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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乱/2016.4

(2016-04-24 22:4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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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月刊

炊烟乱

付秀莹

文化

分类: 连载
炊烟乱(十一)
付秀莹

  刚进了三伏,天就热得不像话了。蝉不知道躲在哪棵树上,喳一声,喳一声,喳,又一声,喳,又一声,待要再想着下一声的时候,却忽然喳喳喳喳喳喳叫成一片,叫得人心里乱纷纷的。瓶子媳妇歪在床上,身子懒懒的,一颗心却动荡得厉害。方才,那家伙的样子,实在叫人招架不住。她斜眼看了看自己,侧身歪着,起起伏伏的,有高有低,依然十分的撩人。她知道,她是好看的。虽说是生过孩子,却更见丰腴了,反倒多了那么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瓶子媳妇把脸埋在枕头里,只觉得两颊滚烫,好像是变得越发娇嫩了,被枕巾揉搓得有点疼。枕巾是化纤的,浅粉的底子上,绣着一大枝并蒂莲,并蒂莲是深粉色,配着绿的叶子,又艳丽,又热闹。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添置的。一晃都多少年了。她扳着指头想数一数,终究是罢了。黄昏的影子从窗子里悄悄溜进来,屋子里就黯淡下来了。她没有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人这一辈子,好像是睡了一小觉,快得很。一个恍惚,就是三年五年,一大段的光阴了。她怎么不记得,很小的时候,喜欢跑到街上,看人家的新媳妇。芳村的嫁娶,大都是腊月天气,北风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她缩着脖子,袖着手,也不怕冷。雪花细细碎碎的飞着,连同鞭炮红的碎屑子,落了人一头一脸。硫磺的味道,混合在凛冽的空气里,有点呛人。哈气呼出来,白茫茫的一团,在眼前绕啊绕,老半天才散去了。新媳妇勾着头,粉白脂红,含羞带怯,娇滴滴的。她仰脸儿看着,看着,满心羡慕,简直等不及长大了。
  后来呢,等到她真的嫁人的时候,却是模糊得很。努力想想,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闭上眼,只记得一些零乱的画面:一院子的人,黑鸦鸦的,走来走去。大门上扎了红绸子,红灯笼照着人们的脸,亮了半条街。热腾腾的饺子,冷的煮鸡蛋,炖菜上面的一层油,都腻住了。嫁妆上贴着红喜字,摆得满地都是,牵牵绊绊的。被人摁住,盘发髻,摘眉毛,绞脸。红绸子小袄,一排黑的琵琶纽子一路系下去,总也系不完。新衣裳硬扎扎的难受。红盖头弄得脸颊刺痒。被人囫囵抱上马,想挣又挣不开。热烘烘的马的鼻息,两条腿紧张地夹着马肚子,索索的抖。一路上战战兢兢,脚冻木了,鞋掉了都不知道。乱糟糟的喜宴,到处都是人。吃喝,划拳,说话,笑。欢腾,热闹,杂乱。也不知道是谁的喜宴 ,她这个主角,竟不相干似的,不尴不尬坐在床上,仿佛被遗忘了。那个晚上的事,也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瓶子嘻嘻笑着,涨红着一张脸,满嘴的酒气。灯光透过红纸,一昏一亮的,照着满屋子的新东西。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瓶子,穿着老蓝粗布棉袄,挂着两条清鼻涕,寒寒索索的,也不敢抬眼看人,时不时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一把,袖口油油的,发出铁一样的光。灯恍惚了一下,又亮了。 她心里陡的一凉。
  院子里有人叫她。她一个激灵坐起来。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乱跳。只见小闺一脚迈进屋子来,笑道,我说怎么叫不应呢,在睡觉呀。瓶子媳妇说,有点盹哩。躺下又睡不着。瓶子媳妇说今儿个你怎么这么清闲呀。小闺说,难得清闲一天,今儿个没活儿。又叹口气说,人清闲了,嘴也就清闲了。挣不上钱,白闲着。瓶子媳妇笑道,你呀,钻到钱眼儿里头了。这辈子,钱哪能挣得完呀。小闺也笑道,不是我财迷,实在是,这世道呀,没钱活不成。如今的钱有多暄哪,一百块破开了,一下子就光了。瓶子媳妇就笑。小闺压低嗓子说,听说了吧,难看家儿媳妇的事儿。瓶媳妇说,谁呀,春米?小闺说,可不是,不是她是谁。瓶子媳妇说怎么了?春米怎么了?小闺说,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呀,春米靠着建信哩,一村子都知道呀。瓶子媳妇说哦。小闺说这媳妇看上去倒是挺正经,不像是这样的人。小闺说听说呀,在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名声就不好了。瓶子媳妇哦了一声,说可也是,她男人长年在外头,又开着那么一个饭馆,迎来送往的,是非就多。小闺说,那还是人不强?开饭馆的不说,男人在外头的多了。不说别的,就说咱们芳村,有多少男的在外头的?小闺说有几个像瓶子哥这样的,天天在家里守着。瓶子媳妇脸上一热,说小闺你这是啥意思嘛。