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与陈旭年街,我在这两个月里认识了多位新朋友,也看了许多新地方。
新朋友其实是老新山,或是与新山老故事有关的新人物,如陈旭年港主的第五代后裔陈业裕、黄亚福的曾孙女拿汀黄佩萱。新地方是过去未曾涉足的老建筑,如新加坡槟榔路上的陈旭年故居〝资政第〞与新加坡河畔的 “涟漪轩”--一间以东方造型拼凑起来的大杂烩国际餐馆。
去涟漪轩,凭的是一个老印象。记忆中,河湾左岸,成排的南洋老店屋之间,有座深退了一大截的中国式老楼阁,门院站岗的,是时空上不伦不类、灰头灰脸的秦俑。
那天午后匆匆看了资政第之后,刻意沿河寻来,反而因为位置模糊,在半焦半燥的斜阳里走出满额汗水。午晚两餐之间,河畔人稀,与入夜的迷醉情景截然两样。我一走入店区,黑衣黑裙的女待从旁迎了上来,从她歉疚的神情我知道她正想说此刻午休,我抢先表明只来看看建筑。
跨过门槛,放眼所见,四面八方用了许多熟悉的中国造型装置了一个喧哗的异国倩调,桌上的玻璃高脚杯与西式餐盘严阵以待,一幅东西对峙、却又隐约调和的赤道 “冷战” 。我用手背抹掉额头汗水,心想,十九世纪末的陈旭年,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当年刻意疏远了新加坡河口忙碌的船运贸易而在这里所建的风雅大房,百年后还是免不了被淘空了楼房内脏,只留下一幅外壳供人贩卖奇异色彩,就像北京紫禁城楼垛边,花几块钱也能穿一袭龙袍,拍一张自欺欺人的皇帝照。
正想沿着侧边楼梯登上二楼时,突然发现,脚下的老砖竟是唯一逃过劫数的赭红地砖,与三两公里外的资政第、与长堤北岸的柔佛古庙,与千山万水之外潮州彩塘的从熙公祠没有两样。蓦间,我彷佛找到了所有陈旭年建筑的文化基因,心里涌现一丝亲切感,也剔除了原先厌恶涟漪轩 “坠入红尘” 的不悦。
楼上朝河的阳台,我也找到了被白灰水掩盖住的潮州墙塑。在柔佛阿布已卡苏丹时代因种甘蜜而富极一时的陈旭年,其实是那个时代最典型的跨界企业家:在柔佛通过与苏丹及义兴公司的权钱结构、掌控甘蜜的种植与出口(出口税) ;在新加坡又藉河上频密的贸易而成为新柔两地杰出的富商。
陈旭年之富,得从他于潮州故里所展现的财气才能略见一般。他从1870至1884年之间,于家乡彩塘花了廿六万建成了从熙公祠。传说他衣锦还乡之际,全村关炊一个月,日日餐饮看戏,全由这位柔佛番客招待。
1974年被列为新加坡国家文化古迹的资政第,门墙上有一个牌子,只简单说明 “约建于1885年的资政第是闻名新柔的潮州槟榔膏与胡椒商人陈旭年的住宅” 。
这句话,当然永远不足以描绘百多年前南详华侨开荒拓野并建构国际商贸的大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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