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就让我来开一扇夫夫生活的后窗，尽可能还原这对前夫夫的生活，并从中找到他们分手的线索。这样做的出发点是，事后诸葛亮总好过事后刘阿斗。依据的材料主要还是夫夫生活博文，还有对阿强阿伟有限的接触和观察、和他们的多次交谈，当然，还有“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胡适博士的名言，现在用来指导分析与他同籍同姓的后辈小朋友的情变事件。

 

“夫夫生活”生活在哪里

 

“夫夫生活”生活在哪里？
阿强博文《跟随美女记者参观同志的家》和广州电视台的节目是这样描绘的：广州一个颇整洁的小区，推窗就能看到一线（是“一线天”的一线，不是“一线女星”那个一线）山景，家里摆设温馨而大方，就是没有一点女人气息。

 

我更关心他们居住的软环境，他们呼吸的空气。刚入住时，小区的邻居以为他们是兄弟和生意搭档，他们选择了不作解释。后来，随着邻居们在越来越多的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这对夫夫，随着阿强陆续出柜成功，看与被看的双方都变得坦然和自然了：他的妹妹后来说“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恋，你还是我的好哥哥”，小区的直人球友跟他开玩笑“你不喜欢女人，我给你介绍一个帅哥吧”，老乡称他和阿伟是“小两口”。我曾在他们家小住了四天，其间我碰到过一个专门来看奥运篮球赛的球友和一个来吃饭的老乡——都是知情的直人，因此主人家完全不需要在客人来之前收起一切可疑的东西，他们的社会交往也完全不象别的同志那样“谈笑有同志，往来无直人”。

 

那么，是不是阿强所到之处，金手指一挥就是一个欣然接受同性恋的美丽新世界？这里截取了一年多前（2007/5/28，阿强出柜后一年）他和哥哥网上聊天的片断。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240400010009rn.html

 

(夫夫生活的后窗）

这则博文在当时被新浪网置于首页，点击量可观。一小时15分的网聊，一个经典但失败的出柜对话。说它经典，是因为它几乎包罗了出柜要讲到的所有问题：家人反应、养老、同性恋的起因、可不可以治疗、人为谁而活、生（收养）孩子、同性恋情的保障、甚至双方财产分配。。。。说它失败，是因为我只到看到一直原地踏步，各说各话的兄弟俩，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随处可见给对方贴的标签“有病”“无知”“井底之蛙”“一意孤行”，没有一次问答构成了对话，没有一句话能读出理解。最后，一个恐慌而焦躁，另一个心烦而焦躁。我不怀疑阿强的出柜在家人中是成功的，因为有父子间、姐弟间、兄妹间的对话为证——姐姐后来甚至习惯在电话问候中加上阿伟。但这次兄弟间的谈话会不会给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阿伟带来心理上的阴影，导致他说了几年的出柜却始终没有行动？

 

如果是这样，下面的现象也就顺理成章了：阿伟每隔两年便要周期性地发作一次他的“结婚病”，但吃药的是夫夫两个人。痛苦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后，博主阿强会向他的“肠粉”们交待：阿伟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幸福再次降临到他身上。我不光对阿伟的“结婚情结”为什么总是“双年展”感到奇怪，我更对博客里从来不提前几届的“双年展”怎么结束的感到奇怪。

于是，阿强遭遇了一个人生的讽刺：他花了大量的精力与社会的偏见和歧视斗争。最后，自己相濡以沫十三年的爱人离开的原因恰恰是“去结婚，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一位读者这样看待阿伟的离开：“对于一对夫妇，中国从来都是劝和不劝离的，唯独对同性的结合，从来是劝离不劝和。”一针见血但还不准确——作为了解真相的亲友，有几个做得到心平气和地“劝”？拽离或者打离，更接近事实。

 

夫夫生活的经济和心理考量：“他是个男人，要自己的空间和应酬”

 

人是经济动物，经典马克思主义这样表述，夫夫生活也不例外。可以发现，他们的经济生活的曲线与感情生活的曲线走向是一致的。

 

