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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爷/2017.8

(2017-08-26 11: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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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月刊

鬼爷

寒郁

文化

分类: 小说
鬼爷
寒  

寒    原名李会展,1988年生,河南永城人,现居广东东莞。中国作协会员。
在《人民文学》(法文版)《钟山》《小说月报•原创版》《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长城》《芙蓉》《作品》等刊发表小说若干,有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长江文艺选刊》等选载。
曾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佳作奖、台湾第27届梁实秋文学奖、广东省有为小说奖、《莽原》《红豆》《黄河文学》等杂志文学奖。


1
说起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有的人事记忆很深,所以即便鬼爷殁了多年,一想起,还是觉得他吧嗒着旱烟袋,小眼睛悠远地眯着,夕阳打在身上,精瘦精瘦的,一身涂着古铜色的静默,蹲在那儿,像尊雕塑,只旱烟袋冒着烟,袅袅的。一晃眼,一切仿佛就在跟前。
人都说鬼爷这个人独。独的意思含着孤倔、独自、孤寡,鬼爷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离群索居,而且枝叶有刺,别人难以接近,他也不大愿意周旋那些人情客套。一块石头在黄昏里独坐,人们路过,问,“鬼爷,吃了没?”石头轻微动了动,吧嗒一口烟,烟雾飘散,鼻息里嗯一声,就算回应。路人见惯不怪,悄然走开。
怎么说呢,村人对于鬼爷的感情,有点既尊重又躲闪,这两种情绪都来得隆重,所以平常的时候,很少见大人们和鬼爷走动。鬼爷也自觉,知道自己身份,常人避讳,不怎么受活人欢迎,就几乎不往人场里去,镇日里,生火做饭、洒扫收拾,一个人过活,倒也自得其乐。
我们小孩子远远地见了他,猛可的是要被小小惊吓一回的,鬼爷会突然朝我们跑几步,龇牙咧嘴,两只瘦大的手做出抓捕的姿势,很凶恶。我们便呼啦啦跑了,跑一段回头看,鬼爷伫立在那儿,眉眼平和,正冲我们笑呢。这个小游戏活泼了我们许多孩子的童年时光。当然,这小把戏,也只有鬼爷做出来,才有威慑力。
因为鬼爷是挽棺人。
家里有老人殁了,孝子戴一顶白帽,来到鬼爷屋里,行个礼,将跪时,鬼爷便支过去一把凳子,嵌在对方屁股边。孝子便掏烟,鬼爷接过来,仍抽自己的旱烟袋,抽完一锅子,在椅子腿上磕磕,淡淡地说:“知道了,回吧。”来人便起身,临走又躬身到底,“爷您多费心。”鬼爷不迎不送,眯着眼,似乎没睡醒。也不看刚才孝子屁股坐热的地方留着的一抹红。那是红纸包着的一点孝敬。
见惯了生老病死,那点儿事在鬼爷这里,已经云淡风轻。孝子回去得也踏实,有鬼爷主持,这丧葬稳得住势,吊唁、宴席的人事安排,挽棺、入土的规矩,一切都有条不紊,孝子贤孙放心。