小闺见她脸上变颜变色的,知道说话造次了,赶忙说,嫂子,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瓶子媳妇冷笑道,打比方,我看是你这是笑话你哥吧。小闺说,啊呀,你这人,我怎么会笑话我瓶子哥呢。我好歹也是他堂妹子呀。瓶子媳妇笑道,那就是笑话我喽。小闺听她说话这样锋利,也不敢再辩,只好赔不是,软声叫嫂子。瓶子媳妇叹口气道,你也甭这样儿。我不聋不傻,还不知道人们背后怎么说我?小闺急说哪有哪有呀。瓶子媳妇笑道,人们无非说我,骚,贱,不要脸的货,专会勾引男人。小闺吓得直叫嫂子。瓶子媳妇笑道,你也不必这个样儿。瓶子媳妇说满村的人都说,难不成我还去堵住满村子人的嘴?我就是骚了,贱了,勾引男人了。又能怎么样呢。我男人都不管我,旁人就更管不着,咸吃萝卜淡操心!小闺直个劲儿叫嫂子,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正说着,小豆子回来了。一进家门就喊饿,把书包扔在一旁,跑到冰箱那儿去找吃的。小闺忙趁机说,嫂子,那啥,我也该回家做饭了。瓶子媳妇只不理她。小闺讨了个没脸儿,同小豆子搭讪着,讪讪走了。她这才一头扑在床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外头大门吱呀一声,不知道是小闺,还是小豆子。屋里屋外静悄悄的。大喇叭里头正在唱戏。一个小旦正慢悠悠唱着,凄凄楚楚的,像是有无限心事要说。背后那锣鼓却一阵一阵激烈起来, 那小旦的声音倒被淹没了,时断时续,十分吃力的样子。瓶子媳妇哭得乏了,趴在枕头上发呆。今天这事儿,照理说怨不得小闺。她怎么不知道小闺的性子,天生一副直肠子,有口无心。她再缺心眼儿,也不见得就当面这样红口白牙地笑话她。也实在是,这么些天了,耳朵里不干不净听的多了,她心里早憋了一口恶气。也活该小闺倒霉。她心里笑了一下。脸颊上冰凉,半个枕头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寒浸浸的。瓶子媳妇翻身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见镜子里头那个人,好像是泪人一样,不由叹口气,点了点那人的额头,笑道,要不要脸哪。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不知道谁家在煮粥,小米的香气一阵子一阵子散开去。菜畦里,黄瓜沉沉垂下来,一大根,又一大根,顶着黄的小花,毛刺刺的新鲜。豇豆角也爬满了架子,累累挂挂的,开着一簇簇的小紫花。瓶子媳妇摘了几根黄瓜,又摘了一把豆角,拔了一棵葱,盘算着弄晚饭。 
  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渐渐隐去了。风悠悠吹过来,有了一点凉爽的意思。房子是去年翻盖的,方方正正的院子,不大,倒也干净敞亮。先盖了一层,还有一层,预留了空间,打算过几年再盖。对外头的说法是,小豆子还小哪。其实还是钱的事。有钱谁不想一下子盖好呢。有人问起来,瓶子总是很认真地跟人家说,着啥急呢,小豆子还小哩。人家就笑道,是呀,小豆子娶媳妇,怎么也得十多年吧。瓶子也笑道,可不是。看着瓶子那个样子,她不由得心里冷笑一声,心里恨得不行。
  怎么说呢,瓶子就有这样的本事,最会自己骗自己,骗得自己信了,还眼巴巴盼着人家也来相信。她很记得,新婚那一个晚上,她瞥见褥子上干干净净的,心里慌乱得很,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关。瓶子倒晕乎乎的,只顾倒头大睡,也不深究。是等到好久以后,到了第二年,春天早过了,都快入伏了,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一般,问了她一句。她吓了一跳,以为被识破了,正想着怎么辩解呢,瓶子却又像忽然醒过来一样,一拍脑袋,哎呀一声,说看我这记性,记错了记错了。瓶子媳妇见他这个样子,一肚子的话,想说,又说不出来,只有钻进他怀里,哭得一噎一噎的,好像是那一肚子的话,变成了一肚子的委屈幽怨。倒是瓶子,反被她哭傻了,打叠起来一百样一千样儿的温柔,哄她劝她,方才渐渐止住了。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枕畔。她看着瓶子熟睡的脸,在月光下,有一种淡淡的光泽,欢喜,满足,又有一点吃力,像是怀里抱着一个贵重的瓷器,生怕不小心摔坏了。她拿一只手,狠狠掐着自己的腿,恶狠狠的,像是要掐断那一点模模糊糊的过去。掐得干干净净,只把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给了这个傻乎乎的睡觉的人。夜深了,月亮就在天上,静静地看着她。她看着那月亮,看着看着,竟觉得好像那是一个人的脸,似笑非笑。再仔细一看,却是冷笑。她心里一凛,背上簌簌的起了一层细汗。
  吃过晚饭,小豆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嘴里念念有词的。她从旁监督着,手里织着毛衣。一会儿说,豆子,坐直了。一会儿又说,豆子,眼睛离书远点儿。瓶子在一旁鼓捣那个破电视。这阵子,瓶子天天晚上鼓捣那个破电视。瓶子媳妇往他那边瞥了一眼,嘴里却对着小豆子说,好好念书豆子,好好念书才有好前程。千万别学我们,一辈子窝在芳村,憋屈一辈子。小豆子也是听惯了,只管埋头写作业。瓶子也专心鼓捣电视。见爷俩儿谁都不搭腔,她一时讪讪的,反倒觉得没了意思。
  风扇不紧不慢地转着,把桌子上的课本吹得沙沙响,一张掀起来,又一张也掀起来,另一张眼看着想要掀起来的时候,却又落下去了。瓶子媳妇忍不住,叫道,豆子,能不能把你那书压上点儿?豆子就顺手从旁边拿了一个桃子,压在那书本上。瓶子朝这边看了一眼,依然低头忙他的。瓶子媳妇心里骂了一句。
