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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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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散文《绿洲之歌》(结尾)南子

(2018-07-22 14:53:47)

初冬的第一场雪还没融化,第二场大雪又纷纷扬扬地落在小镇的各个角落。铅灰色的天低垂着,还是在白天,小镇的人在屋子里亮起昏黄的灯,跟家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因为他们说话的声音像是被茫茫无边的大雪吸吮干净了,偶尔有尖利的声音漏出门缝、窗缝,肯定会惊起一场更大更猛的雪。

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某个早上停了下来。

我推开家门,满眼都是白色。外面很明显的风冷,太阳热——是南疆冬季正午独有的温热。雪停就是命令,整个小镇的人都出来扫雪了,扫那种冻得硬实的白雪,还有撬挖路上滑溜的冰层——每当这个时候,小镇就像一个巨大的铁匠铺,到处是人们的铁锹或铲子清雪时相互碰撞的声音。街巷,低矮的建筑物,还有沿街冷峭的树木——东二路街头拐角有一个卖馕的摊位,布上堆满了一摞摞金黄色的馕饼,偶尔会遇见一两个维吾尔族妇女从馕摊旁走过,她们目光里的凶悍与妩媚仅一线之隔。

而那些腿脚灵敏的巴郎子们三五成群地,(维吾尔语:小男孩),用绳索将一筐筐手编草筐里的雪拉到街道另一边的空地上,把雪块倒掉——返回的时候,那只空着的草筐里坐着一个更小的拖着鼻涕的孩子,由大些的孩子拖着筐子在雪地上欢快地滑行,伴着矮墙围起的居民区上空的炊烟,一路上笑声不断,给这个古老的冬日平添了一种滞留的温情,构成了绿洲大地上贫民生活的一卷黑白画幅。

 过了正月十五,当小镇人放完了鞭炮,吃完了豆沙馅芝麻馅的汤圆,新年的气氛也在阵阵饱隔声中悄然隐匿了。

这天一大早,天气预报说,一股寒流就要南下,南疆大部分地区可能会有降雪。当地人对此并没有在意,因为天气预报总是出错。

我推着自行车,再次出现在小镇的街道上。

这天中午照例是一个阴天,灰蒙蒙的天色让人有了想哭的冲动。我一路走着,看到饭馆及商店前面的节日垃圾被清扫干净,红色对联在冷风中变色,镇机关门前 “欢度春节”四个字的红灯笼也摘下来了。不知是谁家办喜事还是饭馆开业,鞭炮声一时间不绝于耳,空气在震颤中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儿,一只烟花的残骸像受了惊吓的鸟儿一样乱飞一气,先是落在了一辆面包车的车盖上,然后又滚落在脚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六角形烟花的花骸,“恭喜发财”的字样隐约可见。

我突然觉得无趣。索性站在小镇的街上,仰着头,懒洋洋地看云,看鸟,也看人,看着看着,对这个自小就生长其中的地方产生了一种类似晕车的厌倦感。

不管过年还是不过年,整个南疆小镇到处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个大人物,没有一处热闹有趣的地方,没有一处令人心动的事物,这让我心中不知不觉泛起一些酸楚和失意,开始嫌自己多余,只有等,等着一些意外的事情发生,哪怕一辆车撞着一个人也好。

我想起有个外地人临走前搁下的一句话:你们这个小镇就是一个烂渣渣。

因为在镇东巴扎上,永远有人会为了五分钱一毛钱大打出手,也永远会有人背对着马路,面向一栋平房当街尿尿,真的是触目惊心。

在小镇服装店,货架上年年挂着落了灰尘的,做工很差的蝙蝠衫,巴拿马西裤,丑陋的服装款式让我恶心。

我想离开这里,但是却怎么也走不开——风季过后,五月沙枣花开,整个小镇弥漫着一股女性下体的腥味儿,腐败气息,不可阻挡地从门缝,窗口,墙缝以及一切肉眼不可见的缝隙步入屋子,它们在室内的空间弥漫,上升,没日没夜地充满了整个空间,那气味浓得简直化不开。

我想离开这里,却怎么也走不脱——我觉的,我被这股催情的味道给困住了;

没有边际的盐碱地包裹着这座小镇,人走上几天几夜也到不了尽头,我觉得自己是被这颜色死白,质地坚硬的盐碱地给困住了;

即使一年一版的新地图,也来不及落上这片绿洲之地新出现的村落,镇子,这些音节优美的地名如果翻译过来,是“野狼出没之地”,“飞鸟坠落之地”,“大风口”等等,而我却迷路了,我是被这一个个难以解释的地名给困住的;

