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夏汉
夏汉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84,592
  • 关注人气:32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转载]夏汉:这么多技艺,我只学会一样:燃烧

(2014-08-12 09:51:39)
标签:

转载

分类: 诗学札记

这么多技艺,我只学会一样:燃烧

——谈池凌云近年的诗及其形式

 

         夏汉

 

 

引言:磨砺,铸就强大的内心

 

     池凌云是在一个灾难降临中国大地的那个冬天——1966年,出生在浙江瑞安一个称作“北堡”的村子里。她说:“在我七岁之前,我家一直租房住。那是一座老房子,在村子的最北边。夜晚,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就在我幼小的脑袋里变幻出各种可怖的形状。后来听说了关于这所老房子和屋后少有人迹的小路一些怪异的故事,我和姐姐、两个弟弟天黑后就不敢出门了。”5岁那年,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女伴在河边玩,那个女孩把她推到河里,自己逃回家去。幸好有大人经过,把她救上来。(现在,不知道那个女孩安在?是否清楚一个当代优秀的女诗人几乎葬送在她幼小的手掌里?)后来,她的父母告借于许多亲戚,才终于建了全村最矮的一座新房子。一家八口人,全靠父亲在学校微薄的薪水和母亲的勤劳。难怪,池凌云会说:关于生活,我最早了解到的一个词是“贫穷”。

    而在童年她就会打猪草,跟随母亲学会了谋生。可以干农活了,她父母就不想让她继续念书。她靠着“几天不吃饭躺在床上流泪”——母亲答应了,但条件是学费要自己赚。诗人终于靠自己挣钱读上高中。十五岁,她初中还没毕业,家里就给订了亲。接着的是要求解除“婚约”的漫长的抗争和面对一切不解,误会与无休止的训斥和谩骂……“就这样,我度过了没有鲜花的花季。这些经历锻炼了我爱和受苦的能力,我更深地爱着造成我曲折人生的亲人,我在不能承受的时候依然承受下来。这些经历养成了我的秉性和人格,打开了我潜意识的世界,那段时间,我过着灰暗的生活,只有文学之梦抚慰着我的创伤。”至此,我们更加理解了诗人“那真实可感的饥饿,使心灵兀自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小道上疾行。饥饿,却不屈从,这是一种非凡的经历,一种神圣的体验,在深处不断寻找值得珍视的最宝贵的东西”。从池凌云早年的经历我们似乎可以悟到:多舛的命运真的可以铸就一个强大的内心!

    而费尔南多·佩索阿说得好:“真实人生是不完满的,艺术是对人生的主体的完善。”池凌云在人生的磨难之中,意欲追求人生的主体完美。所以,她坚定地选择做一个诗人。

 

 

一:担当,来自于心灵

 

    阅读池凌云近期的诗,我们感受到她践行着这样的诺言:“写作之所以光荣,是因为它有所承担,它承担的不仅仅是写作。它迫使我以自己的方式、凭自己的力量、和这个时代所有的人一起,承担我们共有的不幸和希望。”(《写作的光荣》阿尔贝·加缪著 袁莉 译)我们将以此为线索作如下的阐述。

    我们在对池凌云诗的不断阅读中,发现挽歌般的语言氛围一直弥漫在诗里。这或许就是诗人面对于荒诞而不可理喻的世界作的一个无奈的发言?正如策兰在1958年回答巴黎福林科尔书店时所说的那样:(写作)“它被记忆中的那些最不祥的事件和增长的问题所缠绕,它不再以那种许多人似乎都期待听到的语言讲话。它的语言已变得更清醒,更事实了。它不信任“美丽”。它试图更为真实……它就是一种‘更灰色’的语言……它不美化,也不促成‘诗意’;它命名,它确认,它试图测度被给予的和可能的领域。”(王家新译)我们来看《存在》

 

微小的笔负担着寂寞和创伤

空无一人的道路在伸展

只有它们能理解,带刺的雨         

玷污了最好的墨色。

 

这日渐硬化的童话

穿过一切晦暗的隧道

我看不见一段完整的爱

所有追问都是栗色的。

 

在这样的自然里,慢慢消耗温度

多么恐怖!我拥有一只雏鸟漫长的死亡 

孤单的夜晚,我不写信 

我只想抱住一棵树痛哭。

 

    诗人面对“存在”,就连珍爱已久的微小的笔也“负担着寂寞和创伤”,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带刺的雨/玷污了最好的墨色”——其实也无异于玷污诗人的内心;而最能显示心灵纯真的童话也“硬化”了,“一段完整的爱”也看不见;这是多么恐怖!——这就是她不可逃避也无法逃避的时代!所以诗人拥有了“一只雏鸟漫长的死亡”的悖谬的感受;在孤独之中也不再愿意倾诉,哪怕是一封信。事实上,就像诗人在另一首诗里所说的“无语时受到的灼烧比说出来还多”。那么“想抱住一棵树痛哭”的又岂止一位诗人?在《所有声音都要往低音去》这首诗里,诗人以同样的语调面对一个人或某个令人不可思议的事件:

   

日出时,所有声音都要往低音去。

夜的运动把伸出的幼芽压碎,

露珠与泪珠都沉入泥土

一切湮灭没有痕迹。惟有

盲人的眼睑,留在我们脸上

黑墨水熟悉这经历。一种饥饿

和疾病,摸索葛藤如琴弦。

我们的亲人,转过背去喘息

他们什么也没说,他们无法洗净

身边的杂物。黑夜的铁栅

在白天上了锁,没有人被放出去。

没有看得见的冰,附近也没有火山。

 