  进来一个短信,她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来看。是银栓。银栓在短信里说,想你了。瓶子媳妇心里一跳,回道,去。银栓说,实话啊。瓶子媳妇回道,滚。银栓发来一个笑脸,说,我想和你一起滚。她心里恨了一声,就笑了。银栓这家伙,就这一点,嘴巴又甜又坏,叫人爱不得,恨不得。这银栓是乡里的秘书,书记身边的红人儿。那一回,也是个夏天,在村口,银栓从一辆锃亮的车里下来,叫她哎。他说,哎,这是芳村吧。他穿一件细格子衬衣,白白净净的,戴眼镜。她红着脸,替他指路。他的眼睛藏在眼镜后面,亮亮的,直看到她的眼睛里去。她被他看得臊了,扭身就走,却又被叫住了。哎,你叫什么?正咬着嘴唇想,要不要告诉他呢,偏偏小鸾远远地喊她,瓶子媳妇,瓶子媳妇。她脸上更臊了,又要跑,却被他拉住了。她紧张地扭头朝车里看,只见一个秃顶,倚在窗子上,背朝着他们,正在打电话。那人说,哎,你东西掉了。却塞给她一张小卡片。她仓促接了,正不知该怎么办,他却转身上车,一溜烟开走了。
  细细的尘土飞起来,迷了她的眼。卡片上写着,刘银栓,秘书,后面是手机号,还有一些个字母,怪模怪样的,她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明白。刘银栓。这名字倒不难听。人呢,长得也斯文,像白面书生。她想起那人的眼神,心里又是一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刚从地里回来,汗淋淋的,裙子皱巴巴贴在身上,显出里面山山水水的轮廓来。有一绺头发散落了,掉在额前,湿漉漉的。眼睛里好像是进了灰尘,被她揉得泪汪汪的,有点疼。刘银栓。她在心里试着叫一声。
  再一次见到他,是秋天了。庄稼们都成熟了。秋收就在眼前,人们还能清闲几天。好像正是八月十五吧,人们都忙着过中秋。那一天,她正抱着一个冬瓜回家,在胡同口,一辆车从后头开过来,不由分说,就把她弄到车里去了。她紧紧抱着那个冬瓜,都来不及惊叫。银栓不说话,一直把车开到村外。
  秋庄稼又高又密,被秋阳晒得蔫蔫的。空气里流荡着一股子成熟庄稼的气息,带着新鲜刺鼻的青草的腥气。他温存地亲她,揉她,直弄得她身子软了,化了,忍不住叫出声来。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要了她。她尖叫着,简直要死过去了。跟瓶子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这么疯过浪过。傍晚了,她抱着那冬瓜回家。两腿一软一软的,仿佛踩在棉花上。晚霞羞答答的,也有红的,也有粉的,胭脂一般,把西天染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摇了一下,才哎呀一声,像刚从梦里醒过来,惊惶地朝四下里看。小豆子立在她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她吓了一跳。又见身上的衣裳好好的,电扇不慌不忙地转着。那只桃子早滚到一旁了,课本却拿在小豆子手里。小豆子说,这道题——她赶忙定定神,帮他看题。瓶子还在鼓捣那台破电视。一只蚊子嗡嗡嗡嗡叫着,落在他脸上,他也不轰它。
  讲完题,又接着织毛衣。大热天,真不是织毛衣的时候。手心里容易出汗,一黏一黏的,把针弄得又潮又涩。她以为银栓还会再纠缠一下,却没有。
  树上的蝉声,更加聒噪了。好像是,这大热天,蝉们都忍受不住了。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的声音很大,乒乒乓乓打得热闹。豆子手里夹着一支笔,飞快地转着,转着,一圈又一圈。瓶子媳妇叫一声,豆子。豆子吃了一惊,手里的笔却一时停不下来。瓶子媳妇呵斥道,再转!再转看我把你那笔扔了。豆子赶紧把笔收起来,一心写作业。瓶子媳妇看着他那小脑瓜,毛茸茸的,圆圆的,心里就软了一下,轻轻叹口气。
  
  晚上,伺候豆子睡着了,瓶子媳妇洗澡,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瓶子支使得团团转。瓶子却笑嘻嘻的,忙个不停。她好不容易洗好了,出来,一面擦头发, 一面叫瓶子去洗。瓶子乐颠颠去洗了。
  夜深了。整个村子都睡着了。月亮渐渐往天边移去,只把一点光晕,透过槐树的枝叶,漏在窗子上。瓶子的鼾声一起一伏,好像是波浪,整张床仿佛在水上漂着,也跟着一起一伏。瓶子媳妇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今天晚上,恐怕把瓶子吓坏了吧。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疯样子。简直是,简直是有点不要脸了。也不知道,豆子听见了没有。她张着耳朵听了听,东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的一颗心方才略略放下些。出了一身的大汗,身上湿淋淋的,如今都凉下来了,黏黏腻腻的,十分难受。她也懒得去洗。
