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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芬为什么愿意剃光头

(2020-07-14 16:51:10)

 

 

 

芬芬为什么愿意剃光头         

 

 

一、淘气

 

芬芬干点什么去好呢?

多么好,多么可爱的春天呀!

暖暖的太阳,轻轻的风。草绿啦,花也开啦……

田垄里,山坡上,叔叔伯伯、哥哥嫂嫂们忙得正欢:嚷呀,笑呀,有的还唱山歌呢。

有只雪白雪白的鹭鸶,像在跳房子玩儿似的,缩起一条腿呆呆地站在田中央。一个耕田的伯伯,扶着犁摇着竹枝丫,对牛啾!嘶——”一声吆喝,把鹭鸶吓得乱扑翅膀往远处飞啦……    芬芬的爸爸在城里当工人,不常回家。妈妈呢,也同大伙一道去田间上工了。芬芬一个人在家里玩,才没味儿哩!她缩着一只脚,一下一下跳出屋门,望见远处一丘小方田边,有个男孩子弯着腰,弓着背,好像在寻找什么宝贝。芬芬奇怪了,马上朝那儿跑去。

那个男孩子是谁呀?不是别个,他就是闲得手儿痒痒的毛根。毛根在干什么呀?在翻泥鳅。刚才,他想跟爹爹去学着扶犁,可他爹说他碍手碍脚,三句话就把他喝退了。毛根离开他爹,路过这里,看见这田沟里有条泥鳅,他可就来劲啦——两下卷起裤管,扎起衣袖,跳下田,叉开手指头翻起泥巴来了。

芬芬跑到他跟前,问道:

毛根子,你做什么呀?想捏泥巴人玩吗?

毛根像根本不知道她来了似的,头都不抬一下。芬芬见他不理睬自己,她就问了一遍又一遍。毛根被她问火啦,白眼一翻,生气地冲她说:

你嚷嚷什么呀?雀尾巴!你才玩泥巴人哩。

芬芬被他冲得没了词儿,噘着嘴,小脸蛋胀得像个皮球一样。可是她没走开,蹲在田塍上看着——她要弄清楚毛根在玩什么新花样,自己好学着玩去。

忽然,毛根两腿往前一跪,双手往泥里一合,又一合……哈,连泥带水捧起一条食指大的泥鳅来啦。他伸直腰,得意洋洋地瞅着泥鳅骂道:

嘻嘻,狡猾家伙,还想逃?哼,你钻到地下去,我也要揪住你的尾巴!

芬芬一看清楚他捉的是泥鳅,早忘了刚才毛根对她的白眼,也乐得大喊大叫:

咿嗯——泥鳅,泥鳅……见毛根在寻找盛泥鳅的东西,她就赶忙在田塍上拔了一根茎儿长长的野草,向毛根招着手央求:毛根子,给我!快用这草串起嘛……

毛根不要她的草,也不给她泥鳅。他的主意更好呢,你看他脑袋往胯下一勾,头上的鸭舌帽就自动掉在田里泥巴上,而且正掉了个底朝天。他也不管是泥是水,就把捧着的泥鳅放进帽子里,接着又弯腰弓背地翻下去……

芬芬看傻了眼,心里说:毛根不怕他娘骂呢,把帽子弄得泥糊糊的……她知道说什么毛根也不会把泥鳅给她了,就嘟囔着嘴说:

你不给我吗?哼,我也会翻哩!嗯,我要翻条大的,比你的要大一半——不,比大一半还大!说着,她真的溜下了田,照着毛根的样儿也翻起泥鳅来啦。

毛根自顾自翻啊翻啊,压根儿没听清芬芬说了些什么,也没注意她在后搞了些什么名堂——这下可糟啦!要不碰上毛根爷爷,还不知要闯多大的祸哩。

 

毛根爷爷是生产队的老饲养员。他长着白眉毛,蓄着白胡须,整天里笑眉笑眼的,好像谁家讨媳妇、生娃娃请他喝了喜酒一样。不管是谁一见他,都说他是个面善心善的老爷爷。毛根爷爷非常喜欢孩子。他常常眯着眼,手指拈着胡须,笑悠悠地瞧着孩子们迭罗汉啦、做瞎子捉跛子啦!——瞧着瞧着,就自个儿讲起话来:这班小家伙生得真是时候哇!哪晓得旧日柴米贵啊……孩子们听他这样讲的次数多了,所以只要他刚说出前半句,他们马上就用唱歌的调调接下去:哪晓得旧日柴米贵罗……爷爷听了,不生气,只是唉唉两声,像带着满肚子的话似的,赶紧忙活去了。

现在,毛根爷爷肩扛着一大篓青草从山上下来,远远地望见那丘准备播谷种的小方田里,有两个小家伙在鼓捣什么。他不由得停住脚,手遮太阳朝那里望去。一望清是毛根和芬芬两个,他可吃了一惊!慌忙放开嗓子呼喊:

——根!毛根伢子……你们在搞什么名堂——啊?

可是,爷爷喊破了喉咙,毛根也没听到——手都忙不过来哩,耳朵还管什么用呀?爷爷只得大步大步由田塍上赶过来。一走近,爷爷就气炸了:

——你这猴儿!硬是野,野得没边啦……

这一声喝,像把毛根和芬芬从梦中惊醒过来似的,着实吓了一跳。芬芬扭过头来,望着快走到跟前的爷爷发呆——她可不知出了什么事。毛根伸腰一看,见是爷爷,就赶忙对他摆着手,正正经经地说:

爷爷,我在翻泥鳅。这里泥鳅可多哩。

翻泥鳅!翻泥鳅!爷爷这回可真动了气,他把草篓往田塍上一顿,愤愤地说,看!你们把整好的秧田捣成什么样子了?——这是翻泥鳅的地方?啊?

毛根这时才注意到:芬芬什么时候也下了田,而且把整得平坦坦的秧田踩坏些啦。毛根一急,就冲着芬芬发起火来了:

谁要你下田的呀?一丁点大,也想翻泥鳅!这下,这下,看你怎么办……他气咻咻地又转向爷爷,推卸责任说:爷爷,这不是我弄的,我只在沟里翻。田中间是她——是芬芬翻坏秧田的!

芬芬真没想到,没翻着泥鳅不算,反而闯出了祸——看毛根爷爷都动了气,这祸闯得还不小呢。她看看毛根对她的凶样儿,又看看爷爷紧绷着的脸,吓得哇……地哭起来了。

其实呢,毛根爷爷心里明白:毛根和芬芬谁更淘气。他本来就不想把芬芬怎么样,现在他见毛根将过错一古脑儿全推给芬芬,把她吓哭了,心里就更生毛根的气啦。毛根爷爷一面脱掉草鞋下田,一面责问毛根:

你这顽皮!还赖哩!你说,是谁大些?是谁带的头?芬芬一个人会到这里来吗?他气愤地骂着毛根,却把芬芬抱上了田塍,还给她揩掉裤管上的泥巴。

毛根仍然站在泥沟里,很不服气地同爷爷顶嘴:

你护着她,我也不怕!反正我没弄坏秧田,又没带她到这里来玩。

你,你还强嘴哩?爷爷对他晃晃拳头,见他闭了口,才又说:下回再这样捣蛋,看我不告诉你爹,叫他打扁你的屁股!——怎的?还不赶快给我上来!

毛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毛根爹是生产队长。他把自己的脑子、全身的力气,全都用在队上了。为了办好生产队,他白天黑夜地在外面忙着,很少管家里的事情。但他对家里人可严哪!他常说干部要起带头作用,有苦要吃在前头,有好处要得在群众后面。要是家里有谁作了损害集体的事情,毛根爹就不管他是老人还是小孩,准会着着实实他一顿的。所以毛根现在一听爷爷提起他爹,他就鼓着嘴不作声了。——爷爷要是真的在爹跟前告他一状,他的屁股不挨打才怪哩。

毛根提起泥水糊糊的帽子,慢腾腾地上了田塍。他站在田塍上把帽子翻了个遍,可是怎么也见不着泥鳅了,倒发现帽子顶上有个洞——他自己还不清楚这洞是什么时候弄的呢。不用说,那条泥鳅就是由这洞里溜掉的。真倒霉!

唉唉,顽皮!看你把帽子糟蹋成什么样了……爷爷叹息地摇摇头,走到秧田中间,将踩坏了的地方划平。

芬芬不哭了,跟在毛根后面跑回家去。没走多远,毛根又被爷爷叫住了。爷爷大声说:

毛根你听着,明天同我看牛去!

什么?爷爷,你说?”——毛根本来听得明明白白的,可他故意装作没听懂一样,连忙跳回来追问。

你明天就跟着我看牛去,别东逛西撞的,没个魂儿样啦。

这下,看吧,毛根乐得伸开两臂,就像只陀螺一样在路上转起圈圈来啦。末了,他弯起胳膊对跟在后面的芬芬一晃,骄傲地说:

嗨!你听,——听明白了吗?