开句几乎就是哀悼的语气——那面对的肯定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夜的黑暗令人愤恨,压碎了“幼芽”, 露珠与泪珠不能自由的流淌,唯有“沉入泥土”,也不给善良的人们留下“痕迹”,——这是一种无耻者的掩盖!所以我们脸上是“盲人的眼睑”。诗人还以“喘息”、“无法洗净”、 铁栅“上了锁”,没有看见冰和火山强化这种悲哀,诗人相信“黑墨水熟悉这经历”! 但有何用?“无耻是无耻者的通行证”,或者正如诗人在另一首诗里说得那样:“雪已不能造出洁白的羊群”。尽管如此,诗人仍然以哀婉的笔墨揭露人世间的不公平,不屈不挠地为这个世道唱着挽歌。我们不得不佩服诗人的良知和勇气。诗发出来以后,据说还有居心叵测之人告黑状,惹起一番风波;“一种语言,成为告密者的工具。……/这世界,一直有人比魑魅更加狰狞”——消匿已久的“文革”遗风又粉墨登场了;也不由得让我想起极权下的俄罗斯,那些无耻的弄权者对于阿赫玛托娃一些诗的质疑和封杀。

    诗人持久地阅读、体验于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波兰诗人希姆博尔斯卡以及众多的女诗人之间,还有大提琴家杰奎琳·杜普雷。在这里也渗透反刍着诗人自己的命运。由于她们的存在,让诗人吻合于伟大女性的喘息,其内心也愈加宽阔与强大。诗人《在另一首诗歌中》就描述了这种心境:

 

我在另一首诗歌中呼吸

那蓝色的空气属于任何人

更属于我。我顺着雪线

进入不属于我的玻璃窗

那房间里的群岛和玫瑰

伤口上的白霜——我们

像认识已经多年。

 

是的,这是一个女人与另一个女人来自命运的心灵重影——哪怕她们来自不同的国度和不同的时代。在2010年,雁荡山傍晚的聊天,她委婉地透露出自己命运的坎坷;而在她的书房里我看见颇多国外女诗人的著作。所以,我更能理解诗人:

 

从此,我每天抚摸埋在自己体内的

异族。那无故波动的印痕

是因为另一个受够折磨的人

想从另外的喘息中冲出来。

 

对此,桑克在《何谓阅读即体验,何谓理解即悲悯》这篇评论池凌云的文章里作过精准的描述:“值得注意的,是为俄苏诗人茨维塔耶娃而写的三首诗,《不是火灾,是深渊》,《玛丽娜在深夜写诗》,《所有火焰和黑暗,所有深坑》。池凌云叫这个老前辈‘玛丽娜’,与其说是将她视为导师,不如说是将之视为自己的闺中密友。……可以初步认定,茨维塔耶娃是池凌云谱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不仅仅是因为彼此个人气质的接近,在精神师承上,在诗歌方式上,她们之间也有诸多相通之处,甚至通向更大的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传统。我还注意到,虽然池凌云没有提及另外一位重要的俄苏诗人阿赫玛托娃(我对她更了解一些)的名字,但她言说之收敛与悲痛之忍耐与阿氏的经典表情确有几分神似。”而献给波兰诗人希姆博尔斯卡的诗有两首:《游船》,《苦恼之夜》。

    她的诗里有一种“悲悯”而隐忍的语调。她一定惯常地沉浸于杰奎琳·杜普蕾的大提琴演奏里。记得去年秋末,我给她索要杜普蕾的有关资料时,她说过:在过去的一年里,我整个的在她演奏的大提琴曲里度过。从她写给这位英年早逝的天才大提琴家的《殇》的诗句里可以体会出来:

 

带着你的殇,我独自穿过

四月的晚风。一切才刚刚萌芽

自由灵魂的舞蹈

让滚烫的眼窝深陷。仅有的翅翼

供我们重返灼烧之焰。

 

我在你患硬化病的手中回旋

对痛的启发,让我

伏倒在一个重大的颓丧里

你这短命的天才,向每一个密闭的

房间,供奉我的姐妹

暗哑生活的乐器!

 

这黑夜,一点点被抚触过的

危险的光。请停一停,杜普蕾

时间又快要到了。时间又快

到了。你溢出来的

多余的激情,穿上迷人短裙

却将我绑在一根易断的弦上

 

将我摇晃着往远处拖

我几乎窒息,水的深蓝

堆叠,拼缀出另一种颜色

供我们冲破。而我终于可以

感谢这绝望的日子,当受损的

耳廓耸起,你不知道的

结局,传来赞美的哽咽。

 

    还有一首诗:《雅克的迦可琳眼泪》,诗人一定从那哀婉幽长的旋律中体验出了女性特有的柔美和感伤,在一种莫明的颤栗中呈现着诗的哀婉。这首诗是写给巴赫那著名的大提琴曲的(又译为杰奎琳之泪),而这首曲子竟在后世被一位也叫杰奎琳的英国大提琴才女相遇并成为其演奏的经典曲目。我想诗人此刻可能更多的是记起杜普蕾。这首诗的最后一节最为精彩:

 

遥远的雅克的迦可琳

这就是一切。悲伤始终是

成熟生命的散步。提前来临的

消逝,拉住抽芽的幼苗

正从深处汲取。

 