鬼爷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有几个朋友,有个相好。有的短暂,有的长久。

2
他原有个朋友老赵,隔壁村的。老赵杀猪,刀进血出,飒然生风。但是生活也不行,周围民穷,除下年节,谁舍得吃肉?后来才渐渐好了,待宰的猪栏里不曾空下。
不行的时候老赵下了市常找鬼爷喝酒,趁手拎一副心肝下水之类。鬼爷在灶下收拾了,不大会功夫,一盘花生豆,一盘卤肉,一瓶散酒,都是缄默人,两个人相对而坐,平分着一桌寂默。偶尔老赵熬不住,会唠叨几句家里婆娘的混账事,无非是孩子多,挣不来钱,婆娘冷言热讽,不给好脸。老赵说说叹一番气,“不如三哥你啊,闷了,找找齐庄的小寡妇,闲了,喝喝酒,一人快活适意!”鬼爷嘿一声,酒杯倒满,举到黄牙跟前,吱儿一声,喝得又恣又悠。“急什么,有你翻个好儿的日子在后头呢。说不定。”老赵得了安慰,有了点苦黄的笑色,继续喝。到天擦黑了一瓶酒也喝得差不多,老赵抹抹嘴,胳肢窝照旧夹着油腻腻的屠刀,晃着肥沃的身子,走了。
后来老赵的生意日渐地好了。肉咣咣剁出去,钞票哗哗聚过来,收了案,红的绿的往婆娘那里啪地一甩,便溅起婆娘一脸的灿烂,伊噗的啐一口唾沫,岔开手指,眉开眼笑地细数。老赵瞥眼桌上,早已热腾腾的可口饭菜摆满。老赵很感慨,钱真是好东西呀。有内在的得意衬着,老赵明目张胆,声色便壮了,接过邻人的敬过来的烟,看了看,撇在耳朵上,换成自己牌子,回敬了一支。对方笑逐颜开,还没笑满,老赵道:“兄弟,以前不说你家茅厕也比我灶台干净么?”老赵孩子多,婆娘之前也疏懒,穷得很不体面。邻人听了,急促地红着脸,吞咽着喉结,陪着笑,“嗨,我喝多了胡吣呢,胡吣……”老赵簸簸大衣,豪壮地走开。
还来找鬼爷喝酒。间隙里,话明显稠了。当然是老赵在说,鬼爷旁听。老赵心内一日日添砖加瓦憋着那么多喜悦,喝了几口酒,没办法不说:盖了楼了飞檐翘角,朱门深院;娶儿媳了,亲家显贵,门当户对……老赵急于分享,桩桩件件,都能啰嗦半天。对鬼爷的酒也不满意了,自带了一瓶汾酒,鬼爷喝了一口,说喝不惯,仍喝他的老散装。怎么说那塑料瓶在精致的瓷瓶跟前,都有了寒酸相。烟也是,以前老赵捉起鬼爷的烟叶袋子,卷一支便吞吐起来,现在换了过滤嘴的纸烟。在桌子上,气氛的走向,话语的流向,渐渐的,老赵自领了主动权,对鬼爷的生活也开始信口道:“三哥,要我说你和齐庄那娘们再野下去,也不是个事儿……”鬼爷截断,“喝酒,老赵。”老赵耸耸鼻子,鼻子红彤彤的,筷子在卤肉里扒拉了一圈,也没挑出一块中意的,很嫌弃了,“算了,以后不吃这些下脚料了。”抽了支烟,才笑道,“可能杀猪时间长了,再好的肉我也能吃出猪屎味儿。”
一句话坏足了鬼爷的胃口。
老赵下次就带了野味,开始还好,野兔野鸡之类,后边就口味愈刁,斑鸠、黄雀、鹌鹑……一堆死的活的扔过来,要鬼爷整饬拔毛,那些鸟有的还活着,绿豆眼儿滴溜溜转,鬼爷拔着拔着就伤心了,摊了手,叹了口气。老赵新和镇政府后勤通了关系,供应机关食堂的肉品,人逢喜事,犹自滔滔,自带的一瓶酒已然喝完,酒兴正浓,摇摇酒瓶,没了,老赵忽然掏出一把钞票,点出两张,把与鬼爷,“老三,去买一瓶来,剩下的你留着!”鬼爷嘿然一笑,看了一眼老赵,又一笑,出去了。
下次老赵再来,见门楣上新贴了一副联:

算你有万贯财,不分我半毫,我何必低头哈腰;
纵我时命不济,出屋寻乞时,不至你门口便是。

老赵笑笑,“这老孤寡,不识逗!”渐渐不来了。
鬼爷还有一个烟友,老宋。知道鬼爷和老赵相交得好,一直隐隐嫉妒,这天二人抽完一袋烟,老宋随意地问:“三哥,最近没见老赵来喝酒?”
