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记游（三）
靖江王府、王陵
在朋友最初的行程规划中，并无靖江王府和王陵，可见，这两处在当地人眼里，并不算什么重要景点。
靖江王府是明代靖江王的府邸，第一代靖江王是朱元璋的侄孙——明朝开国大将朱文正的儿子，此人长期违法乱纪，明《太祖实录》说他是“阴贼险狠”，朱元璋将其终身囚禁在凤阳，王位由其长子继承。
原先的靖江王府是桂林的城中城，犹如北京城内的故宫，而它比故宫还要早建30多年。靖江王府见证了整个明王朝的兴衰，在近300年的时间里，共生活过11代靖江王。清顺治七年（公元1650年），王府迎来了新主人——原明军将领、现清平南王孔有德，两年后（公元1652年），原明末反贼张献忠的义子、现已投降南明的李定国攻打桂林，孔有德不敌，纵火焚烧王府，玉石俱焚。
后来，王府故址上建起一座贡院——清代广西的最高学府，曾培养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陈继昌。
校园内所能看到的原王府遗迹，大概只有一些青石路面和一些建筑物的石基。用灰飞烟灭来形容这座王府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在大明朝建立5年后，靖江王开府桂林；在明崇祯帝煤山自缢8年后，王府化为灰烬。从表面上看，靖江王府随着明朝的灭亡而毁灭，但是，如果在规制宏大的王府遗址走上一圈，你就会发现，以靖江王府所代表着的一个奇特政治现象，实际上是导致明朝灭亡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建筑规模上，靖江王府堪称一座王城。它位于桂林的中心地带，有自己的城门、城墙、宫殿、花园等，占地达18万平方米——而它只是偏远南方的一个藩王而已。从血缘上看，第一代靖江王是朱元璋的旁系侄孙，历代靖江王和明朝历代皇帝的“亲戚”关系，是越传越远的。一个“远亲”都能有如此规模的王府，那么皇帝的近亲就可想而知了。
靖江王府18万平方米的占地面积是个什么概念呢？如果拿清代的王府来比较的话，我们就可以发现，它比雍正皇帝当年的“潜邸”雍王府（即今雍和宫）大三倍；比光绪皇帝生父奕譞的醇王府（即今中央音乐学院）大4倍；比末代皇帝溥仪生父载沣的醇王府（即现今宋庆龄故居加上国家宗教局办公地）大6倍；比咸丰皇帝六弟奕忻的恭王府大6倍。从上面的对比我们就可以看出，明代的王府规模是何其的宏大，而维持着这样一座富丽堂皇、代代相传的王府，又该要多大的人力物力！这一切，都是明政府尾大不掉的财政负担。
按照朱元璋当初定的规矩，明代各地的藩王，要由国家来供养，而且藩王是“世袭罔替”，代代相传，以致人口越来越多。到明代中后期，中央政府要负担的各地藩王宗亲已达25万多人，弄得国家财政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只能变着名目搜刮人民。
朱元璋一共封了20多个藩王，后来历代皇帝都分封藩王，而且耗资巨大。比如神宗封子朱常洵为福王，在洛阳营造藩邸，竟用了近40万两白银，几乎占当年朝廷收入的十分之一。相比之下，清代就吸取了明朝的教训，除了极少数代代传的“铁帽子”王，大部分亲王两代以后王位就自然消失，所繁衍人口，并不由国家负担赡养。像书法家启功，本是乾隆的嫡传，但到他父亲那辈，已是家贫如洗。
明代大肆分封藩王，当初主要目的是为了监视地方，最后却成为地方的毒瘤。清代以满洲入主中原，所封王爵不出京师，地方上完全放任汉人做封疆大吏，所以明亡清兴，并不是完全因为军事因素。就算当初不杀袁崇焕，吴三桂不降清，又能如何？崇祯亡后，江南明朝残余兵力还是清兵的10倍多，但最后还不是望风披靡吗？
我们可以这么说，在满清尚未入关时，早已人心归附，天下大势，并不会因为南明残余势力在江南的鼓动而有所改变。否则，黄宗羲和顾炎武都不会和清廷合作，赞助明史；作为大明皇室宗亲的画家石涛，也不会在康熙南巡时，两次接驾，既献诗又献画。
和荡然无存的王府相比，靖江王的陵墓倒奇迹般地保存下来。世易时移，在张献忠烧了凤阳明皇陵后，李定国则义无返顾地担负了保卫桂林、保卫明朝最后一点血脉的任务。有清一代，政府一直对十三陵未断祭祀，自然，靖江王陵也没人去动它。令人遗憾的是，到了1970年后，靖江王陵竟被有关部门无端挖掘了两座。
尽管如此，靖江王陵还是国内保存的最好、也是规模最大的明代藩王陵墓。
我是在从灵渠回来的下午去的王陵。它在桂林东北的尧山，说也奇怪，桂林的山多是拔地而起的石山，惟独尧山是座土山，所以向来被认为是风水宝地，毕竟是“入土为安”嘛，单从这一点，在风水上就超过了北京的十三陵。
来到王陵门口，我就发现这里的建制很不一般，竟然有陵恩门和陵恩殿，神道上还有石人石兽。这不禁使我想起在北京去过的醇亲王墓，就是山脚下的一个坟包而已，不仅没什么建筑，甚至连围墙都没有，一副简陋、衰败的景象。
靖江王在桂林一共传了11代，葬在王陵里的，却只有10代。这是因为在南明乱世之际，第11代靖江王朱亨嘉想浑水摸鱼，尝尝做皇帝的滋味，结果被奉远在福建的隆武帝为正统的瞿式耜所诛。
朱亨嘉被逮时，其4岁的儿子朱若极在宫中仆从的带领下潜逃出去，后来流落到全州（广西全州），在此落发出家，这就是清初著名的画僧——石涛。石涛晚年定居扬州，岁月的磨洗，已使家仇国恨，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淡去。
在王陵参观的时间并不长，只看看坟冢和陈列展览就出来了。王陵地气极阴，不宜久留，在门外山林茂密的地方，呼吸些新鲜空气，也是不错的选择。
王陵的门口有几株栗子树，朋友去摘了几颗，剥开一尝，清脆可口，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刚摘下的生栗子。
一路的疲倦和思古之幽情，顿时在栗香中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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