我坚信:诗人在这里看似献给一首曲子,其实更是献给一个伟大的女大提琴家的——杜普雷幼年就学会了大提琴,少女时期就斐名乐坛;而后患了硬化病离开心爱的大提琴,年仅42岁就在绝望之中离开这个世界。诗里面充满知性的格言一般的句子,引起很多人的共鸣。2010年在北京王东东我们几个与王家新、多多小聚时,王家新居然能够把这一节吟诵出来,而在第二天的北大未名诗歌节开幕式上又吟咏一番。

    在池凌云那里,谈及爱或“有一些日子,我已不再爱”的诗篇并不十分多。或许,她的感情磨难让她清醒地知道“一切爱都伴随着荒谬”?有一首诗《读一个人的回忆录》——谈了爱与“性”:

 

爱与性有时是如此难以分辨

当每一次结合都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你忘记了这也是与永恒空虚的子宫调情

 

但诗人在这里并没有色情,只是谈及那独特人性的纠结,“你和他都对不同的人重复表达了渴望/这无法解释的事情令人沮丧”以及“存在只是一种拼图玩具/……生命真的不如我们认为的那样重要”的虚无感。还有一首诗《那一年七夕》表达得更加特别:

 

我在海边踱步

相信沙滩的意志曾进入悬崖

相信逐渐变黑的暮色

正让一个人变成孤儿

 

    七夕作为我们传统的文化记忆,就有一种离别、等待的苦涩。在这首诗里,诗人展示了一个痛不欲生的情爱故事。在这一节,诗人的感慨也耐人寻味。这是对爱的冷静的过滤,或者说也是对于“不爱”的沉淀。

    历经了人生的磨难之后,诗人对于生死已经能够淡然处之,甚至她能够欣赏“那死亡朝你开放的花朵”了,“眼神缚住一棵将死之树”,能够谈及“死寂的旅途”;也许是“我们都看透了终结的时候/那被盗走的青春”?但诗人不是不再关心生与死,而是透过“观望者的眼睛”对于世事的无常、无稽的感受之中,有了一种压抑的无可言说的控诉的力量在诗里面燃烧。看《那么多哭泣之后》

 

那么多哭泣之后,那么多                     
镣铐那么多墙之后
迈出火焰的一步之后
那么多外衣被剥光
日子没有记录。
 
残存的月,照看那么多
空荡荡的坟场。微生物的爱
在弯腰,而坏死的
神经,等不到下一个
时刻。
 
你曾经是一个人
你以为可以喊出来
你没有做到。你有那么多
难以描摹的绝望——在永久
沉默的星星中间。

 

这首诗里的哭泣、镣铐、火焰、残存的月、空荡荡的坟场、坏死的神经等词语充满张力,体现着那种“爆发前的沉默”的动势——那绝望,愤怒,声讨一触即发!或许,“迈出火焰的一步之后”,诗人看到了“没有一种燃烧让我们如此疼痛”而“祈望一次真的奇迹”——时代的,生存的奇迹出现?而这仅仅是诗人善良的愿望!因为就在半年之后,更巨大而无辜的死亡与“那么多哭泣”就发生在她的身边和眼前:那个莫名其妙的“温州动车事件”。她写了几首诗抒发了自己的感受与思考。其中有《死亡列车》等。而《这黑泉之水叮咚的清鸣……》据诗人说是事件发生“10天前的一个草稿,居然也与这些日子暗合”,难怪她会感慨“看来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从这些诗篇里,可以窥见诗人面对重大事件所体现出来的社会良知;与之同时,在诗人后来的诗作里渐渐生长了一种更为内在而深沉的“控诉”的力量,有一种让人欲哭无泪的压抑感。看《晨光坚持在暗中流血》:

晨光坚持在暗中流血,
红罂粟榨干秋日的河流。
腐朽的谷粒在野鸭的嘴里
惟一的真实,挤压
剩余的空气和唾沫。

所有时辰都裹着破碎的瓷器。
昔日的星星带着几分厌烦
挪开苦楝树和柏树,
而吼叫的风,不屑于
隔断浮萍。

夜背着秘密。有人从高楼飞身而下
身体急剧变轻。大地越来越迟钝
对一件不理解的事
它们碾碎它,以示
曾倾尽全力。

 

晨光“在暗中流血”,红罂粟“榨干”河流;腐朽的谷粒在野鸭的嘴里,为了“挤压”剩余的空气和唾沫……这些看似悖谬的物象背后有一个强烈的象征,那就是罪恶的力量无处不在!所以,才有时辰的“破碎瓷器”,“吼叫的风”居然隔不断“浮萍”这样凄迷的景象。而有人跳楼了,夜竟然“背着秘密”,“大地越来越迟钝”——它们的卑鄙的目的是“碾碎它”!全诗透过反讽的手法看似不动声色,其实有一种强大而隐忍地控诉在里面。

    而诗人是善良的——她近乎于佛教徒的修行:所以她说从不杀生。她更以一颗女性的柔情关注着一切弱小的生灵,或者说诗人在“默默爱着无声的万物”,其中自然也包括她自己的诗。她关注“蜜蜂沉重的翅膀”,心疼“一滴蜜在哭它的花蕾”;甚至她关注着一朵雪花——自然那里更体现了诗人“冰”和“故乡”的宽厚与大爱。她也会《去爱一丛荆棘》:

