”则白,舞衣也。王建云:“新换《霓裳》月色裙。”岂《霓裳羽衣舞》亦用白邪?《柘枝舞》起於南蛮诸国,而盛於李唐。得於今者,尚其遗制也。章孝标云:“《柘枝》初出鼓声招,花钿罗裙耸细腰。”言当招之以鼓。张承福云:“白雪慢回抛旧态,黄莺娇啭唱新词。”言当杂之以歌。今制亦尔。而郑在德诗云:“三敲画鼓声催急,一朵红莲出水迟。”则所用者一人而已。法振诗云:“画鼓催来锦臂攘,小娥双起整霓裳。”则所用者又二人。按乐苑用二女童,帽施金铃,转有声。其来也,於二莲花中藏花,拆而后见,则当以二人为正。今或用五人,与古小异矣。
  《凤将雏曲》,吴竞《乐府题要》云:“汉世乐曲名也。”而郭茂倩《乐府诗集》中无此词。独《通典》载应璩《百一诗》云:“为作《陌上桑》,反言《凤将雏》。”张正见《置酒高殿上》云:“《琴挑凤将雏》。”当是用相如鼓《琴挑》云,“凤兮归故乡,四海求其凰”之义,则此曲其来久矣。按《晋书乐志》,吴声十曲:一曰《子夜》,二曰《上柱》,三曰《凤将雏》。此三曲自汉至梁有歌,今不传矣。故东坡《寄刘孝叔诗》云:“平生学问止流俗,众里笙竽谁比数。忽令独奏《凤将雏》,仓卒欲吹那得谱。”言古有名而今无谱也。岑参《盖将军歌》云:“美人一双闲且都,朱唇翠眉映明卢。清歌一曲世所无,今日喜闻《凤将雏》。”非谓歌《凤将雏》也,但取世所无之义尔。
  《文选》载石季伦《明君词》云:“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明君亦然。则马上弹琵琶,非昭君自弹也,故孟浩然《凉州词》云:“故地迢迢三万里,那堪马上送明君。”而东坡《古缠头曲》乃云:“翠鬟藕子年十七,指法已似呼韩妇。”梅圣俞《明妃曲》亦云:“月下琵琶旋制声,手弹心苦谁知得!”则皆以为昭君自弹琵琶,岂别有所据邪?
  欧阳永叔《见杨直讲女奴弹琵琶》云:“娇儿两幅青布裙,三脚木床坐调曲。虽然可爱眉目秀,无奈长饥头项缩。”梅圣俞和篇亦云:“不肯好钱买珠翠,任从堆插阶前菊。功曹时借乃许出,他日求官龟壳缩。”亦可以想见风采矣。永叔倒残壶得酒,於筐间得枯鱼,强饮疾醉之时,亦有小婢鸣弦佐酒。所谓“小婢立我前,赤脚两髻丫。轧轧鸣双弦,正如舻呕哑。”议者谓亦与杨家娇儿不远。余谓永叔作诗时,已为内相。观其所作长短句,皆富艳语,不应当此以尊俎,永叔特自谦之词尔。梅圣俞尝和其诗云:公家八九姝,в发如盘鸦。朱唇白玉肤,参年始破瓜。”则永叔所言赤脚者,非诚语无疑矣。
  唐明皇酷好羯鼓,汝阳王精於其事,明皇喜之,屡有赏赉。东皮所谓“汝阳真天人,破帽插红槿。缠头三百万,不买一笑哂”是也。杜甫尝以诗二十韵赠之,有云:“圣情常有眷,朝退若无凭。仙醴来浮蚁,奇毛或赐鹰。”则当时恩宠之盛可知矣。又曰:“笔飞鸾耸立,章罢凤骞腾。”美其书翰之妙也。又有诗称之曰:“箭出飞内,上又回翠麟。”美其射御之精也。则其可喜处,岂特羯鼓而已哉。
  《晋书阮咸传》云,咸善琵琶。今有圆槽而十三柱者,世号“阮”,亦谓“阮咸”,相传谓阮咸所作,故以为名,而咸传乃不及此。山谷《听宋宗儒摘阮歌》云:“手挥琵琶送飞鸿,促弦聒醉惊客起。圆璧庚庚有横理,闭门三月传国工,身今亲见阮仲容。”则亦以仲容所作。岂咸用琵琶馀制而作“阮”邪?又有所谓“五弦”者,《唐书乐志》云:“如琵琶而小,北国所出。乐工裴神符初以手弹,太宗悦甚,后人习为*琵琶。”则五弦之制,亦出於琵琶也。乐天有《五弦弹诗》云:“赵璧知君入骨爱,五弦一一为君调。”又云:“惟忧赵璧白发生,老死人间无此声。”想其ㄐ弹之妙,冠古绝今,人未易企及也。尝观《国史补》云:“人问璧弹五弦之术,璧曰:‘我之於五弦也,始则神遇之,终则天随之,眼如耳,耳如鼻,不知五弦之为璧,璧之为五弦也。’”其庄周所谓“用志不纷,乃疑於神”者乎?韦应物云:“古刀幽磬初相触,千珠贯断落寒玉。”张祜云:“小小月轮中,斜抽半袖红。”元稹云:“促节频催渐繁拨,珠幢斗绝金铃掉。”亦可见五弦声韵制作之仿佛矣。