鬼爷看看落日,又看看树下的鸟毛,“不喝了。话多。”不知是说老宋,还是说老赵。

3
老宋是吹响器的,抽烟却凶。老宋这人,人提起都要随即摇摇头,很有点复杂的况味。老宋打起精神的时候,能唱大套的《三哭殿》,唱腔华丽哀婉,赚了不少妇人眼泪。因和人媳妇私会,败露了,被那男方家族簇拥着,捆了,一拳一脚打得狠,打完了,还往嘴里强灌屎尿水,淋淋漓漓。老宋原来那么齐整的人,干呕了大半年,一张嘴就本能地恶心。
再不唱了。改吹响器。
老宋的响器吹得裂云惊心,全本的《百鸟朝凤》《一枝花》《江河水》《驻云飞》,嗖的一声,先抛个锥子似的,一下子栓到云根,然后再在云上呢喃流连,那个气息啊,九翻十八转,响器散了,人的耳朵眼儿犹嗡嗡几天。
可老宋不好好干,常吹了一个序曲,一忽儿,没人影了。找了半天,蜷缩在墙角跟人赌小钱呢。正热闹上,赌得天昏地暗,哪里管你那边的婚丧嫁娶。渐渐的,婚事没谁敢请他了,正他妈《抬花轿》吹了个过门欢喜调,新娘子上了轿,接着拔个高音往下吹呀,一晃神,唢呐放那儿,人没了,这算什么事儿,这不胡屌操嘛!
老宋沦落到只有搭班葬礼胡乱吹几下子。鬼爷也管不住,说急眼了,他给你笑笑,下回照旧找不到人影。鬼爷纳闷,问他,“赌就那么有瘾么?”
“三哥,和你喝酒一个理,就这事儿,让你松快。怎么说呢,像纫绣花针,眼那么小,你不钻进去,心里痒痒。”
鬼爷懂了。人活一世,好歹是得有个心头好。鬼爷想想,人真是贱呀,得自个儿哄着自个儿玩,这么一想,又觉得一种苦。
可鬼爷有时也顶瞧不上他。你没见他输了钱那份四处告求的狼狈样,低眉臊眼,恨不得给人跪起来,可一旦得了钱,又手舞足蹈。骨头轻。鬼爷没少给他钱,却看不上眼。大丈夫行于天地间,撑起两根穷骨头,养活一团春意思,何能畏畏缩缩,胁肩谄笑,败坏自己。鬼爷想。
所以他们的交情,仅限于一起抽袋旱烟,扯两句闲篇。老宋却不然,总以为鬼爷是他唯一知交。换你你也只好这么觉着,别人狗一般嫌,只鬼爷不时还把给他几个零钱,过过赌瘾。
老赵不来找鬼爷喝酒的日子,老宋来得勤了。响器,老宋那烟嗓子早吹得四处漏风,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再去吹了。丧礼上,给人刷碗,完事了,能混一碗杂烩菜吃。谁承想呢,那蹲在地上撅着腚露出破烂内衣的跛脚老头,三十年前,是这一带舞台上最响亮的角儿。
老宋却浑不在意,刷了碗,吃了饭,油腻的手也不擦,捏起盘子里的散烟,缩在向阳的墙角,抽起来。烟雾盘旋,老宋整个人都似乎被熨平了,很舒坦地倚在墙上,没多久,头一歪,睡着了,涎水披挂下来,阳光下,绵长而晶亮。那些之前和他相好过的女人,也都老了,看见他这副模样,扭过头,唏嘘一番。
老宋年轻的时候,拖着腔调,在草台子上咿咿呀呀唱曲儿,底下老是跟着一帮刚开怀的女子,满村庄地追着听他的唱腔看他的扮相,还一脸的幸福模样。当他唱到伤情的地方会止不住泪眼迷离,她们不知道他那是在台上做戏,底下女子的双眼早已下雨……下了台,都是夜里,拖过那仍等着他的痴傻女子,就往槐树林里摁……老宋确实祸害了不少女人。最后打断了腿,还有女人与他聊赠一枝春,潦草苟合一番。鬼爷对他总结,“谁叫你狗日的长个招风眼,一眨,一眨,桃花闪闪,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不眉间心上,也难。”
老宋笑笑。他心底不那么看。这鄙俗的乡间呵,难得一个头面齐整的男子,而非那些响亮吐痰形容猥琐粗蛮的村人,虽然是台上逢场作戏,女人们把他当成生活里的一种光,他觉得他在普照她们,借助她们怀春的身体,成全她们的一霎时的逃离。从那低矮浑浊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乡村女人命运轨道里,逃逸一下。所以老宋并没有愧意。
鬼爷对他这个谬论,当然鼻子哼一声。
“村上的女人,一茬一茬,像什么呢,就是土里开的那种小兰花花,可她们也爱美呀,我在台上,那时候,多美……她们活得苦,没人懂……三哥,你不懂。”
鬼爷没吭。是的,他懂。老宋懂女人。
鬼爷喝口酒,叹了口气,人活一世,不就为个人懂嘛。鬼爷想,老宋说的也有道理。
老宋后来是喝药死的。
那天老宋给人刷碗,刷完了,搬运的时候,一拧身,跛着的腿蹲得久了,没使上劲,趔趄了下,怀里抱着的一摞粗磁海碗掉了,噼里啪啦,纷纷跌了一层碎云。主顾很扫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句:“老不死的,不中用,刚白吃我两碗杂烩菜了。”
老宋没吭声。
从来不喝酒的他买了一瓶酒找鬼爷,一杯酒抿了几口就不行了,脸通红,呼呼地喘,嘴也松了,那些话胡乱往外窜,夺路一般,说得很快,都是他某年某月和某个女人相好的破事,那些细节老宋很惊人地逐一还原,啰嗦了半天,末了,老宋嘿嘿笑,“这地上跑的,好几个都是我的种,三哥,你看,我不亏。”
鬼爷仔细想想,那几个确实和老宋相像,都是那种桃花眼的白净贫薄相,鬼爷摇摇头,道一声:“你呀你呀,作孽呀!”