 

二.五个鸡蛋

 

别看芬芬是个小姑娘,她可好强,什么事情都不肯落在人家后面。平素,别的孩子怎么s玩,她也怎么玩;别的孩子替大人作什么事,她也要争着作同样的事。可是明天,毛根就要同他爷爷去看牛啦,她芬芬怎么能落后呢?

妈,我也要看牛!芬芬对她妈说。

什么?看——牛?妈一时弄不清她要看什么牛,手里提着菜篮在屋门外站住了。

嗯,嗯,芬芬扑闪扑闪眼睛,明白地说,毛根同他爷爷去看牛,我也要去。

妈笑了,说:

你还没牛尾巴长,能看什么牛呀?给我在家里好好儿玩,少弄脏衣服,就是我的乖妹子啦。

咿嗯——不嘛,我不好好儿玩嘛,芬芬扭着身子,两手吊住妈的衣角,一迭声说,我要去看牛,我要去,要去……

芬芬!妈生气了,你不知道吗?明天是你的生日——满六岁的人啦,还寻妈撒娇,不怕人家羞你!

生日?明天,是我的生日?芬芬一下抱住了妈的腿,仰起头追问。

嗯,是你的生日。妈要拔菜去,你快不要缠着我。我明天煎蛋给你吃——你不是爱吃煎鸡蛋吗?

芬芬放开了妈,也好像忘了看牛的事——瞧她那股高兴劲儿呀,准不会比跟爷爷去看牛的毛根小哩。她乐得拍着手儿信口唱起来:明天明天我生日,明天明天我生日……

芬芬独个儿乐了一阵,想起平常总是毛根对她神气,这回,嘿,也该她神气神气啦。对!就要去逗逗毛根,看他还有什么了不得。

于是,芬芬跳着蹦着,跑到毛根家里,找着毛根说:

毛根子,你有生日没?哼,我有,明天就有!

毛根手里拿着刀,正在用劲削一根长长的竹枝。前些日子,城里放映队曾来这山冲放映过电影戏。毛根发现电影戏里的赶马鞭,和他们这儿赶牛用的竹枝丫不同。那是用根什么细竿子,前端吊上长带儿做成的。只要你把它一挥,它就噼叭响。那声音呀,直炸耳哩。毛根看得手儿痒痒的,恨不得把银幕上的鞭子拿下来试试,他心里说:嗨,多带劲!根本用不着拂到马身上,就把马催跑啦。看完电影戏,毛根就要爷爷做一根那样的鞭子赶牛。可是不知怎么的,爷爷对这个不感兴趣,没有接受他的意见。明天,毛根自己要去看牛了,不用说,他头等重要的工作就是做根赶年鞭。他正忙着削呀削的,芬芬找他来了。

毛根本来就有点瞧不起女孩子,明儿,他就能跟爷爷一道去看牛啦,难道还是只知道玩的小孩子吗?当然不是啦!他是能给生产队干正经事儿的人啦。因此,他更瞧不起芬芬了。他抬起头,见芬芬眉飞色舞地站在他面前,就一面用衣袖擦着额上的汗珠,一面问她:

雀尾巴——”他学着一些大人的样,不喊小孩子的名字,却找他们身上惹人注意的东西来称呼他们。芬芬倒也不怕毛根叫她作雀尾巴”——她就是喜欢自己的喜鹊尾巴辫儿嘛。毛根接着说:雀尾巴,你神气什么呀?哼,我说,你还是乖乖地玩去吧,别到我这儿来捣乱!他完全用的是大人的口气。

芬芬也不示弱。她一只脚跳呀跳的,手指头点着自己的鼻尖,装得更神气地说:

哼!告诉你:我有生日,你没有!

生意?什么生意?毛根停住手里的工作,扬起两条乌黑的粗粗的眉毛问:像陈三麻子那样,到集上去投机倒把吗?嗯?

陈三麻子是个不好好劳动,只想投机倒把赚大钱的角色,曾经挨过批评,作过检讨。队上三岁毛毛都晓得他不光彩呢。现在芬芬听毛根说她像陈三麻子,可急啦,小脸蛋立即憋得通红,急声分辩:

你才是陈三麻子哩!你才是陈三麻子哩!一面嚷一面摇头,小辫儿一摆一摆,就像只货郎鼓。

瞧她急成这样儿,毛根倒开心啦。他笑咧咧地又问:

那,你讲是什么生意呀?

生日就是生日嘛!生日就是生日嘛!芬芬黑亮黑亮的眼睛狠狠瞪着他,深怕自己没说清楚,又嘟囔着嘴说:我妈答应我了,明天煎蛋给我吃……

毛根听明白之后,倒真有点儿羡慕她哩!他不只一次想过:人为什么每年只过一回生日呀?要是能过两回三回多好!也许他再过五六回生日,就能和爹爹他们那些全劳力一样,到乡里石灰厂去挑石灰,到田里去犁田了吧。可现在,也不知是谁规定的,一年就只让你过一回生日,多难盼呀!眼看芬芬明天又赶在自己前面过生日啦……

毛根心里羡慕芬芬过生日,脸上仍然装得满不在乎——他才不当着女孩子的面认输哪!他有好一会儿没吱声,乌黑的粗粗的眉毛下,两颗小而圆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反而用手刮着脸皮羞起芬芬来啦。他故意大声叫嚷着:

嗨呀哈,小狗子长尾巴啦!嗨呀哈,小狗子长尾巴啦……

什么长尾巴?芬芬不懂。

就是你长尾巴——小狗子长尾巴,嗨呀哈……毛根连唱带嚷的,舞着削得光溜溜的竹枝,像条撒野的牛犊一样奔走了。

看毛根那得意劲儿,芬芬知道他又取笑了她。她当然不会罢休,就噘起嘴嚷嚷起来:

咿嗯嗯,你欺负我,你欺负我……她抬头一看,毛根早没影儿啦。她觉得十分委屈,就咽咽咽咽哭着往自己家里走去——她要回去告毛根的状。

 

毛根跑到外面,瞧着手里光溜溜的竹枝犯愁了:赶牛鞭还没做成呀——还少一根长带儿。哪儿去找带儿呢?他娘是有的,就怕她不给。娘会说:你手又发痒啦?不糟蹋我的东西就不好过啦?一句话,娘就知道他毛根,不晓得他明天也看牛啦。怎么办呢?毛根那双又小又圆的眼睛转了几转,忽然乐得蹦了起来,说声嗨!有啦……就忙不迭地将身上的裤带解下,藏在衣袖里;然后手提裤头跑回家,走进里屋,哭丧着脸喊道:

娘,娘呀!你看我,裤带都没有呢,怎么好出门呀?你不晓得吗?我明天就要同爷爷去给队上看牛了。

你不是有裤带吗?飞了?

没飞,是断啦。

断啦?好好儿的怎么会断?

谁叫它不牢呗!娘,你就拿长点儿的给我,做成双股的,就保险了。

保险,保险,你呀——唉,真是野猴子变的……娘没法,只得从衣柜里拿出白纱带,真的剪下很长的一段,折成双股给毛根系稳裤子,然后戳戳他的鼻尖,板起脸孔说:

你听着,这根再弄丢了,我就叫你光屁股——羞死你。

毛根欢喜得满口应承:

嗨,行!行!话没落音,人就蹦出了屋。

娘盯着他的背影,这才注意到他是光着脑袋,忙追出门问:

帽子呢?毛根,你的帽子呢?

毛根头也不回地回答:

天热啦,还戴帽子干吗呀?——我把它收好放在屋里。

其实,他哪是把帽子收好放在屋里呀!娘找来找去,才在门旮旯找着那顶泥糊糊的鸭舌帽。她生气地骂道:

这野猴儿,唉!

毛根一口气跑到娘望不到了的地方才停下来。他立即掏出衣袖里的裤带,换下腰上的白纱带,又忙不迭地将白纱带结紧在长竹枝的稍稍上——哈,这不就是赶牛鞭了嘛!对,试试看!毛根高高兴兴地举起鞭子甩起来了。开头,他光知道用劲儿,不得法,没甩响;后来,他甩响了一下;再后来呢,他并不要用多大的劲,鞭子就一挥一噼叭了。

嗨,嗨,成啦……毛根自个儿大声叫好。要不是手中握着这宝贝赶牛鞭呀,他不在地上翻几个车轮转才怪哩。

这时候,大阳懒洋洋地挂在西山尖,准备称谁一不留心,就溜进山去躲起来。耕田的伯伯、挖土的叔叔,这时候也都牵着牛、扛着锄收工了……

毛根望见爷爷手臂上挂着只小篮子,微微地弓着背,从家里迈步出来了。他马上追过去问:

爷爷,你干吗去?

