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峰山禅窟寺源流碑记笺释(上）

 

 

 

关于《三峰山禅窟寺源流碑记》

    据资料（凤阳禅窟寺释界生著《禅窟寺——迄今我国佛教最早的古寺》），该石碑是于1993年在禅窟寺原正殿的右侧断墙内发现的。

    此篇形成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的碑文，由律范禅师口述，并经过他的座师重恩禅师谨识，记述了禅窟寺历代住持僧人的情况以及他们的师承源流，并清晰、简略地介绍了禅宗尤其是临济宗的发展脉络，目的是使读者了解禅窟寺的发展源流和正宗嫡传师承。

    碑文大致分为四部分内容，其一，介绍禅宗的起源和“列祖列宗”；其二，介绍临济宗的兴起和流传；其三，介绍禅窟寺前辈僧人的经历；其四，作者（律范禅师）的自我介绍及在禅窟寺弘法的感慨。

    值得一提的是，此碑文文辞古朴，用典准确，叙事分明，条理清晰，是一篇难得的佛教历史文化散文。

    由于笔者未对原碑进行考察、甚至未得原碑文拓片，所有的断句、笺释工作，是在释界生整理、校对的简体文字基础之上进行的，这就使笺释工作不免带有一定的危险性，有些解释仅仅是根据文意进行的推断和臆测。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了解碑文的全貌。

    还有一种不确定性来自碑文本身。由于碑文是准备留给佛门中人甚至只是给禅窟寺学人看的，所以，对一些师承来历并为详细交代，这就给今天我们的判读带来了的问题。

    比如，碑文里提到的“大翁法祖”，是否就是大安乐和尚？元遗禅师是否既是大安乐和尚的师弟，又是他的嗣法弟子？灵鉴恩和重恩是否同一人？由于碑文约略提及，而真实、具体的师承关系，还要靠我们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总的说来，碑文内容有两大方面需要加以具体考订：

    其一：碑文提到禅窟寺僧人四世师承，并明确指出四代僧人是大安乐和尚、元遗禅师、灵鉴恩和尚、律范禅师，但是，碑文也提及大安乐和尚和元遗禅师是同门师兄弟，这就使四世师承之说显得矛盾和费解。

    其二：碑文作者介绍自己的座师是灵鉴恩和尚，而根据文末的识语，重恩和尚似乎也是律范禅师的座师，那么灵鉴恩和重恩是否是同一人呢？如果不是，那么禅窟寺四世师承又添疑云。

    这两大疑点是碑文给读者带来的困惑，这里所做的笺释工作，就试图根据禅宗发展史料以及碑文所约略提及的事实来进行考订和推断，这种考订和推断有一个前提，即碑文作者口述的禅窟寺四世师承关系是真实可靠的，所有推断均以此为基础。

 

【正文】：

弈叶相承

弈叶：次第，累世，又称“弈世”。

 

【正文】：

粤稽（1）佛法（2）之源，源于灵山会上（3），世尊（4）拈花（5），迦叶（6）微笑，密传（7）心印（8），以定宗旨也。嗣是源流而下，西天（9）四七（10）诸祖，莫不各承其源而做佛事（11），至菩提达摩氏（12），始将此源流入东土。次第六祖（13），传至曹溪（14）。曹溪之后，分为二派（15），二派之次，衍作五宗（16），五宗之中，唯临济一宗尤为特出（17）。济建立七事（18），普接三根（19），出其门者，为兴化、大觉、三圣诸先辈（20），分流衍化，各尽其妙。（21）

 

【笺释】：

（1）   粤稽：

    粤，语助词，无实际意义，相当于“曰”，常放于句首或句中。稽：考察意。

（2）   佛法：

    根据下文，这里特指禅宗心法。在佛教中，法和佛法，有着既不同又有所关联的两种含义。严格意义上，佛教里所谓的法，是指一切有一定规定性、可以被认知的内容，既包括物质的，也包括精神的。