家庭财政：分还是合？

2006年之前，因为还不知道二人的将来在哪里，他们的收支都是分开的。2006年，阿强的母亲因病去世让他觉得人生无常，阿伟也再次从一次不了了之的“相亲”抽身回到他身边，并且打算出柜，阿强觉得“可以过一辈子了”，于是二人财政合流。二人一起做物流生意，收入在广州算是小康。阿强管家，两人要花钱就从“家库”里拿。比起大多数生活在大城市的同类，二人的消费却算得上“非典型”同志：二人都是宅男一族，不泡吧，不事打扮，穿着以运动休闲类为主。上网、看电视、在小区里打篮球构成了他们主要的娱乐活动。阿伟还有个喝酒的爱好；阿强生活更简单，不事打扮更是公认的，以致于三十出头就被很多同龄“肠粉”叫作“强叔”，他本人也欣然接受。

 

AA制还是不分？对于当今的夫夫、妇妇甚至夫妇，这都是一个问题。作为曾经最有名的夫夫之一，阿强和阿伟的选择是不分，他们这样做的前提是“觉得可以过一辈子了。”据我有限的调查，这并非同志夫夫（妇妇）的主流选择。因为相对于异性恋夫妇，同性伴侣这样做的风险更大，原因显而易见——没有婚姻的保障，经济上付出更多的一方很容易落得个人财很空的结果。但从另一方面讲，与异性间的婚姻相比，同性间的结合较少考虑金钱因素，“嫁入豪门”或“傍上富婆”这样的故事在同志中也相对不太有市场，因为没有婚姻，也就不可能靠“婚后共同财产”“离婚赡养费”来致富。同志伴侣间的主流做法是模糊AA制（与此相对的精确AA制也不多见），夫夫（妇妇）间借钱写借条的也不在少数，但这样似乎并不影响彼此感情。

 

经济对心理的影响：谁主内外？

因为家中是阿强管钱，二人又是一起做生意，阿伟挣的钱全部上缴家库，需要用钱了就找“当家人”阿强拿。阿强曾在博客里喜忧参半地写道，“肥仔从不存小金库，也从不操心钱，他有吃有喝就行了”，“他要做的事，我提前帮他想好了，比如什么时候还贷，什么装修。”但肥仔就真的一点不操心钱吗？阿伟在决定分手之后，告诉阿强他也想有个自己的帐户，这样有什么事方便一点。阿强很惊讶，因为阿伟从来也没提过这个想法，但他立即明白“他是男人，有时候也需要应酬”。在穿着上，虽然两人都可归入朴素型，都偏爱运动类的，阿伟更倾向于买国际品牌。有时他想买个好一点的，又怕阿强嫌贵，就买了他不喜欢的。慢慢地，阿伟认为家里基本上都是阿强说了算。2006年，阿伟的父亲说儿子“一无所有”也让他深受刺激。

 

这一切都是阿伟分手心意已定后两人交流的结果。在夫夫生活时期，关于家庭经济的收支支配，阿伟没有认真提过，阿强也一直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他从没有跟我讲过，我就没有想那么多，我还在想，一直都在为了他啊。”阿强说，“如果他强一点，我愿意更弱一点。这些都可以改变的。”

 

起码在中国，夫夫生活还是一种崭新的家庭模式。一方面，放眼所及，最容易看到是还是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分工和经济模式。另一方面，中国传统的“三十而立”的集体心理结构又塑造着同样身为男性的两个家庭成员的行为。阿强在9月11日在MSN上聊天时感慨地说：“关于（两个男人）如何相处，我真的没有经验。”

 

分手后的财产分割：

阿强在博客上提到的安徽老家的第二套房子的来历是这样的：2006年，二人在安徽某市买了一套公寓，把阿伟的父母从农村老家接到城里住，目的是让阿伟的父母离开农村的熟人社会，更容易接受阿伟出柜。全部首付款（占总房价的75%）是由“当家人”阿强付的，剩余的25%按揭。房产证上是阿伟的名字。阿强的家人当时就知道了，他们都认为他疯了。2008年7月，阿伟决定离开广州后先回了农村老家，然后到了该市，并于8月完成了装修房子的重任。虽然当初买房子的初衷已不复存在，关于房子的去留，阿强说：“离婚了，这也是他应得的，分给他了吧”。没有一切法律、行政和宗教力量的介入，他们自己“结婚”，自己“离婚”，又自己分割了“离婚”财产。

 

性向疑云：“人性是复杂的”

 

由于阿伟的“结婚病”每隔两年要发作一次，每次两个人大病一场，阿强自然要反思一番。比起以前，这次的反思最为深入痛彻。2006年那次，他在博客中写道：“不要把自己包装成异性恋”，而这一次，他感叹：“人性是复杂的”。