找芬芬她妈买蛋去。爷爷边走边说。

毛根知道买蛋作什么用,说声:给我!就一下夺过爷爷手上的篮子,抢在爷爷前面,领先到芬芬家里买蛋去——这可不算帮爷爷的忙啊,毛根认为是自己光荣的责任!他明天就是正正式式的看牛员了呗。

你看他一手提篮一手拿鞭,高高地挺着胸膛,跨着大步往芬芬家走去——他想都没想到,这时正有人告他的状呢!

 

芬芬被毛根奚落了一场,很委屈,就咽咽地哭着走回家去。她见妈妈已经拔了菜回来,正蹲在自家门前拣着。离老远,芬芬就哽着嗓子喊道:

——妈呀,毛根子欺负我,咽咽……

妈等她走近了,说:

谁叫你去惹他?又打量着她问:他是怎么欺负你的?

他骂人,说我是小狗子,是长尾巴的小狗子。芬芬抽搐着鼻子,抹着眼泪。

妈听她告完了状,一点也不生气,倒说:

毛根讲得对嘛,芬芬!你明天是长尾巴呀。

芬芬听妈也这样说,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自然,她没摸着尾巴。她可不依了,扭着身儿嘟着嘴儿直嚷嚷:

咿嗯——我不!妈,你也帮着他欺负我,咽咽咽……

你这个傻妹子呀,妈哄地一声笑仰了脖子,你不晓得,人家讲你们小孩子长尾巴,就是说你们又长大一岁了呗。你呀,咳,还什么都不懂!

芬芬这才收住了眼泪,用衣袖擦着脸蛋。过了会,妈吩咐她说:

鸡进埘了。芬芬,你听话,快帮我去关住鸡吧。见她不动,妈又说:乖妹子,明早晨我就煎蛋给你吃——”

蛋拌虾,好不,妈?芬芬突然侧起脸向妈要求。

好,给你蛋拌虾就是。妈一口应承。

芬芬这才笑开了绷着的脸,进屋关鸡去了。

毛根和他爷爷恰好在这时到了芬芬家。毛根爷爷对芬芬妈说:

队上要买些鸡蛋,你家有吗?

毛根觉得自己也该表示表示:他就是来买鸡蛋的。于是把手里的篮子摇晃摇晃,紧接着爷爷的话说:

买了蛋,就放到我这篮子里。

芬芬妈回答毛根爷爷说:

给队上买蛋吗?有——”她刚说出个字,又忽然拍着脑袋改了口:唉,看我这糊涂脑子!就忘了——早两天我已经把鸡蛋卖给了供销社,家里现在没有啦。这,这……

芬芬妈结结巴巴地没说完,正不知怎样下台呢,只见芬芬像只从屋里踢出来的毽子似的,眨眼就跳到了她跟前,快嘴快舌地告诉她:

妈,鸡埘里有蛋哩,有四五个。

行嘛,有几个就买几个。毛根爷爷欢喜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了堆,这一旬,忙着春耕,耕牛也够辛苦的了,得多弄些蛋……

毛根深怕别人听不懂一样,马上插嘴帮爷爷的腔:

得弄很多很多蛋

芬芬妈脸上有点发红,难为情地对毛根爷爷说道:

那几个鸡蛋——”一句话没说完,她忽然又转过头来向芬芬一瞪眼:明天你过生日要吃呢?

芬芬呆住了,一下子说不上话来。毛根爷爷打量着她问:

明天是你的生日?

芬芬还是没吱声,妈妈代替她回答:

是哩,满六岁了,可她还是不懂事。

哈哈!爷爷大声笑着,用手拨拉拨拉芬芬的喜鹊尾巴辫儿,弯下腰说:你怎么不告诉爷爷一声呀?过生日——长尾巴嘛,还能不让你吃几个鸡蛋!嘿嘿,嘿嘿,你又长尾巴了……真是,真是,他笑眯着眼,手指拈着胡须,感叹地说:真是光景好过日子快哇!

就算长尾巴不是骂人话吧,芬芬还是不乐意别人这样讲她,所以她鼓着眼冲爷爷说:

你才长尾巴哩。

喂,芬芬!妈严厉地瞪了她一眼,看你没大没小的!

毛根爷爷倒一点都不在乎,反而嘴巴朝天地大笑起来:

啊哈哈……我还是长尾巴的年纪?老都老衰啦,眉毛胡子都白啦,就要黄土埋身啦……

不哩,爷爷!芬芬妈也笑着说,您身子骨这么结实,再活过二三十年的,准能!

那就好。毛根爷爷更快活了,芬芬她妈,我六十几了,可还没活够啊!人人都讲好日子刚开头,更好的光景还在后头呢——我真想活到那时候。托毛主席的福,托共产党的福,我这把老骨头是越活越硬朗啦。前半辈子,可是在苦水里泡过来的啊!如今的孩子,像芬芬,像毛根,生得真是时候!他们哪晓得旧日柴米贵罗……

爷爷和妈妈讲了不少,可惜有些话芬芬听不大懂,毛根也听不很懂。

爷爷带着毛根离开芬芬家的时候,对毛根说:

你快回去,要你娘把那几个孵鸡崽的蛋给你拿来。

我家不孵鸡崽啦?毛根扬起脸问。

去,孵鸡崽以后再说。

 

毛根和爷爷走后,芬芬攀着妈的肩膀问:

妈,毛根爷爷要鸡蛋干吗呀?

喂牛。

——牛?芬芬觉得顶新鲜:牛也要吃鸡蛋呢!可它们是怎么个吃法呀?妈,牛爱吃煎蛋呀?还是爱吃蒸蛋?

你说呢?妈笑着反问,一面把拣好的青菜往菜篮里拾。

我……芬芬想了想,说:我说不出。

你去看看就清楚了呗,傻妹子……

听妈这样一讲,芬芬的心可就飞到队上关牛的地方去了。她要弄明白:牛究竟爱吃蒸蛋呢,还是像她自己一样——爱吃煎蛋?于是,芬芬一路小跑来到生产队的牛栏外面。这时牛栏门口正围着一群人,毛根也先到了这里。芬芬从人缝中钻进去,踮起脚来朝里瞧。只见毛根爷爷左手牵住条大黄牛的鼻串,右手擎着个削得斜斜的竹筒往牛嘴里插——“咕噜噜!牛的大喉咙里一路作响呢。芬芬记得,有回她生病,妈妈就是用汤匙舀着又苦又涩的药水,强扭着她的头往嘴里灌的。所以现在她看着看着就讲出声音来了:

嗯,牛害病啦,给它灌药!

她本是自个儿说自个儿听的,不想这话把大家都逗笑啦。尤其是毛根,嘻嘻嘻,吃吃吃,就像笑谁抹了个大花脸一样。芬芬瞪着双大眼睛,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怎么也弄不清他们笑什么。还是毛根爷爷好。他把牛关进栏,等大家散去之后告诉芬芬,说刚才喂的就是水酒冲蛋。芬芬一面听一面想:牛吃蛋是这样吃呀?真是牛傻傻!顶好吃的东西也要人把着灌呢。爷爷还告诉她说,牛吃了鸡蛋顶长膘,背犁顶有劲儿。芬芬担心了,问:

爷爷,牛肚子比装谷的箩筐还大,吃这一点儿会长膘呀?

嘿嘿,爷爷笑眯眯地回答,多吃多长,少吃少长呗。

——就让牛多吃些呀,爷爷!

爷爷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一旁的毛根冷不丁插进来说:

哼,多吃些!——你有蛋吗?说着,愤愤地甩了一下他的赶牛鞭。随后又奚落她:留着鸡蛋自己吃,还好意思说让牛多吃些呀,哼!

这两句话,加上那一响鞭,可叫芬芬受不了啦。她只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一个劲儿扑闪扑闪,亮晶晶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还是毛根爷爷好!他大声叱咤毛根:

你人还没变全,懂个甚?

毛根对芬芬扮了个鬼脸,走开了。爷爷却拉着芬芬朝牛栏隔壁的小屋走去。

可是这会儿天都快黑下来了,毛根爷爷还领芬芬到这屋里来干吗呀?——看,爷爷瑟瑟索索的,从床上枕头下面陶出一大捧花生来啦……

 

第二天——就是芬芬满六岁的那天,一大早,芬芬妈就忙开啦。她要让芬芬高高兴兴地过一个生日。芬芬平日最爱吃煎鸡蛋了,她说:肉呀鱼呀都没煎的鸡蛋好吃哩!所以妈今天要好好煎几个鸡蛋,让芬芬吃个饱,欢喜个够。可是,谁知道,当她伸手进鸡埘里去掏蛋时,却一个蛋都不见了。嘻,这小妹子!怕我舍不得给她吃呢,先把蛋藏起来了。妈这么想着,放声朝睡房里喊:

芬芬,蛋呢?快拿来煎嘛。

芬芬没吱声。妈又叫了一遍,还是没听见回答。妈只得走进房去,掀开床上的印花被一看——噫?芬芬哪在睡呀,床上早没她的影儿了。妈愣怔了一会,跟着就呼唤起来:

芬芬,芬芬——”

屋内叫到屋外,也没叫应。这时候,毛根爷爷刚好赶来了。他腰围油布裙,双手反背着笑眯眯地走近来,对芬芬妈说:

嘿,看你这样儿,莫不是失了东西?

