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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村庄||曹乃谦

(2019-04-15 20:15:28)

最后的村庄

曹乃谦

【作者简介】:曹乃谦,1949年出生应县下马峪村,当代著名作家,作品被译英、法、德、日、瑞典等多种文字。被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称为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之一。著有长篇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中篇小说选《佛的独孤》《换梅》、散文选《你变成狐子我弯成狼》《温家窑风景三地书》《安妮的礼物》《流水四韵》等。其中《到黑夜想你没办法》《佛的独孤》《最后的村庄》三本书,分别被评为2007年年度十佳好书。

 

女人站在村西坡峁上的平石台向东瞭望。她把手平展在眉头上,给眼睛搭个棚。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遮挡光。她这么做只是因为习惯了这么做。只要是站在这处坡峁向东瞭望。她就把手遮在眉头上。好像给眼睛搭个绷,她就能看得远些似的。

背后的日头把她的影子打在坡下,像个镰刀,镰刀旁边还有个黑影,那是她的罗汉。

罗汉坐立在她的右边,陪着她帮着她向远方望去。不知道它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寂静了,它就“汪汪汪”地叫了那么几声。紧接着,他们背后的马头山就有回音传过来,“汪汪汪……”随后,二十一就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边墙那头滩坡上的放羊汉在唱麻烦调。

按说该是来的时候了。老女人说。去年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老女人说。罗汉抬起头看她,好像听懂了主人在说什么似的,“汪汪”叫了两声,算是回答。老女人摸摸它的头说,回哇。他们就慢慢地向坡下拐去。

坡底下是他们的村。他们的村叫二十一。为啥叫二十一,她不知道。反正是在六十年前嫁到这儿,就知道这个山村叫二十一。山脚下,顺着马头山脉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边墙。她的两个干儿子把这条望不到头的边墙叫做“万里长城”。她才不管它再叫什么,她就知道它叫边墙。她知道边墙的东面归山西的大同管,这头归内蒙的凉城。她还知道,十多年前墙内墙外的老百姓是一样的。一样的没吃没喝没穿没戴,一家人只有一张烂羊皮盖物可以盖,那是不稀罕的事儿。一样的光棍儿一堆一堆的都娶不过老婆,驾辕的拉套的几个男人养活一个女人过日子不算丢脸。可是边墙那头说可以开采地下的乌金。一下子,那头就忽喇喇地给富了起来。把二十一的穷鬼们眼红得睡不着觉。村长说,咱们不能眼看着穷死。他就到那头当窑黑子去了。后来就发了,就在那里盖了房,就把老婆啦孩子啦牛羊啦鸡狗啦也都接走了。再后来,人们就学他的样,都去了那头。老女人的独苗苗儿子也去了。

老女人太恨那头了,太恨那叫做乌金的东西了。就是那叫乌金的东西要了她独苗苗儿子的命,他在一次事故中给活活儿地闷死了。但是,人们要钱不要命。还要去那要命的鬼地方,还要往那里搬迁。没几年,就都搬走了,把这个叫二十一的村子给搬空了,只剩下了老女人一个人。

老女人和罗汉往家走要路过好几块地。地都不大。小的只有炕大,大的也不足半亩。山坡地也只能是这种样子。

坡塄底下的那块地站着三个人,是三个草人。这三个草人都很可笑。有一个的脑袋瓜是用那种柳条笊篱做成的。有一个平伸着的胳膊腕底下吊着一把鸡毛掸子,鸡毛掸让风吹得悠悠晃动。另一个弯着腰,好像在看着地下的牛牛蚁蚁,看看它们在忙什么。其实,他原先并不是这种弯腰的样子,他是让风给吹成了这样子。从场面的莜麦秸垛飞出两只山雀,飞向草人。一只落在吊着鸡毛掸的那条胳膊上。另一只落在了当做脑瓜的柳条笊篱上,尾巴一翘,在那个草人的笊篱头上屙了一滩稀白屎。罗汉觉得这两只山雀太有点欺负人了,就呼地扑向前,冲着它们汪汪汪猛咬。这两只山雀这才打开翅膀特儿地飞走了,可它们只是到了临近的另一块地里,挑了一个最高大的草人,落在了他的头上。山雀们不仅不把这些用来吓唬它们的草人放在眼里,就连这个白了头发的老女人和她的快把牙掉光的狗,也懒得要害怕他们。