佛法，可以理解为佛所说的法，又可理解为成佛之法，即获得圆满的途径，也可理解为佛的教学方法和教学  内容（教法与义理），同时也是佛所证明应验的法门（佛所证法）。

    《金刚经》说：“佛说一切法，皆是佛法”。不过，佛陀（即释迦牟尼）本人，却不断要求弟子不要拘泥佛法，而要勇于抛弃佛法。佛陀形象地比喻，佛法就是供人渡河的皮筏子，你见过哪个人过河之后还扛着皮筏子走路的吗？所以，佛法并不是神圣而不可离弃的。遗憾的是，后世之人仍过分拘泥佛法而背离了它的本来意义。

    在佛陀时代，佛教只有佛法而无佛经，佛陀给弟子们的启示和教诲，都可谓佛法。佛陀圆寂后，其弟子数度集会，将佛陀平日的教诲形成文字，汇辑成书，即是佛经。从诞生时间上说，佛法早于佛经，佛经体现了佛法，无法亲炙佛陀的后世弟子，只有通过佛经才能求得、印证佛法。

值得注意的是，最初的佛法是否包括禅宗心法，是值得探讨的。禅宗，号称“教外别传”，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法，传说始于南北朝时期，此时佛教传入中土已有数百年之久。禅宗兴盛于唐代，后世绵延不绝。禅宗最初信奉的佛教经典《楞枷经》，是其他佛教宗派的经典，唐代以后才有了自己的《六祖坛经》，即禅宗六祖慧能开坛讲法的记录。《坛经》是中国“土产”的佛经，禅宗也是中国“特产”的佛教。

（3）灵山会上

灵山，即灵鹫山，又名鹫峰，鹫岭等，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居此山讲经说法多年。佛祖和佛徒在灵山的集会有很多次，但是，后世在提到“灵山会上”时，往往特指“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的那次集会，也就是从那时起，禅宗开始心心相传。

（4）世尊

世尊，是佛弟子对佛陀释迦牟尼的尊称，常常出现在佛经中，即“为世间所尊崇”。释迦牟尼有十种尊称，“世尊”为其一种，最为中国人所熟悉的尊号为“如来”。

（5）拈花

一枝金色的优波罗花，开启万世禅宗法门。灵山会上，佛陀拈起花叶时，万众俱寂，只有摩诃迦叶微微一笑。于是佛陀便将禅宗心法——“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传给了迦叶，迦叶成为禅宗初祖。此后禅宗在西方（印度）共28传，至菩提达摩。

（6）迦叶

迦叶，即摩诃迦叶，摩诃为“大”意，故又称大迦叶。佛陀十大弟子之首。佛陀圆寂后，主持众弟子首次集会，编篡佛经。

（7）密传

禅宗发展史上，所谓“单传期”和“普传期”。单传期指禅宗在西天（印度）的传播，是以心传心、一一单传的，从迦叶、阿难以降，共传28世。到第28世祖菩提达摩时，始东渡中土，开创中国禅宗一脉，后世尊为“达摩老祖”。达摩传弟子慧可，是为禅宗“二祖”，一直传到五祖弘忍，都是“单传”，即“密传”。禅宗自西天28世、到中土5世，共33世，因代代单传，故称为“单传期”。至六祖慧能，始广招门徒，进入“普传期”。

（8）心印

心，即心法；印，即印可。心法指禅宗修炼法门和秘诀，印可则是师傅对弟子的修行之道、悟道境界和传人身份的认可。禅宗单传时期，以“心印”来延续宗派的发展，并保持其纯洁。到了普传时期，僧人仍极为重视“印可”，认为那是“正宗”的象征。俗所谓“衣钵相传”，其实，印可的获得只需一次僧侣集会，上一代传人对下一代传人进行身份认同而已。

（9）西天：

指印度。相对“东土”而言。不同于所谓“西天极乐世界”之西天。

（10）四七

指禅宗在印度所传的28世祖师。以迦叶为初祖，达摩为第28世祖。

（11）佛事

指依佛法修行之事。非后世僧侣所做“法事”，如供佛、诵经、拜忏、祈福等佛事活动。禅宗是不做“法事”的。

（12）菩提达摩

生年不详，卒于公元536年。中国南北朝时期南朝宋、梁间来自印度的高僧。他到中国的路线，普遍认为是从海路到广州，然后北上，“一苇渡江”，到了北魏，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鸟雀于肩筑巢而不知，开创中国禅宗一派，传法于慧可，被尊为中土禅宗初祖。