  难受。她就是要让自己难受。这半辈子,什么时候好受过呢。在娘家的时候不算。在爹娘跟前,那是自己的家么。可就算是在自己的家,在芳村,她怎么就平白地受了人家的欺负?那一年,她几岁?三四岁?五六岁?顶多,不过是豆子这样的年纪。好像是冬天,正月里吧。她在门口玩,百无聊赖。瞎眼老六过来,一把抱起她。她问去哪呀,六爷?老六说,去我家呀,找四儿。四儿是瞎眼老六的闺女。她就放心去了。却没有见到四儿。后来的事,她都模糊了。只记得,她好像是尿炕了。瞎眼老六让她立在炕沿上,帮她穿棉裤,厚厚的连腰棉裤,怎么也穿不好。再后来,怎么跑回家的,她都不记得了。是在很多年以后,她才渐渐省过来了。她恨不能杀了那老东西。那时候,瞎眼老六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月亮西斜,把枝枝叶叶的影子画在窗子上。瓶子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了。她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挂钟敲了几下,也没有数清。好像是下半夜了。
   
  一大早起来,打发豆子去上学,瓶子媳妇梳洗打扮,左挑右拣,穿了一件奶黄裙子,头发随意绾起来,弄成一个髻,却又有一绺头发掉出来,显得又俏皮,又娇媚。瓶子正在院子里浇菜,水管子哗哗流着,溅起白亮亮的水花。见她打扮着出来,也不说话,只管把水管子冲着菜地,机关枪似的,扫个不停。瓶子媳妇忖度他的神情,停下脚,问他怎么了,怎么不去上班呀。问了两遍,瓶子也不搭话。她忍气道,问你哩,今个儿不上班呀。瓶子只把水管子当枪使,哗哗哗哗冲着菜们扫射,半晌,才闷声道,一会儿去。她这才放了心,一面往外走,一面又回头嘱咐道,干活机灵点儿,还有,别耷拉个脸,好像谁欠你二百块似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去赶集的,有去上班的,也有去地里干活的。出了胡同,远远看见,村委会小白楼前头,停着几辆汽车,有几个人咋咋呼呼的,在说什么事。瓶子媳妇拿出手机来看了看,短信上写的是十点。银栓这家伙,看着斯斯文文的,却是最没有耐性的。每一回都这样眼巴巴的,简直是等不及。正想着呢,听见有人叫她。小闺骑着电动车,日日日日日从后头过来,在她面前停住,问她这是去哪儿呀,一面觑着她的脸色。她这才想起昨天的事,说去我娘那儿一趟。我大姨来了。不咸不淡的,也不笑,也不正眼看她。小闺忙哦了一声,意意思思的,叫了一声嫂子,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瓶子媳妇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冷笑一声,只装作看不见,扯一些别的闲话。正不尴不尬呢,瓶子媳妇手机响了,她一面掏手机,一面笑道,有点事儿,先走啦,有空过来说话呀。
  一进院子,她娘正和她大姨坐着说话呢。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有给她娘的,也有给她大姨的,摆了一堆。她大姨见了,十分喜欢。她娘小声埋怨道,来就来,还买这么多,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有钱的?她只是笑着,也不理她娘,只跟她大姨扯一些家常话。她大姨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她那闺女小子,一口一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一面说一面擦眼泪。瓶子媳妇知道她家的事儿,心里叹了一声,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呀。也不敢顺着她的话头说,又不敢太戗着她说,只有百般譬喻开解,方才慢慢好些了。抬头见她娘朝她使眼色,瓶子媳妇会意,说还有事哩,得去城里一趟。趁机出来了。心里一面暗暗埋怨她娘,这大姨虽说不是亲生,好歹也是一块长大的,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她娘那性子没有改一分。
  
  这个季节,正是麦子灌浆的时候。有一点风。空气里流荡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土腥气。槐树早已经开过花了,结出了一簇一簇绿色的槐米。一只白鹅在树底下歇着,见她过来,嘎嘎嘎嘎叫了起来。村外的河堤上,种着很多白杨树。立在河堤上,可以看见河套里的庄稼地,绿色的河流似的,在刺目的阳光下,好像是在缓缓流淌。河堤上静悄悄的。后头就是苌家庄的老坟。栽着松柏,棵棵总有一抱粗吧,蓊蓊郁郁的,十分茂盛。一只老鸹不知道落在哪棵树上,忽然间嘎的一声,倒把人吓了一跳。河堤曲曲折折的,一眼看不到尽头,好像是一个人的心事。阳光被树木遮住了,还是有一点一点的光斑漏下来,银币似的,落在地上,一闪一闪。远远的,有汽车开过来,她的心怦怦怦怦跳起来。赶忙拿手拢一拢头发,又拿出小镜子,检查脸上的脂粉和口红。汽车越来越近了,却见是深红色的,在前面的一个岔道口,一个拐弯,开走了。她啪的一下把小镜子合上,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洇染开来。也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恨,酸酸凉凉的,说不出的滋味。那只老鸹又嘎的叫了一声。四下里更安静了。莫名其妙的,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愿多想。一只蛾子飞过来,黄的翅膀,上面落着白的黑的点子。她这才发现,身边的田埂上开满了牵牛花,还有灯笼草,猫眼睛,小野菊。她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来看,越看越看出破绽来了。也不知道,这条短信,银栓这狗东西,到底是发给哪个不要脸的骚货的。他敢!他竟然也敢!