后一户人家离开二十一村是在四年前。

那天的后晌,老女人站在村西坡峁的平石台上瞭呀瞭。看着那辆装着盆盆罐罐的破马车出了村,上了那条干硬灰白的土路朝东走去。看着那辆破马车一阵一阵的慢了,一阵一阵的小了,临后像个没了翅膀的苍蝇爬进了边墙的豁口,就看不见了。这时候,老女人哭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了。不出声地哭着,眼泪顺着老脸的皱痕拐来拐去,最后滴在了她的胸脯上。

她坐在那儿哭了好长时间。哭的哭的没泪了,哭的哭的天黑了,哭的哭的就给爬在地上睡着了。睡梦里她听见有汪汪汪的狗叫声,睁开眼,身边有条狗在呼哧呼哧喘着气。星星在天上忽眨着,四周黑洞洞的。她抬头看,三星正了,半夜了。那狗跟在她后头,和她相跟着回了家。她这才认出,它正是村长的罗汉。罗汉跟村长走了好几年了,它不在那里过好日子怎么就又想起了回村?是不是它老了,嫌矿上吵吵闹闹的让它心烦,就又回到了这个僻静的地方。从这以后,老女人身边就有个老狗,陪着她过日子。

第二天,老女人浑身发冷,上牙下牙打着颤。她知道这是病了。她说这可是病不得。她就从白泥瓮里够出个高粱杆儿匣匣,从里面翻见个牛皮纸包儿,展开包儿,里头是黑药丸儿似的东西。她用指甲抠下高粱颗儿大小的一点,放在舌头上用水顺着咽进肚里。

她吃的那点黑颗颗儿是大烟土,也就是叫做洋烟的那种东西。二十一村的人们买不起药,他们家家户户每年都要种点这东西,来治病。不管是头疼脑热不管是小灾大病,都喝它。

喝了药,她觉的精神好了许多。

她知道,要想活,就得种地。

现在,村里头所有的地都归她了。她想种哪块就种哪块。肥料也有的是,足够她用。这头一个春季,她把村周围的好地都种了,大大小小有三十多块。加起来是多少亩,她没算,她也不管这些。反正是,直到过了播种的节令她才住手。她要在自己还能够劳动的这些年,尽量的多多种多多收,多多的存下粮食。等过几年受不动了,再慢慢的节省着吃用。

地种下了,她就开始扎草人。材料不缺,每家的柴禾房里的树枝棍棒,场面里的豆秸麦穰,都是她的了,她都能用。

扎草人,是她最感到高兴的事了。

她要让所有的地都高高低低的站着有草人。

她做草人并不仅仅是为了吓唬那些害人的野禽们,更紧要的是她为了让他们和自己做伴儿。

她在所有的自己能够料理过的那些地里,都把草人儿扎起来。小块地三两个,大块地七八个。东也是西也是,梁上也有坡下也有。到处都有。统共有百十多个。老女人她还尽着自己的想象,把他们都做的尽量像个真的人,那些搬迁走的户家们,都知道要过好日子去了,都把原来的破旧衣服留下不要了。老女人把它们都用上了,用来装扮她的草人儿。她不给他们分四季了。穿着破皮褂的穿着单衫子的,罩手巾的戴棉帽的,穿裤子的光屁股的,都有。她还按着他们的个子的高低架子的大小,给所有草人都起了名字。她把原来村里的所有人的名字都用了,不管是村长的会计的还是其他村民的,都用上了。村里原来的人数不够一百,她就把过世的那些死鬼们的名字也用上了。这样,她无论到了哪块地,就都有她的熟人和自己做伴儿。这样,她就不孤单就能和她们说话了,而且是由着她的想法来说。她说村长,你以后再克扣我家的救济粮我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要在以往,她哪能敢和村长这样说话,现在,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跟小光棍七四说,七四子,那次不能怨你大娘我,不是大娘我不让你,你是不知道,人一老了就不行了就不能了,锈住了,你想想,锈住了,咋能?老女人就这样的和所有的草人儿说着话,碰着谁就和谁说,老女人就用这种办法来解麻烦,解疲劳。

管二十一的乡政府来过个人,原打算问问老女人想不想进乡里的养老院,后来一看这个老女人活得挺精神的,就跟她说:你一个人种这么多地,乡里头也不跟你收公粮了。那人想了想又说:这样吧,你啥时候觉得不行了跟我们打声招呼,我们就派人来接你,说完那人就骑着小毛驴走了。那以后再没露过面儿。

头一年,雨水挺好,风挺好,日头也挺好,乡里乡亲的那些草人人们也很管事,庄稼们没怎么受到野鸡啦山雀啦的祸害。老女人的收成还算不错,够她一年半食用。还有就是,她院里种的洋烟收成更不错,熬了有鸡蛋大的一块。即便是天天有病,一年也是用不完的。