  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岂若后世务为哇淫绮靡之间哉?杨恽云:“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韩愈曰:“已令孺人忧鸣瑟,更遣稚子传清杯。”杜甫云:“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是皆作於妇人之手,而用於酒酣之时,已非朱弦疏越之意矣。钱起为《湘灵鼓瑟诗》云:“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鲍溶云:“丝减悲不减,器新声更古。一弦有馀哀,何况二十五。”二公之咏,於一倡三叹之旨几矣。善哉白乐天之论也,“正始之音其若何,朱弦疏越《清庙》歌。一弹一曲再三叹,曲淡节稀声不多。人情重今多贱古,古琴有弦人不抚。自从赵璧艺成来,二十五弦不如五。”
  弹丝之法,妙在左手,脱右优而左劣,亦何足论乎?尝观《琵琶录》云:“元和中,曹保有子善才,善才有子纲,皆能琵琶。又有裴兴奴长於拢,时人谓纲有右手,兴有左手。盖拢在左手也。”纲劣於左手,则琵琶之妙处逝矣。白乐天有《听弹琵琶示重莲诗》云:“谁能截此曹纲手,插向重莲红袖中。”惜乎乐天未知截兴奴妙手之妙也。
  自周陈以上,《雅郑》*杂而无别。隋文帝始分雅俗,工部雅乐八十四调,而俗乐止於二十八。琵琶非古雅乐也,而元微之诗乃云“琵琶宫调八十一,旋宫三调弹不出”何邪?按贺怀智《琵琶谱》云:“琵琶有八十四调,内黄锺、太蔟、林锺宫声弹不出。”则微之之言信矣。然琵琶用於今者,止於二十八调,岂唐琵琶曲声与今不同邪?沈存中云:“怀智《琶琶谱》,格调与今乐全不同,今之燕乐。古声多亡,而新声大率皆无法度。”观此则存中亦有疑於其间。殊不知今之琵琶,皆用俗乐调也。
  《后庭花》,陈后主之所作也。主与幸臣各制歌词,极於轻荡。男女倡和,其音甚哀,故杜牧之诗云:“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阿滥堆》,唐明皇之所作也。骊山有禽名阿滥堆,明皇御玉笛,将其声翻为曲,左右皆能传唱,故张祜诗云:“红叶萧萧阁半开,玉皇曾幸此宫来。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二君骄淫侈靡,嗜歌曲,以至於亡乱。世代虽异,声音犹存,故诗人怀古,皆有“犹唱”、“犹吹”之句。呜呼,声音之入人深矣!
  白乐天云:“《河满子》,开元中,沧州歌者临刑进此曲以赎死,竟不得免。”故乐天为诗曰:“世传满子是人名,临就刑时曲始成。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张祜集载武宗疾笃,孟人才以歌笙获宠,密侍左右。上目之曰:“我当不讳,尔何为哉?”才人指笙囊泣曰:“请以此就缢。”复曰:“妾尝艺歌,愿歌一曲。”上许之,乃歌一声《河满子》,气亟立殒。上令医候之,曰:“脉尚温而肠已绝。”则是《河满子》真能断人肠者。祜为诗云:“偶因歌态咏娇,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旧才人。”又有“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之咏。一称十一春,一称二十年,未知孰是也。杜牧之有酬祜长句,其末句云:“可怜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词满六宫。”言诗名如此,而惜其未遇也。元微之尝於张湖南座为唐有态作《河满子》歌云:“梨园弟子奏明皇,一唱承恩羁纲缓。使将河满为曲名,御谱亲题乐负纂。鱼家入内本领绝,叶氏有年声气短。”又叙制曲之因,与乐天之说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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