 

9月15日，阿强在MSN上不禁又回忆起和阿伟十三年夫夫生活的种种往事，他反复问我（更是问他自己），阿伟是到底是不是同性恋？最后他得出结论：阿伟是双性恋。关于这点，阿强认为有以下的蛛丝马迹：

 

因为阿强的同志名人身份，夫夫二人接触到了全国各地很多同志，这其中也有人对阿伟表示过爱慕，理由是“他一点都看不出来”——同志圈中一个有趣的悖论：大家找的都是同类，但基本上都希望对方“看不出来”是同志，而且越“看不出来”越受欢迎。阿伟的“看不出来”包括：不爱打扮甚至到了土气的程度，不娘娘腔，喜欢打篮球这样有身体冲撞的运动（阿强曾在博文里透露球友给阿伟起的外号叫“杀手”）；还有，他从来没对阿强之外的男性动过心，两人及两人共同的朋友都同意这点。但是，这些并不能证明阿伟就是双性恋，因为通过行为举止本身来判断人的性倾向的做法本身就在同志社区中饱受批评。

 

所以，弯直自知。关于自己的性向，阿伟这样说：“我2004年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纯粹的同志，无法对女性产生兴趣。但2004年阿强在北京时，我曾和一个女的一起生活过3个多月，那时候性生活很和谐，我也很喜欢。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女性做爱，这个发现让我很震动。”

 

关于双性恋，据国外的研究表明，在没有外界压力的情况下，双性恋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情感和性向，自由选择与同性或异性交往结合。阿伟的选择合乎趋利避害的人性逻辑：“既然我可以和女的一起生活，为什么不选择可以得到亲人祝福的婚姻呢？”。

 

三十而立：中国男人的“更年期”魔咒

 

因为“三十而立”这个说法，三十岁成了绝大多数中国男性要面临的精神更年期。它的逻辑是这样的：三十岁之前，家庭和社会可以接受你一无所有，因为你还是个男孩，可以容许你积累或晃荡，但三十而立的魔咒时刻罩在你的头顶；一过三十，你就被要求“立”了，因为你一夜之间就从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有一个隐藏的逻辑：三十岁是“立”的大限，好象三十以后你想“立”也立不了了，或者就算立了也晚了。至于“立”还是“未立”，现在的标准简单明了：你有多少钱？有房有车吗？阿伟的父亲曾在他一段不了了之的相亲之后直截了当说自己的儿子：“你一无所有，没有哪个女孩会跟你。”

 

对无数的中国男子以及他们的家人来说，三十岁就是一个龙门。跳过去了，从此成为一条龙，风光游于江湖；跳不过去，请你从此安心或者无奈做一条鲤鱼，乖乖待在自己的小池子里。成败在此一举。所以，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一无所有”又即将迈入“而立之年”的中国男子孤注一掷的决心。而这个魔咒，适用于绝大多数中国男性，男同也不例外。我对阿强这样猜测。

 

在9月10日，在大雨中的上海，我向阿伟求证我的猜测。他回答说：“我今年29岁了，再不做出点什么以后就什么都做不出了。”阿伟16岁离家打工，20岁到广州和阿强团聚，开始一起做生意。在广州过了相对舒适的9年之后，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立”。2008年8月，他来到上海开始创业，在近郊租了一间仓库兼住房，一气付了半年的租金。新环境肯定比广州时艰苦了很多，但“哪怕（创业）是失败了，我也曾经努力过了。”阿伟说。

 

夫夫相处的放与收

 

爱人间的相处是个常谈常新的话题。阿强的博客也花了相当的篇幅，描绘了一幅幅令人羡慕的生活场景：煮菜做饭，逛街购物，拌嘴打闹，打球调情，夫夫间的情趣信手拈来，这也是肠粉们最为着迷的地方。显然是物以稀为贵的缘故，对于这种在异性恋夫妻间并不罕见的场景，他们表达了一边倒的艳羡之情。但是，没有人看到温馨之下汹涌着暗流，包括这对夫夫自己。

 

阿强自己这样表述他的这份爱：
“只要肥仔不在家两个小时，我就会心神不宁，就会不停给他电话。他要是不接，我就会胡思乱想怕他出事。。。。我做好饭一直要等他回来一起吃饭，他要是不回来吃，我就不高兴。”

 