正是呀,爷爷!芬芬妈有点着急地说,那几个鸡蛋不见了,芬芬也不见了……

毛根爷爷嘿嘿笑着,把背在身后的手翻过来,摆出了五个白花花的鸡蛋。

芬芬妈睁大眼,像看魔术一样被弄糊涂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奇怪地说。

哈哈!我说,今天芬芬准比你起得早。毛根爷爷手拈胡须笑呀笑了一会,然后告诉芬芬妈说:天刚发亮,我正要上山放牛,你家芬芬就找我去了。她对我说:爷爷,我不要生日啦!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急忙从袋子里拿出这几个鸡蛋给我,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就是,就是,我不过生日了嘛!爷爷你拿蛋去喂牛,让牛犁田有劲儿。’——你看她,哈哈……

她现在在哪儿?芬芬妈忙追问。

这会她在桐树坳。毛根爷爷更乐了,当时我想,芬芬真大方,舍得拿自己吃的鸡蛋去喂牛。不料她还有事求我呢——她硬要我带她去看牛!

唉,这小妹子,也长野啦——”芬芬妈沉不住气了,抬脚就要去拉芬芬回来。

毛根爷爷张开胳膊挡住了她:

我本不打算让她去的,她说她今天又长大一岁了,毛根只比她高出两块豆腐啦,毛根能去,她就能去。我说:芬芬!你不听话回家去,我就不喜欢你了。嘿,我这样一说,她就往地上一坐,哇啦哇啦哭起来了。

唉唉,真是越长越不听话!这这……叫我拿她怎么办呀?芬芬妈拍手打掌的没了主意。

毛根爷爷在一边笑嘻嘻地说:

小鸟长翅膀啦,窠里自然呆不住啦……就让她飞出去,练练翅膀吧!

那……不会出事吗?芬芬妈还是担心,她同毛根在一起不会斗嘴吗?

这,有我哩。

真的,有毛根爷爷和他们在一起哩!芬芬妈完全放心了。

可是,你想想,芬芬和毛根在一块儿,还有个不斗嘴的呀?

 

 

三、我也是牛郎!”

 

芬芬也要去看牛,这可叫毛根满肚子的不高兴。他原想:自己能看牛了,就是有本领了,就是一个能干正经事儿的大人了——这,和那些只会做猫咬老鼠跳房子玩的小娃小伢当然不一样啦。哪知道,芬芬眼红,也要去!这不是说,他毛根和芬芬仍然差不多吗?她算个什么呀?——雀尾巴!光知道哭……

爷爷可不知道毛根那些心眼。他带着毛根、芬芬两个,把牛赶进桐树坳之后,交代他们守住坳口,别让牛走了出去。爷爷自己就拿着芬芬给的五个鸡蛋,到芬芬家去了。

爷爷走后,毛根故意不理睬芬芬。他要叫她明白:到这儿来是看牛,是给生产队干活!根本没什么可玩的。没什么可玩,还怕她不自动收兵吗?

可是,他这办法落了空。芬芬瞧着争草吃的四条黄牛,觉得很新鲜,很有味儿。瞧着瞧着,她还问起毛根来啦,她说:

毛根子,你看,牛舌头有多快呀,像镰刀一样:嚓!嚓!是铁打的呀,不是?……

毛根将他的赶牛鞭插在地上,自己就手抱膝头坐在旁边。他板起脸不答理芬芬,连望也不望她一眼,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这儿似的。

芬芬见毛根不答理她,她也不放在心上,照样高高兴兴地看牛点头摆尾地吃草,同时,还不住嘴地讲些笑破别人肚皮的话……

毛根到底憋不住啦,生气地大声说:

喂!我说雀尾巴,你究竟是来干吗的呀?这儿又没好吃的,又没好玩的!

芬芬转过身来对着他,毫不示弱地反问:

你哩,你来干吗的呀?

我?我来看牛!

——我也来看牛。

谁让你来?

谁让你来?

爷爷让我来——是我爷爷让我来的!

爷爷让我来——是我爷爷让我来的!

呸!不害羞的,你有什么爷爷呀?你爷爷早死了,这爷爷是我的。

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芬芬一迭声说着,脸蛋已涨得通红了。

哼,真不害羞……停了一小会,毛根又说:你算个什么呀,啊?

你算个什么呀,嗯——啊?

我,我……毛根恼火了,搔搔脑袋瓜,忽然记起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来了,他像请到了救兵似的,神气十足地冲着芬芬说下去:哼,我是牛郎——看牛的牛郎!你哩?你哩?

芬芬没听过那个故事,不明白牛郎是什么人,可是她没有被毛根难住——反正毛根怎么说她就怎么说呗。她说:你是牛郎,我也是牛郎!

这一下可让毛根钻到空子了,他猛地跳起身,两手刮着脸皮,火辣辣地讥笑她:

不害羞,不害羞,你真不害羞!牛郎是男的,你哩?你留着喜鹊尾巴辫子,是女的。女的是织女,织女不看牛。你快回去!

毛根的嘴就有这样厉害!把芬芬抵得没法儿开口啦。她鼓着嘴,大眼睛狠狠地盯着他,嗓子发哽,嘴角也向两边歪了……

还好,这回芬芬没哭出来,毛根爷爷就赶回来了。他板起脸孔警告毛根:

告诉你!以后你不好好带着芬芬,还跟她斗嘴吵舌的,我就把你撵回去!

一听爷爷说撵他回去,毛根就像老鼠听见猫儿叫一样,悄悄地溜到一边去了。芬芬被解了危,走过去依偎着爷爷,心想:爷爷真好!

以后,只要毛根一寻芬芬生事,爷爷就这样吓唬他。起初,毛根自然不服气,可他还能怎么样呀?要是自己真被撵了回去,那不倒霉吗?

这时节,正是阳光艳丽的春天,是播下种子,准备秋天收割金黄金黄谷子的季节。在这些日子里,就别提农民伯伯有多忙了。毛根他们生长的这个山区,眼下还没有拖拉机。所以在春耕播种的时候,人忙,牛也忙呢——忙得连吃草的工夫都不够。毛根爷爷只能趁清早把牛放出去吃草。吃过早饭,就得让人牵牛去犁田。不让牛吃饱草,它们哪会有劲儿背犁呀?——是啦,就为这个,毛根爷爷花了不少心血。他早上放牛,白天割草。另外,还打尽主意弄来蛋呀酒呀给牛补养身体。爷爷觉得,这样还不够,还得开动脑筋!于是,他想到了正愁没正经事情干、闲得手儿发痒的毛根——结果,嘿!爷爷竟得了两个小牛郎哩。

从这天起,毛根爷爷每天一大早就带着毛根和芬芬,把牛群赶到草儿旺旺的地方,吩咐他俩看守着,别让牛去糟蹋庄稼。爷爷自己就能带着镰刀草篓,抽身去割草,割的草就多啦,牛在白天晚上都能吃上送到嘴边的青草啦……

爷爷心里可高兴了!他手拈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线,瞧着毛根和芬芬直笑。毛根和芬芬知道,这是爷爷赞赏他们哪!他们真开心。

爷爷有一肚子故事哩!他每回割完草回来,从腰间摸出烟袋往地上一坐,毛根和芬芬马上就会围近去,听他笑呵呵地讲瞎子和跛子结亲啦,狗咬老鼠啦,猪八戒睡懒觉啦……听着听着,毛根和芬芬会笑出眼泪,会笑疼肚子。有时候,爷爷还用棕叶做只蜻蜓,要不就是长尾雀,给毛根和芬芬玩。这些这些,就别提毛根和芬芬多乐乎了。他们还从爷爷口里知道许多事情,譬如,哪样草牛最爱吃,哪种鸟一叫起来天气就要变了。

有一天早晨,他们把牛赶进一条弯弯的河谷之后,毛根爷爷照例带着镰刀草篓上山去割草。没多久,爷爷就背了一大篓草回来。不让他歇下,毛根和芬芬就围拢去要他讲笑话。爷爷这回却不像往日那样马上开口就讲,他面朝着河谷里的牛群坐在河岸上,捧着烟袋慢吞吞地吸呀吸了好大一会还不开口。芬芬等急了,一下拖住他的胳膊连声催促:

说呀,说呀,爷爷!还说猪八戒呀。

爷爷半眯着眼,把她和毛根打量了好一会,像有满肚子心思似的,忽然问他们说:

你们天天跟爷爷来看牛,累不累?