  阳光更加强烈了。河套里的庄稼地,茫茫一片,偶尔有叶尖子上的反光,灼人的眼睛。她紧紧攥着手机,手掌心里都是汗。眼睛看着远处,心里也是茫茫一片。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她以为自己是谁?能够有恁大的本事,把银栓这样的男人攥在手里?她想起第一次见银栓的时候,那个夏天的午后,细格子衬衣,金丝眼镜,白面书生一样。她可真傻啊。就算银栓是白面书生,她也不是那个花园里的小姐。怎么说呢,就连小姐身边的丫鬟,也算不上,不过是这路边草棵子上的一滴露水,风还没有吹,就散了。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以银栓的身份,什么不是手到擒来呢。她总以为,他对她,至少还有一分的真心吧。要不然,怎么会对她这么好呢。银栓。她心里叫了一声,眼睛里就雾蒙蒙的。她怎么不记得,那一回,她吞吞吐吐说了盖房子的事,还没有说完,就被银栓拦住了。银栓在她那湿淋淋的屁股上捏了一把,笑道,就这事儿?她点头,满脸通红。银栓说多大点儿事儿啊,还不如这个大。他又捏了一下那屁股。她臊得钻进他怀里,再也不敢抬头。银栓哈哈哈哈笑起来。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了。庄稼们被晒得蔫蔫的,有一股溽热潮湿的气息,叫人喘不过气来。她艰难地站起身,才发现,裙子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有心给他发个短信,或者,索性一个电话打过去,质问他这个没良心的,逼着他说出个一二三来。手机就在掌心里攥着,却最终一动也没有动。她以为自己是谁呢。又不是他媳妇。这么长时间了,他跟她许下过什么吗?没有。他只说他想她,他要她。仔细想来,他甚至都没有说过他喜欢她。他咬他,亲她,一口一个小骚货地叫她。她不是都颤巍巍地应了么。她可不就是一个骚货么。为了自家的新房子,为了自家的光景,卖了自己的身子。不是骚货是什么呢。
  那一年,豆子一岁的时候,她还为了去厂子里上班,找过增志。怎么说呢,瓶子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块木头,说难听一点,就是一个废物。文不能武不能,什么都做不成。人又懒,又不长进。总之是,她从来不敢有半点指望。为了这个,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横竖是不管用。她是什么时候死心的呢,好像就是那一回,豆子九个月大,她背着豆子,去浇地。秋天,玉米地很深了。玉米叶子刀子一样,割得胳膊生疼。豆子抓抓抓抓抓抓地哭,尖锥锥的,哭得她心里一撕一撕的疼。汗水把衣裳溻透了,眼睛被杀得睁不开。玉米地里又湿又闷,笼子一般。一个男人夺过她的铁锨,把她推出玉米地。她坐在地头的树荫底下,看着绿茫茫的庄稼地,一会儿这里晃一下,一会儿那里晃一下。就在那玉米地里,她让他要了。豆子爬在垄沟上玩水,有蚂蚱一跳一跳。玉米棵子哗啦哗啦摇动着,她被他压在身子底下,静静地流泪。玉米叶子拉着她的胳膊,大腿,玉米缨子落在她脸上,粉粒子纷纷扬扬的,弄得人睁不开眼,她也不去管。
  正是晌午时分,村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混合着庄稼树木的郁郁的湿气。卖豆腐脑的推着车子,一面走一面吆喝,豆腐脑——油酥烧饼——,豆腐脑——油酥烧饼——有人拿着碗出来,叫住他,他不慌不忙的,吆喝得更响了。瓶子媳妇慢慢往回走。路上有人跟她说话,她也恍恍惚惚的,不知道答了句什么。刚拐进胡同,见春米端着一个大碗走过来,颤巍巍的,老远就对着她笑,叫她婶子。她忽然想起小闺的话,也强笑着跟她打招呼。问她这是去哪儿呀。春米说,贵山奶奶病着,想吃坛子肉了,贵山哥叫我炖好了,给送去一碗。春米嘴里丝丝哈哈的,说刚出锅,这碗烫死人,我得赶紧走。瓶子媳妇笑道,可不是,赶紧的吧。看着她一扭一扭地走远了,心里叹了一声,想,春米这闺女,长得挺甜,也是个苦命的。
  洗完澡,正擦着身子,手机响了,她想着可能是银栓的短信,故意不理,慢腾腾收拾好,才拿起手机来看。却不是。增志在短信里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这才觉出肚子饿了。增志叫她别弄饭了。原来是他们厂子里一帮人,刚在难看饭馆里吃过饭,把剩菜打包了,这就给她送过来。不多时,增志果然就来了,大包小包一堆,放在桌子上,然后斜着眼看她,笑道,怎么不高兴呀。谁惹你了?她说谁敢惹我呀。增志说也是,谁敢惹你呀。说我得走了,那边还有一干子人哩。转身就要走。瓶子媳妇却拽住他,不让他走。他顺势在她腰间捏了一把,说你看你,懂事儿呀。回头我短信你。瓶子媳妇的泪就下来了。增志见她这样子,知道是不能走了,只好停下来,听她说。她却不说了,抽抽搭搭的,一句都说不出来。增志急得无法,从兜里拿出钱包,抽出几张票子来,塞到她手里,又在她脸上匆匆啄了一下,说回头短信呀。转身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醒来,见阳光从窗子里流进来,淌了一屋子。好像是谁家的蜜罐子倒了,黏稠缓慢,意意思思的。肚子咕咕咕咕叫起来,嘴里又干又苦。她扎挣着起来,想倒一杯水喝,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豆子背着书包,满头大汗跑进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电扇。桌子上那几张票子飞起来。飘啊飘的,不肯落在地下。豆子叫了一声,乐颠颠的,扑过来追。瓶子媳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冲上来,三把两把抓住那几张票子,噌噌噌几下子就撕碎了。豆子吓呆了,也不敢拦她。她撕了几下还不解恨,直把那几张票子撕成了碎片片,扬手一扔,才算作罢。