如果没有什么可以爱,
你可以去爱一丛荆棘。
​……
不如走入一丛荆棘,蹲下身
让它也得到娇宠。硬刺的沉默
嵌入一只手掌,一个新的
殷红色的星球在深处回望——​

在肉体的深处,在桔色灯光的深处
我一见到它,就开始疼痛。

 

而在当今“拜物教”的枷锁里,有几个女人还不是物质享受的女奴?唯有诗——恐怕还可能成为女性诗人的精神寄托吧?像很多女诗人一样,池凌云也十分在意她自己的诗作——这恐怕也是所有诗人难得的一份自信了。去年的这个季节,我们几个诗人去仙岩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在她的工作室,我们一同欣赏她的新作;罗羽恰好从遥远的郑州打来长途评论她的诗篇。看凌云那高兴劲儿溢于言表,并当场诵读了《慢吞吞的丝带与花树互相挤压……》、《四月的物象》、《另外的空椅子》等诗篇,——在她眼里,诗几乎就成为她漂亮的新生儿,让在场的人都感动起来……

    池凌云是“孤独”的,也是“忧郁”的。不是说她的生存环境。我指的是她的心灵环境——在物质利益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以后——尤其在南方那个经济狂热的地方,能理解或读懂她的诗的人的确太少了,甚至,在诗歌界,能真正意识到其诗歌价值的也不多。然而她坚信“时间的锈,使孤独变得高贵”。她的诗里多有沉寂,寂寞,寂静,死寂乃至于恐怖等诸多的字眼。或许,在她内心深处就有这样一小块天地?在《无尽塔》里,诗人就给我们展现了此类的图景:

 

那目力不能及的地方

藏着已经平息的青春

落日在慢慢生成。石和铁块

进入炽烈的心脏

死者的箭簇在驱赶。

 

我将匆忙离开,迎接黑铁的刑罚

变旧的故事冲上台阶

不止一个人想把胸膛刺破

那灰烬的灰

绕过冥色四合的长廊

一座无穷无尽的塔在向上延伸。

 

“那目力不能及的地方”有一种地狱般的暗示。还“藏着已经平息的青春”;石和铁块这些生硬、阴冷的具象摄人心扉;“死者的箭簇”加剧着恐怖。“我”离开,却有“黑铁的刑罚”——那是一扇紧闭的大门,或者冰冷的刑具?“长廊”冥色四合满是灰烬……尽管那是“变旧的故事”,但它依然像一座“无穷无尽的塔”在延伸——在这里,我想到了诗人早年的贫困、逃婚、离异,依然如梦魇压在心头。诗人在《灯的皇冠》这首诗里似乎在为自己做一个写照:

 

它的嘴唇,从未泄露创伤

从未尝过真正的蜜

 ……

从废弃的东西

提炼一颗影子的心

它的感受不足与外人道

 

它占据了黑暗的中心

它要走出去,抛开所见之物

期望一次意外。

 

是的,诗人拥有不幸而坎坷的历阅,“从未尝过真正的蜜”;但她从不哀怜自叹,而以苦难喂养强大的心灵,以期在黑暗的中心“燃烧”,在诗里“期望一次意外”。而诗人的忧郁大多来自于生存的世界。她有一首《四月的物象》 

 

一次又一次,我站在临河的窗口

看运泥船经过。小河的波浪

没有给它伴奏。而远道而来的

音乐,每天都在变换,

有时献上一朵闭合之花。

 

我没有什么要对一艘运泥船说。

很多次,我放下手中的书来到窗前,

只是看着运泥船经过。

想起一个女孩眉毛弯弯。

想起一只燕子飞入薄云。

惟有微风催动羽毛,一年比一年凄凉。

 

    诗人居住的城市是一个掘起的商业都市。生活与工业垃圾一定很多,所以“运泥船”寂寞地一次又一次经过。而此刻诗人想到了什么?仅仅是一个女孩弯弯的眉毛?一只燕子?不,她恐怕还会想到工业的膨胀、商业的繁荣的背后,我们人类的精神、伦理会成为那河里的污泥吗?那么,是什么船掏空了我们的内心?这也许就成为了诗人最后的叹息:“一年比一年凄凉”! 可以看出,凌云是一位“忧悒”的诗人。她曾说过:因为忧悒,导致常年失眠,乃至于彻夜不眠。这失眠里既有对于生存的煎熬与沉思,而更多的则是对于荒诞的世事人情的不安与忧虑,如同“以无形的手指掐痛我,让我彻夜醒着”。记得兰波曾经说过:想当诗人,首先需要研究关于他自身的全部知识,寻找其灵魂,并加以审视、体察、探究。——池凌云的全部诗写也验证了这一点。而我更坚信:诗篇所提现的精神强度与灵魂等高。

 

 

二:形式,心灵的蜕变之果

 

    在与池凌云的诗歌交流中,发现她极少谈及诗的技艺。或许,她有一种奥登意义上的“一个成功的作家分析自己成功的原因时,往往低估了自己的天赋,而高估了他发挥这种天赋时所用的技巧”的警省?但在对她近期诗的阅读中,还是发现她十分在意诗的形式因素——这似乎又悖谬地体现了阿波利奈尔的“对于画家、诗人、艺术家来说,每一件作品都成为有着自身特殊法则的新世界”的先见之明(《艺术评论》 欧阳英译)。自然,她并非一位形式主义的诗人,她只是把技艺融入了审美表达的需要乃至于吻合着心灵的蜕变——这才是考察池凌云诗歌形式因素的基本出发点。不难看出,池凌云长期的诗学驯练使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审美特色与语言、修辞的形式特征,诗人犹如一个体操健儿,在不断提高难度系数的同时,让诗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艺术高度。我最早关注诗人是缘于她的一首小诗——《寂静制造了风》:

