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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风情/2018.2

(2018-02-28 09:3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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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月刊

旧物风情

路来森

情感

分类: 散文
旧物风情
路来森

◇算盘
父亲坐在方桌前。
右手在一片片地数着药片,左手放在一把老式算盘上。每数出一片药片,左手就在算盘的下面顶上一粒算珠,直到数到第五片,父亲猛然退掉下面的四粒算珠,从上面拉下一粒算珠,因为这一粒算珠,就是代表了“五”的数字。父亲释然,看上去像一个指挥家,猛然结束了他的一支美妙的曲子的演奏。
赋闲在家的父亲,除了必要的活动外,几乎终日就坐在他那张方桌前,桌面上常摆的是三样物件:茶壶、药片、算盘。茶壶,是生活所需;药片,是病情所需;算盘,是习惯所需。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了,闲在家中,还有什么大账目,可用算盘计算呢?没有了。可父亲就是喜欢把算盘摆在面前。许多时候,右手在倒茶水,左手就拨得算盘帕拉帕拉响。有时,斜阳照在算盘上,照在他的手上,那种帕拉帕拉的声响,真的有一种阳光爆烈的味道。也许,对于他,这种有点清脆的音响,就是一种美妙的音乐,所以,他才不厌其烦地、痴心地听着。
有些时候,家中来了客人。母亲暗示父亲把算盘收起来,父亲就将算盘放进抽屉里。可是,用不了多久,他又情不自禁地拿出来了,并且又情不自禁地拨响了。不熟的客人,会难免一呆,觉得他心不在焉。我们只好陪笑、解释,或者我们只是笑,笑得父亲不好意思,再有点难为情地把算盘收起。
算盘,是一把普通的老式算盘。算珠和算框,原都是枣红色的,四角用铜片箍住。只是,在时光的锋刃下,现在显得有些苍然了,看上去,似乎比我年老的父亲还衰老。枣红的颜色,暗淡、剥落,苍苍凉凉的,直透时光的深处。
我总觉得,任何人,恐怕都有一个陷落的过程,陷落在自己所溺爱的事物上。我的父亲,就是把自己陷落在一把算盘上。
父亲是从一所商校毕业的,据说是该校的第一级学生。这就注定了他的一生,与账目的关系,或许也注定了他的命运,必将绑在一把算盘上。
在我读懂父亲之前,有关父亲的一些事情,都是听别人说的。比如说,他是全县算账最快、最好的会计;比如说,如果某人说,他的算盘打得如何好,有人提出:你能和某某(父亲的名字)相比吗?那个人就只好哑口无言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常常穿透那些岁月的时光,看到那些父亲与算盘之间,相映相照的影像。
这样的一个秋天的下午,天有点凉,阳光也似乎在瑟瑟地抖着。生产队的场院里,堆满了粮食,金黄的玉米和大豆,无言地沉默在那儿。场院的边缘,停着几辆拖拉机。一些人站在粮堆的边上,手中持着木掀,脚下,是堆积的麻袋。这些人,这些事物,都在等待着把这些粮食运走,这是一个“踊跃交售爱国粮”的场面。