不累不累,毛根连忙拍着胸脯回答,一点也不累!

还顶有味儿呢!芬芬也说。

可是在旧社会,给地主看牛的孩子就真苦哪!爷爷感慨地说着,突然摘下头上的帽子,把头凑向孩子们,用手指着头说道:你们看,我这个疤——”

爷爷脑顶上一块脱落了头发的地方,明显地露着一个酒杯大的伤疤。毛根说:

爷爷,你不是讲过,这是打伤的吗?

是打伤的,是被一个叫烂头蛇的地主打伤的!爷爷咬牙切齿地说。

芬芬扑闪着大眼睛,不解地问:

干吗要被他打呀?

唉唉!爷爷摇了摇头,你们哪晓得旧日柴米贵罗——好吧,爷爷今日不讲猪八戒,就给你们讲讲这块伤疤的故事吧。

毛根和芬芬就挨在爷爷身边,专心听着。

我小时候,爷爷开始说,家里很穷很穷,我爹种着地主烂头蛇的几亩田,辛辛苦苦收下的谷子,一交完租,就没有几粒了,全家经常得饿肚子。我刚刚长到八岁,个子还没有毛根这样大呢,爹娘就送我到离家几里远的烂头蛇家去看牛。烂头蛇答应到冬天给我一石谷子的工钱。烂头蛇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他不但每年逼着佃户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谷子交给他,还想尽鬼主意来剥削穷人。每年一到春天,烂头蛇就买条牛喂着,租给买不起牛的佃户用,向佃户要了不少租钱。到了冬天,牛闲了,他就把牛卖出去。

我每天一大早就得把烂头蛇的牛牵出去放,还要替他家拾一捆柴回来。可是烂头蛇从没让我吃过一口早饭。你们问为什么吗?烂头蛇说:狗无中饭,猫无晚饭,看牛伢子无早饭。’——你们看烂头蛇的心有多狠!事实上,烂头蛇把他家的狗看得还紧要些哩。

那是端午节,他们一家人肉呀鸡呀鱼呀吃得路都走不动了,才让我去吃那些残菜剩饭。烂头蛇看见残菜汤里还有根肉骨头,竟又把我手里的碗夺了过去,倒给他家的守门狗吃了。当时我心一酸,眼泪就哗哗落了下来。烂头蛇不许我哭,他揪住我的耳朵说:你再哭!冲了我家的喜气,老子撕破你的嘴!

我受不了烂头蛇的折磨,常常在夜里偷偷地跑回家去,扑在娘身上哭着不起来。可穷人家还有什么法子哩?娘虽然心疼我,也只能含着眼泪劝我说:乖伢子,你不去不行呀,家里没吃没穿的!靠你爹租别人的田种,我们怎么活得下去呀?乖伢子听话,忍着,回去看牛吧,到冬天一石谷工钱到手,娘一定让你吃几餐饱饭,还要爹给你缝件新衣……听了娘的话,我只好含着眼泪悄悄地回到烂头蛇家去。我除了看牛、割草、拾柴,还要挑水、扫地、倒马桶……烂头蛇什么事都差我做,还动不动揪我的耳朵,骂我。我天天盼着冬天,冬天快点来就好啦。

爷爷说到这儿,站起身,对那条想爬上河岸的花额头黄牛吆喝了两声,调皮的花额头马上返回去吃草了。爷爷又坐回原地方接着说下去:

我盼啊盼啊好不容易盼到了冬天。我可高兴啦,心想:过几天烂头蛇把牛一卖掉,我就回家去,我就能吃上几餐饱饭了,兴许爹真的还给我做件新衣呢。没想到就在烂头蛇准备卖牛的前天夜里,有人把牛了去,而且打破了我的头。事情是这样的:烂头蛇不给我睡的地方,我只好睡在牛栏隔壁放稻草的蓬子里,盖一条薄薄的烂絮被,每晚都冻醒来好多回。那天半夜里,我又冻醒了,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中间还有烂头蛇的声音,只是声音太小,怎么也听不清楚。我又欢喜又奇怪,心想烂头蛇真的卖牛了?干吗要深更半夜的卖哩?我从稻草堆里钻出来,想出去看个明白。哪晓得当我刚刚跨出门,猛不防从旁边跳过一个人来,在我脑顶上用力敲了一家伙。我只觉眼前一黑,一下就昏倒在牛栏旁边的地上。

等我醒来时,才知道我已被人抬回了家。我脑顶上敷着草药,好痛哟!就像有钻子钻一样。爹娘正流着眼泪守在床边。见我醒了,爹就问我是不是真看见贼了?我就把昨晚上听到的声音告诉爹。爹听罢,气得把牙齿咬得格格响,喘着粗气说:烂头蛇真比毒蛇还毒哇!他黑夜把牛卖掉,却说是贼偷了,还把人家的孩子打成这个样……走,问他要看牛的工钱去!爹背着我去找烂头蛇要那一石谷子。烂头蛇眼睛一横说道:你们倒向我来要工钱?哼哼,我还没叫你们赔牛哩。我气得直嚷嚷:牛没有人偷,是你卖掉的,我听见……不等我说完,烂头蛇就呀呀怪叫起来:你这龟儿子,胡说八道!老子撕破你的嘴……他一面叫一面向我扑过来,要不是爹护着,那回我准被烂头蛇打惨啦。解放前,乡里就是恶霸地主的天下,穷人有理也没处讲啊!我爹只好带着满肚子仇恨把我背回家去。——就这样,烂头蛇不但赖掉了我辛辛苦苦替他看了一年牛的工钱,还下毒手打破了我的头……

爷爷的故事讲完了,毛根和芬芬红着脸孔,睁大着眼睛直瞧着爷爷白花花的头,直望着那伤疤的地方。望着,望着,忽然一齐扑上去,搂着爷爷的脖子叫着:

爷爷……

爷爷,你还痛吗?……芬芬把小嘴卷得圆圆的,对着爷爷的头轻轻地吹着气。

毛根却举着小拳头嚷着:

爷爷,我给你报仇去!……

 

 

四、调动积极性

 

以前,毛根和芬芬真不晓得旧社会的穷孩子那样被人欺压、那样受苦,也不知道毛根爷爷有这么一段痛苦的经历呢。自从听爷爷讲过故事之后,他们就更加敬爱爷爷啦,也更加听爷爷的话啦。为了让爷爷能放心去割草,他们比以前更加认真地看牛了。还有,毛根原来不是很不高兴芬芬来看牛吗?这以后呀,他也不再寻芬芬生事了……

这样过了些日子,毛根爷爷花的心血果然有成绩啦。在春耕大忙的日子里,生产队的耕牛不但没掉膘,反而长壮了一些。不管是队上哪个干部哪个群众见了,都要称赞爷爷照顾牲口周到,肯花力气,真不愧是全公社的模范饲养员。爷爷听人家这么称赞的时候,就手拈胡须,笑悠悠地对毛根和芬芬挤眼儿。末了,他笑着对那个干部说:

这,也有毛根和芬芬的一份功劳哩。嘿嘿,像你们常说的,我是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呀,哈哈!

干部叔叔听了,也跟着爷爷放声大笑,然后,竖起大拇指在毛根和芬芬眼前摇晃着,夸奖他俩。——这阵儿,就别说毛根和芬芬心里有多受用啦……等干部叔叔一走,芬芬就拉着爷爷的手问:

爷爷,积极性是什么呀?我和毛根都有?

毛根瞟她一眼,抢嘴替爷爷回答:

你这也不懂!积极性就是……就是积极呗。你不积极吗?我可积极啦——”

爷爷没等毛根说完,就大声笑了起来。

毛根眨着又小又圆的眼睛,问爷爷:

我讲错啦,爷爷?

没错没错,嘿!讲积极也好,讲积极性也好,大概相差都不远吧,嘿嘿……爷爷笑眯眯地闭上一只眼,用手搔了搔头发已经长深了的脑袋瓜,叹了一声气说:唉,我这脑子是越来越不中用啦,开会听到的一些新词儿,我也解不透啦……将来送你们进学校,你们用功念书,把什么都学到手吧。爷爷想了想又说:这积极性嘛,依我看,兴许就是指我们搞社会主义的劲头哩。搞社会主义,除开坏蛋,谁没劲头呀!不管你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要使出劲来。能耕田的,就把田耕好;能挑担的,就把担子挑足;能看牛的呢,就要把牛看好,把牛养壮……这么着,怕就是叫做调动积极性啦。我这样讲,你们懂吗?