       

寂静制造了风,河流在泥土中延续

一个又一个落日哺育灰色的屋宇             

它的空洞有着炽烈的过去                     

在每一个积满尘土的蓄水池                  

有黎明前的长叹和平息之后的火焰         

我开口,却已没有歌谣                          

初春的明镜,早已碎在揉皱的地图上  

如果我还能低声歌唱                                                     

是因为确信烟尘也能永恒,愁苦的面容     

感到被死亡珍惜的拥抱。                                   

                                

    我注意到诗人往往在一首小诗里倾注更大的气力——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短诗更考验诗人的功力?在这首看似平实朴素的短诗里,就体现出诗人颇多的诗学技艺:首先,她给我们展示了一组意象——落日与灰色的屋宇;接着又往更深处作了引申:“它的空洞有着炽烈的过去”——让短诗拥有了意想不到的“复杂”;而接下来的复句则显示了诗人审美视野的宽远或者预示着挖掘的深度;警句出现了诗愈加有力;而亘远的联想,往往会产生奇绝的隐喻。这首短诗也让我确信:所谓诗歌的先锋和前卫必定会在一番热闹之后,回归诗的本身——知性地抒情,或纯粹。

    作为一位里尔克意义上的经验型诗人,池凌云转化“生活”的能力极强;不妨说,她总能把生活的体验巧妙地融汇在她的诗句里。2010年8月中旬,王家新、王东东我们在诗人的陪同下一起游了雁荡山。不久就看到她写的三首诗。我惊奇于诗人深刻的感受和想象力;在诗里我们几乎只能看出零碎的事像的影子,而更多的是诗人内在的语言自身的呈现。看她写的《在桥头》,那是游山回来的夜晚,我们几个在碧玉溪桥头聊天的时刻:

 

风穿过青石拱桥的耳廓,流水

把石头磨得更亮。我们从远方来

为了在这无名的桥头站一站

给以后的日子造像。 

 

遥远的米拉波桥的神经被拉紧

触碰桥墩隐藏的沟纹。

那个多年前溺水的人,用夜的

黑色,反射我们。

 

蝉鸣在追逐。山显得圆润

不宜攀登。深涧与星光结伴

流向高处。我像一个心如槁灰的

囚徒,独自唱起哑默的歌。

 

即使我倾听,仍像在丧失,

沉沦与上升交替着来临。

而我们之中的一个,爬上树

我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

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远处挥手。

 

诗人在第一节平实地交待了诗发生的地点、人物和独特的意愿:“给以后的日子造像”;而接下来就有了兀然的联想——阿波利奈尔诗里曾经出现的“米拉波桥”,想到了在那个桥下“多年前溺水的”诗人——?这一节既是意外的一笔,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此刻站在桥上的都是诗人!然而却又不是每个在场的诗人都能想到,尤其写在诗里的,这就体现出诗人的敏感了。难得的是在这旷远的想象中跟我们自身贴得很紧:“触碰桥墩隐藏的沟纹”,甚至于“用夜的/黑色,反射我们。”——在这里便有了源自于心灵的瞬间的“超越”,这才是一位优秀诗人所能为的本领!接着,诗人回应了环境,却又进入更加“自我”的省察:“我像一个心如槁灰的/囚徒,独自唱起哑默的歌”。至此,我们可以说,一首优秀的诗作已经趋于完成。而最后一节——特别是“我们之中的一个,爬上树……”及以下的句子既缓释了前面诗句的紧张,又让诗荡开了去,呈现出技艺的高超。在这里,引用我同天晚上写于同一个地点的《雁荡山的夜晚》作个回应:

 

夜空下,你的高贵令诗高贵。

你的智慧般的深厚让中年男人折服——

风暴来自那里。

惟有你——在颤栗的冷里体味着喜悦。

 

同年10月份,池凌云去山西参加《十月》颁奖诗会,顺道在河南大学停留一天;午后我们一起拜访了耿占春。其后不久,她写了一首《在开封》:

 

南方的正前方是烤红薯,

季节是一只水晶杯,

我们忘记用了几捆柴禾

给稠密的声音和面颊加热。

   

一些诗歌和雕花的门楣

总是在第二天的晨光中抵达。

滑动的文字,在碰撞之后

曾变成一棵小白杨。

   

古建筑和书籍意欲安慰球形的道路,

当它们排成列队,我们

互道珍重。但我的确错认

路上的好女子为你们的妻女。

 

诗人开句很巧妙地点明要去之处:那是“烤红薯”的故乡;而季节是清澈得犹如“水晶杯”般的秋天。接下来的句子似乎在暗示晚宴的热烈:“几捆柴禾”,“稠密的声音”用得十分巧妙而有趣;第二节是呈现翌日在河南大学游走时的微妙感受:此刻,诗——“滑动的文字”已经“抵达”,这对于一个初次到来的南方诗人是自然而然的;随后,诗人动用了几个细节:古建筑,书籍,球形的道路,互道珍重——把在河南大学的游览,买书,分别——作了精准而恰到好处的呈现。结句则再现了初见耿占春及其学生的一幕:那“错认”也在窘迫里显得异常的亲切。