  风扇呼呼吹着,那些碎片片飞呀飞,好像是一场小雨。豆子呆呆地看了半晌,这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会开  
  会开一觉醒来,才知道天早已经大亮了。
  摸一摸身边,也没有人。怪事。今儿个怎么就睡到这个时候了。他靠在枕头上醒盹,忽然就想起来昨天夜里的梦来。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三钗,又好像是小梨。一会冷一会热,整整纠缠了一晚上。身上汗淋淋的。也不知道,他喊了什么没有。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阳光透过窗帘,把屋子弄得一块明一块暗的。有一朵牡丹,连枝带叶,正好被阳光穿过,活泼泼的,金丝银线绣成的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酸奶,吸管在上头斜插着。他看了一眼那酸奶,心里不由怨三钗多事。
  电话响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好了,正在吃早饭。三钗在电话里问,起来了吧?他说废话。三钗就笑了,说那你快点呀——这边一堆人等着哩。
  
  到底是开春的天气了。太阳在天上亮亮的,叫人不敢抬头看,也不知道在哪里,只把村子照得明晃晃的。云彩倒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飞过来,飞过去。杨树柳树的枝条都变得柔软了,在风里一摇一摇的。远远看过去,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绿蒙蒙的意思了,待走近看时,却又没有了。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吃了吧?吃了呀?会开嗯嗯啊啊答应着。也有人半路拦住他,就诉说起了自己的病。会开皱眉听着,一面把眼镜摘下来,哈一口气,拿衣襟慢慢地擦。不知道谁家的狗,踱到他们中间,摇着尾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会开听那人说得啰嗦,只好打断他,问他饭量怎么样,胃怎么个疼法,上回开的药吃完了没有。那人一迭声答着,还想多问一句,会开却迈腿往前走了,一面走,一面说,有空过来吧,过来给你看看。
  卫生院就在村委会对过,位置十分冲要。这个时候,门口早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也有汽车,也有摩托车,也有电动车,也有自行车,也有那种小三轮,这地方俗称三马子的,挨挨挤挤的,简直过不去人。两旁摆着一些个摊子,炸馃子的,打烧饼的,卖鸡蛋灌饼的,卖小孩子玩具的。会开仄着身子挤过去,一面跟人们招呼着。透过玻璃窗子,见三钗穿着白大褂,正给一个妇女看病。会开心里笑了一下。山中没有老虎,孙猴子就跳出来啦。
  
  到了晚饭的时候,人才开始少一些了。会开靠在椅子上歇口气。太阳穴一蹦一蹦的,好像是有两把小锤子,在那里不断地敲着。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扯了一夜的乱梦。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竟然就梦见了她。这些天劳累,想必是上火了。上火了就会瞎扯梦。待会儿得泡点菊花喝,再加上一点玉蝴蝶,再加上一点麦冬,再加上一点金银花。要么就干脆吃几粒牛黄上清丸,清热败火。内热,就容易上火。一上火就走嗓子,一上火就走嗓子。真是奇了怪了。
   邻村的一个妇女絮絮叨叨的,正诉说着她儿媳妇的病。会开半闭着眼睛,极少插嘴问,只是听着。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笃笃笃,五个手指头轮流,弹钢琴似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是有点克制,又好像是,有点不耐烦。三钗过来,给他的杯子续上水,却腾出一双眼睛,只管盯着那媳妇看。那妇女忍不住哎呀一声叫道,满啦满啦。三钗一惊,慌忙抽出几张纸来擦。不想却越擦越多。又跑去找抹布。会开端起杯子就喝,哪知道水那么烫,一口含不住,噗的喷在地下。那媳妇吃吃一笑。
  会开这才抬头看了一眼那媳妇,心头不由得一热。怪了,怎么这么像呢。那媳妇把袖子往上绾一绾,手伸过来,放在布垫子上。会开看着那秀气的手腕子,把心神定一定,给她摸脉。有一片日光,正掉在那媳妇的耳朵垂上,透明的淡蓝的血管,柔弱的小绒毛 ,细细软软的,一颗朱砂红的痣,藏在耳垂后头。三钗一会儿过来找充电器,一会儿过来找钥匙,一趟一趟的。会开听那高跟鞋哒哒哒哒哒哒,心里烦恼,一个忍不住,飞起一脚,咣当一下把旁边一个凳子踢翻了。 那媳妇吓了一跳。会开笑道,没事没事。这脉摸着不齐——夜里睡不好吧?