菩提达摩后遭人迫害致死，死后又有“只履西归”的典故。传说有人看见达摩穿着一只鞋子西行，东土之人将信将疑，挖开其墓，发现墓中还剩下一只鞋子。

【按】：达摩老祖从一苇渡江到只履西归，从头至尾充满了神秘，而禅宗正是在这神秘的气氛中开始了自己的发展。作为中国“土产”佛教宗派，作为以老庄文化和儒家文化等中国传统文化为温床的佛教宗派，禅宗弟子为什么要追述自己的“初祖”为印度人达摩？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源起归结于“世尊拈花”？我们知道，禅宗的真正的发扬光大是从六祖慧能开始的，当时正处盛唐初期，帝王崇佛，僧侣在国家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上地位都非常高，而禅宗要想分享这一切，要想不被视为异端，必须要有个过硬的“出身”，要体现出佛门正宗的价值。从这点上讲，禅宗追述自己的西天28祖，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毕竟禅宗是印度佛教和中土文化想结合的产物，要想在佛门立足，是必须要证明自己诞生的光明正大的。“西天28初祖”是后来的“追谥”，达摩老祖作为现实中的西来高僧，其对于禅宗的正统意义是十分巨大的。

（13）次第六祖：

依次传承了六位祖师。达摩传慧可，慧可传僧粲，僧粲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慧能。以上就是中国禅宗的六祖。

【按】：禅宗最初六祖的传承，都在中国佛教史上留下了不少典故。比如二祖慧可，最初向达摩求法时，达摩并未理会，慧可乃断臂立学中苦求，最终感动达摩，这就是“断壁立雪”的典故。不过，慧可断臂，也有另外的记载，乃慧可为强人所斫，失去一臂，但以佛法静心念，而不觉疼痛。

（14）传至曹溪：

曹溪，即六祖慧能。慧能曾长住曹溪宝林寺（今广东韶关南华寺）说法。

五祖弘忍有弟子多名，特出者为神秀。相传弘忍命大家作偈，神秀当庭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按：此偈语和下面慧能的偈语历代相传版本很多，大同小异而已）慧能听后也作一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弘忍认为慧能已经深得禅法奥秘，于是秘传衣钵，慧能从而成为禅宗六祖。

后慧能南归，长居岭南曹溪住宝林寺，传法弟子有行思、怀让、神会、法海等40余人，开创南禅宗一派。五祖弘忍圆寂后，神秀于北方大当其道，一时号为北宗。但随着慧能弟子神会北上弘扬慧能禅法，南禅宗遂一统天下，北宗不数世而消亡。

由于慧能于曹溪开坛说法，故后世多以“曹溪”代称六祖慧能。实际上，六祖慧能才是中国禅宗的真正创始人，慧能以前，中国只有禅学而无禅宗，自佛教传入中土以来，逐渐和当时上层的士大夫思想和下层民众的社会习俗结合起来，受魏晋南北朝玄学思想影响，禅学逐渐兴起。所谓禅，最初的意义指禅定，即在入寂状态下达到意识清澈的境界。这时的禅，和禅宗是不同的。禅宗所追求的是“顿悟”，通过某种方式来顿见佛性，禅宗的禅，讲求的是“悟”，既是一种修行的方法，也是一种修行的智慧。

慧能圆寂后，其弟子法海集录其言行为《六祖坛经》，这是第一部由中国人完成的佛教经典。所以说慧能是中国禅宗的实际开创者，并不为过。

（15）曹溪之后，分为二派

慧能的传人，形成两个派系。

慧能著名的弟子有南岳怀让、青原行思、荷泽神会、南阳慧忠、永嘉玄觉等，号称十大弟子。其中，只有神会因把慧能的思想传播到北方而比较出名。但是，其两大弟子怀让和行思分别在湖南、江西传道，形成了南禅宗的两大派系。不过，这二人当时还不知名，后分别靠其弟子弘法而被追认为一代宗师。

