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除夜(三)(2008-09-05 17:08:39)
江水悠悠中的除夕夜(三)
2月2日早晨,轮船到达宜昌,天还未完全亮,但前面已能看见覆盖着积雪的高大建筑及一道道的高压电线——葛洲坝出现在晨雾中。
过了葛州坝,就是南津关。南津关是长江三峡的东大门,从这里逆江而上,将经过西陵峡、巫峡和瞿塘峡。
冬天里的三峡
眼前的三峡似乎和书本上看来的以及长期以来所想象的不大一样。
众所周知,西陵峡的险滩急流、巫峡的幽深奇秀和瞿塘峡的雄伟峻峭,是长江三峡风景的精华所在。但是,我对此的感受并不怎么深刻。西陵峡的险滩暗礁如有名的泻滩、青滩、崆岭滩等早已不复存在,都在修理航道时被爆破清除;三峡船夫在此与激流搏斗的场面已成为历史,再加上下游葛洲坝的建设,回水百里,水位抬升,过去“滩滩都是鬼见愁”的西陵峡,现在呈现的是高峡平湖、一马平川的江景。
水坝的建设和险滩礁石的清除,使江流变缓;而航行在长江上的小木船,也早已被大轮船所取代,船开得四平八稳,坐在船楼上欣赏风景的乘客,离水面很高,抬头见山,心情安稳平和,自然无奇无险。
不过,如果时光倒流,若是你乘坐小木船顺江而下或是逆水行舟的话,那情形可能还是惊心动魄的。贴近水面,人们更能感受到江水激流的回旋奔腾;仰视崇山峻岭,也更加觉得自身在莽山巨川之间的微小和无助。
那时三峡大坝还未动工,我想,若是修建蓄水后,三峡肯定会更加平淡无奇。
虽然三峡已无险峻之势,但是沿江两岸的山景,还是十分迷人。比如随处可见的冬日云雾,缭绕在夹岸高山之间,或拦腰一缕,飘来荡去,仪态万千;或裹挟成团,缠绵峰顶,难舍难分。山间的树木在裸露的土石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深暗的赭黄色,点点积雪散落其间,在万木凋零中又增添了一些寒远的意境。是的,这里看不到一点热烈的气氛,经冬的草早已枯萎,攀附在刀劈斧削的山岩上;山岩近水的地方长满青苔,但并不是碧绿的那种,而是有着暗红的色泽;峭壁间积雪很厚,在水流平缓的地方,恰如寒潭一角,阴冷之气毕现。
江水在峡谷中,也随着山势的变化而出现种种有趣的画面。有时,迎面一处巨大的山峰突兀而来,似乎截断了整个江流,远处的江水如细线一般绕过垂直于江面的山体,而近处的江面,则成为水波不兴的平湖;有时,两边的山峰缓缓伸入江中,山脚之间只留下一道细缝,江水就逐渐由宽变窄,从那狭小的间隙中钻了出去。
披衣立在无人的甲板上,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山峰变换着形态、色泽,走向自己的身后。
在江天寂寥的船上,在寂寞空旷的峡谷里,我幻想着能听到一两声猿的啼叫。
遗憾的是,三峡里早已没有猿猴,耳中传来的,则是稀稀落落的爆竹声。今天是农历三十,住在深山峡谷中的人们,正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三峡人家
船行峡谷中,有时能看见一条蜿蜒的山间小路,如扯不断的腰带,紧紧地扣在山体岩壁间。
路上偶尔有一两个移动的身影,在山岩间显得是那样得渺小,而行走的姿态又是那样的坚定、顽强。船很快把他们甩在身后,但是很快又能发现前方的山坡上有三三两两的房屋,白墙黑瓦,依山临水而建。
在三峡的深处,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人家,有独居山脚的,也有数间屋子连接成片的,房前屋后大都开垦出小片的耕地,在白雪点点间,破土而出一茬青苗。屋子下方的江水中,还泊着破旧的小船,那大概是山里人家外出的最便捷的交通工具。
典型的三峡人家,是山间一屋,屋旁有个天然的岩洞,可做储物用;山下一舟,舟畔是一片乱石堆,权做泊舟的桩柱。小屋中的炊烟袅袅升起,很快和山顶处的丝丝白云会合在一起。
正当我拿着相机对着孤独的小屋不住按动快门的时候,那个服务员又拎着她的拖把来到甲板。她先是立在一旁看了一会,等我拍完了,就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拍来拍去,根本没必要!”她略带鄙夷地说:“你要是觉得这里风景好,那你愿意过来住吗?”
这是个观察力和判断力都十分出色的人,她总能看清问题的本质,说出实际的要害来。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吞吞吐吐地说:“要是住个十天半月的,还可以;长期住在这里,恐怕不行吧。”
“我就知道你不肯一辈子住下来,”她总结道,“那就说明这里并不如你想象得那么好。人都不愿意住的地方,有什么好呢?”
“那这些人为什么住在这里?”我不服气地反问。
“穷呗,但凡有点出路的,早走了。”她一脸不屑地说。既像嘲讽我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又似看不起那些穷途末路的山里人家。
我心里有点气:就算你有个正式工作,难道就能瞧不起那些生活在深山老林的人吗?“也许你爷爷当年就住在这里”,我忽然跟她调侃道,“你奶奶住对面,你爷爷天天划船过去找你奶奶……”
她哈哈大笑。“你就扯吧,”过了一会,她停住笑声,若有所思地说:“要是那样的话,我奶奶肯定不会嫁给他!”