老宋忽然掉了泪,“可没一个喊我爹啊,三哥。”
“你也没生养他呀。”
“也对。”老宋咂咂嘴,“是这个理儿。我死了,没人烧纸,也不亏。”

4
鬼爷有个搭伴,很多年了,叫四朵。无非是在娘家时,女儿,行四。第四朵花儿。挺好听的。熬到快三十岁上,四朵才终于称心如意做了小寡妇,平日里,在村头开个油盐酱醋的小卖部过活。她那个小卖部,嗨,成了三村四坊光棍后生耍笑的俱乐部。四朵很风流的,都这么说,雪白的小屁股一扭一扭,像泥鳅,哎呀,身上滑溜溜啊那个浪哇……他们说着说着,就两眼放光,底下遂也揭竿而起,向谁致敬似的。
可是这条美泥鳅,也没见谁抓得住。
三十岁之前四朵一直巴望着自己男人柴狗横死。不是说她想做寡妇,而是除了这个,也看不到什么别的出路。柴狗打她。打到他死。刚一开始男人也不咋动手,后来就不行了,特别是过了两三年四朵都没生出个什么。别人打老婆大多雷声大雨点小,显显脾气,摆摆威风,摔个盆砸个碗,骂一顿揍几拳,吓唬吓唬,老婆相应地哭号几声,有个样子,也就过去了。柴狗不是,那是真打,如逢敌军,短兵相接,血肉纷飞,四朵也反抗,寡不敌众。真的,男人打起来虎虎生风,四朵脑袋嗡嗡的,密集的踢、踹、扇,四朵总是感觉是很多人向她围攻。这个平日里狗一样夹着尾巴没出息的小男人,只有在打她时,才焕发光彩,蓬勃生动。
四朵被打得熬不住了,想过给他下药,想过趁他睡着点把火把房子烧了,想过拿刀砍他……都想过,总是在最后关头溃了心,哪样也没做成。那就接着打呗。四朵那些年蓬头散发,不是牙掉了半个就是腮帮子肿着,要么就是头脸淤青身上臃肿,一心委屈,又因为被愤怒和抗争撑满娇小的身体,浑身散发着戾气。像个被斗败的鸡,不像个女人了。
鬼爷那时候在莽山石料厂做记工员,有点清闲,时不时的,黄昏里,去偏峰孤步岩散散心。看看景,想想事,坐一会,发会呆,抽根烟,再下来。那几年常在峰顶见一个穿草绿裙子的女人,背个小包袱,在那片石料开采后留下的巨大深坑边徘徊。坑里蓄满积水,绿莹莹的,又蓝汪汪的,透着一种不自然的阴寒。十里八村常有那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一时想不开,来此寻死。鬼爷那时还年轻,尚未经惯生死,常来劝劝,为啥呀,才多大啊,你来我往,一句一句也就说下去了。说了一茬子话,女人回过头再看那堰塞湖,就觉得一股子沁骨的冷,不觉后退几步。回去吧,好好活着,人呀,哪能事事样样都顺心呢,可不就是个熬着。来人听劝,顺势就回去了。当然也有那心意坚决的,另寻一处,投进去。那就没办法了,山下深坑有的是。
鬼爷原也想循例下去劝劝,可观察了几回,那女人没个跳水的意思。放下包袱,坐在那儿望着水面,愣愣的,山风吹过去,裙角飞舞,鬓发扑面,也看不见哭没哭。坐到夕阳西沉,起来拍拍衣裳,挎着包袱,扭头又走了。
到底有天忍不住,下来主动找人家说话。哪村的,叫个啥,有啥烦心事啊?四朵不搭理。鬼爷也不恼,嘿嘿笑笑,坐那儿抽烟。久了,鬼爷自个儿打听到了哪个村的、叫个啥、有啥烦心事。也不说破。还是那样,她盯着水坑,脸上空荡荡的。他不远不近地抽支烟,溜达一圈,再走开。