对此，阿伟则有不同看法。9月16日，阿伟说：“我就觉得很多时候他象我父母，老是管着我。我觉得压抑。”阿强不是不知道这点，他在博客里记录：

 

“肥仔说他爸一辈子活的压抑，他妈是家里一把手，说我跟他妈一样什么都管，还夸张的说‘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倒霉，找到你这样的！’”

 

但正如他没想到肥仔对家庭收支问题的看法一样，他忽略了肥仔的不满，继续愉快地抱怨：

“不要脸的人就喜欢倒打一耙，地不拖，碗不洗，在家里快当皇上了。。。还装出一幅受压迫的样子，如果他那样的懒汉都算受压迫，我都想被压迫两天。。。”

 

对于他和阿伟的模式，阿强不是没有反省。他写道：
“我是控制欲很强的那种人，好在我已经清楚这是一种病态的心理，经常提醒自己尽力克服。这几年，阿伟不停的挑战我的控制欲，不断的突破我的底限。有时候他故意与我唱反调，就是要消灭我的控制欲。
以前，他出门坐什么车，口袋装多少钱我都帮他想好，他买衣服没有跟我讲我也生气。或者，他出去没有跟我打招呼说去哪里，我也要问清楚，不然很生气。就连我睡觉了，他迟迟不睡觉，我也难受，他不睡我就睡不着，他一上床，我就呼呼大睡。而且心里还想：我让你早点睡觉是为你好啊？为什么你不高兴呢？
对待控制欲强的人，我比较推荐阿伟的方法，不停的挑战极限，慢慢突破，不然，私人空间就会越来越小。控制欲会让人上瘾。坦白的说，如果阿伟什么都听我的，我内心就会很爽。他不断突破我底限，也让我学会反思，这样做是否真的是为他好？他是一个成年人，我是否从内心里去信任他了？(2008/03/31)

他的反思不可谓不深，但是谁都知道知易行难，而且，也许有点晚——2008年3月底，不声不响的阿伟也许已经在酝酿着一次逃避，一次永不回头的逃避。

 

阿强从没在博客里回避夫夫间的矛盾，但除了“和女人结婚”之外，所有问题在他笔下都被处理成为夫夫生活的调味品，这其中包括多次夫夫间“禁酒”与“反禁酒“的争执。我们每次看到的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最后相逢一笑泯恩仇。虽然作为一个朋友和读者，我佩服夫夫二人的高情商，但是我隐约觉得，也许来一次灵魂深处的爆发会更有助于问题的解决？

 

那是不是因为名博主的聚光灯效应，阿强要刻意或不由自主地要去“晒幸福”？阿伟的回答解决了我的疑问：“阿强比我更容易感到幸福。其实我只他做了一点点，他就觉得幸福得不得了。其实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而已。任何一个他当时的爱人都会这么做的。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放大了他的幸福。”

 

也许在感情上阿强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另一方面，他也一再提到找到爱人的不易。他和阿伟的爱情始于找到同类还很困难的前互联网时代，他们的爱情类似于青梅竹马，他们的关系包含了多重角色：爱人、初恋、生意搭档、球友、老乡，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也许所有这一切让阿强过于依赖阿伟，一种心理上的依赖。其结果好比放风筝，拉得太紧就断了。

 

关窗

 

多种因素导致了夫夫生活的分手，这其中有专属于同志亚文化的问题，也有属于伴侣普遍关系的问题，还有转型期的中国集体价值观的影响。拿他们开刀，我心态矛盾：于私，作为他们的朋友，我希望他们能够安然度过这次感情的难关——正如一个网友说的“两人都是失恋的新手”。于公，作为同志群体的一员，作为一个公共事件的观察者，就象我在《刘翔退赛，阿强失爱》中说的，开这样一扇后窗，我希望我们所有人在窥探了夫夫生活的以后，能将眼光收回，落到自己身上，并最终在纷乱和荒谬中找到价值。

 

9月18日晚，我用MSN传给阿强一段话：
“爱是一把双刃剑，你享受了爱带给你的快乐和幸福，也要勇于面对失去爱（不能爱）时所要承认的痛苦。” 这是阿强本人于2007年11月10日写的一段博文。我也把这段话送给另一个主人公阿伟，送给所有关心他们的朋友，所有《夫夫生活》的读者，还有我自己。

 

感谢两位当事人在人生的非常时期同意我打开这扇后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