怀让长期在湖南衡山修禅，其传人道一（又称马祖）、怀海（又称百丈怀海、百丈禅师）光大门庭，形成禅宗南岳一系。行思则在江西吉安青原山修禅，传弟子希迁（号石头禅师），成为青原一系。这就是禅宗在慧能之后所形成的“二派”。值得指出的是，两派形成之后，为了便于区别禅师身份，后世禅师的称谓习惯上以四字为主，或寺院名加上法号，或所局山名加上法号，也有法号、字号连称的。

（16）五宗

禅宗在唐末、五代时期，由原先的南岳、青原两派，进一步分化为五个宗派。这就是所谓的“一枝五叶”。其中，南岳系形成沩仰、临济两宗；青原系分为曹洞、云门、法眼三宗；其中临济在宋代又分成黄龙、扬岐两派。号称“五家七宗”。   

五宗之中，以临济一宗影响最大、流传最久，成为后世禅宗主流。

（17）临济一宗尤为特出

临济宗由禅宗南岳系传人百丈怀海的再传弟子义玄建立的禅宗宗派。

义玄，晚唐时人，生年不详，卒于公元867年。据《宋高僧传》，乃曹州（近山东菏泽）南华（今东明）人，俗性邢。义玄早年出家，就学于百丈怀海传人黄劈希运门下，获得印可，于公元854年（唐大中八年）在镇州（今河北正定）滹沱河畔建立临济禅院，门人云集，声势大振，遂开创临济宗，成为后世禅宗主流，并流播海外。

为什么说“临济一宗尤为特出”？佛教自汉末传入中国后，虽然经过南北朝和隋代的发展，但是并未对中国文化和社会生活产生根本性的影响。佛教正式介入中国历史文化发展进程，是在禅宗这一中国特色佛教兴起之后，标志就是禅宗对中国政治、文化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并开始于中国传统文化相融合，因而禅宗也成为佛教的主流。在禅宗的发展中，临济宗流传最广、流派最大，成为后世禅宗的主流，乃至天下有名的寺院，大多属于临济宗。

其次，在中国佛教即禅宗向海外传播的过程中，也以临济宗的影响最大，如日本禅宗即以临济宗为主，还出现了像铃木大拙、池田大作这样著名的人物。

所以，说临济宗“尤为特出”，一点也不为过。

（18）济建立七事

七事，当指义玄为临济寺及临济宗所开创的基础。具体不详，可以有多种解释。

其一，可理解为义玄开创临济寺的筚路蓝缕之功。禅宗的主要寺院一般具备七种建筑：沿中轴线依次为山门、佛殿、法堂；左侧为浴室、库院；右侧为西净、僧堂。（按：现在的临济寺虽然破败不堪，但依然保持此格局）之所以为“七”，乃符合于人体，如顶、鼻、口、两耳、两眼；又如头、心、阴、两手、两腿，“七”乃齐全完整之意。

其二，也可理解为义玄在临济寺建立了完善的制度，像佛教常说的七种善戒，如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等。

其三，也可理解为义玄禅学思想的精髓。义玄的禅学思想被后世一般总结为“三玄三要”以及“四料简”、“四宾主”、“四照用”等，也许“七事”就是指这“三”与“四”合起来的意思。

其实，义玄对佛教的最大独创性贡献——也是他对后世的最大影响，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是“当头棒喝”。义玄接引学人，是要用棒子打的，他认为这样才能使学人悟道，后世“当头棒喝”的俗语即由此而来。

二是“喝佛骂祖”。义玄的“喝”，不仅喝学人，也喝佛祖。义玄有句名言，要“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其本意，是和棒打一样的，既要斩断学人的情根，又要使学人破除各种执着。不过后人往往走了极端。

在当初的临济寺院里，气氛是十分峻峭激烈的，棒打喝骂不觉，师父打徒弟，徒弟也打师父，被称为“虎骤龙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中国传统武术很可能也在其中得到发展。“天下武术出少林”，而少林寺正是禅宗的“祖庭”，“十三棍僧救唐王”的传说，也隐隐约约见证了禅宗“棒打”之风的盛行。

