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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许再说”(短篇小说)

(2012-11-05 13:5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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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许再说

文革

恶攻

小说

文化

分类: 原创小说

    “谁也不许再说”(短篇小说/上)

(原创:应学俊)

往事并不如烟黎骏和常老师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山村中学的小路上。40年前,他们是这所山村中学里的师与生,如今则已亦师亦友,当然也早已走出了大山。今天,是他们相约已久的故地重游。望着快到跟前的学校,黎骏突然想起了什么:“常老师,您还记得那年发生的事儿吗?就在学校您宿舍里……”

“嗯?在我宿舍里?”老师应了一声,抬眼望了望不远处那所山坳里的中学,似乎真的想起了什么:“哦,你是指……”常老师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故意提高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咦,是咱们约定过‘谁也不许再说’的那件事吧,你忘了约定?怎么又说了?”

黎骏有些诧异,紧赶两步贴上来:“常老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还……?”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了当年共同待过的这所山村中学。那时黎骏读初三,常老师是从县城下放到这里,是他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当然,当年常老师住的那间用土坯和砖块混合砌成的像双色冰激凌的房子已经没了踪影,两幢新的教学楼矗立在校园里,旗杆上飘着国旗,在山坳里颇为显赫。然而有几人能记得这里的过去呢?

可以抹去的是有形的建筑、道路,抹不去的是那些刻在一些人心底里的无形的记忆……

双休日,学校空无一人。在一座教学楼后面,黎骏终于辨清了方位,大声说:“老师,当年您的宿舍应该就在这个位置!”

老师走过去,茫然四顾,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大概吧。但全无踪影,你凭什么确认?”

“就这里,我记得太清楚了!因为我当时跪在您房间里,抬头透过窗户,也是看到那边的笔架山,我记得太清楚了,到死也不会忘记的!”

黎骏和他的老师似乎忘了“谁也不许再说”的约定,你一句我一句,回忆起40年前也就是上世纪70年代初那个秋天发生的事儿……

刚放学,常老师正在昏暗的宿舍里稍事休息。刚想点上支烟,门被重重地推开了,学生黎洪水闯进来气喘吁吁连珠炮似地说:“常老师,班上……班上出大事了!真是‘反革命事件’啊!黎骏用……用圆规戳通了……毛主席像!戳了好几个洞!”黎洪水灼灼的双眼既严肃似乎也充满着莫名的紧张和激动。

常老师瞪着黎洪水有几秒钟没说出话来,随后,他快步走过去关上房门,急切地问黎洪水:“怎么回事?慢慢告诉我,别急!”

黎洪水咽了口唾沫:“放学了,我刚扫完地,黎骏闲着没事,我看他用圆规当镖往语文书上投。他见我做完值日,就对我说要和我比赛,看哪个投镖投得准扎得深。我走过去一看,猛然想起打开书后第一页就是毛主席像啊!他扎得那么猛那么深,肯定戳通了毛主席像!我一惊……可黎骏还在那一镖一镖地投,又投了七八下……”

常老师突然高声打断他:“别说了!马上去把黎骏叫来,把那本语文书也带来,你也来!快!事情还没查清,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黎洪水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黎洪水长得精瘦,黑黑的,是个爱向老师“打报告”的表现积极的孩子。每次报告过后,他似乎都会有一种得胜回朝的满足感。

文革当年初中语文课本封面和扉页常老师紧张起来,他一下坐在低矮的宿舍里临时当办公桌的小课桌前,紧锁着眉,两眼直直地望着门外的操场,心里异常紧张:事情如果真像黎洪水说的那样——常老师眼前浮现出语文课本翻开后扉页上那整整一页毛主席彩色招手像!如果……那可真是完全够得上“立案”的大事啊!他的思维飞速地转动着:如果我不报告,万一以后捅出去,那……他似乎看到那时街上常见的人民法院的布告,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上,还画了红勾……可如果报告校革委会、军宣队,再报到公社革委会,下面发生的事儿也是顺理成章的——黎骏将被隔离,他的父亲是木匠,原本就常常被当做发家致富搞资本主义的典型,必定难逃连坐的下场——哦,上个月,这个不安分的黎骏和同学闲聊时说“林彪鼻子钩钩的”,后来又接过别人讥笑其他人鼻子的话茬说了句“鼻子钩钩的人常常不是好人”,为此刚受记大过处分,差点被开除,至今抬不起头来,如今又……啊,无须想了,多次戳通毛主席像,这直接涉及当时最大的罪名——“恶攻”!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啊!全国有多少人因为不小心污损了毛主席像而被逮捕判刑!上个月,上冲大队,在地质勘探队工作两年没回家的张文回乡探亲,老婆自然高兴,杀了鸡,熬了鸡汤。晚上,热腾腾的鸡汤端上桌,小两口和孩子围坐桌边,张文喝了口鸡汤,那感觉自然美极了,两口小酒下肚,深情地看着老婆唱起了小曲:“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老婆亲……”老婆一惊,捂住丈夫的嘴:“去去去,喝了两口酒你就胡唱!给人听到了汇报上去怎么得了?”——那小曲原本是革命歌曲,后面一句原词是“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怎能把自己的老婆比伟大领袖毛主席?大不敬啊,亵渎伟大领袖啊!