  
  晚饭居然是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儿,油不能忒大,素素静静的,会开就好这一口儿。桌子上还有两个小菜,一个椒盐花生,一个凉拌菠菜粉丝。旁边放着醋瓶子,辣椒油。三钗穿着围裙,头发在后头胡乱绾起来,在电炉子上煮饺子,一面煮,一面嘴里念念有词。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各路仙家,都来吃饺子呀。会开洗了手,坐在桌前等着吃。三钗先盛了一碗,放到香炉前头。芳村这地方,凡是做买卖的,家里大多供着关公。据说是,关公管着人间发财的事。逢年过节,人们都要在关公面前烧香上供,盼关公保佑着。三钗上完供,这才又端过来一碗饺子,当的一下,放在桌子上。会开见这饺子离他老远,就说,谁又惹你了?三钗也不说话,又去端饺子。会开见她拉着个脸,知道她心里那病,故意不理她。又去酒柜里拿出那半瓶白酒,倒了一杯,滋溜滋溜喝起来。三钗忍不住,嘟哝道,喝喝,就管不住那张嘴。会开笑道,饺子就酒,越过越有。谁叫你包饺子哩。三钗恨了一声,埋头吃饺子。会开喝了酒,脑袋晕乎乎的,见三钗吃得脸颊红红的,鼻尖上沁出几粒细汗,亮晶晶的,就故意地拿话撩拨她。三钗气得端起碗就要走,被会开拽住了。三钗耷拉着眼皮,气道,干嘛?会开嬉皮笑脸,你想干嘛就干嘛。在她耳朵边上悄悄说了一句。惹得三钗脸更红了,骂道,甭找我,去找那小媳妇呀。会开疑惑道,哪个小媳妇?会开说我就一个媳妇,莫不是你又给我娶了一个小的?气得三钗照着他背上就是一巴掌,骂道,你想得倒美。会开趁机把她抱住,任她打。
  正闹着,有人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把两个人吓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会开他爹保宗。三钗臊得不行,慌忙把头发拢一拢,把脸色正一正,去端饺子。会开他爹坐在沙发上,会开递过一支烟,看着他慢慢吸烟。会开知道他这是有事,也不问,等着他说。三钗端过来饺子,老头儿也不说吃,也不说不吃。直到那支烟吸得只剩下一个烟屁股,眼看着就要烧到手了,才扔到地下,拿鞋底慢慢碾灭了。三钗哎呀叫了一声,见会开瞪她,赌气出去了。
  会开见他爹只是不开口,就笑道,啥事呀这是?他爹叹口气道,村子里人多嘴杂,咱家又是干这一行的,难保不被人家说一半句。他爹说我就是问你一句,这药价的事儿——会开笑道,怎么啦,你是听到啥话了?他爹说,一些个风言风语,难听哩。说你药价就没有个一定,漫天要。本村的一个价,外村的一个价。亲戚本家一个价,远房外姓的一个价。会开笑道,是呀,头开药方子,还要往外头看一看,看看是开车来的呀,还是骑车来的,是开的好车呀,还是一般车。看人下菜碟儿,看人算药费。还有啥话儿呀。他爹忽的一下立起来,瞪着他,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会开赶忙扶他坐下,给他倒杯水,又给他点烟。他爹只是不理他。
  三钗进来,见他们爷儿俩这个样子,进不是,退不是,正要扭身出去,会开冲她挤挤眼睛,三钗就过来,劝老头儿吃饺子。摸摸饺子凉了没有,又要端走去热一热。当着儿媳妇,他爹就不好寒着脸,只好强笑道, 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千万不能叫人家戳脊梁骨呀。他爹说咱老刘家祖上就行医,从你老爷爷算起,你老爷爷,你爷爷,你爹我,几辈子人的脸面呀。这方圆百里,谁能说出咱半个不字来?会开说知道知道。他爹说到了你这一辈儿,念过大学,又在省里大医院待过,正经八百的受过教育的。谁还敢说,咱老刘家是江湖混子,蒙古医生?会开知道他又是那一套老话儿,赶忙掐断他,叫他放一百个心,把心搁回肚子里。他爹说,忒难听呀那话。就好比是,叫人家往脸上扇耳光哩。会开忍气道,你是信人家呀,还是信你小子呀。他爹叹道,我谁都不信。我信我自家的良心。
  
  酒这东西,有一样好处,就是越喝越跟它亲,越喝呢,越觉得放不下。其实,会开早就嚷嚷着要戒酒了。他是医生, 他怎么不知道,喝酒伤身呢。可自古以来,先生治不了自家的病,因此上,他的酒总也戒不成。为了这个,三钗都跟他闹了多少回了。喝酒误事,会开这一行,可是管着人家性命的。弄不好,要误大事。谁能担得起生死大事呢。会开听她唠唠叨叨,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心里笑一下,三钗的那点心事,他心里明镜似的。她是想叫他把酒戒了,再把烟也戒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们偏偏就要不成孩子。两个人求医问药, 吃尽了苦头,也没有问出个一二三来。会开是早就灰心了。三钗哪里肯呢。小别扭媳妇的门槛子,都快给她踢烂了。小别扭媳妇烧香磕头,特意请下来送子娘娘,在跟前许下了愿。三钗呢,也请了神,挂在墙上。初一十五,逢年过节,香火不断。会开心里烦她这一套,也不敢说。一则是三钗准会借机跟他生气,二则呢,私心里,会开这个年纪,也是太想孩子了。村子里,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都该成家了。有结婚早的,都见了下一辈儿。有心从外头抱一个吧,又不甘心。这么多年了,他们的这一块心病,不光治不好,倒越来越厉害了。