对念经坐禅的和尚们来说，舞弄棍棒和大声吆喝，既活跃了气氛，又活动了筋骨，也能启发人的灵感和悟性。后世临济宗大行其道，义玄的独特教学方法功不可没。

（19）普接三根

意指义玄所建立的临济宗延续了佛教的三个“根本”。具体哪“三根”，佛教典籍中有很多说法，比如，“佛、法、僧”三宝，就可以说是佛教的“三根”。不过，此处似应指佛教的三大体系“戒、定、慧”。其中，“定”，就是“禅定”，中国禅宗正是在“定”中，找到了源头。

（20）出其门者，为兴化、大觉、三圣诸先辈

指得列义玄门庭者，为兴化、大觉、三圣等前辈僧人。

兴化：指义玄首徒兴化存奖。存奖俗姓孔，河北人氏，早年游方，后归义玄门下，得心印，后传法兴化寺，世称兴化存奖。

大觉：指魏府（即河北大名）大觉，义玄弟子之一。非后世名僧大觉怀琏，怀琏乃云门宗僧人。

三圣：指义玄弟子三圣慧然。

【按】：义玄的弟子，出名的有22人，见诸典籍的有16人，以兴化存奖、三圣慧然、灌溪志闲等较为著名。其中，存奖为义玄嗣法弟子，临济宗法系中，如果说义玄是“初祖”，存奖即为“二祖”。在义玄弟子中，大觉和尚的修为业绩不如存奖、志闲等人，但“知名度”也不小：因为大觉在义玄门下，既不像其他弟子那样被棒打，也没有被喝来喝去，所以，当时就有不少人私下揣摩，认为大觉是义玄的亲戚。

（21）分流衍化，各尽其妙。

指存奖等弟子，使临济宗代代相传，都得到了宗法妙旨。

【按】：禅宗的宗派流传，关键看嗣法弟子的能力。能力强的弟子，本身弘法四方，门徒也来自各地，宗派的影响自然就大，如果代代传人中都有这样的人，那么宗派的影响力自然深远；相反，如果弟子佛法与处世的能力都弱些，可能法力局于一隅，若传人也不得力，他这一系可能两三代就失传了。

拿禅宗六祖（实际上是初祖）慧能来说，他本人在岭南地区影响很大，但是并不能像他的竞争对手神秀和尚那样置身佛教与政治的上流舞台，终慧能一生，南禅宗的影响力始终不如神秀的北宗。但是到了慧能弟子神会和尚那里，情形就不一样了。神会在北方不遗余力地宣传慧能的佛法，很快使南禅宗占据了上风，居于禅宗的正统统治地位。所以，胡适博士就认为，慧能虽然创立了南禅宗，但是若无神会的努力，南禅宗就不会发扬光大，不会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神会才是古往今来、空前绝后的中国佛教第一人。

慧能的佛法靠神会得到弘扬，而北方的神秀和尚则因座下无人，其佛法很快没落，这充分说明，选择、培养一个好的嗣法弟子是及其重要的。值得注意的是，神会子弟的弟子却没有杰出者，真正延续慧能禅学的其实是神会的师兄弟、慧能的另外两大弟子南岳怀让和青原行思。禅宗的“五家七派”正从南岳和青原两大体系中衍化出来。其中，南岳怀让传马祖道一，马祖传百长怀海，百长传黄檗希运，再传至临济义玄而形成临济宗。

 

【正文】：

自是而降，则有南院（1）、风穴（2）、首山（3）、汾阳（4）、慈明（5）、杨歧（6）、白云（7）诸祖，极其漭沆，愈见汗漫矣。（8）流及明末，至我天童密祖（9），单提一棒，横居其源，直叫儿孙遍满天下（10），天童实续临济之三十世孙也（11），其三十一世，则为余三峰汉祖（12）。祖乃溯回，从上二派五宗之源，并收千溪万之流，（13）聚为一滴，纳入三玄三要之中，泻出四句百非之外，（14）如悬秦镜，若燃温犀，验尽法中英雄，灭尽野狐伎俩（15）。

 