没想到真的隔墙有耳,与张家素有隔阂的长舌妇王大妈真的听了墙根儿,汇报了……后来,张文被批斗游街,再后来算上莫须有的老账新帐,张文真的被五花大绑逮走了,判了7年劳改,主要罪名就是“恶攻”!

还听说有一个人在田里干活儿闲聊时说毛主席长得有点像“毛奶奶”,好在他根正苗红,虽未被抓,但也被批判、检查了三个多月,差点没上吊……还有县城里发生的那个轰动一时的“反标”事件,牵涉了多少无辜的人!

想到这里,常老师直觉得背后一激灵冒出冷汗,他的心收紧了!怎么办,怎么办呢?但愿黎洪水这小子看错了,黎骏是往别的什么书上扎……可那时毛主席像在许多课本上到处都有啊……

常老师正忐忑不安,黎洪水带着黎骏走过来了。黎骏耷拉着头,拎着书包,垂头丧气地跟在黎洪水的身后,看样子黎骏已经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反革命”大罪……常老师的心咯噔一下缩得更紧了!

他们走进常老师的宿舍。常老师关上房门,啥也不说,找黎骏要来了那本倒霉的语文书。在昏暗的宿舍里,常老师翻过封面一看——啊,毛主席像的面部、颈部布满了不是很大但的确很清晰的小圆孔,成蜂窝状,数了一下,一、二、三、四……一共有16个洞!更加触目惊心的是毛主席像的右眼被扎到两三下,几乎“瞎”了!这……简直目不忍睹!常老师一把合上书,按住它,痛苦地闭上双眼,仰天长叹:“唉——”

常老师睁开眼,看着俩孩子,真的生气了!他并不太高声但充满责备和气愤,甚至也不乏威严:“黎骏你怎么回事?这么不爱护课本!闲着无聊也不能这么玩儿啊?损坏了毛主席像,你知道这多么严重吗?你没看到上个月上冲大队那个张文五花大绑游街的样子吗?嗯?还不赶快向毛主席跪下请罪!还不快去!!”常老师几乎吼了起来。作为老师,他不得不这样做。那年月一般遇到不小心污损了毛主席像或是喊口号出现了口误,第一件要做的事儿不用别人教,一定是自己扑通一声先当众跪下,满含泪水虔诚地高喊:“我该死,我该死,我向毛主席请罪……”希望以此获得“革命群众”和革委会、军宣队的宽恕。

黎骏抬头惊恐地看着他的老师,他从没见他所喜欢和尊敬的常老师发这么大火,不知所措。常老师一把拉过黎骏,走到毛主席像前,压低声音严肃命令道:“还不跪下!向毛主席请罪!”黎骏跪下了,深深低下头。

这时的黎洪水不知是否还感到得意。但从他看着常老师的眼睛里,似乎能读出不信任、怀疑,毕竟这位老师也是犯过大错误刚刚被允许教书的,原来一直在学校打铃、烧开水……他对常老师说:“我还是把这本语文书交到学校革委会去吧。”

常老师心里一惊,但面无表情:这小子有点鬼,而且挺“革命”,与黎骏素有隔阂,他们所在的两个村子也在文革中闹派性有争斗,难不成这小子想借机报复一下?看来这是颗“定时炸弹”,要拆弹,得……以毒攻毒。这是历次政治运动教了他这个“绞肉机”战术。对,最有效的对策是把他扯进来。

常老师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过那本语文书,随手翻着,翻着,然后似乎很不在意地递给黎洪水说:“也好,你送到校革委会吧,我虽犯过贴错标语的错误,但这种会坐牢、杀头的罪我可没犯过。不要临了说我包庇反革命。”

黎洪水接过语文书转身向外走去,黎骏转过脸惊恐而愤怒地看着他的这个同学。常老师看着黎洪水走到门口时,突然喊道:“你先回来,”然后用稍缓和的语气说,“我毕竟是你们的老师,我得把话说明白——这事肯定要当大案来办的,那办案法官会问:你为什么眼睁睁看别人往毛主席脸上一下一下扎?”