毛根连忙拍了拍胸脯说:

我懂我都懂

我也懂——都懂。芬芬深怕落在毛根后面,也忙跟着说懂,其实她还没真懂。她扑闪着乌黑的大眼睛,问道:爷爷,那些刚会走路的伢伢子、妹妹子呢?他们连牛都不会看呀。

他们就听大人的话,好好儿玩嘛。爷爷仍然笑眯眯的,可谁也要记住,就是三岁毛毛呢,也不能像你们那回在秧田里翻泥鳅——给队上捣乱子找麻烦。

芬芬羞红了脸,毛根也觉得自己的脸孔发起烧来……

 

正像毛根爷爷说的,光景好过日子快。毛根和芬芬才开始来看牛的时候,谷种还没播下田呢,现在,你放开眼望望吧:田垄里,那一丘一丘新插下的嫩娇娇的秧苗,已经由黄色转成青色啦。小南风轻轻地吹呀吹呀,满垄的秧苗也都给吹醉啦!它们一起一伏,像绿色的海洋起伏着波浪;它们又像在拍手点头,向辛勤地耕耘它们的农民伯伯、也向帮着爷爷给生产队看牛的毛根和芬芬致敬……

这些日子,不仅田里的秧苗在长,毛根和芬芬也在长呢。他们长得都比以前结实啦,学到的知识也越来越多啦……独有爷爷忙瘦了。不过,爷爷却是越忙越有精神。他讨厌的就是自己的头发,没叫它们长,却偏偏要长,而且长得很快。这要是长在别人头上,那很好办!只要你去叫毛根爷爷一声,毛根爷爷就是拚着不睡觉,也要给你剃得光光的——他不会剪西式,剃光头可顶呱呱哩!他给大家剃过了不少头,却从不要他们一分钱。可是爷爷自己,往往忙得头发老长,才跑到别的队去,花钱请人剃。因为自己队上,还没有第二个会剃头的。前些天,忙着春耕插秧,人人只恨自己不长两只手呢,爷爷舍不得花去请人剃头的工夫。所以,他的头发就一个劲儿长啊长啊,越来越长啦!

现在,秧苗已经插下田了。人手闲了些,牛也不用背犁了。这天,爷爷把牛群赶到山脚边一块大草坪里,取下自己头上的斗笠,敲敲头对毛根、芬芬俩说:

你们看看,爷爷的头发长得像个什么样儿啦?

芬芬哧哧笑着回答:

——像个松毛球。

不像。毛根打断她的话,把爷爷的脑袋看了又看,忽然手一拍,咧嘴笑道:像个带刺儿的毛栗子。

爷爷听罢,哈哈大笑,说:

毛栗子——松毛球,松毛球——毛栗子,啊哈哈,你们两个说的都像哇!哈……他俯下身,摸摸毛根的脑袋瓜,又拨拨芬芬的喜鹊尾巴辫儿,问他们:你们说,爷爷该不该去剃剃头了?

该啦该啦,早就该啦。两个人一齐回答。

那我现在就剃头去,今天不割草了。反正牛也闲啦,你们听我的话,好好看着,让它们吃个饱。可千万别让它们去祸害了庄稼,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呀?当然行!毛根和芬芬一口答应了。爷爷高兴地抽出斜插在腰间的镰刀,交给毛根说:

你帮我拿着刀吧,毛根。我到山那面请刘四爷剃头去,不要多久就回来的……这样交代过之后,爷爷就反背着两手,笑悠悠地走了。

爷爷去后不久,毛根手拿镰刀,心里想:我有手,又有刀,为什么不去割草呀?这点积极性都没有吗?嗨,有!我要让牛吃上我割的草。这么想着,他忽然掉过头问身旁的芬芬:

芬芬!你说,我和你的积极性都调动了吗?

芬芬差点儿又忘了什么是积极性啦,眨着大眼睛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调动啦——是爷爷调动的。

调动个屁哩!毛根好像很生自己的气似的,右手狠狠地甩了一下赶牛鞭,接着说:你说调动了,为什么我们还要两个人看牛?爷爷从前不是独个儿看的吗?

芬芬以为他又要撵她回去了,所以很不高兴地撅着嘴说:

爷爷要我们两个看嘛,爷爷要我们两个看嘛。

牛又不咬人,干吗要两个人看?毛根火辣辣地说到这儿,忽然放低声,向芬芬讨好说:好芬芬!你听我的话,好好看着牛,让我割草去——让牛也能舒舒服服地吃上我割的草,行吗?

呀,毛根原来说的是这么回事?这有什么不行的?行嘛,行嘛,芬芬满口答应了。

毛根自己做的赶牛鞭,还一直没离过手呢,现在他却十分乐意地交给了芬芬。他自己带上镰刀草篓,走走跳跳地上山割草去啦……

毛根走后,芬芬的确是非常认真地看着牛的。她两手握着毛根的赶牛鞭,神气十足地活像位女将军。她望着草坪里的牛群,连眼睛也不敢多眨。这几条黄牛也真乖,只顾勾动镰刀一样的舌头吃草,头都不抬。芬芬见牛吃得这么快,不由得心里发急了:牛把这儿的草吃完,再赶它们到哪儿去吃呢?

往常,爷爷很注意寻找草地。总是牛还没把这块草吃尽,他就找下了另一块草旺的地方。到时候,把牛往那儿赶就是,他说:干什么都得有个计划!看牛也一样。

嗯,我也要去计划计划!芬芬对自己说着,又看了看牛群——黄牛还是那样乖,一个劲儿争草吃,头也不抬一下。芬芬想起它们平日那么听爷爷的话,就也大声对它们说起话来:

好牛儿呀,你们听我的话,乖乖地吃草吧。我给你们找块草儿旺旺的地方去,让你们吃个饱!

听她这么一嚷,那条调皮的花额头黄牯抬起头来,吃惊似的望了她一会,然后扇扇耳朵,就像听懂了她的话一样,照旧低下头去吃草了。

哈!听话啦,连花额头也听我的话啦……芬芬乐得又跳又蹦,随即跑出了草坪。她走到拐弯处,又掉过头来望了望,见牛儿照样争先恐后地在吃草,她就完全放心啦。

她沿着山脚走走瞧瞧,瞧瞧走走——看样儿,要找到一块草儿旺旺的地方也不容易呢。不过芬芬一点也不灰心,一点也不泄气,她是在调动积极性呀!

 

 

 

五、是谁的过失?

 

芬芬走了好长一段路,拐过一个山角,尖起眼睛正朝一个山窝里张望时,忽然被人叫住了:

芬芬!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芬芬一看,是毛根爷爷。爷爷已经剃过了头,大概是太走急啦,光光的脑袋上冒出了一颗颗汗珠。芬芬得意洋洋地告诉他:

爷爷,我学你的样儿,来寻找草儿旺旺的地方。牛一吃完那边的草,就赶它们过来!

嗯,好好好!真是个乖妹子!——毛根一个人在守着牛吗?

不是,他也学你的样儿——割草去啦。

爷爷听了,猛地一跺脚,喊声糟了!拔脚就跑。芬芬吓了一跳,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爷爷跑起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啦。当他们赶回草坪时,只见三条牛照样在吃草,那条调皮的花额头呢,早被毛根爹吊在一颗柳树上,四条腿上净是泥巴。毛根爹正怒气冲天地在骂毛根。毛根吃惊地站在那里,身旁搁着半篓子青草。他刚才挨了爹爹几下打,现在正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诉着说:

我要芬芬看着牛,她答应过的……

鬼崽子还强嘴哩!芬芬有多大?她晓得那么多?唉——我、我……毛根爹气得又举起了手。

芬芬吓得不敢喘气,一声不响地躲在毛根爷爷身后。毛根爷爷几步窜上前去,拦住了毛根爹的手,对他说:

不要打他孩子是好心……

什么好心?毛根爹是从不讲情面的,他冲着毛根爷爷说:爹,你也太大意了!我要不往这里走过,下面那丘田里的秧苗就都完了。您还说他是好心哩!

毛根是好心!芬芬也是好心!毛根爷爷说得一点也不含糊,牛糟蹋了秧苗,是我的过失——怪我想得不周到,没向他们交代明白……

爷爷承担着一切,可他不清楚究竟出了多大的乱子哩!他急急地往出事的那丘田奔去。

果然,离草坪不远的一丘稻田里,嫩青青的秧苗,已被花额头黄牛糟蹋了一半——不是吃了,就是踏进了泥巴。

爷爷看着队上的生产受了损失,心里像刀割一样难过,眼睛也渐渐发湿啦……

这天下午,毛根爹和毛根爷爷一道,把那丘受害的稻田重新耙了一遍。

晚上,生产队召开了群众大会,毛根和芬芬也去参加了——只要是允许他们参加的会,他们是每会必到的。会上,毛根爹毫不留情地批评了毛根爷爷,说他是失职。毛根爷爷诚恳地接受批评,当着大家作了检讨,还答应由他来赔偿生产队的损失。可是爷爷刚说完,许多社员就嚷嚷起来了:

赔什么?我们不要毛根爷爷赔!他老人家为了我们生产队,就差没把心掏出来呢!他看养的牛,哪一条不是膘肥体壮呀。

这回出的事,也实在难怪他。大家想想,毛根爷爷平日给我们剃头,真是随喊随到!他自己忙得头发这么长,还不该去请人剃吗?