忽而有天,四朵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烟抽起来。抽完了,扒开衣服,在石板上躺下。
鬼爷烟掉在地上,仿佛烫住了,后撤一步,看她。
“来呀。”四朵喊他。
鬼爷乱了。
鬼爷没来。
“我要死了,我熬不住了。”四朵说。“我这回一定要把他杀了。”四朵说得淡然,神情里是那种下了决定后的平静。绝望分摊到每一个日子里,打算咬牙熬着,可到底还是熬不下去了。
鬼爷替她叹息一声。
“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没有了。”她说,“除非他死,要不我过不下去。”
“杀了他,你咋办?”
“想不了那么多了。”她说。看了看黄昏,日落辉煌,温暖明亮。“哥,你要是可怜我,就睡我一回吧。”四朵说,“这么长时间你来回地转,不就憋着这个心思吗,来吧。”四朵喊他,“来呀……”似乎带着回声,周围有一千个四朵在喊。四朵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脱啊,那些小岗平阜渐渐水落石出,很耀眼,更耀眼的是上面的新鲜的陈旧的伤痕……鬼爷攥着拳,一双眼红彤彤的。到最后,四朵抖抖衣服,又穿上了,说了句,“没种。”走了。
四朵走了很远,鬼爷才把浮起的喉结咽下,心里有点恨,也有些惘然。一连很多天,四朵那白溜溜的身体和身上殷红的伤痕都在浮现在鬼爷眼前。
然后,鬼爷和柴狗成了朋友,还经常请他喝喝酒。
这事很诡异。柴狗那样的祸害,别人避还来不及。柴狗喜得眉开眼笑,总算有个人把他当人待了。但是对四朵仍然兢兢业业地打。鬼爷纳闷,喝点酒,问过他为什么打,柴狗也回答得爽快,“打习惯了。”然后嘿嘿笑。
鬼爷叹口气,这就不单是打了,这就没得劝了。
那一年冬天,雪很大。一夜大雪后,人们发现柴狗冻死在沟里,被雪埋了。扒出来时,一身酒气。哦,喝大了。终于把自个儿作死了。人们看着,都松一口气。
后来只有四朵知道,那晚上的大酒,是鬼爷一杯一杯劝着柴狗喝的。
半年后一个夜里,鬼爷守石料厂,盹了一会,一抬眼,见柴狗血糊拉擦地坐在对面,盯着他,对他笑。柴狗笑得持续而妖娆。鬼爷在面前拂了一把,柴狗就换了一个角度,张个脸,继续笑。鬼爷懂了,这是过来要和他说道说道呢。
“别怪我,爷们儿,”鬼爷说,“我没那么毒,不是存心想着害死你,图谋你媳妇,不是的。”
“那你那天为啥一个劲地灌我,三哥?”柴狗还笑嘻嘻的,和平日一样,没个正形,好像此刻在谈论别人的死亡。
“是,确实那天憋着让你多喝点儿,喝多了,回家兴许就没劲打媳妇了,就这么点心思,”鬼爷说,“没想你死。”鬼爷也直勾勾地看着柴狗,“你该知道,她叫过我好几回,这大半年了,我也没去,”鬼爷歉意似的笑笑,“也不是怕你。咱当初就没存那个心,只可怜她,一个妇道人家,天天被你打。”
柴狗收了笑,“这我都知道,不怪你,三哥,可是,我还是死得亏。”他说,“老想拉个垫背的。”柴狗很落寞地说道,“在那边也没人搭理我,我孤得很。”
鬼爷叹个气,摇摇头,知道最近石料厂上那些突然石方坍塌的几回事故,可能都是他阴魂不散,捣得鬼,“原想着帮你在石料厂也说合一份临时工,谁知道你没那个命。这都是四邻八舍的爷们儿,挣点苦力钱,你以后别再恶作剧。”鬼爷说,“以后闷了,来我这拉拉呱,喝喝酒。”