“你就是太不现实了,”她总结道:“人往高处走,你懂吗?”她用拖把比划着,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一时无语。这丫头的话,当时对我触动很大。她在这船上没白干,她是个见过大码头的人。遗憾的是,可能有点生不逢时,若是在如今,以她对现实的深刻认识和牢牢把握,以她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定能给自己营造出不错的生活条件。
现在想来,她的话还是不无道理。我对山里人家感兴趣,其实是和外国人到北京来逛胡同、看京剧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无非是一种富裕的物质文化对另外一种贫瘠生活形态的居高临下、病态的欣赏而已。
诗意三峡
峡谷中零散的房屋聚集在一起,就形成村落市镇。这些隐藏在群山起伏中的村落,有两处千百年来最为人关注:一是秭归县的屈坪,在屈坪河和蓝鼓溪的交汇处,在伏虎山和五寨山的俯视中,这里群山叠翠,清溪潺潺。二是兴山县的宝坪村,美丽的香溪水从村前欢快地流过。
屈坪是屈原故乡,这个生于忧患的人,始终未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最后带着一生的愤懑,自沉于水。多年后杜甫在路过屈原故里时,面对苍茫群山,回思自己一生不得志的境遇,借古讽今地写下“若道土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
相比之下,生于宝坪村的王昭君,结局同样可悲可叹,尤其是作为一个被迫远嫁腥膻之地的女子,其遭遇总令后世之人唏嘘不已。杜甫也在昭君的身世中窥见了自身的不幸:“千载琵琶做胡语,分明怨恨此中论”。
不用说久远的屈原和昭君,单是杜甫本人,就在三峡上游的奉节,留下一段伤心往事。人到暮年的杜甫,离开成都浣花溪畔的草堂后,拖着老病之躯,带着一叶孤舟,流落到这山下的江弯时,再也走不动了。
公元766年夏天,55岁的杜甫来到奉节。他本想顺江东行去依靠远在荆州的兄弟,但因盘缠用尽,不得不寄居在山间的一处茅草屋中。此前,杜甫曾因病在长江边的云阳休养了一个冬季。
从云阳到奉节的行舟途中,杜甫泊舟夜宿。看着月色下的江水,想到自己渺茫的前途,他提笔写下一首沉郁雄浑、流传千古的名作: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旅夜书怀》
在奉节的两年时间里,杜甫做诗430多首,占他全部诗歌的七分之二,他的代表作《秋兴八首》,就创作在这个时期。此时的杜甫,疾病缠身,耳聋、眼昏,此外还有肺病、疟疾、风痹,牙齿也脱落了。更令人辛酸的是,奔波一世的他,竟然没有任何家业,乃至他于768年正月离开奉节东下时,全部家当就是一条破船。
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里,这小船就是他的家,载着他四处奔波、投亲靠友,风里来雨里去。770年冬,饥寒交迫的杜甫病逝舟中,其时正在从长沙赶往岳阳的湘江水道上。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这是杜甫对前辈诗人的感叹,也是他自己一生的写照。
轮船渐渐将奉节抛在身后,再往前走,就告别了长江三峡。和过去相比,现在的三峡已经面目全非;但是,这峡谷里隐匿着的千年诗情,却是江流带不走、山风吹不散的。尤其是在这个一年将尽的除夕日,在这个曾经漂流过李白、杜甫、苏轼、范成大、陆游等我所喜爱的诗人的江水上,当沿岸村落里的鞭炮声回荡在荒山空谷中时,它就显示出格外的感染力,让人有悲从中来的羁旅情怀。
杜甫在奉节曾写过一首《壮游》的诗,回忆自己青年时代漫游南北的生活,其中有“快意七八年,西归到咸阳”的句子,这说明他还是有过一段风光无限的青春岁月。一想到这里,不觉精神为之一振,人生尽兴须少年,否则,若要到“白了少年头”时,再回想起年轻时的种种雄心壮志,那就只有“空悲戚”了。
晚上,船泊酆都城,岸上的鞭炮声密集响亮,春节的气氛也更加浓郁。我喝了一瓶啤酒,飘飘然独立甲板,心里总念叨着“快意七八年、西归到咸阳”的句子。
能够像他那样吗?眼下,我也正开始自己平生的第一次“壮游”,从1月24日在北京的西苑机场乘坐联合航空公司的一家螺旋桨飞机到湖北老河口,至今已有半个月时间,沿途所见,壮观骋怀,一路走来,堪称快意。对接下来要走的路,此时更是憧憬不已。一时情难自禁,效仿前人口占数句,虽无韵无律,亦算一时之写照:
故园杳渺爆竹里,
灯火阑珊是楚地。
寻鹤问道兴正浓,
江水瑟瑟无言语。
船过巫山天有晴,
人入瞿门逆水意。
最是一年将尽处,
星星峡外春风急。
无论如何,我得承认,这个在悠悠江水中与杜甫擦身而过的除夕,的确鼓舞了我以后的行程。
第二天上午,我在重庆的朝天门码头上岸,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大年初一。
在此后的四个月时间里,我从重庆到成都;从成都到拉萨;后来又从西藏到青海,从青海到甘肃,然后进入新疆,一直到达西北边境的阿拉山口;折返后又从新疆到宁夏、陕西。
遗憾的是,我没走到杜甫笔下的咸阳,而是从延安直接到西安,最后从那里返回北京——整个旅途历时四个月零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