    诗人在一次访谈中说:“诗人应该生活在多重时代中。……诗人的鼻子应该能闻到另一个时代的蜜汁和血腥,能想象那些粘稠刺目的液体。是历史感造成了一条秘密的自由通道。”那么,诗人转化历史、精神、文化元素的突出技能就不言而喻了。作为一位女诗人,她关注着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两位女诗人——阿赫玛托娃和茨维塔耶娃;同时,她还阅读了很多西方诗人或艺术家的著述——策兰,布罗茨基,巴赫,薇依,米沃什,凯尔泰斯,卡夫卡,梵高……等等。在对于她/他们的阅读性感受中就转化成了许多精妙的诗篇。比如:除了前面的三首外,《读一个人的回忆录》这首诗里,诗人又写了跟茨维塔耶娃相关的一段凄美的爱与人生断面:

 

……你的存在是一件礼物:美的挑衅

造成所有新的欲望。我看到了

你们确实在同一条河流上航行。

……

他早已从自己的诗歌中走开

在另一处,在孤独的玛丽娜那儿           

他得到了令人惊叹的圣洁的诗篇。

  

    同时,由杰奎琳.杜普雷凄婉、沉郁的大提琴曲的触发而写了两首献诗;还有两首——《游船》、《苦恼之夜》献给波兰诗人希姆博尔斯卡。我们能够看出来,诗人哪怕面对一尊塑像或一幅图画,也可以受到启发而捕捉到深沉而幽婉的诗意。在《惟有清晨的天空在挥洒才情》里,她记得“一百个孩子在梦中奔赴琴房”——那或许就是那本书里讲述的故事;她还记得:“我依然喜欢的人,在书中入睡。”诗人在《神奇的光带着它的灰烬……》说出了心底的秘密:
   
我只是一个影像,在树与树之间
游动。 ……

 

    与当下诗的风尚所不同的是,诗人理智地远离了诗的“现场”——或者说,她宁愿让诗远离“现实”。她有意让这些诗有了某种“隔”的意味,而不至于贴在实在的皮毛上,以免露出现实之俗。甚至我说,一个诗人能远离“现实”是一种本领——既是内心的又是技艺的。然而,诗人并不缺乏现实感,甚至可以说她的诗里溢满了现实感。诗人面对世界和物事,但她善于淡化事像与物象,或者说,她只是在诗里留下语像——那从内心深处的低语。池凌云的诗多是“去情节化”的,在她很多诗的背后,我猜测一定会有一个故事,或是一个人物存在,但她的诗学认知不允许她“去叙事”,而是采用淡化或虚幻化的手法,葆有了抒情的主体运作。比如《大龙湫》

 

人群已经散尽,惟有瀑布无止无休

独自描画幻觉的龙。水的冥思

每一滴都胜过钻石。

 

在空中啸鸣着变形

时光之釉在剥落。

 

我们是一群无力承接的人

向虚空伸手,仰望

对她的倾心抬高了波澜。

 

她的行迹在悬崖。为了成就至深的

一跃,从不曾化为乌有。

 

    那是第二天上午,我们一行去了雁荡山深处的大龙湫——是一个不大的潭水,但很清澈;上面是一缕瀑布。我们在那里拍照,并去山崖处领略瀑布飘落的惊喜。而诗人写进诗里的仅有“人群已经散尽”、“我们是一群无力承接的人/向虚空伸手,仰望”两句似有我们的影子。整首诗几乎都是面对景象的述说或沉思。诗句显得十分精粹、洒脱:“每一滴都胜过钻石。//在空中啸鸣着变形/时光之釉在剥落”;而意境空灵一如镂空的山石。而更为可贵的是,诗人意欲“远离”现场,或许是为了探索一个更深远的“未来”与“未知”。因为诗人曾经说过:“对历史的纵深感,对远去事物的在场感,对未来的预见性,是一个好诗人的必要禀赋。很多人强调经验对写作的重要性,对我来说,另一个词同样重要,那就是“未来”,或者说“未知”。写作不仅是经验,也应该是对未知事物的探索和辨认。” 

    作为南方的一位女诗人,在普遍“柔弱”的语境里,她的语言却是硬朗的——一种似乎是来自于北方语言环境的硬朗和大器,这让她的诗拥有更多的担当。这种语言风格也许跟她豪放的性格有关,但更多的恐怕是她的诗美学或她的对世事的感悟有关。“潮湿的深坑在脚下漂浮/犹如黑暗中的真理:别相信!”现在,我们来看《空中》:

 

我认下的姐妹,一个接一个

飞回树林。落叶舞动绝望

胜过在人群中发疯。

 

她们的曲线,浮于空中。

世界宽广而轻盈,落日的血

涨起,被乌云裹住。

 

嘴在废墟中。

言辞,这死于沉默的

花苞

  

被无声的日子掩埋。

 

我相信,这首短诗一定是写给那场旷世罕见的动车灾难的!作为一名传媒工作者,那时候诗人一定会在现场或是一个近距离目击者。此刻的诗人满怀愤懑,极容易泛泛地抒情或描写,而诗人却写得冷静内敛而极富张力——这就有赖于多年的诗学训练:姐妹“一个接一个/飞回树林”在平时该是多么美妙而轻盈的形象!而你如果想到此刻的“她们”却是一个个没有了生命的躯体,那又该是如何的恐怖?所以诗人的“落叶”舞动的绝望“胜过在人群中发疯”的诗句跟进得十分到位;而接下来,“她们的曲线,浮于空中。/世界宽广而轻盈”与“落日的血/涨起,被乌云裹住”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也形成一个绝妙的反讽。再看另一首让枯萎长高一点》:   
   
让枯萎长高一点,再去收割。
让接骨木,接住渴念死亡的沟槽。
让灰色的嘴唇独自言谈。
   
让天黑得晚一点,草木在地上画出颜色。
让泉水带上微光,经过绝望的黑洞。
让笔锋站立,刀斧自己出门。

 

最后精短形象的诗句则落脚于对肇始者罪恶掩盖的淋漓尽致地揭露——全诗拥有了“让灰色的嘴唇独自言谈”、“让笔锋站立,刀斧自己出门”超拔的气势,最终成就了一首泣血的绝唱!