柴狗呜呜嗬嗬哭了,哭得很哀,哭完了,忽然赧红了脸,咬着鬼爷耳朵说:“三哥,是我不中用,那事儿撑不大会,她老埋汰我,才打的。”柴狗说,“这下便宜这个浪娘们了!”又说,“三哥,你去她那吧,别顾忌我,她活得也孤。”又说,“这一死,凡世好些事儿才开悟了,晚毬了……”
从此人们常见鬼爷半夜还不睡,在那儿明明自斟自饮,却好像和谁叨咕着什么,一句一句的,仿佛真有个人和他对坐。有人大着胆子问一句:“三哥,一个人,说梦话呢这是?”鬼爷喝高了,脸色酡然,嘿嘿一笑,“哥儿仨呢,这不都坐这呢嘛。”那人一凛,揉揉眼,顺着鬼爷手指方向,是山坡上两坨快被湮灭了的小坟冢。“和柴狗一样,他们也孤单,夜长,一起聊聊,你也坐?”那人目瞪口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跑回山下。
人们于是知道,三哥通了阴阳,成鬼爷了。

5
死而为大。此地和北方许多地方乡村一样,丧事办得虚荣而隆重。其间装裹、叫魂、移尸、哭街、报丧、停灵、殃榜、吊唁、守灵、入殓、出殡……一系列繁琐而郑重的程序,都要有懂的人操持。这人要胸中有丘壑,胆大心细,识文断字,还要威仪能压住场子。
鬼爷小时念过几年私塾,颇写得一笔大字;孑然一身,没什么忌讳;重要的是沉得住气,调停得各方面都顺风顺水;所以,这几点都具备。上一个挽棺主事的死了,没得说,顶上吧,就这么成了最后一个挽棺人。
丧礼上那些繁缛的细节没人管,人们爱看的是出殡时鬼爷立在棺头,指挥杠夫的那份悲壮磅礴和气定神闲。这时的鬼爷仿佛出征的将军,那些杠夫是他临时聚集的兵士,一手挽棺,一手下令,各就各位,酝酿一声:走!四方杠夫齐发力,沉重的棺木被稳稳抬起,缓缓前进。遇到沟坎坡弯,鬼爷要提前谋断方案,或前面绕转或高度升降,及时发号施令,化险为夷。要不然四方杠夫有一方闪失,其他方位一旦乱了方寸,极有可能造成压伤。因为那时候的贫户人家的棺材大多是现做的,选材一般为门前路边立等可取的杨树、槐树,这些新木,湿、重、滑,很吃力。是得需要一个能调度场面的能人。而鬼爷以前在石料厂经常指挥工人协同搬运长条的石方。有经验。
就这样鬼爷浪里弄潮般指挥挽棺二十余年,村人们也津津有味地追着看了几十年。直到连海那场豪华的丧礼。
二十年前,连海把成天和他在穷家破院里吵架的三儿子三峰打出了贫穷的家门,十年后三峰就带着满脸的刀疤挟着女人背着一把气枪衣锦还乡,到家对着他爹“砰”放了一枪——打的是窗户——然后把十年一跪而下扬眉吐气喊一声:“爹、娘,儿回来了!”立刻给家里盖了三层的楼房。两个死缠在一亩三分地里的窝囊哥哥也被他带走跟着他大世界里吃香喝辣。
到得这天,连海也死了。三个儿子越发要弄出场面,让村人夸耀。葬礼的豪华自不必说,纸扎的金童玉女、彩楼寿山、元宝锦缎堆满灵堂,十冷十热的流水宴摆了三天,歌舞响器吹打得热闹非凡,到了出殡那天,称得上是万人空巷,附近几个村子都出动了来看,再加上三峰哥儿仨率领着一帮子江湖兄弟,一律白衣白裤带着黑箍在前面开路,那种架势,人们都说连海死得有排场,可是眼气不来,生的灵长的乖,骑马坐轿有人抬,你得有那个命。谁有三峰那个能耐呢?