父亲推着一架磅秤过来了,磅秤的铁滚,发出吱呦吱呦的尖利的声响,刺破笼盖着场院的寂寞。父亲把磅秤放好,然后将一把算盘放到磅秤的顶盘上,说一声:“开始吧。”于是,所有的木掀都挥舞了起来,一条条麻袋张开了嘴巴,吞噬着一堆堆的粮食。粮食装进麻袋,麻袋搬上了磅秤。父亲的算盘在劈里啪啦地响着,清脆的有点让人心颤。每一颗拨响的珠子,都会构成一份沉甸甸的记忆。算珠在码上、退下,不断地在记忆和消亡中轮回。在这种不断轮回的过程中,一堆堆的粮食,装到了停在边上的拖拉机上,又在突突声中,拉走了。当场院里变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我的父亲的算盘也停止了它的拨动。他左手拿起算盘,用力一挥,所有的算珠,都归到了它的原处,停在了零的位置上。父亲长吁一口气,嗒然无语。
他知道,这些粮食,还会有一部分返回来,叫做“返销粮”的。那时,他还要用他的算盘,计算这些“返销粮”的分量,它在计算中,能准确地预测出哪一家的粮食,可以吃到什么时间,需要添加多少糠菜,才能度过来年。
那些年,父亲的算盘,就是作着这样的机械、乏味的运算。运算着那些贫乏而又浮夸的日子,记忆下那个时代的虚无和张扬。
父亲手中的算盘,响的最饱满的一次,是土地分配到户的那天。尽管早已核算好了,但父亲还是把他的算盘带到了地头。许多人站在那儿,父亲站在许多人的中间,算盘就撮在他的左手上。他用算盘,计算着那些简单的分配——每家每户可以分几亩地。那个时候,每次父亲的算盘拨响,都会凝聚所有在场人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里,都贮满了希冀和欣悦,仿佛那一粒粒算珠,都成了一颗颗成熟的果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整个的场面都欢愉着,每个人的心比天还辽阔,比水还透亮。算盘的脆响,正如天空中飘过的一朵白云,一朵行将落雨的云,去润泽人们久已干涸的心灵;正如水面上泛起的阵阵涟漪,荡漾开朵朵幸福的莲花。
好多年后,父亲回忆起那一天的情景的时候,脸上还会溢满一种幸福和畅快的表情。
可就在那一次之后,父亲就退了。退了的父亲,把自己钟爱的算盘带回了家,成为他身边的陪伴。
算盘上,有一根转柱是活的,可以抽下来。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把转柱抽下,将几粒算珠握在右手里,不断地揉搓着,算珠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有时,眼睛会看着,你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种柔软的温情;有时,只是兀自揉搓着,思想仿佛沉浸进一种遥远的思念里,在追怀着一些已逝的风景。我站在旁边,看到他那种专注的近乎痴呆的表情,心中就产生一丝丝的悲凉。那几粒算珠,浸着父亲的体温,滋润着父亲的心情,变得温润而明亮。
一把算盘,竟使我的父亲如此沉陷,沉陷进岁月的光影里。
现在,那把算盘,依旧摆在父亲面前,父亲还会用它计算下去。父亲愈来愈老,他大概,只能用它来拨响生命的减法了。可看上去,父亲很乐意。他这一生,最是深悟了每一粒算珠的分量。他从来没有算错过账,没有给别人少算,更没有给自家多算。
所以,他常常自豪地说:“我的算盘,打出的都是明白帐。”