“我……我后来告诉他背面有毛主席像了。”黎骏收住脚从门口又走了回来。

“可你说眼见他又投了七八下,而你没有制止,跑到我这里报告来了。这我得告诉你,你起码要负毛主席像后来被扎七八个大洞小眼的责任,你没有在最快时间内制止犯罪。上了法庭,你就不仅是证人了……”

“……那,那我是什么?”

常老师心里窃笑,可表面上却很严肃:“你啊,同案犯!如果黎骏枪毙,你起码陪斩;如果黎骏判20年,你也不会不坐牢。你不会忘了两个月前发生在我们公社的事儿吧?高山大队老屋生产队一个老农,还是贫农出身,在县城买了一对粪桶,后来他‘请’了一尊毛主席石膏像,没地方搁,就放在新粪桶里挑着,到城关被群众专政大队的人发现了,抓起来,关押、批斗,判了20年。如果专政队的人看到了却不管,那会是什么后果?……你们如此毁坏毛主席像,这不是比‘恶攻’还要严重的现行反革命吗?谁狗胆包天,敢在主席的像上面扎那么多大洞小眼的?还不得判死罪?”

黎洪水惶惑了,巨大的恐惧一下紧紧攫住了他,举报的兴奋了无踪影。他怯生生地把书又递给常老师,竟然说:“那,那我们把这本书烧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常老师心中暗暗得意,“拆弹”有成效了。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那不行,毁灭罪证,罪加一等。事情既然出了,该怎么处理就得怎么处理。我不敢包庇你们,那样我也要做班房的。”说着,他躺到床上,双手抱住后脑勺,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过了一会儿,常老师听到黎洪水几乎哀声的呼唤:“常老师,常老师……”

常老师一骨碌坐起来,定定地看着黎洪水,他起身在昏暗的屋子里踱着步子,似乎在做着某种抉择。过了一会,常老师站定了,语气松缓了一些:“我这人心软,事情摊在我手里我也为难,但为了保卫毛主席我不能不处罚你们。黎洪水,你是同案犯,你还不也跪下向毛主席请罪?这是表明你最起码的态度!”

黎洪水睁大眼,还没回过神来。而常老师下面的话使他不能不感到自己真的比黎骏的“罪行”还严重——

常老师像大侦探道破案情时那样平静而胸有成竹:“我现在可以断定黎骏是无意中损坏了主席像,因为如果他是有意这样做,他就不会傻到喊你这个常报告老师的积极分子来一起干,你说是不是?而你,是在已经发现了背面有主席像的情况下,故意不制止黎骏损坏主席像的错误发生……你难道不是‘同案犯’,难道不应该向毛主席请罪?——要不,这事儿我就不管了,你直接报告校革委会算了。”老师明显欲擒故纵。

这番逻辑严密的分析,使黎洪水真的傻了眼,他惊恐地看着常老师,无法反驳老师严密的推理,一步一回头地走到毛主席像前,抬头看了看每天赞美、歌颂的人民大救星毛主席那慈祥的面庞,似乎在向他求救。他无奈地低下头在黎骏身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委屈的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 (未完点击下篇

未完,点击这里:浏览《“谁也不许再说”(下)》

2012.10.29.    

    

注 释

1.点击阅读:1966年6月1日《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2.“恶攻”:即“恶毒攻击”罪。根据当时的《公安六条》,是指“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恶毒攻击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恶毒攻击中央文革小组”等。在语言文字上触犯该条,即可定性为“恶攻”。犯“恶攻”罪,即使没有杀人放火,最高亦可判处死刑。如张志新、遇罗克被判死刑即是。(点击关于《公安六条》的详细介绍

3.“校革委会”:即“学校革命委员会”。由学校革命教师生代表、革命军人或贫下中农代表组成的学校领导班子。校革委会主任相当于现在的校长兼书记,一般由贫下中农代表(城市则由工人代表)或革命干部代表或军人代表担任,学校教师或原领导(未被打倒的)一般担任副主任。

4.“军宣队”:文革中,毛泽东认为不能由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继续统治学校,故派出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工宣队)、农村中派出贫下中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贫宣队)、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军宣队)进驻并接管学校。在学校大批大斗的“疾风暴雨”阶级斗争过去后,由他们组织革命师生代表、被定为“革命干部”的原领导层代表、工宣队或贫宣队或军宣队代表组成革命委员会(简称革委会)领导学校。农村、城市的大中小学大体如此。而“军宣队”的主要任务是支持“左派”(即支左)、制止武斗、维持秩序。

5.“反标”:即“反动标语”的简称。凡与“恶攻”沾边亦即与毛泽东思想、文革路线相左的书写于任何地方的文字,皆称为“反标”。这篇小说中说到黎骏关于林彪鼻子的议论,就几乎要与“恶攻”沾边了。幸亏他们还是孩子,如果是大人,后果难以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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