是呀,我说啦,我们队再有一个会剃头的,今天这样的事也就不会出啦……

可是,也有人——就是那个不爱劳动,经常损人利己的陈三麻子,冷言冷语地说:

我讲嘛,毛根爷爷原本就不该带毛根、芬芬去看牛。他们嘛,还乳臭未干哩,能干出什么好事来?不给你找麻烦就万幸啦。

不管陈三麻子怎么说,大家都不同意要毛根爷爷赔什么,只要他以后留心点就是了。

散会后,毛根爷爷即刻乘着月光,在秧田里扯了些秧,又上牛栏瞧了瞧牛,就往那丘被牛糟蹋了秧苗的稻田走去——他要连夜补插上秧,以后再多施肥,勤管理,使它们赶上以前插下的秧苗。

爷爷跨下田,还没插下几蔸,就听后面有人吵吵嚷嚷地走来。一个说:

我要插,我要插嘛!

另一个说:

我说啦,我大些,插得准比你好!

爷爷一听声音就知道他们是谁。他心里一动,马上朝后面大声问道:

毛根!芬芬!你们还不回家睡觉,又到这里来干什么?

两个小家伙没想到爷爷已经先到了这里,愣了一会,毛根才大声说:

爷爷!今日不是你的过,是我的错哩。爹爹打我骂我,都应该……

爷爷呀——”芬芬尖着嗓门儿说,你没错,毛根也没错,就怪我……

爷爷听了,禁不住满心欢喜地称赞他们:

好样儿的,你们!——先不管谁错谁没错,你们敢担当下来,就是好样儿的。可你们,这时候了,还来干吗哩?

芬芬反问毛根爷爷:

爷爷,你是来干吗哩?

秧苗被牛糟蹋了,我来补秧嘛!爷爷扬了扬手里的一把秧说。

我们也是!毛根也扬了扬手里的秧,快乐地说:我们要多多给它们施肥,叫它们照样增产哩!说着,他也不顾裤管没卷高,一只脚已经跨下了田。

爷爷感动了,心里暖烘烘的。不过他还是把毛根叫住了:

别下田别下田,毛根!唉唉,你们真是……爷爷禁不住悄悄地嘿嘿笑了两声,才又严肃地吩咐他们:你们快回去睡觉!明早晨好同我去看牛。

什么?爷爷,你还带我们去看牛吗?毛根和芬芬喜不自禁地齐声问。

嘿嘿,爷爷不怕你们找麻烦。只要你们听话,不再淘气,我就喜欢你们!爷爷又动手插秧了。

毛根兴冲冲地戳了一下芬芬,连声说:

爷爷!我们保证不淘气了,保证听你的话,保证句句听你的话!

听我的话——为什么还不回去睡觉哩?

嗯,我们就走,马上就走,爷爷!毛根把踩下田的那只脚拔上来,拉着芬芬的手,两人笑嘻嘻地走回家去。他们在群众大会上听了陈三麻子的话,以为爷爷不会再带他们看牛了呢,想不到……嘿,爷爷好,爷爷真好!

这时候,天上那又圆又大的月亮,正朝着他们笑哩。

 

 

六、就这样,芬芬愿意剃光头……

 

和芬芬分手后,毛根回到家里,洗了脚,上了床,但是好大一会还是合不上眼。自从跟爷爷看牛以来,每天晚上,他都睡得很香很甜;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自然醒了,跑到牛栏那儿,爷爷也刚好在这时从小屋子里出来。而当他和爷爷一道把牛从栏里放出来之后,芬芬也就翘着喜鹊尾巴辫儿,像只蝴蝶似的飞来了……

可是现在,向来睡得最晚的爹爹,也在里边房里响起了呼哧呼哧的鼾声,只有他毛根,仍在暗地里眨巴着眼睛,半点睡意都没有。

这孩子,难道也有什么心事吗?有!就为今天的事,他正难过哩。今天,他原想调动自己的积极性,给生产队多做点事,谁知道,结果倒让花额头牛钻空子吃了秧苗。这真能怪芬芬吗?不能,芬芬比他小两岁多,知道什么呀——以前他就根本瞧不起芬芬,叫她雀尾巴,笑她光知道哭哩。不怪芬芬,怪爷爷?不!不!一百个不!爷爷是五好社员,是模范饲养员,以往他从没出过什么事故。这回,就是因为他毛根……唉!爷爷看了秧苗受的损失多伤心呀!

毛根想来想去,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脸抓痛啦。

我们队再有一个会剃头的,今天这样的事也就不会出啦……

谁在社员大会上说的这句话,又在毛根的耳边响了起来。真的!假若队上还有个会剃头的,爷爷就用不着去找刘四爷了——这样,当然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啦。

猛地,毛根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般,双脚一蹬被子,翻身滚下床。他凭着从窗子射进来的月光,打开放衣服的柜子,急急地寻起什么来。

干吗呀,毛根?娘睡在里边房里,被响声惊醒了。

我……我找帽子哩,娘!我找我的鸭舌帽。

找帽子?你呀——”娘叨叨着,却没有起床出来瞧,你真是猴子变的,就数你名堂多!那天说不戴帽子了,就把它乱丢;这阵子,半夜三更的倒要戴帽子了。你留神点!别让你爹再狠狠打你一顿。

打嘛,打嘛,毛根随口回答,止不住满心的欢乐——因为他不但找着了鸭舌帽,最主要的,是找到了另外两样东西。

 

新的一天来到啦。又是晴朗朗的好天气。东边天空红艳艳,西边天空蓝悠悠;太阳还没上山,鸟雀也还没睡醒呢。可是毛根已经同爷爷、芬芬一道,把牛群赶进了一条弯弯的河谷——就是那天他们边在这儿看牛,边听爷爷讲故事的地方。这儿的草长得可快呢,那天被牛吃过之后,眼下又长得密密深深的啦。

毛根爷爷腰围油布裙,剃光了的脑袋仍旧顶着那顶斗笠。虽然爷爷昨晚上又受批评,又作检讨,还熬夜插了秧,可他仍然笑眉笑眼的,没半点不开心的样子。

芬芬见爷爷还是像往常一样快活,觉得有点奇怪,忍不住问道:

爷爷!你忘啦,昨天的事?

没忘没忘。我牢牢记着哩,怎么就会忘?

你还这样高兴呀?

啊哈!你原来是问我这个?爷爷笑得白胡子嘴巴朝了天,傻芬芬!我不高兴,还哭呀?嘿嘿,好孩子,走路不要怕跌跤,只怕跌倒了爬不起来哩——是吗?

嗯,是。芬芬听话地点点头。

我们做什么事也一样——不怕会出错,就怕不改错!是吗?——毛根,今儿你怎么成了哑巴啦?

毛根今日又戴上了他的鸭舌帽。他们一把牛群赶下河谷,毛根就一心盼望着爷爷离开他们。所以爷爷和芬芬讲了些什么,他都没听明白。他见爷爷喊出名来问他,只好不着边际地回答:

是哩,是哩,爷爷!反正,反正……我听你的话就得啦。

好,孩子家,就该听大人的话。爷爷边说边向河谷里望。

河谷里,草儿又嫩又青,四条膘肥体壮的黄牛吃得正欢。红艳艳的天空,渐渐换成了乳白色,一层层的云彩也变成了很大很大一片的鱼鳞样儿。太阳跳出山来啦,金光闪闪的直耀眼。山鸡、鸟雀、小画眉,都跟着飞出窝来了。它们吱吱喳、吱吱喳地像比赛似的唱着歌儿——山乡的春天,山乡的早晨,说多美有多美!

毛根爷爷拍拍两个小牛郎的肩头说:

爷爷又要割草去——不,我先得到那丘田里检查检查,看昨天晚上的秧插得怎么样。我又把牛交给你们看,嘿嘿,你们不会再叫我去作检讨了吧?

不会啦,爷爷!毛根拍响胸膛保证,再出昨天那样的事,就打扁我的屁股!

不,芬芬争着说,打我的屁股!

爷爷手捋胡须,眯缝着眼瞧了他们一会,没再说什么,就去检查昨晚插的秧苗去了……

河谷岸上,乐坏了毛根。他和芬芬一步不离地把守着牛往岸上爬的口子。等爷爷一走远,毛根就亲热地靠近芬芬,问她:

芬芬呀,你说,我们的积极性要不要再调出来?一面问,一面摸了摸藏在衣袋里的东西。

他还说积极性哩!芬芬一想起昨天的事就摇头,口里忙不迭地说:

不要调,不要调,我不要调——昨天就是你,把花额头调去糟蹋了庄稼。

假若是在他们同爷爷一起看牛以前,芬芬这样顶他的嘴,毛根就不客气了。可现在,毛根不但不发火,反而像哥哥对妹妹一样,耐心地劝导着她。

好芬芬!你不是听他们说了,我们生产队要是还有个会剃头的,爷爷就不会去找刘四爷啦,也就不会发生昨天的事啦。

这个……关我们什么事呀?