◇灶台
忽然就想起了灶台,那些烟熏火燎的时光里的影像。
那个时候,家里人口多,做饭需要一口大大的铁锅,铁锅就放进灶台里,炖煮着一些生活的滋味。灶台四四方方的,靠外的边缘,大约伸出十公分左右的台面,可以放一些碗、筷等简单的餐具。灶台,看上去很朴拙,很规矩,规矩得像一个老实的庄稼人。
灶台是母亲的地盘。
我知道,母亲一定是从祖母那儿接管这块地盘的,祖母又是从她的婆婆那儿收获这块地盘的,越往上溯源,她们的这种传承关系,就变得越坚固、结实。灶台如同一个拴牲口的橛子,把一代代的女人,拴在一种宿命里。
母亲是从什么时候转在灶台上的?我当然记不得了。在我的记忆里,只存留着母亲围着灶台忙活的影像。
下坡了,母亲回到院中。先是摘取蒙在头上的头巾,用力地拍打一番身上的尘土。头巾很长,驮着日子的尘霜;尘土很乱,崩落日子的琐屑和不洁。然后就进屋,做饭了。母亲首先拿起的,是一把炊帚,母亲快捷地用它清扫灶台上的尘土,你站在旁边,就会看到一些尘土,梦幻般迅即消失了。纵是没有尘土,母亲也是会清扫的,因为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一种习惯。这种习惯,使全家人清苦的生活,永远保持一份清洁。然后,是下米,是生火。火生起来了,母亲就坐在了灶台前。她用力地拉着风箱,风箱咕哒咕哒地清唱着,吹得灶下的火呼呼地燃着,火光就映红了母亲的脸。母亲坐在灶台前,坐在火光里,慈祥得如同阳光下的一片树叶。她看上去很平静,似乎也很愉快,我觉得母亲是喜欢坐在灶台前的这种感觉的,她大概觉得,一个女人,坐在灶台前,是天经地义的。她坐在一种她那代人的无法解脱的习惯和传统里。
母亲坐在灶台前,有时候,脸上也会有一些忧郁,那可能是母亲这一天太过疲劳了。有些时候,母亲一边拉着风箱,一边还会唱起歌: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风天雪地两只鸟……
这是电影《白毛女》的插曲,那个时代很流行的。那些年里,我常常听母亲唱起。她大概只是喜欢着,所以就唱,她并不是为了深味那其中的悲伤。母亲唱着歌的时候,和着的风箱声,就成了伴奏的音乐。我觉得,母亲肯定也能产生这种音乐的感觉,在这种感觉里,母亲身心的疲劳,就会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有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站在母亲旁边,听母亲那曼妙的歌声,看着青烟从灶前柔柔的冒出,好像把母亲漫漶在一种迷离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娴静的美。
吃饭的时候,母亲依旧坐在灶台前,若干年里,一直都是这样。家里人口多,一张饭桌围不过来,母亲是只好坐在灶台前的。全家人围着饭桌,母亲背对着全家人,靠在灶台前。所以,好多年后,当我在回忆的时候,仍觉得母亲是坐在我们的背影里。坐在我们的背影里的母亲,默默地吃饭,默默地为全家人盛饭,默默地承受着生活里的那些辛苦。
就这样,母亲一年年地坐在那儿,灶台被打磨的明亮可鉴,照下了母亲大半生的影像。
在农村,庄稼人的心中总是有很多“神”可敬的,可在母亲的心中,“灶神”的位置是最重要的。母亲说,灶神是“家神”,最是关乎一家人的生老病死。所以,母亲每年都会有多次祭灶神活动。
腊月二十三和除夕夜,母亲都要摆上三碟菜,还有一些水果,作为供品,然后,焚香、燃纸,口中念念有词,说些祈祷、祝福的话。比如,腊月二十三祭灶,母亲就说:“糖瓜糖瓜糊住嘴,莫到天上乱开嘴……”之类的话。大年夜里,除说“上天去多言好事”外,还祈求灶王保佑全家平平安安、无灾无祸。焚纸、诉说完毕后,就跪膝、合手,叩头、拜揖。表情严肃而又庄重。母亲虔敬如斯,这让我后来经常想起孔子的那句话:“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灶神,是活在母亲心里的神。
每年的二月二,母亲都会在灶台的周围,撒一些草木灰,母亲说,这样可以防虫。起初,我觉得有点好笑,如此就能防虫吗?可后来我从书中知道,原来这一习俗,古已有之。如,嘉靖河北《广平府志》就有记载:“二月二日,撒灶灰围屋房,禁蝎。”母亲的这一做法,只是对古俗的一种传承罢了。清明节,母亲还要举行一次与灶神有关的活动。她撅一根柔软的柳枝,采几棵当地叫做“老公花”的草花,将“老公花”用一丝线拴在柳梢上,然后,将柳枝的另一枝头,插在屋钯上,使“老公花”恰好下垂在灶台的上面,口中还念叨道:“老公花吊屋钯,蝎子蚰蜒不到家。”从她念叨的话语中,知道这也是为了防毒虫。在母亲的心里,大概她认为,灶台是用来做饭的,关乎到全家人的饮食安全,是绝对不允许毒虫进入的。这几棵“老公花”一直要吊一年,直到第二年再换上新的“老公花”,它要尽职尽责地承担起一年的任务。也许,对于母亲来说,抬头看到“老公花”,就看到了一种安全,一种信念。
这样的一些事情,我并不觉得可笑,我觉得这似乎是母亲对她的责任的一种提升,上升到一种形而上的高度。只是她缺乏理性的思考,只能依托于看不到的“灶神”。
如今,灶具代替了灶台,我们也不用母亲做饭了。有时,我们做饭,母亲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们,脸上溢着慈祥的笑,如一抹柔和的阳光。她是那样的安静、安详,有一种佛性的光辉。或许,有时候,她也会想到昔日那些围着灶台转的日子。对于老人来说,陷入某种回忆之中,总会有一些可慰的事情的。我相信,那种回想和沉思,母亲一定也是幸福的。不知道她的心中是否会想到,正是她那些坐在灶台前的日子:坐出了一个家庭的温馨,坐大了自己的儿女,坐老了时光,时光里苍颜了自己的白发。
不,母亲一定不会想到的,她只会想到她的灶台,和灶台上那些闪耀着光亮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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