    池凌云诗的语言偏于书面语,甚至于偏于典雅的词语。她的诗句里拥有诸多这样的的词汇:仿佛、遐思、未曾、宛若、似乎、隐者……她有唯美的潜在气质在诗里面——语词的选择里到处可以看到:这决定了她不会走“俗常化”的路子。或者说她坚信诗的高贵——哪怕是忧郁的高贵。但她也会融入“加工过”的口语,这让她的诗句在优雅氛围里溢满鲜活的气息。甚至我觉得,在南方诗人里,继张枣之后,她是不多的将两种不同类型的语言融合得最好的诗人之一。比如:

 

邻人中,传来崩裂之声,
这一次是你,你终于回到
你自己的上林湖。

——《官窑

 

前一句雅致得几乎有些古典,而后一句却又是清晰的白话——杂糅之中呈现出微妙的表达效果。在阅读中,我们注意到,诗人偏爱冷色的或负面的词汇:“那个路过的人把自己裂成一道伤口/冷漠的落日覆盖深处败坏的身体/这里是布满铁钉、蛛网、枯死枝条的荒野”;“嘶哑的歌声”;“冰在融化,越来越少的词/在分裂”,“用枯萎的手/让收藏多年的黑发变灰”;“幽深的黑洞”;这大概缘于她的内心,缘于她面对世界的感受之冷。或者像耿占春所说的“诗是我的负资产”。

     

死去的贫穷的囚徒啊,那把铲子

只是一个梦,挖开是另一个梦

露出金属的指针和刀柄是谎言

是命运设下的又一个骗局……

——《一无所知》

 

囚徒,梦,刀柄,谎言,骗局……这些词汇组合了一幅对于黎明的“一无所知”和对于“夜晚”的深情的“全新的涂鸦”——在这里似乎披露出诗人对时代或命运的体察。诗人《在夏天改一首有关冬天的诗》里就坦言:

 

我面对那些词语

发现只有一些阴影和晦暗的色彩

 

    作为一位已是中年的女诗人,池凌云经历了90年代,而她几乎没有受到“90年代诗歌”的“影响”,也就是说,她一直坚守着诗歌“抒情”的本质。唯一你看得到的大概就是她近年的诗“知性”的份额在不断增强。在池凌云的诗写活动中,我们还经常可以看到她的神来之笔,让你拍案惊奇:在《死寂的旅途》这首诗结尾,就有“空无一人的广场/已运走让人羞耻的天空”,夜晚天空消失是正常的,而耻辱的天空一定涵括着颇多的意味。“一滴蜜在哭它的花蕾”,“你满足了那朵漆黑的花/喂它所有光,让它胜利”——这几乎成为她的经典句式,深刻而干练。还有“误入了轨道的云朵/也被迅速还原到一个更轻的凝望中”;“飞翔的女人,在嶙峋的岩石上/独自走去。”

    每一个优秀的诗人,特别是拥有知性的独特感悟的诗人,都有自己偏爱的意象,池凌云也不例外。诗人的很多诗里多次出现了“火焰”这个意象:“火焰仍在吸走我们身上的热量”;“这经年不息的烈火”;“水晶和火焰都变成/耳聋者的鸣钟”,“一千缕光在暗中燃烧”;“火焰开始做祷告”;“一朵焰,将所有事物包裹”……除了“火焰”以外,他还有:哭泣,死亡,泪;孤独,静寂,绝望;当然,作为一个当代诗人她也有自己俗常的意象,如,河流,街道,房屋,鱼,石头……在为它们赋予新意的同时,也证明了诗歌的当下性或“在场”。 池凌云并不忌讳所谓的“大词”,比如理想,真理。“她欢快舞动的身体/蕴藏着整个世界空荡荡的真理”,重要的是她把这些词予以感性的甚至是“肉体的”连接。比如在“这最后的奇迹掩盖了生命的黑洞”这句诗的前面就有“银河系快乐的秘密/让消逝回到慷慨的行程中”作了有效的铺垫。 

    池凌云在诗写中有一个独特的修辞方式——相反而相成。读来让人惊悚:“我无语时受到的灼烧比说出来还多……”;“嘶鸣的沉默”;再看她的一首诗《火焰要向冰取暖》:    
   
仅仅一个秋天,绿荫开始变冷
游荡的影子回到塔楼
让这一个变成另一个。
  
水,正陷入热沙。深海的每一层
都有软而悠长的橡胶
作为水与水的界石。惟有小心的鱼
以无言的温柔穿过它。
  
悲伤曾使人高兴。
光辉曾与黑暗同在。
我想要更多深蓝的小水珠
可燃料不够。梦也不再垂悯我
因顾虑风的负荷——   
      
“你的头发是否有感到那风?”
风已慢慢止息。我感到最小的水珠
已开始活动。而最终
火焰要向冰取暖,各种事情
有一些要冻住,不该回头呆望。

 