我在街道上看过往路人无所事事的身影,看见他们有如扯线木偶般来来去去,我觉得自己是被这些人给困住的;

当夜晚来临,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街道空旷无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那是一团小而脆弱的黑影,天一亮就要融化的一滩黑影——我,是被自己的影子给困在这里了。

所以,这座绿洲边镇对我来说,是一片又大又深的沼泽地,我深陷其中却不能自拔。

                                                                        

 又一年春天到来,只有一件大事值得记述:那就是这座绿洲小镇暴发了一次罕见的沙尘暴,规模比往年大很多,够载入当地的气象史册了。

三月末,小镇破天荒地搞了一个“杏花节”。外县好多人都来了,一眼望不到边的杏树迎来了它的盛花期,人们出没在花海中,当他们头顶着花瓣出来时,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和杏花一起燃烧后的迷惘的笑容。

街上的老人们议论纷纷,“这一年的杏花,开得有一点疯。”

疯是有点过分的意思。

这一天,我怀着隐隐的不安,沿着小镇街道向河滩走去,是真的,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杏花开得像今年这样歇斯底里的。不过,这个暮春之所以被人们记住,不只是这场开得有些疯的杏

回想前些天的一个早晨,人们从梦中醒来后,发现南疆小镇的整个世界完全变了样——天蒙蒙亮,小镇笼罩在一层古怪的安谧中。

这座小镇何曾像现在这样安静过呢?突如其来的浮尘让一个原本美好的早晨变得昏暗,无精打采。

这一夜,我父亲被连续做的几个噩梦惊醒。他睁开眼睛,听见窗户玻璃发出像刮鱼鳞一样的嚓嚓声,第一感觉是下雪了,是倒春寒了吗?一想到这个,他鞋子也没穿,光着脚急忙掀开窗户,不一会儿,呛人的尘土气味像是从嘴巴、头发,指甲盖里散发出来,从屋子的家具、衣服、床底往外渗。

下土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尘土,正从这个世界的边角升起来,空气里漂浮着混浊而诡异的浮游物,满得不得了,也空得不得了,像卷起了千尺高的黄澄澄的沙墙,将周围的一切阻隔,天光越来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尘土的味道。

懵懂的小孩子看着窗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嘴角一歪哭了起来。

几声鸡啼以后,天色仍然是混沌的。因而这几声鸡鸣,也像泡过水似的软绵绵的。我家屋后老车工艾江家的狗一出门,发现周围的景色全不对了,好像一盏黄色的灯被点燃,那光线一直从天边铺下来,看起来怪怪的。像假的。周围一片死寂,仿佛早被这黄色的天地所震慑。这条胆小的狗害怕地跑了起来。它跑得很快,全身映着黄光,跑在大路中间有点像离地半尺腾空而起的怪物。

对于这天早上突然降下的浮尘,人们各自有着不同的反应。他们纷纷从窗子里向外张望,看着外边没完没了的浮尘,脑子一下子混乱起来,随即拉上了屋子所有的窗帘,把外面的世界关得紧紧的,然后打开电灯。而老人一脸沉重,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从前是否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觉得这是一个凶兆。

这场罕见的沙暴天气整整持续了两天多。然后,天晴了。

当天边一抹亮光奋力地从浓云里挤出来,映照出整个小镇的丑陋与荒凉。马路边几栋厂房看起来也是脏污,歪七扭八的,像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浮尘压迫,快要倒塌了

沙尘暴过后,地上铺了一层沙枣花。

这天早上,我父亲站在自家门前的枣树下,感叹自己从这场沙尘暴中活了过来。他无视我母亲冷着脸,正挥舞着扫把清扫院落,还故意把夹杂着泥点子的沙枣落花扬得很高,被水淋湿即而又被浮尘浸染的枣花的气味,在阳光下越发俗腻。

他站在那里,深深嗅了一口气。模糊记得自己刚来南疆时,是厌恶这种花的气味的,现在却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里也有枣花的金黄在闪烁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他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沙枣花败落之际,就是盛夏来临,到处都将有滞留不去的蝇阵,和热风。

我父亲让我上屋顶扫树叶。站在屋顶上,我远远地看见镇二中的会计王克坐在雇来的大卡车里,正嗤嗤嗤地碾碎一地尘土,朝我家的方向开了过来。车斗里的家什堆得高高的,司机的驾驶室里坐着王克家的女人和两个正朝我挤眉弄眼的小孩——早就听说他家要搬到库尔勒了。