  三钗出去了。老倔家儿媳妇生了二胎,她过去给人家送东西。论起来,跟老倔家出了五服,算是远房了。其实呢,老倔他老爷爷,跟保宗他老爷爷,是亲堂兄弟。什么是近,什么是远呢。好比是一棵树上,生出来两个树杈,两个树杈上,又各自生出来两个树杈,一支又一支,就慢慢觉得远了。仔细究起来,根却是一个根。有时候,想得深了,远了,不免叫人觉得茫然。人这一辈子,实在是荒唐得很。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透过窗子,圆圆地停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他这才想起来,是十五了,难怪有这么圆的月亮。香炉里正点着一炷香,青烟丝丝缕缕的,静静地追逐着。神案上供着新鲜果木,还有一碗饺子。喝着酒,忽然就想起来夜里那场乱梦。小梨还是当年的模样,穿着花裙子,眼睛亮亮的看人。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心心念念的,忘不了呢。真是他妈的。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小梨推门进来了。他一颗心忽悠一下子,就到了嗓子那儿。小梨也不说话, 只管看着他,一双丹凤眼,水水的,也不知道是跌进去了月光,还是灯光。他简直是看得呆了。小梨却回头冲他一笑。他的魂就飞走了。他追啊追啊,怎么也捉不住。正茫然呢,背上就挨了一下子。仔细一看,却是三钗,抱着肩膀,立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他一下子酒醒了一大半。
  躺下却睡不着了。三钗唠唠叨叨的,说那孩子如何胖,那媳妇奶水如何足。说人家怎么像下小猪似的,跟头骨碌的,一个接一个。不由得又抱怨起老天爷。会开听得心烦,也不理她。三钗见他只不开口,便气道,算了算了,我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大不了,老了去要饭。我怕啥。老半天,会开才叹口气道,你说,爹是不是听到啥了? 三钗道,村里那些个人,一个一个的,眼红咱哩。三钗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蝲蝲蛄天天叫唤,咱听它哪一声呀。会开说,你听见啥了没有呀。三钗笑道,傻呀。人家就是有啥话,也落不到我耳朵里呀。会开笑道,那倒也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就落到爹耳朵里啦。三钗道,爹也是。老了老了,还操着这么多心。不缺他吃不缺他喝的。真是。会开道,爹也是要面子的人。三钗冷笑道,啥面子里子的。这是啥年头儿?有钱就有面子。没有钱,那张面子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他还以为,是早先那些年哪。
  一早起来,会开潦草吃过饭,就往卫生院里去。天半阴着,太阳一会儿露出头来,一会儿又藏在云彩后头。起了一阵风。风把那几块云彩吹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悠悠地飞。走到小蚂蚱家门口的时候,见一个媳妇从院子里出来,蓬着一头烫发,趿拉着一双红塑料拖鞋,呱嗒呱嗒的。见了会开,笑道,吃了呀。会开说吃啦。你哩。那媳妇却不答,只笑吟吟地看他。他知道这小蚂蚱媳妇不是一个省油的,早几年,在香罗发廊里待过,如今年纪大了,洗手不干了,在附近村子里打点零工。会开见她笑得不地道,心想这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借口要走,谁知那媳妇却笑道,怎么这么怕呢,又吃不了你。会开心里一惊,赶忙叫嫂子。小蚂蚱媳妇笑道,谁是你嫂子?你那眼眶子长得高,啥时候把你嫂子看到眼里啦。会开见她一脸幽怨,虽说是没有打扮着,眼角眉梢,仍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风骚,心里骂道,这娘儿们,果然是一个骚货。便笑道,啊呀嫂子,看你说的这话,倒像是外人了。又凑过去,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那媳妇吃吃吃吃吃吃笑起来,飞了他一眼,嗔道,还先生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远远好像有人走过来,会开忙道,天黑了你过来,我好好治治你那病。那媳妇又横他一眼。会开的一颗心碰碰碰碰乱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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