【笺释】：

（1）南院

南院慧永（禺旁加页），兴化存奖弟子，因在汝州（今河南临汝）宝应禅院南院传禅，世称南院慧永。

（2）风穴

风穴延沼，南院弟子。在汝州风穴寺讲学七年，传法于首山省念。有《风穴禅师语录》一卷传世。

【按】：延沼，亦有称“匡沼”，实为同一人。

（3）首山

首山省念，延沼弟子。是临济宗传人中影响较大的宗师，曾在汝州首山传法，徒众甚多，著名者有汾阳善昭。

（4）汾阳

汾阳善昭，省念弟子，在汾阳太平寺传法，三十年足不出户，名声大著。善昭曾用心收集前辈禅师语录，逐一阐释，由此使禅宗从所标榜的“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走向了“文字禅”，从而也与文人之学更紧密地结合起来。善昭弟子众多，代表者为石霜楚圆。

（5）慈明：

即石霜楚圆，善昭弟子，以呵佛骂祖著称，住湖南浏阳石霜山崇圣寺，谥号“慈明禅师”。石霜楚圆的两大弟子黄龙慧南和杨歧方会分别开创了临济宗中的“黄龙”、“杨歧”二派。

（6）杨歧

即石霜楚圆弟子方会，因弘扬禅法于袁州（今江西萍乡）杨歧山，被称为杨歧方会。方会推崇机锋棒喝，曾有一段名言：“雾锁长空，风生大野，百草树木做大狮子吼，演说摩诃大般若，三世诸佛在尔脚跟下转大法轮。”

按：杨歧派的法系，传承了临济正宗，在黄龙派断代之后，临济宗的发展就成了杨歧派的发展。杨歧门下，名僧辈出，最显著者为白云守端。

（7）白云

即白云守端（1025-1072），北宋衡阳人。守端一生住持名刹多处，大力弘扬临济宗杨歧派禅法，嗣法弟子有五祖法演等人。法演（？-1104），北宋绵州（今四川绵阳）人，三十五岁出家，追随白云守端开捂后，长居湖北五祖山（即黄梅山）东禅寺，世称五祖法演。法演有三个著名的弟子，号称“三佛”，即佛鉴慧勤、佛眼清远、佛果克勤，此三人广交士大夫，使杨歧派日益繁盛，并取代黄龙派，成为临济正宗。

（8）极其漭沆，愈见汗漫矣。

漭沆：漭，广阔无边；沆，大水。意指流传极广，无边无尽。

汗漫：不着边际意。

【按】：禅宗发展至义玄，开始出现“分灯越祖”、开宗立派的局面，出现了“五家”宗派；临济宗发展到石霜楚圆，又进一步分化，出现了“二派”。而到了杨歧派的“三佛”，局面又进一步打开，所以说是“愈见汗漫”。

（9）流及明末，至我天童密祖

流及明末：临济宗杨歧派形成与北宋时期，一直传承有序，一直到明清时期。从“三佛”时代一路发展下来的传承是：佛果克勤——虎丘绍隆——应庵昙华——密庵咸杰——破庵祖先——无准师范——雪岩法钦——高峰原妙——明本绍继——（……中经十世……）——笑岩德宝——幻有正传——密云圆悟——……至今不绝。

天童密祖：天童，指宁波天童禅寺，位于浙江省宁波太白山。太白山又称天童山，相传古时有僧人在此修行建造寺院，感动上天，遣太白金星化为童子前来伺候，寺成后，名为天童。宋时赐名“景德禅寺”，明洪武年间定名“天童禅寺”。该寺历史上高僧辈出，曾为禅宗曹洞宗的道场，后来成为临济宗的著名寺院。

密，指密云圆悟（1566-1642），明末江苏宜兴人，俗姓蒋，号密云。二十九岁出家，得道后主持多方名刹，曾于天童山景德寺建立道场，所以被成为“天童密祖”。圆悟对临济宗贡献颇多，被视为“中兴”人物。