第二年就出了问题了。秋天,庄稼的颗粒们还没有饱满,有的干脆还是一泡泡白水的时候,突然就给来了霜冻。庄稼一苗没剩全给冻死了,该绿的不绿了,该红的发了黑紫了,没几天就都干枯了。这还不算,顶倒霉的是,那天夜里给刮了一夜忽乱子大风。老女人急得跪在大门口向老天爷祷告:老天爷行行好啦老天爷,这可是要我的老命呢老天爷,这可是叫我喝西北风呀老天爷。可是,老天爷才不管要了你谁的命,也不管你喝不喝西北风。老天爷的主意和做法可不是随随便便说改就改的。

昏黄的月亮在当空中煎熬着,渗渗的光照在马头山沉重的脊梁上。老女人跪在那里呜呜呃呃地嚎着。罗汉蹲坐在老女人身旁,长嘴头指向月亮,嗓子里呦呕怪叫着。他们像两匹不知道怎么办的绝望的狼,在那里哀伤的啼哭着,啼哭着。不用问,除了山药蛋外,别个庄稼的颗粒大部分都让风吹得掉在了地下。这可好活了那些野鸡山雀们,还有田鼠们。没用人请就一群一伙的来了。野鸡和山雀儿白天吃饱喝足了,就找地方去睡大觉。半夜,田鼠就出动了。它们呼唤着儿女来到地里,吃喝完以后就开始往家里转运。它们把腮帮当作布袋,满满的填着颗粒。跑回家倒进粮仓,再往地里返去。来来回回的,一黑夜不知道要跑多少趟,也不嫌乏。田鼠不像野鸡和山雀,今日吃饱不管明日。田鼠是些勤快的家伙。它们要趁这个大好机会,把粮食多多地储存起来,等到青黄不接的日子,好有的吃。

老女人不能用犁来耕地,她只能用锹一锹一锹的翻。她腰骨不行了,不能使用长柄锄,只能连跪带爬地爬跪在地下用小手锄来锄田。收割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坐在那里一把一把的往倒割,再一搂一搂的把割倒的东西一遭一遭的抱回院里。半亩地莜麦没个百十来遭是抱不回来的。每日,从天亮到天黑她不住气地忙着她的这些庄稼,可是,这一年她算是白忙了,收成顶好有头一年的三成儿,她算了算,加上以前的余存,也不够她吃一年,这可真的是让她喝西北风呀。

这天,老女人觉出右眼皮在不住地突突跳。左眼跳灾,右眼跳喜。她骂右眼皮说,跳屁呢,跳,会有什么喜呢,笑话死人了。她从炕席底擘下根高粱秸棍儿,用唾沫粘在右眼皮上,右眼皮这才不再跳了。

她挖了几升黍子,正要到碾房压面,猛然听见罗汉在院里大声地咬叫,就咬叫就向外冲去。罗汉从没这样的咬叫过,这是怎么了,她放下簸箩就紧跟出去。

老女人家来人了。来了两个后生。

他们都挎着猎枪,都骑着摩托车。他们是来打生了,他们说庄稼收割过了,兔子和山鸡都喂肥了,正好打生。他们想在老女人家住几天。除了有时候能听见边墙那头的放羊汉唱麻烦调外,快有两年老女人没听过人说话了,她很想听听人说话。老女人说住哇住哇,不嫌我家茶饭不好你们就住哇。

两个后生在老女人家一共住了四天。

第三天的后晌,他们早早的就从野地返回来。有个后生病了,浑身发烧,还打摆子。老女人说没事的,中暑,吃点药就好了。她就到堂屋从白泥瓮里够出她的那团黑药蛋,抠下一丁点送过西房,让那后生喝,说一喝保好。俩后生一下子都认出了这是什么。都问您老还有没。老女人说有的是,今年粮食没收下,洋烟倒是比去年强,用也用不完,有个后生问说您让我们看看行不,我们还认不得。老女人没客气,把他们领到了堂屋。两个后生看见了那团药蛋,就像是看见了宝贝,嘴大大的张着,半天都合不住。他们的四只眼睛在放着光。

睡觉前俩后生跟老女人说,您老可能还不知道,现在政府收购大烟土,您的那些就能换好多的钱。老女人说我要钱也没用,我到哪去买东西,要是能换吃的就好了,要能换高粱和谷子就好了。后生们说,都能换,您想换啥就都能换。老女人说,我认不得政府政府也不来,咋换?后生们说,您想换的话,我们给您跑一趟。老女人说,那敢情好。后生们说,这两天我们给您添忙,就顶是补报您老人家。这事就说定了。老女人把那些熬制好的药留下核桃大的一点自己用,剩下的都给了那俩后生。