    从标题中就显示出了相反而相成的辨认。诗始于两组物象:绿荫/变冷,影子/塔楼——促成了“让这一个变成另一个”成为可能;接下来在水/热沙、深海/橡胶的持续辨认里落脚在“悲伤曾使人高兴。/光辉曾与黑暗同在”的深层蕴含里。而最终,达到了“火焰要向冰取暖”的题旨。其实,这首诗揭示了一个深邃的甚至是有些冷酷的人生真谛,而就在这种相互辨认中,让诗拥有了某种回环与曲折,意蕴也在缠绕之中显现出意外的微妙与温暖——犹如“小心的鱼/以无言的温柔穿过它。” 

    所有的修辞手段都来自于一个诗人对于内心感受的有效表达——或追求真切,或体现微妙,也有某种风格意识在里面。像所有优秀的诗人一样,池凌云是暗喻的高手;而耽于亘远的联想,往往会产生奇绝的隐喻:“愁苦的面容/感到被死亡珍惜的拥抱”,由面容联想死亡还算是正常的,而“珍惜的拥抱”让“死亡”居然活了起来,不由你不称奇;“一本缺页的书摇动细长的文字/已经折断的银柳爬出装它的瓷瓶/善变的异教徒拍响苦痛的胸腔。”——这一系列的喻象围绕“你”的“日食”跳妖冶之舞,你惊诧之余,也会称绝的。同时,诗人想象力的阔远为其迎来了跨度超远的喻体。比如:“河道流出毒计如精美的谎言。恐惧在发芽”——在河道,毒计与谎言之间建立的关系是让人难以想象的。而把恐惧想象成一个能“发芽”的生命体,令恐惧的具象愈加恐惧。而暗示的手法会让诗拥有微妙的意味。诗人在一首《记事》里,就有很多暗示的句子:

 

一条条细小的曲线后

再被虚荣的十一月抛弃……

 

——这句诗让我的目光停下来:在十一月一定有让诗人铭记的事情发生,因为诗里还有“他的笔记已经模糊——无法追溯的往事/很快就抛弃了他。”“从来就没有一片浅滩让他的脚步慢下来”,“只有貌似真理的无底深渊留住他”。或许,诗人是在怀念一个年轻的生命?因为诗的最后是“而如果谁要对一颗幼芽说话,一切都还太早”。而一位历练颇深的诗人,诗篇里总会充满哲思。池凌云也不例外,在《太阳底下,我什么也看不见……》里,就有这样的诗句:  
   
所有昏暗的眼神都有相似的日子:
沙子滚烫。乌鸦起舞
在云层挪动庇荫。
钢钎从各个方向插入居所
盗走熟睡之人的脸。

 

在不多的几次交谈中,我发现池凌云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写诗太不容易了。她在批评她的学生时常用一句话:你们写诗也太容易了。从文本中可以看出她对于写作是非常认真甚至是苛刻的,她的诗句很少有多余的字。而池凌云专门谈论诗艺的诗篇并不多,我仅在今年四月份见到她的一首《一种诗艺》——或许,这缘于她对于诗的谦恭?她开篇就说:
   
发现一棵树的记忆,是不可能的。
寻找一块鹅卵石的经验
也不可能。我们窥探水的运动
却始终无法触及它的核心。
云朵一直存在,我们耗费力气
理解它的意志,却无法祈望它
泄露空中的奥秘。

 

诗人的这一节启用了我国古代诗歌最常用的——“兴”的修辞技法。显然,诗人在这里要表述的是诗艺的一种不可探知的状态;或者,她以为诗艺就是深藏于诗歌内部的不会轻易泄露的奥秘。所以,诗人在这里袒露了对于诗艺的真诚:
   
诗歌也有云朵的意志
言辞如雨水,为逃避疯狂
制造更多的疯狂。就像爱情
被写下,就失去一半纯真。
意义经过阐释,只留一层黏糊的
薄雾。没有人能做到眼明手快
捕获长久的诗意。一切完美
都存在一个黑洞。

 

    我们甚至可以这样理解:一味于倚赖诗的技艺的人,会距离真正的诗更远。因为诗人似乎在表露:诗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像爱情/被写下,就失去一半纯真”;一切完美——包括诗及其诗艺“都存在一个黑洞。”这里诗人似乎有一点心迹:我的诗艺是我的诗的血肉,我自己并不清楚——至少在目前,尚未去做过探索。因而“我无法说清黑洞的诱惑”,“所有的金手指都受过它奴役”。看来,诗人更在意于技艺的原发性,或者说,她对于诗艺的神秘保持一种深深的敬畏。她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真谛。这似乎也印证了艾略特的语言及文学成熟是成熟心智的产物的观点。王家新在《篝火已经冷却》里说得好:“‘出于过剩’的写作,其全部技艺导致的往往不过是言说真实的能力的丧失,至多成为消费时代的点缀,而‘源自辛劳,源于辛劳的饥和渴’,源自骨肉疼感的写作,才有可能恢复语言的力量”。是的,诗人信奉着:“这么多技艺,我只学会一样:燃烧”!——而火焰本身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形式和技艺,而且是唯一的! 

 

                                                                          2012.7.26-8.3.净斋

 

 

0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