祖，本文作者以临济正宗弟子自居，故对前辈高僧一律尊称为祖。

（10）单提一棒，横居其源，直叫儿孙遍满天下

指密云圆悟以临济正宗禅法，棒喝学人，接引弟子，徒众遍布天下。

（11）天童实续临济之三十世孙也

指密云圆悟为临济宗第30代正宗嫡传。

【按】：密云圆悟到底是临济宗的第几代传人，有多种说法，有说是二十八代，有说是三十四代（如《祖庭指南》），本碑文认为是第三十代。

禅宗早期诸祖，辈分有序，记载明确，如初祖菩提达摩传法二祖慧可，慧可传三祖僧粲，僧粲传四祖道信，道信传五祖弘忍，弘忍传六祖慧能。自慧能以后，南禅宗法门大开，门下弟子开始“分灯越祖”，各有传承，尤其到临济宗渐渐成为中国禅宗主流后，“临济子孙遍天下”，传承辈分也开始变的复杂起来。

在此，我们姑且根据《中国佛教人名辞典》所统计的临济宗师资传承系统，来看看密云圆悟的世代问题。下表所整理的传承谱序只统计从义玄到密云圆悟的嫡传，而不涉及旁支：

 

 

（12）其三十一世，则为余三峰汉祖

三峰，指临济宗三峰派。

汉祖，指创立三峰派的高僧汉月法藏。

汉月法藏（1573-1635），明末临济宗高僧，江苏无锡人，俗姓苏，号汉月，僧名法藏，世称汉月法藏，因住持苏州虞山三峰清凉寺，又称“三峰汉月藏”。黄宗羲撰有《三峰汉月藏禅师塔铭》，载入文集。

汉月法藏有着奇特的学佛经历，他十五岁出家，却到三十七岁才办理受戒手续，成为正式的僧人，但是却一直没有固定的落脚寺院，也没有正式的参学座师，而是一直过着自修式生活，游学于佛、儒二界。在五十一岁的时候，他总算拜了个老师——密云圆悟，此前，他的在佛教界林和上层文化人中已经获得了极大的声誉，被视为江南佛教的代表性人物，并不亚于他的老师。

随着汉月法藏声誉日隆，他遇到了一个现实难题，即他没有正式拜师，没有收徒弘法的资格——禅宗僧人传法的印可。在当时的高僧纷纷想把他延入门庭的情况下，汉月法藏最后选择了密云圆悟作为自己名义上的老师，因为密云圆悟是临济宗的嫡传，享誉当时的宗师。自然密云圆悟是十分高兴，也没有让汉月法藏失望，他立即委任汉月法藏为首座弟子，并传授印可，使汉月法藏获得了禅宗临济宗正宗传人的身份。不过，这种声名显赫的学生自己选择老师而又仅仅是为了获得身份证明的戏剧性做法，成为日后师徒反目的根源。

（13）祖乃溯回，从上二派五宗之源，并收千溪万之流，

指汉月法藏的佛学思想直追古人，来源并继承禅宗开宗立派诸祖师的精华，并广为吸收其他一切有用的知识，因而源远流长。

溯回：指汉月法藏曾遍购各种古时禅宗大德尊宿的语录，逐一参习，犹如学习书法时以晋字为本。汉月法藏曾撰写《五宗原》，对各门派的宗旨做过系统的研究。

二派五宗：二派，即杨歧派和黄龙派；五宗，即禅宗的“一花五叶”：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

并收千溪万之流：“万”字后疑脱落“川”字。

【按】：“祖乃溯回”一句，意义深远。碑文作者也不认为汉月法藏继承了密云圆悟的佛学思想。汉月法藏师从密云圆悟，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个“资格证书”；而密云圆悟接收汉月法藏，也多少有点广大门庭的虚荣心。最后二人反目为仇，在佛学思想大相庭径的前提下，个人因素也不可忽视，即汉月法藏一派，并不尊崇密云圆悟。