关着哩,关着哩,毛根一高兴,忙从衣袋里掏出了娘裁布用的剪子、爷爷给人剃头用的刀。嗨!剃头嘛,又不要多大的力气,只要我们调动积极性,就能剃。我们学吧,学会了,就去给大家理发!

——我们学剃头?芬芬惊讶地瞪着他手中的刀剪,怎么个学法呀?

先学剃光头吧。毛根说得怪轻松的,剃光头最最容易啦……来,我让你先学——”他把刀剪向芬芬递去。

芬芬迟疑着,不敢接,直瞪着乌黑发亮的眼睛。

毛根见她不动手,生气了,黑粗粗的眉毛一扬:

你怎么哩?这点积极性都调不动!

我,我……芬芬终于接过了剃刀、剪子,我,我调——调得动!可,可……

嗨,还可什么呀。毛根又高兴起来,一步跳到她前面,盘腿坐在地上,梆、梆地敲着自己的头说:来嘛,你先用剪子剪得短短的,然后用刀刮,刮得光光的就成。

芬芬瞧着他的脑袋,又呆住了,胆怯地说:

毛根我害怕呀

怕?怕什么哩?你呀,真,真——”他正要发火,却又克制住了,更和蔼地鼓励她:剃吧,好芬芬!剃得不好,我把帽子一戴,就没事啦。剃吧,等你学会了,我再告诉爷爷,让他欢喜欢喜。好芬芬,动手嘛,来——一,二,三!

芬芬被他这样一鼓动,不再犹豫,真的动手啦。可是剪子一挨着他的头发,手又索索地抖动起来。

毛根没听见剪子响,又催她:

快点嘛。别怕嘛。

芬芬一眨眼睛剪了一刀。毛根高兴地叫道:

好!好芬芬!你真行!

芬芬听他叫好,胆子大了,手也不抖抖索索啦。于是,她就前一剪、后一剪、左一剪、右一剪……

剪断的碎头发掉在毛根的身上、脖子里,怪痒怪痒的,就像一窝蚂蚁在乱爬。可他紧闭着眼睛,忍着痒,不动也不作声。

剪完啦。芬芬长长地嘘了口气,脸蛋红扑扑的满是汗水。

毛根正要叫她接着用刀刮,忽听她哎噫——”一声,望着他的脑袋目瞪口呆了。

怎么啦,他问,剪得不好?

她还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毛根想用镜子照照,究竟自己的头剪成什么样儿了。可是他没有带镜子来。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他就有了办法啦。他马上跑下河谷,跑到水边,从清清的水底看见了自己的影儿——呀,芬芬这是给他剪的什么头呀!原来是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下,你瞧瞧吧,有一块,没一块,高一块,低一块,就像他是个癞头一样,真难看!毛根心里又气又好笑……

芬芬见毛根跑到水边去照自己的头,心里噗噗地跳得更厉害啦。她想,毛根这回一定不会饶过她了。——管他呢,反正是他自己叫剪的。

芬芬想不到,毛根回河岸上来的时候竟是笑嘻嘻的。

你把我剪成个癞子啦。他笑着对芬芬说,这有什么!反正我们是剃光头嘛。来,用刀刮吧。他重又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个泥菩萨。

芬芬心里像有块石头落了地,可是不知怎的,倒涌出眼泪来啦。她一下扑在毛根背上说:

毛根——毛根哥她第一次喊他做毛根哥毛根哥你好你真好

快嘛,毛根一个劲地催她,快点用刀刮嘛。

芬芬这回不再说什么,马上拉开了剃刀。剃刀可比剪子锋利多了,白晃晃的刺人眼睛。芬芬瞧着瞧着,她的手不觉又抖动起来了,比拿剪子的时候抖动得更厉害。就在毛根又要催她动手的时候,她忽然把剃刀合上,连那剪子都塞到了毛根手里,连声说:毛根哥,让你先学吧。你学会了,再教我。

什么,你不学了?毛根一下从地上跳起身,冲着她嚷嚷起来。他不怕芬芬剪坏自己的头,就怕她不学。他高声大叫:你不学,叫我学,我拿谁的头来学呀,啊?

拿我的头学嘛,拿我的头学嘛,芬芬急得连声说,大眼睛亮闪闪的。

拿你的头来学?毛根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拿我的头来学,拿我的头来学。她用手抓住了头上的喜鹊尾巴辫儿。

你不喜欢你的辫子啦?

不,我喜欢。

喜欢又舍得剃?

舍得。

毛根停了会,又问:

你真愿意?女孩子剃光头,不怕别人笑?

我愿意剃光头,真愿意!我不怕别人笑嘛。芬芬说得好认真哟。她怕毛根不相信,接着说:等你学会剃头了,我再把头发留起来,扎两根长长的辫儿——长到能拖在地上。你就剃呀,毛根哥!

毛根滴溜着又小又圆的眼睛,想了想,同意了:

好吧,就让我来学。你剃了光头,我就把鸭舌帽给你戴……

他们就这样商量妥啦。于是,毛根用左手提起芬芬的一根喜鹊尾巴辫儿,右手张开剪子——就在他正要使劲剪的当儿,被背后的一声大喝喝住啦,是爷爷回来取镰刀和草篓了。

毛根你这是干吗?又顽皮?刀和剪子好乱玩的吗?你——”爷爷的脸孔板起来了。

毛根一愣,正想分辩,芬芬抢先告诉爷爷说:

毛根哥学剃头哩,爷爷!

队上不是还少个会剃头的吗?毛根补上一句。

爷爷瞧着他们俩,不知是批评他们好呢,还是表扬他们好?可他板着的脸孔已经露出了笑容。

剪呀,毛根哥!芬芬催促着,又央求爷爷:爷爷,你会剃头的,你教教毛根嘛。

毛根望着爷爷,乌黑灵活的眼睛也像在央求:好爷爷,你就让我学嘛!我这是调动积极性啊!

你们哇,唉——”爷爷心想:孩子们可也想得周到,生产队的确还需要个会剃头的。但爷爷又这样问毛根:毛根,你爹爹不是说了,今年秋天要送你去念书吗?你学会剃头有什么用?

毛根想了一会,回答说:

念书不是有星期天吗?星期天我就回来给大家剃头。好吗,爷爷?你就答应我嘛!

爷爷满意地嘿嘿笑了,说:

好吧,爷爷答应你!可现在,你要同芬芬把牛看好。以后我不但教你学会剃光头,还送你去拜个正式的理发师傅,让你成为队上呱呱叫的理发员。

听爷爷这么一说,毛根乐得就同那回爷爷答应带他出来看牛一样:他伸开两臂,呼溜溜,就像只陀螺一样在河岸上转起圈圈来啦。这一转,却把头上的鸭舌帽掉在地上了,爷爷就清清楚楚看到他的癞头啦。

这是怎么回事?爷爷惊奇地问。

这是芬芬给我剪的。毛根笑嘻嘻地回答。

我不会剪……芬芬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圆圆的小脸蛋红得像桃花一样。

你们哇!唉,唉……毛根爷爷太喜欢他们了!他实在装不出那种吓唬孩子的脸孔,也找不出话来他们。他隐藏不住满心的欢喜,白胡子嘴巴朝天地嘿嘿嘿……笑了起来。

河谷上静静的,只有鸟儿的歌唱声,和牛群吃草的嚓、嚓声。

毛根爷爷手拈着胡须,出神地望着高高的蓝蓝的天空……

毛根和芬芬都沉不住气了,问:

爷爷!你在望什么呀?老大一会了。

我呀,爷爷带着笑说,我看见两只鸟——”

在哪儿,天上吗?他们一齐抬起了头。

嘿嘿!爷爷按下他们的头,开心地笑了。我说的就是你们这两只小鸟哩!你们是在春天出世的,正在长翅膀,正在学飞哩。

我不长翅膀,我不是鸟。芬芬嚷嚷起来。

你们不是鸟,可你们比鸟还要飞得高呢!嘿……

芬芬,毛根,还有读这本书的亲爱的小朋友!爷爷后面说的这几句话,你们还不大懂吧?没关系,将来你们一定会懂的——等你们再长大了一些,多学到一些知识,多学会一些本领,当你们为家乡、为伟大的祖国作出更多更多的事情来的时候,你们自然就会懂啦。

 

1963年春节前后初稿,同年暑假修改于岳麓山下,时年23岁。

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19645月第1版,1996年再版第7次印刷,累计印数288000册。

另,盲文出版社1965年出版盲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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