我有些羡慕地看着车子远去。

正在院子里给我修自行车的父亲看我站在房顶上,怎么叫也不下来,只管把铁剪子捣得嗵嗵响。

我家所在的居住区,这一两年来陆续搬走了很多人家。剩下的老人,穷人,无力搬走的人,还住在这里。

那天,我当着父亲的面,小心翼翼地对母亲说起搬家的事情,母亲不置可否,我父亲很干脆,说他倒是想搬家,但是也要有个具体的地方接收这个家吧?可哪里会要他呢?还有这一家子的老老少少。

“如果小镇的人都搬走了,我们家上哪里去买菜?生病了,上哪里去打点滴?”

我父亲竭斯底里的声音,在空荡的屋舍间回荡。

 

到了下午,太阳露出了小半边脸,天色又亮了一些,一棵棵被大风打劫后的树东倒西歪地隐入灰暗中。地上到处都是土,我的脚嵌了进去,虚虚的。周围的走着的人也都灰头土脸,像要融化。

我没啥事可做,骑着自行车在小镇四处闲逛,早先那条通往省城的泥土路早已经换成了柏油马路,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根新鲜的白骨一样横躺在那里。

一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风。

不觉中,我又来到了镇巴扎尽头的戈壁滩上。停下自行车,背对着风静静地站着。

午后的戈壁滩无声无息,似乎包藏着某种祸心。我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想再听一听戈壁滩苍老的声音。

戈壁滩上的风是会说话的,它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像在附和着我,但是我无法告诉别人这个秘密。他们会认为我在说慌。

风很大,呜呜呜地刮,我恍若听见了风声中的话语,它说,走吧,走吧。

“走吧”是什么意思呢?我不相信这是风发出的声音,但转眼间,那声音漫天都是,像是要溢出来了。

走吧,走吧——是不是,这个声音足够急切足够威严,让我信任了它?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定这是从这个戈壁深处发出的最真实的声音——那是对我最后的劝说。

 

从戈壁滩回来的路上,走了一大截子路,依然看不到什么人,再往周围走上几百米的话,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建筑了——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小镇连三层楼以上的建筑都没有。

一条路把镇子分成两半,路的左边是当年的工业区和厂区,包括家属院,俱乐部,老年活动中心,商店,菜市场,医务中心,幼儿园,学校等等,多年过去了,临街的那些房子,在很早之前是铺面,掉了灰的墙面上,依稀可以看到歪扭的毛笔字:“美发”,“上海服装”,“馒头油条”,“四季蔬果”,还有周润发,刘德华,以及“小虎队”的张贴画,垮掉了半边,斜斜地挂在早没了玻璃的窗户上,林志颖张开小白牙在笑。墙角有一盆花,是绿萝,在晴天朗日下像个静止的图案似地不真实。

路的右边是已经停关的化工厂,炼油厂,曾几何时,这些大大小小的生产配套设施的车间喷吐着工业时代的浓烟,它们的存在,最终像梦境一样脆弱而短暂,而成为了一个“寂静岭”——厂房和库房被废弃了,已经没有生活和生产的痕迹了,车间的门和窗户被砖块封死,有几面墙上涂抹着黑色的大字,一些工业垃圾丢了一地。

还有距它不远处的职工居住区,拆到只剩下三面墙,门窗都破损了,却还有人住,屋子里分明还有电视的声音。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有痩狗在避阳的地方躲避热浪,被主人遗弃的鸽子咕咕叫着,却看不见人。

我突然感到恐惧:这是一个几乎要死掉的小镇。不,还没有死掉,却比死去更凄凉。就像外面的世界热气腾腾,一如既往,而这座小镇早已变得日益衰弱和苍老,正与死亡做着拉锯式的角力。

 正当我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居民区有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搬出一把椅子,坐在坍塌了小半边的墙角蔽荫处织起了毛衣。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老人慢慢走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团鲜艳的包裹——居然是一个小女婴。他的啼哭声响彻在空荡的屋舍间,一时间,长风浩荡的戈壁滩,还有明亮干爽的阳光,烈日下的蝇阵,长途汽车的喇叭声,以及雨天里的泥泞和彩虹等等,在她的周围旋转,成为闪闪发光的背景,与我生长在一起,难舍难分,像一双巨大而透明的翅膀,带我腾空而起,飞越在戈壁沙漠的漫天黄尘中——每一粒沙子都包裹着一个短发少女,肤色黝黑,双眼明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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