（14）聚为一滴，纳入三玄三要之中，泻出四句百非之外，

一滴：指佛法的精华，如曹溪一滴，即指慧能禅法。

三玄三要：禅宗临济宗创始人义玄所发明的接引学人的法门，所强调的是，一句话中要有三玄门，一玄门中又要有三要，简称三玄三要。对学人而言，所要领悟的，则是言外之意。

四句百非：禅门典故。即离四句、除百非之意。

【按】：此句实指汉月法藏直接继承了义玄的临济禅法。

（15）如悬秦镜，若燃温犀，验尽法中英雄，灭尽野狐伎俩。

指汉月法藏的禅法正大光明、法力无边。

秦镜：相传秦时宫中有镜，能照见人的五脏六腑，邪心之人，照则见心胆皆动。旧衙之悬“明镜高悬”，本即“秦镜高悬”，喻为官者要断案清明，不可动邪念。

温犀：传晋温乔至牛渚矶（今马鞍山采石矶），闻江底有作乐声，乃燃犀牛角照之，水怪毕现。后遂以“燃犀”喻洞明事物。

法中英雄：指按正道潜心修为、开悟得到的高僧

野狐伎俩：野狐，指歪门邪道。禅门内称那些不得其法、妄自修炼并自认悟道、诓骗他人者为“野狐”，他们所修的禅法也被称为“野狐禅”。

【按】：联系到汉月法藏本人也曾被指责为“妖孽”和“野狐禅”，碑文此句当有所指。

 

【正文】：

乘三峰之流者，实余灵隐之具德祖（1）也。祖法性洪深，福缘浩大，高提三峰正印，号召湖海英贤。其次则余邗江天宁巨祖（2）也，祖于天宁居，凡念载食常数万指（3），士大夫问道无虚日，其法式森严，不减灵隐。座下龙象（4）不可胜记。至于彻法源底、直寻根源者，惟余大安乐法祖也（5）。祖维扬白浦（6）之张氏子。

【笺释】

（1）   灵隐之具德祖

具德弘礼（1600-1667），汉月法藏弟子，山阴（今绍兴）人，俗姓张，字具德，法号弘礼，世称具德弘礼。据载，具德弘礼于运粪时恍然大悟，后住持多间名刹，以对杭州灵隐寺贡献最巨。张岱《西湖梦寻》曾记其事。

   【按】：具德弘礼乃汉月法藏所创临济宗三峰派之第一代嫡传弟子，故本文作者称其为“灵隐之具德祖”。

（2）   邗江天宁巨祖

按上下文意当指具德弘礼的弟子、曾主持邗江（今扬州）天宁寺（今存，已为博物馆）的某僧人，其法号中当有“巨”字。考汉月法藏嗣法弟子，一共有十三人（出家十二人，居士一人），著名的有继起弘储、谭吉弘忍、具德弘礼等，十三人中，无一人法号中有“巨”字。故疑此“天宁巨祖”实乃具德弘礼之弟子，考后文有“于康熙戊午夏造巨渤祖之源流墓于黄牛谷”，可略推之“巨祖”法号为“巨渤”。

【按】：具德弘礼弟子中，有一位名为“巨渤恒”（？-1666），事迹不详；巨渤恒有弟子名“云悟上思”。巨渤恒卒年为康熙五年丙午，从时间上看，和本碑文所述禅窟寺四世师承源流想吻合，有可能成为下文所述大安乐和尚和元遗禅师的座师。

（3）祖于天宁居，凡念载食常数万指

指扬州天宁寺的这位高僧（具德弘礼弟子巨渤恒）得到很多供奉。

数万指，佛家用语，指信徒众多。

（4）座下龙象：高僧。水中龙力最大，陆地象力最大，故佛教中把那些以大力勇猛修行者成为龙像，即高僧。

（5）至于彻法源底、直寻根源者，惟余大安乐法祖也

指巨渤法师座下众弟子中，大安乐和尚得到了真传。

大安乐法祖：指大安乐和尚，一位在禅窟寺弘法的僧人。

（6）维扬白浦：指大安乐祖籍为维扬（扬州）。

【按】：此处对“大安乐法祖”的称谓，与上文“天宁巨祖”和“灵隐具德祖”有所不同。后者是以寺院加上法号的方式来称呼自己的前辈高僧，而此处则直接称法号。一则以为大安乐和尚就是禅窟寺本寺的前辈僧人，所以不用再冠以寺名，二则也能因为本文作者和大安乐和尚有直接的师承关系，所以称其为“法祖”，即佛门宗派内的先辈。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