睡了一夜起来,俩后生连饭也没吃就骑着摩托走了,他们一走,老女人就后悔了。她赶快进西房。查看查看,猎枪不在了。但洗脸的刷牙的东西在,他们吃剩的那五只野兔四只山鸡也没拿走。老女人这才放心了。她领着罗汉到村西坡峁的平石台上向东瞭望。这块平台是二十一村人们的瞭望站。站在这里向西能瞭见去凉城的弯弯的路,向东能瞭见边墙以外地方。二十一村的祖祖辈辈的男女老少们,都站在这里瞭望过。哭过,笑过。笑过,哭过。

半后晌,老女人把那俩后生瞭回来了。

他们给老女人带来六袋白面。六袋白面垛在炕上,就像垛起一座山。二十一的地不能种麦子,谁家想吃白面就得过边墙东面和那儿的人们去换。二十一村里谁家能够一下子有这么多的白面呢?谁家也没有过这种事。过去的老财没有过,现在的村长也没有过。不仅是这些,他们还给老女人带来六包火柴六包蜡烛,六瓶酱油六瓶醋,六包咸盐六包味精。老女人简直不敢相信,那些黑药能换来这么多的好东西。即便是每天吃每天吃,一年也吃不完。老女人用门挤了挤手指头,挺疼的。这就是说,这不是在做梦,这就是说,这件事是真的。

老女人拍着罗汉的脑门说,你看你快看,你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吗?罗汉冲着老女人汪汪叫了几声说,没见过。老女人真想跑出去,把所有的草人都叫回来,让他们看看炕上垛的是啥,让他们看看泥瓮上摆的是啥。

见老女人这么的高兴,那俩后生更高兴,告给她说,政府夸她的烟土好,政府让她明年就不要种什么庄稼了,就种烟土就行了。还告给她说,政府说种出来以后,要吃的有吃的要穿的有穿的要啥有啥。老女人说行行行,老女人说我最会种洋烟了。她说早以前日本人就夸我晒熬出的洋烟大大的好,比别家人的都大大的好。俩后生说那您老明年就种吧。老女人说我家还有好籽籽,五杆旗,三杆旗,都有,顶能出奶。后生们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来,来帮您换东西。

听了俩后生的,老女人把所有的五杆旗和三杆旗的籽籽都种在了地里。籽籽不够,她就挑好地种,剩下的那些地,她种了山药蛋,山药蛋好日弄,费不了她多少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她的那些五杆旗和三杆旗上,共熬制出五个黑药饼。她没称,不知道够多少两,但她拿手掂了掂,足有上次俩后生带走的那些的十倍。

约定的日子提前了一个月,俩后生来了。见到那五个黑药饼后,他们告给老女人,今年政府除了给她粮,还要奖励别的,问她想要啥。老女人想想说,今年没有种高粱,到冬天就缺烧的了,不知道政府能不能给我点烧的。后生们说,给您拉上一车煤,您还想要啥。老女人想了想说,烧的有了吃的有了。别的就没啥了。这回,俩后生没先拿药就返走了,第二日开来了一辆“130”汽车。他们给老女人拉来四袋白面,两袋大米,一车煤。去年给过的火柴啦味精啦什么的,今年还有。除了这,还给老女人带来了六件旧衣裳,有棉的有单的。

后生们指着院里的那个戴着胶盔帽的草人,问老女人说您老家怎么就有了胶盔帽呢?当知道了老女人的独苗苗儿子在井下给闷死后,后生们说那我们就是您老的儿子,您就认下我们吧。俩后生一使眼色,同时响响亮亮地叫了一声妈。没眼的雀儿天照顾,老女人想也想不到会有这样好的事情。她又流泪了。这回是高兴的过。

一入冬,那俩后生又来了。他们给干妈送来了铁炉子,还给干妈拿来半扇猪肉一整个羊。他们想得实在太周到了。他们要让这个老女人健健康康活下去,好高高兴兴地为他们把金币从树上摇下来,哗啦哗啦地掉在他们的口袋里。

这一次春播。因为种籽不缺了,老女人把所有的地都种上了阿芙蓉。

一个多月后,花开了。马头山下的这块地方,到处都是好看的阿芙蓉花。红的像火,白的像雪。野蝴蝶上上下下的飞着,野蜜蜂嗡嗡嗡嗡的忙着。那百十多个草人,观花赏景似地站在花地里。二十一就像一座大花园。