吉时已到,香盆摔地;炮手鸣响,震动三界;但见那挎斗的、提篮的、引幡的、祭路的、陪哭的,都仰着脸,等着鬼爷一声将令。
“起!”
棺材离地,缓缓前行。截止到现在一切都如鬼爷预期的那样顺利,阳光温暖,眯着眼,看看天,真是好天气啊,连海这狗日的真有福气,哀荣已极,谁想得到呢?鬼爷不禁感慨,抬眼瞥见东西南角的合营,不由心内一紧,但见他步子目前还算稳,也就松了一口气,继续打起精神,眼观四路。
这合营是一矮小猥琐之人,和连海家有点沾亲带故,也早已出了五服,但是人一显贵,这点儿亲戚关系就有了单方面的力度,合营极力制造出和连海一家走得近的印象,跑进跑出,随叫随到,平常路上见他急慌慌又兴奋涨红的模样,人问他,干什么去?他必是,给我叔帮忙干啥干啥去呀!很受宠的口气。清扫院子、倒垃圾、买菜等等,这么多年,也没见三峰真个给他点儿什么切实的好处,合营却还是一副黏糊糊的样子。要说这人的贱哪,嫌贫爱富,天下一般。
这下他叔死了。合营肯定要全力表现,本来就他那个头身段,怎么也不适合抬杠子,可合营说了,是他对叔的一片孝心。鬼爷有什么办法呢,安排他在后面做副手跟着抬一下意思意思算了,可合营还不愿意,一定要前面的大杠,做显眼的主力。他是要表现给三峰看呢。鬼爷明知是个祸患,却能怎么办呢,人家以富贵门前的红人自居,只有私下嘱咐副手多吃点力,把合营亏欠的力气多分担点。
一路步步为营,都还平顺。眼看要入祖坟,前面过桥有一段凸凹的老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特别考验这支队伍。鬼爷将烟袋往裤腰里一插,直起身子,站立棺头,如一面旗帜,紧紧盯着前面两个方位的杠夫。挽棺人余光见鬼爷如临大敌一样警觉,也各自脊背绷紧,心说,瞧好吧老爷子,咱爷们可都是你精挑细选的强兵良将,这点儿小沟坎定不在话下。
鬼爷还未来得及出口气,只听咯嘣一声,地陷西南!原来是合营一脚踩空,却不赶快直身拼命顶住,反而接机身子一滑,出溜下去了。他可是西南主杠,力气立马全部流向复杠肩头,那汉子憋的脸色乌青。
鬼爷见状,子弹出膛一样冲西南副手喊了一声:“顶!”
待得稳住,合营已撂下丧棍就地滚落一旁。
鬼爷身子往上冲,像一根标枪,再掷出一句:“抛!”
众将听令,开始抛棺。不到万不得已鬼爷不会下此令,为了避免有伤亡发生,总不能为了抬个死人再搭上活人的性命。但抛也是有讲究的,先让里一层的挽棺人撤出,俟其逃开,然后外一层挽棺人见机齐喝一声,一起把丧棍迅速撂地,整个过程在几秒内完成,要不然极有可能因为四方力不均衡而导致压伤。
这一抛之下,如同巨石落地,鬼爷在棺头被高高颠起,棺材触地,闷然一声巨响,小型地震一般,噗噗溅起一片浮尘。随着轰的一声,棺材底座开裂,露出寿衣来。三峰见状登时血气上涌,虽然骂人已有很好听的普通话味道,但爷还是要喊的,一步奔来,上去抓住鬼爷花白精瘦的脑袋,兜头就给了一个大嘴巴子,“爷,我操,这是怎么说?”——不怪三峰,换了谁看见自己的爹的棺椁被甩出来还震裂,谁不也得恼?