这个季节没有冰雹雨,也没有霜冻,别的庄稼营生也没有。老女人和罗汉要不是坐在树荫下乘凉,就是坐在坡峁的平石台上瞭望。阿芙蓉开花的这十多天,是老女人最舒心的日子。

花季一过,老女人就忙了。一直忙了两个月。她这次总共熬制出八块黑药饼。她真高兴。去年的五块就换回那么多的好东西,这八块又该换多少呢?她想了想,决定自己就要两块。其余的分给干儿子,每人三块。让他们也拿着去换白面大米,换猪肉羊肉,再换车炭。这些东西她还有的是,足够她明年一年的吃用。她还决定让干儿子把她那两块给换成麦子和稻子,为得是这两种东西好保存。

一切都忙完了,没什么紧要事了。她就动手整修她那些草人。就整修就和它们说话,就和他们说话就等她的干儿子。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百十多个草人都整修完了,她没有等住她的干儿子。绿草开始发黄了,好唱麻烦调的放羊汉已经不再在那头山梁上放羊了,她还没等住她的干儿子。树叶都落完了,她还没等住她的干儿子。

这几个月,她和罗汉每天每天都要站在坡峁的平石台向东瞭望,前晌瞭完后晌望,瞭望着那条灰白干硬的路,可她越望越没有希望。老女人快要急疯了。

老女人知道这是出事了,可她只知道出事了,就是想不出出了什么事。

又是一个残月昏黄的刮着大风的夜,只要是一过了深秋。二十一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大风卷着尘土的夜晚了。

女人睡在她的窑房里,她梦见她的两个干儿子像两匹快乐的小马,向她跑过来。这时,她被罗汉汪汪汪的咬叫声给吵醒了。

来了,是他们来了。老女人快快地穿起衣服,快快地下了地。但她还没有把蜡烛点着,窑门哐一声被推开,站进几个人。明晃晃的手电光向她射来。

有个人用侉侉话问老女人说,你就是所谓的干妈?她让他们的气势给吓坏了,她也没听懂那个侉侉在问她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那侉侉话又说,把你的鸦片交出来。她仍没说话,仍是摇摇头。那侉侉哼了一声说,不老实,搜!

他们没用人动手。他们有只浑身的毛闪着油光的大黑狗。那只狗很快地跳上泥瓮,用爪子把瓮盖扒在地下,从里面叨出个布口袋,交给那侉侉。侉侉拍拍它的胸脯说,再搜!那狗闻闻闻的就停在了一个小泥瓮跟前,又用爪子把盖扒掉,里面满满装的是阿芙蓉花籽。那侉侉又让大黑狗搜了一遍后,断定再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了,就让一个人给他们搜出的东西照相。照完相,把东西收了起来。

那侉侉对老女人说,把钱交出来!坐在锅台上的老女人早已经吓坏了,她连头也不会摇了。侉侉骂了声装疯卖傻,就又大声说,搜!

这次是人动手,他们原以为一定会搜出很多的钱,说不定还能搜出美元。可是,家里院外翻腾遍了,连窨子也找了,一直到天明,也没见到半分钱,只好住手。

把这老家伙带走!侉侉一声吼叫,几个人连揪带扯就把老女人拉出院。被挡在门外的罗汉,见他们揪扯自己的主人,汪汪汪叫着就退就咬,大黑狗猛地扑上来,和罗汉打开了。牙都快掉没的老罗汉哪是对手,没两下就让把耳朵给咬住了,大黑狗一使劲,罗汉的耳朵就掉了,半个脸的皮也被血淋淋地撕了下来。罗汉惨叫着调头就跑,一下给闪进了窨子里。

女人被推上了装着铁栅的车,拉走了。

月亮落了。太阳上了。

红红的日头照着马头山,照着二十一,照着坡坡畔畔站着的那百十多个草人人,照着站在坡峁平石台上的老罗汉。

罗汉挣扎着从窨子跳出来后,到处都找不见它的老主人,它就来到平台上。它的腮帮拖吊着一块毛皮,黑亮的血还在叮叮的往下滴着。

汉疼得都快张不开嘴了,但它还是朝着日头升起的地方用劲地汪汪叫着。它的右眼让血糊得睁也睁不开,但它还是费劲地要往开睁。它就汪汪汪地叫着就向东瞭望。它在呼唤着瞭望着它的主人,呼唤着瞭望着那个舍不得离开二十一的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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