鬼爷被刚才剧烈一颠,还没缓过劲来,等了许久,方才挣扎着爬起来,扶着棺咳出一口淤血,然后冲着棺材作了个揖,道声:“对不住了,爷们儿。”
众人回过神,知道根由,各个挥拳撸袖,就要去揍合营。鬼爷摆摆手,叹口气,“罢了。”
从此鬼爷再不做挽棺人。
人就像芦苇被掐了穗,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个人,可人们感觉得到,精气散了。人塌相了。再坐在黄昏里,就真有点苍老的意思了。

6
院里有一棵梧桐,一大群麻雀蹲在枝干上,叽叽喳喳,言辞激越,像在争吵又似在谋划什么事儿。四朵也老了。老了的四朵仍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坐那儿,嗑着瓜子,瞅那些小东西认真讨论的样儿,到最后仰得脖子酸,也没听懂它们一句话,不耐烦,一扬手,雀儿们哗啦啦飞走了。大树粗枝大叶地单脚站着,忽然就空荡荡的,那什么,看着显出一份寂寞了。四朵就有点后悔,叭儿叭儿唤了半天,也没一个鸟儿再来停泊。四朵气性蓦地来了,不来不来去毬,稀罕!
她是在怨鬼爷。
鬼爷有些日子没来她这儿了。
她可能忘了,这已是十来年之后了,鬼爷也死了三年多了。肉体凡身,谁不是过个草木性儿,叶子绿呢,叶子黄了,就枯了,就没了。鬼爷死之前的那段日子,来得勤,来了圪蹴在那儿,吧嗒吧嗒抽烟,也没什么话,也不做个啥。没话也就罢了,四朵还是希望他能对她做点什么。也不是没暗示过,扑打扑打床铺,取下簪子,理理头发,很明白了。鬼爷嘿嘿笑笑,不接这茬。四朵以为他在怄她呢。除了他,四朵还有别的相好,且不止一个。他知道,可是不说,也不问,就是看见别的男人留下的痕迹,比如一只烟蒂,一双袜子,他就这副样子,跟她怄气。
四朵才不劝他。怄就怄去。四朵算是活明白了,男人都逃不过一个贱字,你在一个棵树上吊死,巴心巴肺只对他好,他还不承你的情;你招蜂引蝶浪的一帮子相好,对哪个都不当回事,他们反而哈巴狗一样舔着舌头围着你团团转。很长一段时间,四朵很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待遇,她不是固定谁的,今儿三两明儿半斤,花枝招展地零售自己,却反而每个相好都觉得她是自个儿的,争着抢着来献殷勤。
鬼爷不大参与。但到底是个男人,熬不住的时候,还是要来的。四朵笑着拍他几巴掌,敞开怀,给他得也足金足两。有一回四朵动了情,问他,“就没想过娶我?”鬼爷也实在,“你还会嫁?”也是的,好不容易跳出火坑,谁还愿意再回去呢。这多惬意,几个男人围着转。四朵就这样过了很长的好日子。等到她也老了,相好们也像他们脑门上的头发,渐渐在岁月里掉队了,再一环顾,身边也就剩下鬼爷这么一个自始至终的追随者了。四朵就有些感慨,试探着问过,“要不,搬一起住?”鬼爷吧嗒吧嗒抽烟,抽完了,磕磕烟锅,嘿嘿笑,“早干嘛去啦,现在谁愿意收你这老破烂啊。”
四朵骂他,“滚!”
鬼爷不滚,还是来得勤,总看她,看不够的样子,像财迷盯着金币,每一个眼神都聚着精光。四朵让他看得发毛,老不正经。骂他。骂得心平气和。都老了,还能看出个花来,她说。鬼爷不吭,还是看。四朵就一声轻叹,被他看得身子软了、心也软了,心头还浮起一阵忧伤的辛酸。
然后,忽然有天,鬼爷就不来了。再也没来。
他是去隔壁村帮人操办完丧事,归来的路上,喝了酒,脚步有些踉跄,走山下时过一条小沟跌倒在地上,撞着了头,再也没有起来。
那天下着雪,雪把鬼爷洁白地覆盖。
可是人们又说鬼爷前一段就检查出有食道癌,所以是他真的摔倒了,还是他故意蹚下小河沟,就不可知了。
……午后太阳像一群吃饱了青草的羊,懒懒的,在院子里流淌。梧桐叶子的阴影投在地上,风一吹,晃一晃,然后时间又寂静下来。四朵嗑着嗑着瓜子,头一歪,在太阳下打起盹来,头一栽一栽的,迷离中,她能感觉到鬼爷临终前目光在她身上积攒的重量。日头下,四朵站起来伸伸懒腰,看着什么,像忽然大梦初醒,一下子恍惚住了,像一株苍老的树站在那儿,似乎在等待或者有一只鸟儿飞来,将她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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